云陵的裴四郎被奸人所害,是我把他从河里捞上来的。
他失了忆,人也像个傻子。
我养着他,照顾他,丝毫不曾亏待过。
他说要报答我的恩情,不但待我关怀备至,连我家中孩子也视如己出。
但他恢复记忆后就离去,从此音讯全无。
等我再听见他的消息时,是传他大仇得报。
又因身份尊贵,恨不能彻底抹去不堪的过去。
而我,正是他要除掉的不堪过往。
1
我娘每年三月进山采茶,五月归来。
她归来时,被我捡回来的裴景珩正赤条条地与我围着浴桶周旋。
裴景珩手中拿着水瓢,将将挡住他作为男人的「尊严」。
六目相对,我娘脸上毫无血色。
她一字一句:「苏念,你玩儿挺花啊。」
我娘身边跟着的丫头问我:「娘亲,什么是玩得花?」
裴景珩脸上的笑容讪讪的:「没想到,你,你连孩子都有了啊?」
我娘揪着耳朵把我踹到我爹的牌位前。
「苏大生,你女儿出息了,趁我出门把男人领家来,你也不知道给我托个梦,这个家你是一点不管是吧?」
我捂着发烧的耳朵,睨了一眼牌位:「娘,你多久没给我爹烧纸了,不给鬼烧钱,还想鬼干活?」
我娘勾起一脚踢我屁股上:「少啰 唆!给你爹说说,怎么回事?」
说吧,说就说。
云陵裴氏,百年望族,出过文官,也出过武官,皆是名垂青史的程度。
裴家四郎,能文能武,光风霁月,是全云陵看着长大,盼着成材的儿郎。
他傲气,却不骄纵,还很心善。
我初见他时是三年前,那时我在宋家做使女。
宋家的少爷轻薄我不成,诬陷我偷了他的玉佩,甚至对我动了家规。
我被绑在长凳上,被宋云松用鞭子抽打。
与宋家三姑娘有婚约的裴景珩当日正在宋家做客。
他听得声响寻到后院来,恰好见我皮开肉绽,口吐血水。
混沌中我听见一道清明有力的声音说:「宋兄,你说这丫头偷了东西,兴许是家中遇到了什么难处,我提议还是报官好,既不冤枉了她,也能服众。」
「贤弟,我知你心慈,可家中出了偷窃犯,这一刻我若手软,怕是不能以儆效尤。」
宋云松说着,又欲抬手朝我打来,裴景珩身量高出他许多,右臂微举就将他拦下。
宋云松显然不快:「贤弟,这是宋家。」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是宋家,更是天子脚下,她虽是下人,也是大梁子民,同受大梁律法护佑,宋兄妄动私刑,已然快要了她半条性命,劝宋兄到此为止吧。既然撞见这桩事,若宋兄不肯,愚弟只能将此事管到底。
「只怕是到头来……会伤了裴宋两家的和气。」
裴景珩最后一句,语气明显冷下来。
一旁的宋云清见状,帮着劝了几句,宋云松才极不情愿地丢开鞭子走了。
宋云清又劝:「四哥,这满地血污,待会儿弄脏了衣裳,快走吧。」
裴景珩却板着脸:「云清,方才差点出人命,你却只关心衣裳。」
宋云清有些羞赧,再三与裴景珩保证会为我请医者医治,裴景珩才极为不快地走了。
我毕竟是宋家下人,他管不了太多。
当晚我便被宋家人草席一卷,扔在了白鹤桥底。
三九的天,我娘把我背回家时,我就只剩了一口气。
2
我娘听完我说的,倒吸一大口凉气。
「他是裴家四少爷?裴家?裴家的四爷丢了,没把云陵翻过来?」
「娘,这事说来话长。」
为了采茶便利些,我们一家早在一年前就搬到了云陵相邻的青阳县。
青阳县依青阳河而建,那日大雨,我从镇上卖茶回来路过河滩想洗干净脚时,正见到浮在水上的裴景珩。
他应是从云陵的上游顺流漂下来,一路上磕磕碰碰弄得浑身是伤,最要紧的是后脑的一个血包,医者说是造成他暂时失忆的原因。
我等裴景珩醒来后就只身一人进云陵城去。
原想给裴家报个信,哪知裴家正在办丧事,办的竟是族长裴大老爷和裴景珩的丧。
我不过是给门口的家丁提了一下裴景珩的名字,就差点被丢出来。
凭我在宋家当牛做马那些日子,我隐约觉得这家八成是闹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趴在城东茶楼听了一嘴,我才知道裴家这几日发生的事在云陵早就沸沸扬扬地炸开了锅。
虽没有一个敲定的版本,但坊间众说纷纭,最炸裂的一版当属裴家二叔那房谋财害命,制造裴景珩落水失踪的意外,想独吞家财。
裴景珩失踪只是第一步,却没想到很快就一石二鸟,裴家族长因裴景珩的事气得一命呜呼。
这还不算完,与裴景珩有婚约的宋家不肯解除婚约,竟有意顺水推舟把宋云清托给裴仲明。
这才真成了酒楼茶馆里传得最响的一个桥段。
我想起在宋家时见过裴景珩几面,他与宋云清都仿似很相投,给外人一种佳偶天成的感觉,因而我也不信宋云清会移情别恋。
我宁可是宋家的意思,宋云清只是被逼无奈。
可我托人送去信,白鹤桥下却没有等来宋云清。
等来的是凶神恶煞带人来拿我的宋云松,好在我早有防备,并未在白鹤桥下自投罗网。
我在桥边的一家客栈的空房里,把这幕清楚地看在眼里,再将这些日子听来的串联起来,得出一个结论——裴景珩暂时不能送回云陵。
至少我应当等他恢复记忆后,让他自己来定夺此事。
我娘听完后站着的身形摇晃了几下,扶住一旁放香火供果的桌案才勉强站稳。
「若你说的是真的,我们拿什么与那些高门大户抗争,无论裴家还是宋家,一个指头就能摁死你。」
「娘,我有什么办法,他救过我。」
我娘一下子抓住重点:「他救过你,就能让你帮他洗澡?」
「不是。」我的两只耳朵飞快烧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伤到了头,不光失了忆,脑子也不太好用了。」
3
当我发现裴景珩不光失了忆,还像个十来岁的孩子那般,言语和神情间都透着一股恍惚和慢半拍的执拗时,我难过得几个晚上没有睡好。
那可是裴景珩啊,非但傲月清风,才高八斗,还是十里八乡人人称道的孝子、善人。
是他提议每月初一十五开仓放粮接济穷人,领着青壮男子改修河道,救了多少人的性命和庄稼。
也是他召集云陵的富贾设了「善缘会」,为失了家庭的妇人提供一笔重拾生路的本钱,或为被遗弃路边的孤儿寻个好人家,让云陵不至于饿殍遍地。
云陵所有活在社会底层的穷苦百姓,难说没有受过他的施恩。
就连我也领过他亲手递过来的米粥,更因为他路过时的几句话捡回一条性命。
像我这样蝼蚁一样的人终日都在为生计奔波发愁,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与他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我并不奢望能离他这般近,不过是盼着善人有善报,因而见不得老天这般作弄他。
我乐意把裴景珩拾掇得干净俊俏些,他在我心中就是月亮那般高洁,青竹那般雅致,润玉那般俊美,但免不了村里几个半大的孩童见他神智恍惚爱逗弄他。
我娘气得咬牙:「殷家的趁我不在竟敢欺负到你们头上来,有娘生没娘教的玩意儿,我明日就上门去给裴家少爷讨个公道。」
我的鼻子连着眼睛皆是一酸:「娘,您不生气了?」
我娘转头朝我爹一望:「当初我连团团的事都忍下来了,不过是又多一双筷子的事,你这爱管闲事的毛病与你爹一个样,我这一肚子气等我下去后找你的死鬼爹好好发作发作。」
我破涕为笑,赶紧起身开门出去。
院子里一身月白长袍的裴景珩正蹲着拿一枝细竹条在地上写字,团团隐在他的影子里,两条羊角辫映在地上,像一只肥头大耳的蛐蛐儿。
「有什么能什么……」
「有钱能买酒,无钱可买香。世事何时足,苏念是日长。」
团团撅着屁股,拍手叫好:「啥意思?」
裴景珩抬起头温和一笑,见我出来,站起身来满脸堆着笑。
我瞧了瞧地上那两行苍劲的字,虽然我也不懂是啥意思,但看懂了「苏念」二字。
我娘把团团唤走洗澡,晚风徐徐的院子里只剩我与他。
三个多月的相处,我与裴景珩已经不算陌生。
平时里我炒茶或是去镇上卖茶,他就在家里将菜园子的土翻一翻,该收的菜收进来,又撒新种。
做农活是我现教给他的。他虽记不得自己是谁,可体面与教养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他总有办法不弄脏自己的衣裳,而且做起来有条不紊。
他记得一些诗句,会吟给我听。
我像吃了细糠的山猪,常常感动得热泪盈眶。
次日若不忙着生计时,我俩也会在院子里乘一会儿凉,如此刻这般。
但今日院子里虽只有我俩,但实际上屋里是四个,加我爹一共是五个。
气氛稍微有些别扭,裴景珩凑上来说:「阿念,搓背真的好疼,但我下次不会再躲了。」
我板着脸:「还有下次?那帮小鬼用松墨汁泼你,也不知道躲吗?」
他笑了笑:「下次知道了。」
原来心智真的会让一个人的面相发生细微的改变。
从前的裴景珩是个光风霁月如天上皎洁的星辰照到普罗大地上的翩翩公子,他如今失了记忆,心智也退到了孩童般,笑起来时常显得憨厚。
瞧得我心口疼。
我说:「快回屋早些睡吧。」
「阿念。」他在后头忽然叫住我,「团团唤你娘亲,没想到你……竟有孩子了。孩子的爹呢?怎么……怎么没听你提过?」
我不确信现在裴景珩是否明白一个独身女人带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因而我也没打算太细致地回答他,便随便说道:「负心人,不提也罢。」
4
新采的青叶到制成茶拿到集市上是个耗时耗力的过程。
青阳镇的茶叶算得一绝,家家户户的女子基本都采茶,采来的茶被镇上的商人收走,再花钱雇我们去作坊里制茶。
我和我娘每年总有一两个月顾不上回家,吃喝都在城郊的茶坊里,到新一批茶叶出来后领完钱再走。
往年我们是把团团带在身边,但因为多个人多口饭,主家会在我们的工钱里扣下一两银钱。
裴景珩听说后就主动应下照顾团团的差事,他本说:「不如婶子和阿念都在家中休息,这般下劳力的差事让我一人去便好,我虽不会,但胜在学得快,我一人说不定能做完你俩的事。」
我娘听得笑出来:「做茶是细活,从来都是女人做,没听过哪个男人会做,倒不是说公子做不成,只是人家主家也不要一个老爷们儿呀。」
裴景珩被我娘笑得脸上泛起浅红,他道:「婶子,我不是什么公子,您和阿念都别再这么唤我。」
我的确没找到对裴景珩合适的称呼,云陵那档子事一出,我更加不敢叫他的真名。
