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那个红包塞进我外套内兜的时候,手指头在兜口上按了两下。
“两千块,别嫌少,头回上门不能空手。 ”
红包是用旧挂历纸糊的,透明胶带粘了两道,边角压得死死的。
我捏了捏,里面是二十张新票子,连号,我妈在银行排了四十分钟队换的。
我叫周野,三十二岁,在省城一家做智慧城市系统的公司当项目经理。
我爸周德明,五十六岁,职务是市委书记。
这事除了我爸妈和省委组织部,没人知道。
我随我妈姓周,户口本上跟父亲那一栏空着,上学填表写“单亲”,工作档案写“父母务农”。
我妈是街道办退休的,逢人就说儿子在省城打工,租房子住,一个月挣八千。
女朋友刘薇谈了一年零三个月。
她在区财政局做临聘,一个月到手三千二,租的房子在我隔壁小区,电动车骑到单位十八分钟。
她爸刘长贵,原来在县里当发改局局长,上个月公示提拔副县长,文件已经下了。
刘薇让我今天去她家吃饭,说家里人想见见我。
我拎着两瓶超市买的二百八一瓶的酒,一箱牛奶,还有那个挂历纸糊的红包,进了刘薇家租的陪读房。
她弟弟在县一中读高三,她妈从镇上过来陪读,租的老供销社家属楼,六楼没电梯,楼梯扶手的红漆剥得剩白茬。
刘薇开的门。
她穿了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刚洗过,散着。
看到我手里的东西,嘴角往下压了一下,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里坐了五个人。
刘长贵坐在正对门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旁边是他老婆赵金凤,围裙上沾着油点子。
还有刘薇的舅舅赵金贵,胖,脖子后面肉叠了三层。
剩下两个是刘长贵的堂兄弟,从镇上来的,脚上胶鞋沾着泥。
“叔,婶。 ”我把酒放桌上,牛奶搁墙角。
刘长贵嗯了一声,眼皮没抬。
赵金凤接过红包,捏了捏,跟刘长贵对了个眼神。
桌上摆了八个菜,鸡是现杀的,鱼是水库钓的,但刘薇她妈从头到尾没给我拿筷子。
“小周在省城哪个单位? ”赵金贵剔着牙问。
“私企,做软件的。 ”
“一个月拿多少? ”
“万把块。 ”
赵金贵从鼻子里笑了一声,转头跟刘长贵说:“长贵,你这个女婿不行啊。 薇儿好歹是本科,找个打工的。 ”
刘薇脸涨红,踢了我凳子一脚。
刘长贵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小周,我就直说了。 薇儿她爸这次提副县长,你知道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 县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刘长贵闺女找了个没编制的。 你让薇儿在单位怎么做人? ”
我还没接话,赵金凤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今天这顿饭,本来我不让薇儿叫你来。 你自个儿条件心里没数? 我们薇儿不说找个局长公子,起码也得是体制内的。 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
刘薇低着头,手指头抠桌布上的塑料花边,指甲盖发白。
“妈,别说了。 ”
“你别插嘴。 ”刘长贵把烟摁灭在碟子里,“小周,我也不要你难堪。 你跟薇儿的事,就到今天为止。 回头薇儿要调去市里财政局,我跟市局李局长打了招呼,那个位置多少人挤破头。 你要是真为薇儿好,就把这事断了。 ”
我看了刘薇一眼。
她没看我,盯着桌布说:“周野,我爸说得对。 咱俩不合适。 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还戴着我去年生日送她的那条银链子,二百八十块,在淘宝买的,她当时说好看。
我把面前那杯没喝的白酒端起来,一口闷了。
辣,从嗓子烧到胃。
“行。 ”我说。
赵金贵笑了,拍刘长贵的肩膀:“长贵,这事办得利索。 回头我给薇儿介绍我老婆娘家侄子,在省财政厅,正经公务员。 ”
刘薇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背蹭到我的手指。
凉的。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进来的是县委书记周德明。
后面跟着县政府办主任老宋,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刘长贵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尖响。
他脸上瞬间堆满笑,往前迎了两步:“周书记! 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这……我这家里乱得很……”
我爸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场景。
他看见我了。
他愣住。