不过天天叫着公子也别扭,我和我娘相看一眼:「公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就叫……」
团团不知从哪冒出来:「就叫不死吧,祝你永远不死。」
我娘拥着团团笑得前仰后合,我从团团摇来摇去的两条羊角辫的光影里看去,裴景珩似乎极期待地在等我开口。
「往后就叫公子为阿福吧。」
我和娘刚到镇上没多久,一日秋嫂趁大家围在一起吃午饭的时间过来喊我:「念妹子,方才我家那口子来给我送东西的时候提了一嘴,说看见你家团团村头村尾地找人干仗呢,虽然小孩子之间打闹,但你家团团素来泼辣,我寻思还是与你说一声,怕是事情闹大。」
「怎会闹大呢,阿念家不是还有前些日子捡回来那个阿福看着呢吗?」
说起裴景珩,邻里几位婆姨总会露出奇怪的神情,言语间也隐晦带有些不清白的意味。
知道裴景珩有些呆傻时,更是笑话我许久。
习惯了指指点点与冷言冷语,我自明白秋嫂话里的意思,当日就赶回了家去。
到家时已近傍晚,夕阳刚要西下,余晖照进稀疏的篱笆墙头。
我瞧见一大一小牵着手从门里出来,像要去开辟一个江山般,走得步伐坚定。
团团虽只有五岁,却比一般孩童懂事早些,听她一本正经地对裴景珩训着话:「待会儿你就记住,你是我爹,不管那些王八蛋如何说,你就是我爹。」
裴景珩如今就算呆,气质上也未比当年逊色多少,尤其是他走起路来轻微带风,挺拔威仪,很难让人把他当个痴子。
可偏偏他望着团团一脸虔诚:「记住了,你是我爹。」
「什么我是你爹?!你是我爹!」
「喔喔,我是你爹。」
我跟着两人到了村口,那里已经等了七八个半大孩子,竟还有两三个生面孔。
显然是在约架,不过团团这边显得势力单薄了些。
我驻足在一棵老槐树背后,听得前方起了一阵哄闹,一个小孩大笑起来:「不是要把你爹叫来收拾我们吗,你爹呢?」
团团把裴景珩往前一推:「你们眼瞎啊,没看见我这么大个爹吗?」
小孩笑得更大声:「这不是你娘前些日子拾回来的野男人吗?怎么就变成你爹了?哦,我知道了,你娘本领大,现给你挂了个爹。」
我刚想露头出来,就见站在前头的裴景珩忽然揪住那带头起哄的屁孩衣领,将他拎了起来。
「没教养的小混账,欺负个女娃算什么事?团团说了我是她爹,听不明白吗?」
「铁蛋哥,我娘说这男的脑子有问题,是个痴子。」
一瞬的凝固后,原本起了些惧怕的孩童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原是傻子呀。
「苏团团你就爱吹牛,找人充爹至少找个好人吧,如何找个傻子来?」
我瞧见团团蹲下去,再起来时手上不知何时握着块砖石,照着笑得最大声的脑袋就砸了去。
团团是我一手养大,她的脾气我最是清楚,她的力气我更是清楚。
此刻我虽也怕赔钱,可我心里又觉得实在解气。
见了血更催化矛盾,几个孩子都朝团团扑来,好在裴景珩人高马大,将人都挡了开去,没分寸的拳头和石子都落在他一人身上。
「团团把人砸流血了,我来赔钱,不服的回去尽管把爹娘叫来,我倒要瞧瞧是什么样的父母能教出你们这帮嘴上失德的稚子。
「另外……」裴景珩的语气忽然变得森冷,「给你们爹娘带个话回去,团团和她娘亲都不是你们能随意编排的。若再让我听见,定不饶恕。」
这些孩童都是光脚在田间地头野大的,大约不知道什么是惧怕,但这一刻我分明瞧见他们仰望着裴景珩时露出了畏惧的神色。
我躲回树后,瞧着团团蹦蹦跳跳地跟在裴景珩身后。
「哇,阿福,你方才可真威风。
「不如你就真的做了我爹吧?」
裴景珩在前头笑了笑,月白长衫在盛夏的风里轻轻扬起。
「得问问你娘亲同不同意。」
5
我到家时,裴景珩有一瞬的错愕。
彼时他刚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好一壶茶,屋里竟传来团团朗朗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我娘说,团团早就被我惯坏了。
一个女娃,三岁时就敢去田里捉泥鳅,别的孩子被鹅撵得满村跑,她能掐住鹅的脖颈提着甩三圈。
爬最高的树,摸最深的鱼,打最离谱的架,把我娘气得满口粗话。
别人的娘骂到家里来时,我娘又扯着脖子与对方吼:「你家养的什么儿,爬个树也爬不过,打个架也打不过,你有什么资格来与我叫嚣,都是我家团团的手下败将。」
固然我和我娘都互相埋怨对方把团团惯着了,固然我也觉得团团一天天大了太撒野了总也不好,可人长大后要经受的悲苦也实在太多,快乐的年岁便就那几年。
我到底是不忍心掐断一份天真的快乐。
但当我听见团团能读《三字经》时,心中的讶异亦是难以名状。
团团从小就是个奇女子,而裴景珩能让这奇女子开口念书,也算是个奇人。
裴景珩问:「阿念,你如何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胡乱编了个理由,就说主家给我们涨了工钱,我娘让我先回来照顾团团。
裴景珩二话不说,起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盆水:「制茶时炒青捻青都很伤手,我瞧村东头的孙婶一双手满是旧伤,就说是年轻时炒茶弄的,团团听了很难过,说她娘亲的手是世上最好看的双手,不能弄坏。我昨日去镇上买了一盒女子用的香膏,听说现在很流行,抹在手指上不出两日就会恢复容光。」
我起初没笑,听到「恢复容光」时笑了,伸出手在夜色中正反瞧了瞧:「我这手做了十几年的活,早就磨得不成样,哪能恢复什么容光,果然傻子和孩子的钱最好骗。」
裴景珩冰凉的手忽然握上来,将我的手带着一同浸进温水里,拇指在我的十指间轻轻拨弄,小声说:「阿念的手多好看,养一养会养回来的。」
我有一刹那的失神,裴景珩此时此刻的语气和神情丝毫不像个痴子。
裴景珩看我一眼:「阿念说我从前是个公子,那我可有亏待过你?」
我摇头:「不曾。」
他松了口气:「那就好。我生怕是自己有权有势的时候不是个好人,把你给欺负了。」
我忍俊不禁:「你若是个坏人,我可没这闲工夫拾你回来照顾。」
裴景珩把我的手从水里捞起来,轻手轻脚地沾了些他说的香膏,均匀细致地抹上。
我忽觉不对劲:「阿福,为何你从来没有提过要我把你送回去?」
裴景珩道:「从来没有人来寻过我不是吗?如果不是家中突遭变故又或是根本无人期望我回去,阿念定不会留我下来。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或许已经替我打探过了。」
我在他脑门上点了点:「有时我真的恍惚,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裴景珩挠了挠头:「我不傻,不都是阿念在说我傻?我只不过记不得过去的事罢了。」
也对,裴景珩只是反应比从前慢了些,不如从前看着风光鲜活,实际能分五谷,能辨是非,我怎能说他傻呢?
我笑了笑:「阿福说得是,往后我再也不提这个字了。」
「阿念,我们家可有闲钱?」
我愣了愣:「就咱们这个日子勉强能对付三餐,哪来什么闲钱?不过茶行那里结了工钱的话能有二三两银子吧,怎么了,是什么地方需要钱?」
裴景珩把我扶到院子的椅子上坐下,眼里蕴着月亮投下来的细碎光芒:「你看,你和婶子每年那么辛苦采茶做茶,就得这二三两银子,多的钱是让茶行挣了。不如我们拿点钱出来,包一个小一点的茶园,先是给他们供原叶,有些积蓄后我们就买进些锅炉和器具,你和婶子有手艺,也可以教我,若忙不过来时也可以雇街坊邻居,然后我们再联络镇上收茶的商贩,这些年想必你与婶子也多少认识些人,如此一来,辛苦上几年,把这些事都厘清上路,生意也就做起来了,你和婶子就可以不再那么累,外出抛头露面的事交给我一个男人来就好。」
我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裴景珩,他侃侃而谈的样子,是那么好看。
此刻的他瞧来,已没有当初醒来时那么呆笨,我意识到裴景珩头上的伤或许在慢慢好转。
他是风光无限的裴四郎,即便没了记忆也懂得基本的生意经,倒是不奇怪。
而他所谈的其实也曾经在我脑中盘算过,无奈孤儿寡母还拖着团团,生活的琐碎占据了大半的光景。
总是有个念头,却从来没有落到实处。
裴景珩进屋一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块玉佩:「阿念,明日把这个拿到镇上问问能当多少钱?当来的钱我们就去物色一处茶园,不耽搁,说做就做。」
他手里是块方形祥云纹玉佩,我从前见他时都是挂在腰间,把他捡回来时被握在手上,未免招摇,他醒来后我就让他收在了枕头下。
直觉告诉我,这块玉佩很贵重。
我摇头:「你的想法可行,但这玉佩不能动。其实我这些年偷偷存了些钱,是想做自己的嫁妆,既然要做生意,是可以拿出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当着裴景珩的面说「嫁妆」这两个字,有些难为情,甚至不敢看他。
在宋家受苦受累两年,工钱倒是没少,加上有时主子大方丢来的赏赐,除却拿给我娘的开支,我自己手里还有二十两左右。
二十两,大概也能包下一块小一点的茶园。
裴景珩果然笑了,他一笑就像黎明的天边起了一团火焰,明亮耀眼。
他说:「既是阿念的嫁妆,自然不能动。这玉佩乃身外之物,就算有什么特殊意义,那也是过去的事了,阿念,成事者绝不拘于小节,他日我们挣了钱再去赎回来就好。」
裴景珩目光灼灼,看得我无所适从,脑子一热,伸手接过了他递来的玉佩。
团团从读书的窗子边探出半个身子,朝我们吹起口哨:「阿福,我娘答应了?」
仿佛已经看到日子将要好起来,裴景珩声音里不自觉地带着喜悦:「答应了。」
「那我改口叫爹了?」
「嗯?」我蹙眉转身,「苏团团,不嫌丢人是吧?」
裴景珩拉着我,双颊微红:「孩子闹着玩,叫什么都只是个称呼,无妨,无妨。」
无妨?
我刚想说话,裴景珩就念叨着,「书都背会了吗?背来听听。」转身进了屋。
我娘从主家那里做完工回来,我和裴景珩也在邻村的茶山谈好了一块园地。
与其说是茶园,不如说是荒山。
这让踌躇满志的我和我娘还有裴景珩都有些犯难。
裴景珩说:「不要紧,万事开头难。」
我娘说:「然后就会一直难。」
裴景珩又说:「世上无难事。」
我挤出一丝苦笑:「只要肯放弃?」
即便我和我娘吃惯了苦,看事情不怎么乐观,但埋头做起活来仍是丝毫不懈怠。
不出半月,在我们的辛勤耕耘下茶种铺遍了山。
等待新叶生根发芽是个漫长的过程,这过程里我们的日子过得更加紧巴了。
吃饭时我和我娘将肉都夹进裴景珩和团团的碗里,裴景珩又给我还回来。
我板着脸说:「不吃喂狗。」
他悬在半空的筷子顿了顿,将肉夹到团团碗里。
过两日桌上只见青白二色,再也见不着肉,裴景珩夹起一块土豆对团团说:「你就把这想象成肉,肥瘦相间。」
自打裴景珩带着团团舌战邻村群娃并且成了她的教书先生,团团对裴景珩可谓是五体投地,真把土豆当作肉摇头晃脑地吃得高兴。
我在厨房收拾,裴景珩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我一转身险些与他撞上。
他眼疾手快在我后腰上托了一把,将将把我稳住,站定时我才意识到我和裴景珩的身子正以一个暧昧的姿势贴着。
分开时,我俩的脸像极了两个熟透的果子,不敢看彼此。
「那个……你干嘛?」
「阿念你来。」裴景珩把我牵起往外,在门槛上坐下来,我才发现他手里拿着玉佩,「这是怎么回事?」
我编了个谎:「还能怎么回事?镇上那些当铺都不识货,只愿给二十两,我没舍得,就将自己存的钱拿了出来。」
「那不是你给自己存的嫁妆?」
「嗐。」我尴尬地挥了挥手,「什么嫁妆,不过说说,我这个年纪,还拖着个孩子,哪嫁得了什么好人家?」
来上门说亲的,对方不是老得能当我爹,就是缺胳膊少腿儿等着去伺候,来人哪次都是被我娘骂骂咧咧地撵出去。
我娘不到三十就守了寡,她比谁都清楚一个女子独自拉扯孩子的不易。
但她比谁都坚韧,从来不哭,最多也只是叹气问我是否后悔。
我摇头:「是否认了后悔就能改变?若不能,后悔有何用,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就要接着往下走。」
我娘在我腰上狠狠掐一把:「死倔的劲儿,活该你倒霉。」
6
「谁说嫁不了好人家?阿念这么好,值得这世上最好的。」
裴景珩认了真,一脸笃定地说。
我笑了笑:「阿福,是否你也觉得当今女子一定要嫁人才算好?」
裴景珩愣了愣,大抵没想到我会问出这个。
毕竟男婚女嫁是这世上再正常不过的事,若不婚嫁,在世人看来才是脑子有问题。
这问题若问从前的裴景珩,他才华横溢、见多识广又思想新颖,想必能像做文章一样回答出个一二三,问现在的裴景珩,多少有点为难他了。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听得他说:「若嫁了人阿念是幸福的那么就该嫁,若还不如一个人的时候幸福那便不该嫁。」
「何为幸福,何为不幸福?」
「我能想到的给一个女子幸福,那就是她嫁给我以后她仍是她,她的人格没有因为夫家而被淡化,她不必做我的附属,不必因为衣食住行里任何一条而受诸多约束,我能有多少自尊自由,她便能有多少,若我爱她,我便只爱她,不再有其他人,我们永远对彼此坦诚,永远做彼此的知己。」
我诧异得说不出话来,心底微微惋惜,裴景珩这么好的人,谁若是嫁给他简直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只可惜宋云清不懂得珍惜。
「阿念,我说得不对?」
我摇了摇头:「那若我此生选择不嫁,你会不会同其他人一样觉得是我没人要,又或是名声差?」
裴景珩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你一个女子拖着个孩子生存的确不易,选择不嫁人又何错之有,错的不是你,错的是那些自己过得不幸还非要把自己的不幸加诸他人身上的人,在别人的伤口里找慰藉,实则卑鄙低俗。阿念,日子是自己过的,他人如何说无须在意。」
裴景珩算是说到我的心坎上了,我更是因为太不在乎他人如何说,才将日子过成了这般。
「阿念,这玉佩明日还是拿到镇上换些银子回来,二十两便二十两吧,团团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又那样瘦,清汤寡水的日子如何过得?」
我接过玉佩:「如何过不得?我不会亏了团团,咱们仨委屈些时日也无妨。这玉佩就当已经当给我了,往后赚了钱你还是要把嫁妆还我。」
裴景珩想了想说:「送给你也是可以的。」
我笑道:「我可不稀罕。」
裴景珩仰起头来,眼里闪着光。
初夏时,我和裴景珩在茶园里搭了个棚子,为的是夜里值守,免得让山上下来的牲畜毁了刚发芽的新茶。
白天我和我娘轮番当值,夜里便由裴景珩来。
一日晚上团团在被窝里把我推醒:「娘,你听,外头好大的雨。」
我翻了个身:「你是没见过大雨?」
「不是,娘……」团团趴到我肩上,「我爹该被水冲走了。」
被扰了好梦本就心烦,一听团团胡言乱语更加烦,我坐起来揪她的耳朵:「你哪来什么爹?」
话音刚落,我娘手里捧着蓑衣神色慌张地推门进来,我一拍脑袋翻身起来:「坏了,公子!」
我披着蓑衣一路狂奔到茶园,雨水混着沟壑的泥像泛起的洪波从山上往下冲来。
我顾不上浑身湿透,跑到山腰看见我们搭好的棚子早就被风雨打垮了,而裴景珩也不见了踪影。
我心底顿时乱作一团,心道这裴景珩怕不是跟水结了仇,从云陵顺流下来,这又是被冲到了哪里去?
我又往山上追了一段距离,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摔趴下去后由于抓不到着力点,顺着茶山的沟壑被雨水和泥浆往下冲去。
我心道是完了,却忽然被什么东西在腰上重重一揽,将我整个人腾空拉起。
等定睛一看,才看见是裴景珩一手吊在就近的一棵树上,一手就这么把我抱了起来。
两个泥人,骑在一根树干上,眼前刚一擦干,又被冲刷得模糊一片,无论如何也瞧不清彼此。
我一把抱住裴景珩,禁不住又哭又笑:「阿福,你没事啊,吓死我了……」
裴景珩被雨水泡过的身子又硬又冷,更像是被泡傻了,好一会儿都一动不动。
直到他伸出手来在我脸上抹了一把,小声说:「阿念,我没事。」我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我忘了,从前的裴景珩能文能武。
望着树下满园的狼藉,我的眼泪更加忍不住:「阿福,你说我的命怎么这样苦?青阳县何时下过这样大的雨?我的嫁妆,嫁妆啊……冲到哪里去了……」
雨小一些后,我是被裴景珩背回家的。
他说:「阿念,都怪我,若我不提出要种茶,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我抹了抹眼泪:「这事与你何干,你还能让老天爷不下雨?」
团团扑过来问:「娘,往后咋办?」
「咋办?明天起早些,我们去护园子,你也别偷懒,知道没?」
团团猛点头,羊角辫在我脸上扫了扫:「娘,我可以不吃肉。」
我破涕为笑:「咱们是得好一阵子没肉吃了。」
这场雨让整个青阳县的茶山都损失惨重,不少人笑话我娘由着我胡来,说我好高骛远又眼高手低,不但得罪了从前的主家,还赔了家底。
我和我娘带着团团重新收拾了茶园,把冲毁的土又再拢好,数着家里压箱底的铜板,连我娘也劝:「阿念,要不还是算了吧,去掌柜家做工是稳赚不赔的事,咱们这个家再经不起这样的事了。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团团想。」
我如梦初醒,站起来四处寻:「团团呢?」
我方想起这些天收拾茶园,顾不上裴景珩和团团在何处,这两人似乎从早上就看不着人,要到太阳落山才回来。
我扳了个小板凳坐在院中等着,到夜深时才听到篱笆墙外有说有笑的声音。
裴景珩穿着一身月白的粗布长衫,将一个洗得发白的袋子斜挎在肩上,团团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在见到我的一刻笑容凝固。
「娘,我先去洗洗睡了。」
糖葫芦被强塞进裴景珩手里,团团跑得一溜烟。
裴景珩笑盈盈地朝我走来:「阿念,我们……」
见到他们无事回来,悬着的心刚放下,又莫名升起一股烦躁:「阿福,能不能不添乱?这个家已经乱成了这般,我不是让你看好团团别乱跑吗?我这边要担心茶园,回来还要担心你们去了哪,就不能安安分分地让我少操一份心吗?」
「阿念。」裴景珩脸上的笑容敛了敛,「我和团团不会让你操心。」
「什么叫不会让我操心,你俩,一个孩子,一个……」
我忽然说不下去,裴景珩有几分尴尬,补充道:「傻子?在阿念眼里,我始终是个傻子?」
我有些难堪,像被人说中了心底的隐秘处。
裴景珩高大得像一面墙,澄澈又带着两分委屈的目光把我看得无地自容,我垂着头,想快些结束对话:「早些睡吧。」
然后顾不上裴景珩是否受伤,我跟团团一样跑得灰溜溜。
我钻进被窝里,团团还在玩手指,我在她屁股上狠狠掐了一把:「又把阿福拐到哪里去玩了?」
团团嚷起来:「娘,你下次能不能不要不分青红皂白,爹和我在你眼里便是这么不靠谱?」
我恨得咬牙:「我说了多少次,别随便叫爹,他不是你爹。」
「我叫爹,他应啊,我为什么不叫,除非你告诉我谁是我爹?」
我没了声音,团团似乎有些得意:「娘,阿福喜欢你,你是真看不出还是假看不出?」
我愣了愣,然后拍在团团身上的巴掌更用力了些:「我跟你说过,阿福从前是万里挑一的人,不是我们这样的人能打得起主意的。有朝一日他若恢复了记忆,立马就会回到属于他的地方,我不会妄想那些不该想的,你也不要想。」
团团嘟囔两句以示不满,然后翻过身不再理我。
我又问:「你们这几日干嘛去了?」
问了好几遍,她才不高兴地打发我:「阿福去镇上帮人抄书挣钱了,挣了钱买了茶苗。」
我愣了愣,才想起刚才裴景珩进门时长衫上的确有两处墨点。
「成天把人当傻子,傻子知道为你着想,傻子写的字学馆抢着要你能吗?」
「苏团团,想挨揍你就说。」
7
我起得早,然而我娘告诉我裴景珩起得更早,天还没亮就往茶园去了。