那零点几秒,他眼睛里翻过很多东西。
我从小到大见过他这种眼神——我小学三年级把同学鼻子打出血,他赶到学校,站在教室门口,也是这么一愣。
“你小子怎么也在这里? ”
我爸声音不高,但整个屋都静了。
赵金贵嘴张着,筷子悬在半空。
赵金凤手里的围裙掉在地上。
刘长贵脸色从笑转成困惑,眼珠子在我和我爸之间来回转。
刘薇从卧室门口探出头。
“周书记,这是……”刘长贵的声音发飘。
我爸没理他。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桌上那两瓶二百八的酒,又看了一眼墙角那箱牛奶。
他伸手把我外套拉正——我妈缝内兜的时候走线歪了,他大概看出来了。
“你妈给你塞红包了? ”
我点头。
“多少? ”
“两千。 ”
我爸从兜里摸出烟,想起来这不是自己家,又塞回去。
他转头看刘长贵,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长贵,你闺女跟我儿子谈对象,你事先不知道? ”
刘长贵嘴唇哆嗦,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全拧死了。
“周书记,这……小周他……他不是在私企……”
“是在私企。 ”我爸说,“他自己找的工作。 我让他考公务员,他不考。 他说不想沾我的光。 我随他。 ”
赵金贵想插话,嘴刚张开,我爸看了他一眼,他把话咽回去了。
“刚才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我爸的声音平平的,“听见有人让我儿子滚。 ”
刘长贵膝盖一软,手撑在桌沿上。
赵金凤扑过来:“周书记,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就是跟小周商量……”
“商量什么? 商量他配不上你闺女? ”
我爸走到刘薇面前。
刘薇缩在卧室门框后面,脸白得像墙皮。
“姑娘,你自己说,你是因为他这个人跟他好,还是因为你觉得他条件不好才要分? ”
刘薇嘴张了张,没出声。
“你刚才说要分手,是因为你爸提了县长,你觉得你身价涨了。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在常委会上讲话一样,“我儿子瞒着我出来跟你处对象,是他傻。 你嫌他穷,是你精。 两个人都没错,错在你们根本没把对方当自己人。 ”
他转过身,看着我。
“回家。 你妈炖了排骨,在锅里温着。 ”
我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撞到赵金贵脚上,他疼得抽气但不敢出声。
刘长贵追了两步:“周书记,这事是我不对,我……”
我爸在门口停住。
没回头。
“刘长贵,你那个副县长,公示期还没过。 回去等通知吧。 ”
这话像一桶冰水,从刘长贵头顶浇到脚底。
他整个人定在原地,嘴唇发紫。
赵金凤开始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这可怎么办”。
赵金贵缩在椅子上,假装接电话,把脸转到墙那边。
那两个堂兄弟互相看了一眼,悄没声地往门口挪。
我跟我爸下楼。
楼道黑,声控灯坏了,我爸拿手机照路,光打在水泥台阶上,一格一格往下跳。
走到三楼拐角,我爸停住。
“那个红包,”他说,“回头还给你妈。 她攒了半年,本来给你买房凑首付的。 ”
我没说话。
嗓子眼堵得厉害。
“你跟她的事,我不管。 ”他继续往下走,“但你要记住,瞒着我,是你自己选的。 你选了就别怪别人看不起你。 ”
一楼单元门口,停着我爸的车。
司机小赵看见我们,赶紧下来开车门。
我爸摆手,让他先走。
街上路灯亮着,卖烤红薯的推车经过,喇叭里循环喊“十块钱一个,蜜薯”。
我爸站在梧桐树底下,摸出烟,这回点上了。
“爸。 ”
“嗯。 ”
“谢谢。 ”
他吐了一口烟,抬头看六楼亮着的窗户。
刘薇家厨房灯还开着,人影晃来晃去。
“谢什么。 你是我儿子。 ”
他把烟掐了,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窗摇下来,他又补了一句。
“下回再瞒着你妈相亲,别用我的车。 ”
车走了。
我站在路边,手插进外套兜里,碰到那个挂历纸糊的红包。
拆开,二十张新票子,连号,边角硬得扎手。
我把红包塞回去,掏出手机。
我妈发来语音,背景音是抽油烟机轰轰响:“野子,排骨炖烂了,你啥时候回来? ”
我打了三个字:马上到。
然后我把刘薇的所有联系方式删了。
通讯录、微信、支付宝好友、淘宝收货地址,一条一条删干净。
删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正好打进来。
我按了拒接。
屏幕暗下去。
梧桐树影子晃了晃,烤红薯的推车走远了,喇叭声被风吹散。
我沿着路灯往家走,步子迈得很大。
外套内兜里,我妈缝的线头硌着胸口,有点扎,但暖和。
有些东西,你藏一辈子,别人也看不见。
有些东西,你亮出来,别人就再也装不了瞎。
这世上最凉的不是人心,是你把心掏出来,别人掂了掂,嫌分量不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