我快步跟过去,看见挽着衣袖和裤腿的裴景珩拿着锄头,一点一点地从腰间的袋子里摸出茶苗种下去。
我在栅栏边偏头看着这一幕,丰神俊逸的裴四郎即便满身的泥泞,周身也像是在发光。
直到看得眼前一片模糊,我才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把茶苗全部种上已是傍晚,裴景珩与我一前一后地走出茶园,将一枚碎银递给我。
我狐疑地看着他:「你这是给人家抄了多少书?」
「还欠着呢,学馆预支了一个月的酬劳给我,这下咱们家顿顿都能吃上肉了。」
我看着裴景珩修剪得光秃秃的指甲缝里沾着泥,又想到团团说他前些日子天天跑去学馆帮人抄书,眼前这双清秀干净的手好像什么都能做似的。
我接过钱大步往前走,心里却不是个滋味。
裴景珩追上来问:「阿念,我能挣钱,你为何却像是不开心?」
我不知该如何说,我想说自己并没有把他当傻子,又有些欲盖弥彰。
「公子,你本不必做这些。」
他本该风光无限,在那高堂上泼墨挥毫,一览众山。
是我这些日子被闲适安逸的时光迷昏了头,错把云陵的裴四郎真的当作了阿福。
我有些担忧地望着他:「你还是要尽快想起从前才好。」
裴景珩愣了愣:「阿念是要撵我走的意思?」
「你总不能一辈子待着这里吧?」
「若我就想一辈子待在此地呢?」
裴景珩脸上再次出现了伤好后刚醒来时那副执拗的神情,眼里却不光是执拗。
我甚至感觉他将要说的话就在嘴边了,一旦说出来,我与他之间就不能再如从前一样自然相处。
我摇摇头,走得更快了。
他的脚步在后头,离我很近,却始终没有更近一步。
裴景珩应知道我不喜欢强硬,不喜欢一切意料之外。
我们回到家时,在院门口先看见了愁眉苦脸的团团,再进到院中,看到我娘也面露难色。
望向裴景珩时,甚至带着一点歉意。
我打眼往屋里瞧,一个清瘦的男子从里边走出来,脸上堆满笑意:「阿念,我回来了。」
我后背微凉,脑子里轰然一声。
裴景珩、我、贺文远刚好站成一条直线。
若此时一箭射来,刚好可以把我们仨穿成一串儿。
气氛凝固了短短一瞬,团团委屈巴巴地跑来抱住我的腿,眼泪花都冒出来了:「娘,你不是说我没爹吗?他……为何他说是我爹?」
我低头在团团肩上拍了拍,小声说:「娘骗了你,他的确是你爹。」
团团的第一反应竟不是走向贺文远,而是回头看裴景珩,若说此时还有谁比我更尴尬,只能是她了。
毕竟她撵在裴景珩屁股后面叫了好些时日的爹。
晚饭吃得别提多尴尬,我家就三条长凳,我娘坐一条,团团非要和裴景珩坐一条,我便只能和贺文远挤一条。
我娘端着碗一言未发,但我看见她偷偷瞄我爹的牌位了,与她目光相接的一瞬,我仿佛听见她老人家的心声:「不如立马让我死了,死了就不尴尬了。」
烛火下,裴景珩的脸前所未有地白,贺文远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就在贺文远把带来的鸡腿夹进我碗中时,裴景珩也夹了个翅膀递过来。
「阿念,多吃点。」
「阿念,你瘦了。」
团团咂巴的嘴忽然不咂巴了,呆愣愣地看着我的碗,贺文远笑盈盈地把另一只鸡腿夹给她:「团团也多吃点。」
我把鸡翅夹给我娘:「娘,您多吃点。」
我娘看我的眼神带着刀子。
饭后我娘带着团团去隔壁铁蛋家串门,临走时裴景珩主动提出同行,屋里就剩我和贺文远。
他挽起袖子到灶台前洗碗,一边洗一边道:「阿念,想来你是已经遇上了合适的人。」
我苦笑摇头,心道若论合不合适,裴景珩比贺文远还要不合适些。
听说贺文远应试顺利,朝堂已经将他授官在都郊的永宁县做县令。
虽只是个县令,但永宁县毕竟靠近洛都,又听说他现在拜在郡守韩常门下,是韩常的得意门生。
也就是说贺文远虽出身寒微,起点不高,但将来往高处走的步子并不会很慢。
他当初把尚在襁褓中的团团交给我的时候,的确许诺有朝一日出人头地会回来接我们去享福。
我不过是可怜团团生来就没有娘亲,对贺文远的话并未太放在心上。
我与他算是自小一起长大,我爹欣赏他满腹诗书又谦逊有礼,对父母双亡的他格外照顾。
只不过我爹是明白人,知道他若是平步青云的一日定然瞧不上我,所以并未对我二人之事有任何嘱托。
病床上我爹干脆收了贺文远作义子,我和贺文远从此兄妹相称。
哪知他去镇上读书没两年就抱回个孩子,我娘气得要拿刀砍他。
我所有的愤怒和鄙夷都倾巢而出,对着贺文远一通打骂。
骂过后,无奈的现实总要面对。
我娘不肯松口,反而是我抱着团团答应了。
若说我曾对贺文远起过什么不该有的念想,也就是在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我娘骂我猪脑子,我抹干眼泪说:「先是你和爹看走了眼,才会让贺文远添了这份堵。贺文远满脑子名利,不像是会善待孩子的人,若是个男娃还好,可偏偏是女娃,若没人可怜落入这世道是会任人糟践的。我若不知道就罢了,没见过这孩子就罢了,偏偏知道了,偏偏就抱在手上,我狠不起这心肠。」
我娘问:「你个未出阁的姑娘,若带个孩子以后怎么嫁人?人家就算知道孩子不是你的,也会传成是你的。」
「传成是我的,总好过传成是您的。」
我娘愣了一瞬,操起门边的扫帚就追着我打。
总之,团团就这么养下了,看着她被我养得日渐圆润,笑容甜美,我的心上也像酿了蜜,对我娘说:「贺文远那厮假仁假义八成是不会回来接孩子的,反正我也不想嫁人,她长大后就唤我娘,我给您送终,她给我送终,如此甚好。」
我娘再次愣了,操起手中的铁勺追着我打。
8
贺文远虽然假仁假义,倒还没到丧尽天良的地步。
他做了官,这次是回来接孩子的。
他不光想接团团,还想接我娘和我去永宁县。
团团满含期待地问我的意思,我到底是没忍得下心告诉她我非她亲生的娘亲。
在她看来贺文远虽然远不如裴景珩当爹合适,但总归是血浓于水。
路过的邻里都要往我家探个头来感叹一句:「苏嫂子,你这下好了,念儿总算盼得负心汉回来,也算是有个归宿。」
我娘却像是也高兴不起来。
贺文远住进裴景珩住的屋子,裴景珩便住到了茶园的棚子里。
我连着好几日不见他,就连他何时走的也没与我说一句。
我在家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娘见我开门往外走,唤了我一声,不无忧心地问:「去找阿福啊?」
「啊……」我望向天边,那看得到摸不到的云就像我此刻心里的愁绪,剪不断,理还乱。
裴景珩不在身边,我总觉得心里空。
我娘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道:「永宁县去不去,贺文远安的什么心我们姑且不论,你与裴家四公子确是不合适的,娘知道你安分守己不会有不该有的念想,可我觉得他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且不说他现在脑子还坏着呢,若有天好起来了,你的处境就难堪了,不如趁着贺文远回来,你有这个强硬的理由推拒了裴公子。」
我耷拉着脸:「还要如何推拒,别人都搬到山上的棚子里了。别为难他了,他头上的伤好了说不定自然就走了。」
我这么说着,脚步还是不自觉地往外走。
到了学馆门前,我又犹豫起来,像我这般大字不识几个的人,学馆的门头就像一面照妖镜,照出我的真实相貌,是个浅显粗鄙的妇人。
我自觉即便如此,假仁假义的伪君子贺文远也配不上我。
可要遐想青山一样的裴景珩,我又差得远了些。
如此想着,我又想打道回府,方一转身,一旁的巷道内忽然传来声响。
「你作甚?」
掺着怒气的质问,是裴景珩的声音。
「这一手字的确写得漂亮,再漂亮又如何,一张值几个钱?听说是个落了难的公子,落难也就罢了,脑子还有点问题。就你这般,待在苏家混吃混喝不觉得丢人?」
「我如何丢人?阿念收容我照顾我的人情,我是会还的,况且我也挣了钱交给她,比起你,我光彩多了。」
「你怎敢与我相比?」
裴景珩发出一声轻笑:「我是不敢与你相比,比不起,我不会丢下阿念孤儿寡母一去就是五年,对男子来说前程固然重要,妻子孩儿更重要,你可想过这些年阿念一人在家的日子如何过?她要挨多少闲言碎语?你怎忍心让一个为你生下孩子的女人受这般苦?」
裴景珩这话一出,轮到贺文远笑了。
他的笑带着一些豁然开朗,似乎了解到裴景珩并不知其中的内情,胜负欲更强了些。
「你也知道阿念是为我生养孩儿的人,你还好意思与她勾勾搭搭拉拉扯扯?即便脑子坏了,难道礼义廉耻都不讲吗?」
我捏紧拳头,刚想现身去骂一骂胡作非为的贺文远,却听得裴景珩说:「你嘴巴放干净点,我与阿念清清白白,若说我曾对她有过什么念想,那也是我见她遇见了负心人,想要照顾她们母女。听说你封了官,要接她们母女去永宁县,若你是真心改过要待她好就罢了,若你敢让她和团团受半分委屈,我一定不饶!」
贺文远冷笑几声:「傻子,劝你识趣些,早点离开。」
我的视线被一半的墙挡着,只看得见裴景珩一半的面容。
他高出贺文远一截,白皙的脸上浮着愠怒的红晕,与贺文远每说一句话都在克制着自己,这让他咬紧的脸颊上筋骨分明。
我想起我娘说的话,又想到既然裴景珩已这般想,便将错就错吧,于我和他都好。
因而我便转身离去了。
当晚裴景珩果然没有回来。
我把团团哄睡后未立刻躺下,熄了灯的房里伸手不见五指,却听得房门「吱呀」一声响。
我警惕地拿出火折子点上,看见贺文远站在屋中,神色有一丝慌乱。
我冷着脸道:「敢偷黑摸进我的屋子,嫌命长了?」
贺文远脸上讪讪的:「阿念,从前种种是我不对,等我们去了永宁县,我一定加倍补偿。你把团团照养得这么好,她喊你一声娘,又喊我一声爹,我与你的情分这辈子都断不了的。我与干娘说了,等我稳定下来,我们就在永宁县把婚事办……」
不等贺文远把话说完,我捂着胸口做出嫌恶的表情。
「阿念,不舒服?」
我摇头:「听你说话有点恶心。」
贺文远登时变了脸色:「你就这么不待见我?那你待见谁?那个傻子?」
「你嘴巴干净点,再喊一声傻子,我把这烛台塞你嘴里。」
「我叫他一声傻子你就这么不乐意,他还敢说你俩之间清白?」
「清不清白,何须对你说?」
贺文远笑了笑,朝我走近两步,眼里的光忽然变得阴鸷:「苏念,我知道他是谁。」
我此刻的脸色大约不太好看,贺文远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我也是听旁人说的,说云陵裴家走失了一位公子,如今裴宋两家悬赏白银百两在寻这位公子。阿念,你宁可过穷苦日子也不把他送回去领赏钱是因为什么?
「你喜欢他,而现在裴家是二爷当家做主,裴四郎又是嫡子,这些世家大户的恩恩怨怨各有千秋却又大同小异,我猜那悬的百两银不是赏,而是裴四郎的买命钱吧!」
在贺文远的笑声里,我周身都冷了冷,小声说:「没有的事,我看你是疯了。」
「我疯没疯,回去路上到云陵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9
我答应贺文远随他一起去永宁县。
我娘知道后又去找我爹坐了一晚上,出来的时候双眼通红,见了我就叹气。
她大约也知道,跟着贺文远没我多少好日子,可又是她亲口告诉我裴景珩非良人。
出发前,我们娘俩坐在院子里,相顾无言。
我望着昔日那块裴景珩用木棍写字的空地,发了一晚上的呆。
第二日在小六的欢声笑语中,马车踏上了路程。
行了一天,我们到临近渭水的驿舍休息,晚饭过后我就带着团团回了房间。
我以为贺文远不过是喜欢强人所难罢了,而裴景珩正好激起了他的胜负欲,他就算再坏良心,总不至于害我与团团。
哪知是我高估了他。
蒙面人闯进房里乱刀砍在被褥上的那一刻,我和团团刚好翻窗跳下去,将一切都看了个清楚。
我抱起团团刚要逃,后颈忽然一痛。
等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反绑着扔在野外,团团同样被绑在我身下惊恐地瞪圆了眼睛看着我。
篝火燃起的大树后,贺文远正在与什么人讨价还价。
「说好了三十两,为何又加到五十?」
「贺大人,我等虽然做这等营生,但也怕遭天谴的好吧?你为了荣华富贵,雇我们杀妻弃女,实在畜生不如。将来雷劈你的时候,我们也怕被连累,所以得加钱。」
贺文远心烦地骂了一句什么:「给,处理干净点儿,别留后患。」
「放心吧,贺大人。」
我听见马儿离开的声音,把团团藏到身后。
一只带着汗味与铜臭的手不客气地把我从地上揪起来,取下我嘴里的布条:「可惜了这样一个美人儿,做了鬼也怪不得我,贺大人是被韩郡守看上的人,而他在老家有孩子的事让人家韩小姐知道了,所以急着回来杀你们灭口。」
「求你,放了孩子。」
男人摇头,大掌突然放到团团的脑袋上,吓丢了我半条命,哪知他只是轻抚了抚说:「你倒是个善良的女人,这孩子非你所生,若不是为了她,你的命也不必丢。」
他说完就站起来背过身去,吩咐左右,「动手吧。」
在团团的哭声里,黑衣人朝我们举起砍刀,我把团团护在怀里,等着身体被四分五裂。
哪知四下忽然一静,有什么东西穿破竹丛呼啸而来,「叮」的一声,黑衣人拿砍刀的手顿时血流如注。
我赶紧抱起团团躲到一边,才看清了骑马赶来的是五个人,为首的白衣如一道带着寒霜的凛冽月色,不是别人,正是裴景珩。
贺文远重金请的杀手身手必然不会差,一番打斗,裴景珩这边也没占着多少优势。
我看见裴景珩的胸膛挨了对方重重一脚,整个人仰翻在地,头重重砸下。
他呕出一口血,又拿剑起身,血染在他月白的袍子上,如被泼上鲜红的墨,刺眼而凄厉。
对方的招式出奇地快,在我瞧来只是无数翻涌的光影,等我再定睛时,裴景珩的剑直直地刺穿了那人的手腕,将其钉在树干上。
他拔剑又要再刺,同行的男子劝住了他:「阿福兄弟,人没事就好,若闹出人命麻烦就大了。」
男子有意无意朝我看来,裴景珩仿佛也意识到了般,扔了剑跑向我,几乎没有迟疑地把我和团团一并抱在了怀里。
团团毕竟是孩子,这么一折腾说是被吓破了胆都不为过,被裴景珩一抱立马「哇」的一声哭出来。
马背上,我抱着团团,后背贴着裴景珩的胸膛,惊魂未定:「你怎么会赶来?」
「这几日我结识了洛都来的齐飞兄弟,闲谈时听说韩常郡守新择的乘龙快婿正是永宁县的县令,姓贺。我便立即赶回来想告诉你,路上撞见婶子朝衙门去,我才知道你已经随贺文远走了,便又马不停蹄地追。」裴景珩的声音越说越凉,「我真是低估了那个贺文远,他竟因为攀附权贵要害你和团团,有朝一日我一定让他血债血偿。」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本该有万语千言对裴景珩说,忽然又不知从何说起。
其实我猜到贺文远反常,所以那日进城本是想打听打听,无奈并未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回去后贺文远摸黑进我屋子时我就起了疑心,又见他提起云陵裴家眼里直冒血光,令我何其陌生。
我总觉得他哄我带团团去永宁县另有图谋。
之所以答应跟他走,是担心他揭发裴景珩就在青阳的事,另一面又担心他有坏心,会害我娘也一同着了道。
临行前我给了娘一封信,让她到正午才打开,若她那时看见就去报官,我与团团应当刚到渭水。
若时运好些衙门肯管,快马加鞭赶来我与团团就算遇险也还有救,若只是我多虑了,我也准备了一枚碎银与差爷赔个不是。
总之一切都是赌,却没想到赌来的是裴景珩。
团团从我怀里抬起脏兮兮的小脸来,眼泪滴答滴答地流:「娘,那个坏人说我不是你生的对吗?」
我僵了僵,抬手将她的眼泪擦干,小声说:「不重要,总归我是你娘亲就对了。」
到家后已是夜半,我娘第一时间把熟睡的团团抱走,屋里就只剩我与裴景珩。
经此一劫我也吓丢了一半的魂,路上不过是在小六面前故作坚强罢了。
裴景珩将手轻轻落在我肩上,小声说:「你在发抖。」
上一次这么怕,还是在宋家,差点死在宋云松手上那次。
巧的是两次都是裴景珩把我救了下来。
「嗐。」我苦笑摇头,「我不是铁打的,也会害怕。」
我刚一说完,裴景珩就抱了过来。
烛火微弱,我与裴景珩几乎瞧不清彼此,他站着,我坐着,我的脸刚好贴在他的腰间。
寂静处,我终于让自己放心地哭了出来。
我提出要从青阳县搬走,我娘舍不下那片用我嫁妆换来的茶园,争执不下时是裴景珩笑盈盈地出来调停。
他说让他留了一命的杀手会把已经得逞的消息放出去,贺文远回去永宁县就要赴任,随后不久就该准备与韩小姐的婚事,短时间内应当不会顾上我们。
就算发现了,永宁县到青阳,山高路远,为了他好容易得来的富贵,应该会选择先把此事瞒过去。
就算他再打主意,裴景珩说他也有法子保护我们。
说到这里时,裴景珩的目光沉静而又坚毅,像变了一个人。
茶园收了新茶,我和我娘采了二十来筐,秋嫂几人也跟着来帮忙,裴景珩抄书挣来的碎银刚好付了他们的工钱。
裴景珩白日在学馆抄书,夜里回来跟着我学制茶,做得有模有样。
新茶制好,之前答应收茶的掌柜却不肯要,我和我娘看着雇人用板车拉到镇上的茶叶傻了眼。
「苏大娘,念姑娘,我就是一收茶叶的,只要茶好我就收,先前是答应了你们茶做好了全要,可是……你们得罪的是镇上最大的茶商钱老爷啊,他放了话,我收来的茶出不掉啊。」
裴景珩与团团从学馆回来时,见到板车上原封不动的货,听我说了原委,他气定神闲地招呼团团洗手吃饭。
傍晚时,他坐在院子里,我走过去时见他脚边有一小炉火,火上拿陶瓷的盅煮了水,细长的手指捻了些茶叶来放进茶碗。
他轻挽衣袖,动作轻柔如蜻蜓点水在粗糙的器具间来回,却是颇有讲究,是我从前在钱老爷的茶坊偶然见过他招呼客人时那一套。
温杯、润茶、冲茶、出汤、分茶,我看得呆住,裴景珩把分好的一小碗茶汤递过来。
我接过去抿了一小口,一股子淡雅的清香窜遍唇齿。
茶卖不出去,我虽不动声色,但心里还是发愁的,可看裴景珩似乎并不急躁。
他出生优渥,不懂世间疾苦我并不怪他。
可看着他喝了我打算卖钱的茶,还是有一丝肉痛。
转念一想,卖不出去的话还不如喝了,只是我粗俗惯了不爱喝,淡淡看他一眼转身回了屋子。
但这杯茶却给了我灵感,第二日天还未亮我就推着车出了门,青阳县赶集,我到集市上给人泡茶喝。
来往行人,不论行头,我皆笑容满面地拉着他驻足尝一杯。然而茶叶终不是百姓消费的东西,即便我已经将价钱折半,仍是看两眼便走的居多。
一上午下来赚了一车的吆喝,茶一包未卖出。
我干脆在集市寻了一小块地方,支个牌子摆起茶摊,纳凉喝茶一文一位,可以从我出摊喝到打烊,若在别处有营生,中途离开回来了还能再续上。
第一日赚了三文钱,除却开支与我的辛苦,倒赔五文。
我便下决心先不回家,把路途省下来,跟着许多做小买卖的妇人一起挤在集市尾的棚子里。
她们三更就起来张罗,有的甚至不眠不休从几里外的菜地摘了菜来,我帮着她们打理烂菜叶,天明时几个嗓门大的也帮着我吆喝卖茶。
遇上那种想白喝还想调戏我几句的汉子,我们又一起骂。
钱是挣不着几个,只不过给疲乏的日子生出了些乐趣。
有天茶摊上忽然来了两个书生模样的人,一下子管我要了十碗。
我连忙解释:「两位相公,一文一碗,可以随便添。」
那掏钱的人笑容满面:「姑娘莫为我考虑,我就要十碗,待会儿下学的时辰我和我的同窗们再过来,你到时点人头便是,多出的我另加钱。」
坏了。
望着两人飘然离去的身影,我自心底暗叹一声,学馆的人怕是认识裴景珩。
即便我认为自己靠双手吃饭不丢人,可若裴景珩觉得丢人呢?
果然晌午时一群书生信步走来,我自当中一眼就瞧见了裴景珩。
裴景珩身上的气度一点不输其他人,相反短短几步里,我的眼睛只望见了他。
自从那日渭水他挥剑救下我以后,我在他身上再也瞧不出从前呆傻的神情,没有细问是因为茶园里的琐碎拖着,我对生计以外的事都无暇关心。
我低头倒茶,本想装不认得他,哪知他竟自然地走过来端起我倒好的茶碗一一给客人递了过去。
那些书生低声耳语轻笑我都听见了,脸一红小声说:「你干嘛?」
他斜身靠着推车,拿起桌上的蒲扇悠悠扇起来:「吃苦受累不把我叫上?」
他语气温软,与现在的天气不太适宜,风扑面来,我却觉得更热了。
「好茶!」
「阿福兄,你家茶园子里种出来的茶果然不一般呐。」
「哪里,与他一个大男人有何关系,想来是那位娘子制茶的手艺高。」
「这茶不输我家里十两银子一两的碧螺春呐,妹子你家还有多少这种茶都拿来吧,咱们学馆的人一起给你包下了。」
我惊诧地看着裴景珩,登时明白过来是他搞的名堂,想要与那人推让解释不必这般做,哪知我刚要说话,一只手在暗处把我握住了。
裴景珩笑着与那人说:「明日我送到你府上来。」
待人都走后,我瞧着手里那枚沉甸甸的银子,仿佛做梦般。这一年多的辛苦约莫只有我和娘还有裴景珩知道,盼着一片茶生根发芽,到制成一朵朵的茶饼,仿佛是盼着一个孩童在自己的教养下成才。
守着茶园的日子,既难熬又充满期盼,好在一切都有了回应。
见我开心得笑个不停,裴景珩在旁边长松一口气:「还以为你会生气我自作主张。」
「我又不傻,怎会和钱过不去,你有这人缘,我们就能放放心心种茶了,离当初说的又更近了一步。」
我埋头收拾碗碟,裴景珩把我拉回来:「所以你……」
「我什么?」
裴景珩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仿似有点不乐意,可嘴边又挂着淡淡的笑意。
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似有些无奈:「反正你是吃苦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宁愿睡在烂棚子里也不回家,除非我找来对吧?」
我愣了愣,不知裴景珩如何知道我睡在集市的棚子里,有种做亏心事被当场揭穿的感觉,只能硬着头皮:「对。」
「你呀你。」裴景珩叉着腰,咬着牙,手指头就差没戳在我的鼻尖上了,「我那天该早告诉你的,我自有法子。哪知道我不过两天没回来,你就……」
我睨他:「你又不是第一天认得我,我把嫁妆都搭进去了,一天也等不得。哪怕是摆茶摊一文一文地挣,我也要挣回来。」
「行行行,你都对。」裴景珩笑了笑,把车子从我手上接过去。
我走在他后头,日落的光妥帖地照下,他忽然转头问,「阿念,你开心吗?」
我摸了摸口袋里银子的形状,点点头:「开心。」
10
我把挣来的银钱分成几份,付清赊欠的工钱后又买了更多的茶苗回来。
除却存下来的,多的钱我用来给娘、团团还有裴景珩做了几身衣裳。
白日几乎看不见裴景珩的人,我在茶园忙完回来时又见他在窗边教团团写字。
团团懂事了不少,她大抵觉得叫爹再也叫不出口,从此就唤裴景珩作「叔」。
不论她如何喊,裴景珩都是笑意盈盈的。
我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眼前宁静柔和的泡影,始终没舍得戳破。
一日我累得在茶园的凉棚里睡着,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被人抬高了起来,睁开眼发现自己上了裴景珩的背。
他的步子沉沉,走得稳又慢。
「裴景珩,那首诗怎么念的?」
「哪首?」
「你写在地上那首。」
裴景珩沉吟一会儿,朗声念起来:「有钱能买酒,无钱可买香。世事何时足,苏念是日长。」
我的脸贴在他硬朗的肩头,甚至听得见他胸腔里的震动。
自从有了裴景珩,再平淡疲乏的日子都很安宁,但又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日子总透着时日不长的感伤。
「你要走啦?」
我问出这话时,裴景珩的步子明显顿了顿,接着「嗯」了一声。
我笑了笑:「太好了,少养一个人。」
他也跟着笑:「这么久以来,辛苦你啦。」
自渭水回来后,我再也没在裴景珩脸上看到过属于阿福的神情。
他眉宇间的气度不是一般人可比拟,大抵又因想起了云陵所发生的事,令他眉眼间添了许多沉重的风霜。
他不说,我不问,相互卖着关子,不过是不希望一切结束得太快罢了。
我曾在一天半夜时见过那个从洛都来的齐飞来找裴景珩,二人在篱笆墙下低语。
我知道他有许多事要安排,甚至可能要做一些很危险的事,当初那个朗月清风的裴四郎是死了,如今的裴景珩再也做不回那个澄明慈悲的少年郎。
他应要去拿回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阿念,枕头下我为你留了足够的银钱,过日子不必太节省,别苦着自己。茶园的事最好是雇人做,婶子和团团都需要你,别拼命。集市那个烂棚子不是你该睡的地方,除非你想让我疼死。我要你好,要你余生都再也不吃苦头,记住了?」
我揉了揉眼睛,小声说:「裴景珩,干嘛说得像诀别一样?我们就算是不再见面了,你往后在哪里大富大贵了我也一样高兴。」
裴景珩却没接茬,自顾自地继续说:「还有姓贺的那畜生,你不必顾虑,只管带着团团过好日子,他找不上门来的。买你茶叶的叫谢明秋,算我的好友,往后若遇上什么困难就去谢府找他。」
纵有百转千回,最终我也只应了一声「哦」。
良久,我才意识到裴景珩背着我走了好久,早应该到家的路一眼望去却还在茶山的脚下。
「裴景珩,你一直带着我在山脚下转圈?」
裴景珩的腰背打得溜直,月色照得他的耳廓泛着薄薄的红晕,在前头轻咳两声:「想多陪你一会儿。」
裴景珩大约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让我在伤情时还能笑出来的人。
「那你放我下来呀,背着不累吗?」
「哦。」
我从裴景珩背上下来,抬头望他,心疼不已。
他本不该沦落此境,他有万千善,世间却有万万恶。
我的心在他成为「阿福」时碎过,又在他做回裴景珩的一刻再次碎了。
天雨大不润无根草,我们都明白,与其剖开伤口舔舐,不如自渡。
千言万语我终也只说:「祝你顺利,不顺利也没关系,平平安安地回来,我可以再养你的。」
话一出,气氛就凝了,我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
哪知裴景珩忽然就抱了过来,手抬起我的下巴,温热的唇覆盖上来。
下嘴不轻,很急切,似压抑了许久的。
我起初有些无措,毕竟这是我的第一次,但裴景珩看来也不像是很有经验,把我啃得有些疼。
我抓着他肩上的衣服捶了他一拳,他微微一顿,松开我后眼里微红的情欲逐渐消退:「阿念,对不起,我没忍得住。」
我揪住他的衣领,踮脚主动亲上去。
忍不住的又岂止裴景珩一人?
11
裴景珩走了没多久当初那个把我拒之门外的茶行掌柜就找上门来,重金与我订了三年的茶。
看着留下的几枚银锭,我娘觉得不可思议。
我一边收银子一边笑得合不上嘴,夜里一人时又觉得感伤,裴景珩说的不愿我吃苦原是这般认真。
但他一去就毫无音讯,我偶尔去集市上都打听不到来自云陵的任何消息。
云陵裴家,平静得有些反常。
两月后,一个惊得我彻夜难眠的消息传来:韩郡守的乘龙快婿贺大人横死在了去洛都赴命的路上。
听说死状极其惨烈。
「姓贺的那畜生,你不必顾虑,只管带着团团过好日子,他找不上门来的。」
我反复琢磨裴景珩这句话,越想心里越没底。
半夜我起身去翻裴景珩留给我的东西,除了一些银子什么都没有,但那枚玉佩竟不见了。
我娘听后同样惊得许久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道:「贺文远畜生不如,死一千遍万遍都不解恨,只是怕影响了裴家公子的前程。」
我娘说的,也正是我所忧心的。
我不光忧心裴景珩,我还担心团团,哪知有日我看见团团跪在我爹牌位前嘀咕,走近了听得她说:「您老人家可一定要保佑我裴叔平安无事,裴叔是顶天的大好人。」
我把茶园扩大了些,在旁边盖了个木板房作制茶的作坊,场地虽小,设备也简单,但雇的都是远近极有经验的妇人。
我比镇上的茶坊开的工钱要高出一两银,在我的茶园做工还能省去路途劳累,且不误家中农活。
有了稳定的销路,还有镇上那些学问人的宣传帮衬,不出一年,我的茶传遍青阳。
谢明秋为我描画了包装的式样,亲笔写下「福念茶」的字样,从此我的茶成为文人墨客间来往馈赠的佳物。
挣来的钱我用来翻修了家中小院,给团团报了学堂,余下的存进匣子里。
当初二十两的「嫁妆钱」,如今越存越厚重。
我与裴景珩于穷困时的一个美好憧憬,终成为现实。
只不过到如今,物非人也非。
我有了些名声与身家后,旁人对我的旧事似乎都忘怀了,当初拿出来议论我的「罪名」——未婚先育与捡拾个男人回来养的事忽然都不再是事,上门议亲的人不少。
就连谢明秋也为我介绍了一家书香门第的公子,我把刚倒上的茶碗从他面前收回来,他满脸堆着笑:「苏掌柜,这就要撵我啦?」
我睨他一眼,又把茶碗给他推回去:「谢公子没事的话就多坐会儿,我有事就不陪你了。」
「苏念!」
谢明秋对着我的背影道,「别等了,裴景珩大约是不会回来了。」
我于衣袖中握紧拳头,淡淡道:「谁说我在等?我现在有自己的生路,又不缺钱花,干嘛要寻个男人给自己添堵?我那几十亩茶园不需要我吗,我可没时间去侍奉公婆伺候相公,再者说我也有女儿,更不想为谁生孩子。」
「苏念,你就嘴硬吧,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那又如何?」我回头看着谢明秋,「既然你了解,又何须多言?」
若来人不是裴景珩,他即便貌比潘安也好,腰缠万贯也好,于我来说都不是对的。
裴景珩那厮,甚至没有给我一个承诺,一个约定。
不过他当真以为我看不出他无聊做的那一切?
我只是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把家里年久失修的东西都进行了修缮缝补。
有日我发现院子的篱笆墙在每一块竹片之间都用麻绳加固了一层,院中那两张坐起来就摇晃的石凳也不再摇晃,吃饭时咯吱作响的三条长凳的腿被修整齐平,灶台那道时常堵塞呛得我和我娘一脸烟灰的烟囱也清理了,团团的书桌里整整齐齐放好了许多纸张和砚台……
我光是想一想他高挺的身影在夜深人静时专注地做着不需要被我知道的这一切,就够我在每一个等待的日子里慢慢回味,慢慢难过。
如此怎么不算承诺和约定呢?
「我不过是受人所托,终人之事。」
谢明秋用略带伤怀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后拂袖走了。
深秋时,家中忽然来了客,不是别人,正是宋云清。
从我离开宋家起到现在也不过三四年多时间,昔日的宋云清是玲珑剔透温婉姣好的少女模样,今时今日瞧来面容虽未大改,却透着疲色与沧桑。
我没有刻意打听,倒是知道她最后是与裴仲明成了婚。
「四哥他……」
她口中的四哥便是裴景珩,我一听这名字整颗心都提了起来,脸色不比宋云清好得到哪里去。
我握紧石桌的一角,又不敢轻易打断她。
「当初你送信来,不是我告的密,是我哥哥他发现了,怨不得我。」
我一听她还在为当日旧事寻借口,立即烦躁起来:「说到底你还是把他看得不够重,对你来说家世身份固然重要,可这世上还有比得过裴景珩的男子吗?看你这般模样,想必裴仲明是待你不好的。」
我一提裴仲明,宋云清就满面惊惶:「他,死了。」
我惊了惊:「怎么回事?」
「四哥他回来报仇了。」
「裴景珩在哪?」
「二叔他们都被杀了,裴家散了。」
宋云清答非所问,我才发现她像是受了刺激,昔日盈盈秋水的眼睛此刻只剩两片空洞。
我激动起来:「裴景珩在哪?」
宋云清呆愣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掩面哭起来:「二叔他们是报应,他们想杀了老爷和四哥独吞家产,哪知四哥被你救起来了。我们都没有想到四哥并非老爷亲生,他不是裴家人,他是身份更尊贵的人……狼子野心,终是害人又害己……」
我急得站起来:「你絮絮叨叨之前就不能先告诉我裴景珩在哪?」
「别等了,他不会回来的。」宋云清看着我轻蔑一笑,「从前他是裴四郎时你们就是云泥之别,现如今更是一个天一个地。」
我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听这意思裴景珩是平安无事的。
「裴景珩的生母是当今昭华长公主,生父是已故的镇北大将军谢擎,当初昭华长公主未婚生下他时谢擎将军就战死沙场,慈宁太后为了护住公主的名声,悄悄把他送出宫交给谢擎的好友也就是裴家老爷,这些年裴老爷一直把裴景珩视如己出,给了他嫡子的待遇,你明白了吗?
「你是不是根本打听不到裴景珩的消息?那是当然,因为这世上再也没有裴景珩了,但你可以去打听打听现如今风靡洛都的云珩王嗣何许人。」
宋云清方才还一副失魂落魄可怜兮兮的样子,可嘲讽起我来却振振有词,眼里转哀伤为得意,「他如今大仇得报,已经在准备与相国千金的婚事了。」
宋云清走后,我又在院中坐了一会儿。
想着往昔一点一滴,回味宋云清的话,再联想到谢明秋那日说的那句没头没脑的「受人之托,终人之事」,不觉遍体生寒。
裴家那些人曾把裴景珩逼到死路,他毫不留情地杀回来是理所当然。
可我又不能抑制地感觉害怕,无法把举起屠刀的裴景珩和记忆里温润的君子联系起来。
他的身份远超出我的预料,当日谢明秋受他托付而来,大有让我识趣知难而退的意思。
可笑的是我还傻傻地为自己的专情而感动。
裴景珩不是贺文远那样小人得志的败类,但又与贺文远有相似处,那便是如今的身份地位再容不下这段不堪过往。
就算他容得下,那位相国千金也不可能容下。
我几乎是没有犹豫地跑回屋子开始收拾东西,我娘和团团不知所以地站在门外看着,问我发生了什么。
不提就罢,提起甚伤,我三两句与我娘说完了事情的因果,我娘立即领会到事情的严重性,午夜时分就与我赶着牛车出了门。
出青阳的时候我娘依依不舍地望向茶山的方向,岂止她难舍,我亦是难过极了。
那可是我流了多少汗与泪的地方。
然而我的难过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因为刚出城不久就遇到了拦路客。
来的有四五个人,均着黑衣蒙着面,二话不讲朝着我们就要出刀。
我亮出包袱里白花花的银子:「各位好汉,若可饶我们性命,这些身外物全拿去便是。若各位难以交差,恳求只取我一人性命,老人孩子无辜!」
说罢我朝着几人重重磕了几个头,在我娘和团团的痛哭声里,我也忍不住泪雨滂沱。
一阵沉默,沉默中还夹着轻笑和耳语,似在笑我不自量力。
万念俱灰时,忽传来一个极不耐烦的声音:「怎么又是你这娘们儿?!」
12
关于两次被刺杀都遇到同一个杀手,这孽缘叫人感慨又无奈。
多年后我和石春山望月对饮时仍会时不时相互嘲两句。
我道感谢他的不杀之恩。
他道多亏我帮他金盆洗手。
当年他是个小头子时,收了贺文远的钱来取我与团团的性命就动了恻隐之心,所以才会告知我真相。
后来他被裴景珩威胁永远别再出现,他逃到另一个帮派继续做刀尖舔血的营生,没过多久就又再遇上我这一单。
那晚,石春山极不耐烦地揭开面罩,眼里燃着血光,像一尊高大的恶罗汉。
善恶一念间,在其他人的屠刀对准我的时候,石春山血洗了所有人。
那一日一夜的路途对我们来说,简直是末路狂奔。
我望着满身满脸都是血的他心惊肉跳,除了谢谢二字实在不知说什么。
他整个人如发梦般,仿佛自己都不信自己做了什么,好一会儿才说:「罢了,既是这般,就一起逃吧。」
这一逃就逃了两年。
我不再沾茶的营生,在北疆边境的朔平开了一家小酒馆。
这里地势偏僻,来往的胡商居多,汉人军队即便过境,也少有把目光放到这个穷乡僻壤,因此这几年的日子过得清苦但还算宁静。
我娘做厨子,团团跑堂,我做掌柜,石春山则做起了镖师。
他一脸凶相,来往北疆时总会在我这里驻足停顿,久而久之都知道这家酒馆是他在罩着,一般的匪徒不敢打主意。
石春山每次风尘仆仆地来,我都会为他温上一壶好酒,切一块肥瘦相间的风干肉,再把这些日子为他做的衣裳鞋垫都交给他。
他喝酒,我算账,任凭时光流淌,我们从不问对方的心里是如何一番沧海桑田。
兴许当初要我性命的人早就把我忘了,可我始终没有从噩梦中醒过来。
这一次来,石春山似有话讲,看着我吞吞吐吐好几次,我从柜台走过去坐下来,问道:「兄长可是有话要说?」
这些年石春山走镖有个规矩,总会避开洛都的镖,却唯独这一次接了个他无法拒绝的镖,所以这次从洛都回来,我反倒有些担心他。
洛都的风云诡谲,不是身处边关的我能想象的。
石春山放下酒杯:「我的确是听说了一些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当告诉你。我这次去往洛都,接触了昔日江湖上的朋友,闲谈时提起朝中的秘闻,听说当今圣上与昭华长公主之间的关系很是紧张,其中牵扯到派系党争,我们推断洛都不久将会掀起一场风雨。提到昭华长公主就不得不提她与谢擎将军所生的云珩王嗣,我才知道当年相国千金与他成婚前突然暴毙了,没多久相国也垮台了,一场政治斗争本没有什么好说,我想告诉你的是坊间都传云珩王嗣始终在寻一女子,甚至寻到过青阳镇的茶园里。」
我周身凉了凉,极不自然地「喔」了一声。
「洛都都知道这些年云珩王嗣借各种巡访的机会,都在找这个女子。」
石春山一边说,一边瞧着我的脸色,大抵是见我脸上兴致淡淡,尴尬地笑了两声,「惹妹子不高兴了,怪我,怪我。」
我低头绞着衣袖:「他应当不会想到我在此地,不然我还是换个地方吧,只不过东躲西藏也不是个办法,从青阳到朔平,团团和我娘好容易习惯,哎……」
「念妹子,当年我便已告诉了你雇凶要杀你的人是相国并非云珩王嗣,可你仍是怕了那样多年,躲了那样多年,知道他一直在寻你,怎么你反而更忧心?团团分明告诉我你从前是很喜欢他……」
我起身转回柜台,也就阻止了石春山再说下去。
那句喜欢,仿佛在说上辈子的事。
千帆过尽,青山并不是山,而人也非良人。
石春山走后,好长时间都未再来。
走江湖的人很容易过了今天没有明天,我算着日子竟过了一个秋冬,不免担忧。
一个风沙弥天的日子,酒馆里来了不速之客,不是别人,正是多年不见的裴景珩。
他的随从赶走了店里的客人,还把住了店门,本就不大的铺面只剩我与他。
人都说缘定三生,我与他却是用孽缘定的三生,从裴四郎到阿福再到云珩王嗣,活活三辈子那般曲折冗长。
青阳一别我生生怕了数年,怕的时日长了人反而疲了,今时今日见了,无端生出些破罐子破摔的孤勇来。
因而瞧着他在角落喝茶,我视若无睹地打着算盘,屋外的北风大作,像极了心底晦涩的嘶鸣。
好一会儿他才说:「我知道你不愿见我,即便我掘地三尺把你找到也不能如何,可找你成了我的一个执念,我本来有很多话想与你说,见到了,反而不知该从何说起。」
时间像淤积的泥沙,经年累月,在我和裴景珩之间竖起一道屏障。
无话可说的岂止是他。
想了想我说:「这壶茶算我请客,他日若还想喝了,你来我仍请客。」
「阿念。」他抬眼望过来,语气中有极淡的委屈,「只能如此了?」
「若不然还能如何?」
「你要知道,若我狠下心肠是可以绑你回去的。」
「我知道。」我低头收拾着酒坛,强压下心里的不安,「我死过两次了,大不了死第三次。」
大约是「死」字惊动了裴景珩记忆里的不快,他三两步走过来,压着声音说道:「那帮杀手不是我安排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阿念,那时我属实脱不开身,可那不过是权力的周旋,我从未想过伤害你,也绝不会让任何伤你的人有好下场。」
正如他所言,权力周旋,难免让酒色与权谋沾上身。
眼前人与我记忆中的裴景珩只剩一两分相似了。
我的目光落到他腰间的玉佩上,他当初迷迷糊糊交给了我,又一声不吭带走了,我后来知道这枚玉佩藏着他的身世。
「阿念,我后悔了,早知道你会弃我而去,我宁愿不报仇。什么认祖归宗,我应当早些忘却此事。」
「你没有错,报仇和认祖归宗都是比留在青阳镇浑浑噩噩过一生重要的事,若我是你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既然做了,就要认,还请王嗣高抬贵手,若你肯放过,我便守着这家小酒馆终此一生,若你不肯,我也不过只有命一条。」
裴景珩如一块枯木,站了良久。
我们之间隔着柜台,却像站在河流的两岸。
「阿念,还记得分别的时候你说过我回来你还可以再养我,还算数吗?」
「那是对裴四郎说的,他一去就再也没回来。」我抬眼望向裴景珩,他还如从前那般好看,只不过我如何看都觉得陌生。
「王嗣,你不是他。」
我就算再不知天高地厚,敢搭梯子上天摘月亮,那枚月亮也只能是裴景珩,而非天潢贵胄。
在青阳的裴景珩,我能记一辈子,念一辈子,但也仅此而已。
「阿念,我杀了许多人,做了许多坏事,我知道你会怕我,我知道。」
裴景珩的声音小下去,带着落寞。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颤抖着声音问:「该不会……你也杀了石春山?」
裴景珩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有惊讶,失落,还有两分嘲讽。
他笑道:「对,我杀了他。他死都没有说出你的下落,但我听别人说他在漠外有个相好,你说我该不该杀他?」
我几乎是没有迟疑地,端起桌上凉了的茶泼向他,他绣满金丝的袍子登时因为沾上茶叶变得难看。
那一刻我也顾不上他是什么王嗣还是柿子,只觉得眼前人无比冷血,无比恶心,更是无比可怕。
眼泪翻涌而出,让我看不清裴景珩的面容,但我觉得他好像笑了。
「恨吧,恨总比忘了好。」
他丢下这么一句,拂袖走了。
一个月后,我在酒馆门口捡到了只剩半条命的石春山。
后来,朝堂在铁门关和朔平之间修了一条官道,朔平忽然从三不管地带摇身一变成了中原与胡商往来的要塞。
昔日人迹罕至的偏僻地成了各国行商的汇集处。
我拿出钱来扩大了小酒馆,改名为「朔平客栈」,又联络从前青阳县的旧人,兼顾做起了卖茶的老本行。
七年弹指一挥间,团团长成大姑娘,不爱红妆也不爱武装,就喜欢跟在我屁股后头学生意经,满眼只望得到钱,我笑她是掉进了钱眼里,她说有其母必有其女。
我娘在去年岁末生了一场大病,医者让我准备后事,幸得一支路过的商队里有个来自中原的医者,拿出有奇效的药物来救了她老人家一命。
她好转些以后就开始望着我出神,一日终是忍不住把我与石春山唤到面前:「阿念一晃也三十好几岁,春山也人到中年,就不考虑凑合过日子?」
我和石春山相视一眼,皆是笑了:「我俩?娘,你没老糊涂吧?我喊了他多少年兄长,是能一起喝酒划拳打架的交情,能过命,却过不了日子。」
「就是,就是,念妹子说得是。」
石春山早就不再走镖,在镇上做起了武行,为了不生出闲言碎语,他很少来客栈。
一般在我有难处时才会来,这么多年,从未对我有过一句僭越的言语,更不提旁的。
大抵是彼此都过于坦荡,我娘这么一说,我与石春山都是一笑置之。
后来石春山问我:「婶子发病急,整个北疆都寻不到药,医者说即便我快马加鞭赶去洛都也不一定来得及,偏偏这时候一支商队路过,碰巧有个神医救了婶子。还有那年突然修官道联通铁门关和朔平,你的生意越做越红火,你就没想过与都中某位贵人有关?」
我低头笑了笑:「会不会是你想得太多?」
那年冬,从洛都来的一波商队与我讨酒喝,闲聊时提起都中事,从他们口中我才知道曾名动洛都的昭华长公主与谢擎将军的遗孤在年初都先后薨了。
长公子是自缢,而云珩王嗣是病故。
「欸,满了,老板娘酒满了。」
我惊了惊,忙放了酒提子。
团团在一旁问:「娘,您怎么了?」
我用沾酒的手揉了揉眼睛,辣得钻心:「让沙子眯眼睛了,我去洗洗,你看着点儿。」
我躲开宾客,转身到屏风后头,周身一软瘫坐到藤椅上。
从青阳走了多久,我就有多久不曾落泪。
人至中年,世事很难触动伤心之处,那一日,我的眼泪却像一场卷起沙尘的风暴。
过了许久,我在客栈见到了谢明秋。
他一改从前的书卷气,满身武夫的粗犷和沧桑,又因一路黄沙奔袭,整个人看上去灰头土脸。
我愣了半晌,然后笑了:「你老啦。」
他道:「你不也老了?」
我让伙计带他去客房换洗,又见他怀里捧着个包袱,像有什么话难开口似的。
「去洗洗再换身衣裳就下来,我备上酒菜等你。」
谢明秋下楼来的时候手里还捧着那包袱,我没敢多看,招呼他坐下。
他看见我摆了三副碗筷,包袱放到空的那张椅子上。
我抬手轻拨开布料,一个四四方方的檀木匣子便露出来,匣子上方放着的正是当年那块常挂在裴景珩腰间的玉佩。
「我就知道……」
我合上眼睛,一股生涩的疼从喉头深处窜上来,我轻嘲,「哪料到,是个短命的家伙。」
「受人之托,终人之事。」谢明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浑浊的眼里泛着红,「当裴景珩离开青阳时拜托我,若他两年不回,就来转告你莫再等他,他大约已经遇险。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云珩王嗣,他那时正被圣上与谢擎的旧部架在火上烤,他不是不想回来,而是回不来。我当日那样对你说,是裴景珩的托付,而非其他,哪知相国雇凶杀你,生出你们的误会。」
「这……哪怪得到你身上?」我有些哭笑不得。
「今日我算是真正地完成了他的托付,终于轻松了。」谢明秋举起杯,对我,也对那个匣子说,「敬你和他。」
谢明秋一整晚都哭哭笑笑,七零八落地说着往事,我听得一知半解,知道他这些年也是不好过的。
世家贵族固然耀眼夺目,然而时局变数是天下大势,潮水起落间,一个家族眨眼便会倾覆。
他哭得差不多时,我提酒问:「他真是死了?不是做局骗我?」
谢明秋愣了愣,似有些无奈:「阿念,他说他活着的每一日都很想你,一想你就悔恨得整颗心都在滴血,他甚至想过抛开一切到你身边来,可他终是担心自己的身份会旁生枝节从而毁了你安宁的日子。纵然一个人的寿数的确是命定,可他这些年不好过是真的。我亲眼看见他心神耗尽咽了气,是我一把火烧了他,他的确是死了,不是在骗你。」
顿了顿,谢明秋又道,「他哪还敢骗你?」
我指着那油润得发亮的木匣子:「那这是作何?千里迢迢来给我添堵?既然生都不再见,死又为何要见?」
我端起酒杯朝那方匣子泼去,一如当年那杯凉茶给他兜头浇下。
「短命的家伙,有什么资格提悔恨。我原想……要你悔上好几十年,那么早就将自己作践死了,算什么惩罚?」
「阿念……」
谢明秋惊得说不出话来,我抬眼恨恨地瞪着他:「我不要这东西,带他走。」
我说完这句,就起身离去。
走到楼梯转角,迎面撞上不放心出来瞧的团团,我身子一歪要倒,团团把我抱住:「娘,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揉着心口,团团知道是我心疾犯了,把我扶坐到就近的椅子上,然后跑回楼上取药。
等她回来的时候,我倒在地上没了意识。
醒来时我才知道过了好几日,团团告诉我谢明秋已经走了,我恍然梦醒,一猛子从床上坐起来,团团急得把我重新摁回去。
她一面哭一面将玉佩递给我:「娘在找这个吗?」
那玉佩方正,用极好的雕工刻着云纹,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谢擎将军字肃云,云纹玉佩是他与昭华长公主的信物。
我要找的不是玉佩,团团也知道,玉佩在,我要找的就还在。
夜里,我娘来看我,冰凉的掌心在我脸上抚了抚,不住地叹气。
「死倔的性子,好像说几句难听的话自己就好过了似的,何苦呢?
「即便身份禁锢,你们有缘无分,他也已尽心护你,于他来说便是善终。」
我时常梦见裴景珩一袭白衣,站在青阳我们住过的院子里,或一言不发,或独自饮着茶。
衣袂翩翩,悠然从容。
我后来才想明白,青阳一别后,我与裴景珩就割裂出了两个再也不会相连的空间。
在他的世界,他大仇得报,早早终了一生,去觅轮回。
而我心心念念的人死在他离开青阳那一日,躯壳在多年后化为灰烬辗转到我身边来。
从此残阳朔漠,雁群萧萧,野云万里。
而他轻风一缕,青冢向黄昏。
(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