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二,在县城一家小型物流公司做调度,干了九年。公司不大,二十来个人,做县城到省城的专线,拉建材、拉粮食、拉日用百货。我在调度室坐着,面前三台电脑,一部电话,一个搪瓷缸,白底蓝边的,缸沿磕了一个豁口,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我每天排车、配货、跟司机对账、跟客户对单。一天又一天。
公司里有个男孩,叫赵德厚,今年二十三,去年夏天来的,做业务员,跑客户、拉单子、跟车送货。他话少,闷,见了人点个头,笑一下。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瘦,脸黑,穿一件深蓝工装,袖子挽着,脚上一双旧运动鞋,鞋底磨偏了。他中午带饭,一个铝饭盒,米饭加两个菜,有时候是炒白菜,有时候是炖土豆,菜上搁一块咸鱼或者一个卤蛋。他坐在办公室角落那把椅子上吃,吃完了把饭盒洗了扣在窗台上,去干活。
国庆值班的事是九月二十八号通知的。公司开会,说国庆七天假,业务不停,每天要有人值班,接电话、排车、处理突发。值班补助一天两百,七天一千四。问谁愿意值。会议室里没人吭声。我坐在角落里,手搁在桌沿上,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我心想,我家里有老婆孩子,国庆要回老家看爹妈,我值不了。旁边几个人也不吭声。赵德厚坐在最后一排,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膝盖骨上敲了两下。他开口了,说“我值”。
会议室里几个人扭头看了他一眼。有人笑了一下,短促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散了会,我在走廊里碰见老赵,老赵是公司的老员工,干了十几年,他跟我说“那个小赵,傻”。我说“咋了”。他说“七天,一天两百,一千四。国庆出去旅游的人,一天花两千。他倒好,在办公室坐着,接几个电话,挣那点钱”。我说“人家愿意”。老赵说“愿意啥,就是傻”。他摇摇头走了。
那之后几天,公司里有人拿赵德厚开玩笑。说“小赵你国庆七天挣一千四,够买双鞋了”。说“小赵你那个车票省了,不用回老家了”。说“小赵你一个人在办公室吃泡面吧”。赵德厚听了,笑笑,不接话。他该干啥干啥,跑客户、拉单子、跟车送货。晚上下班的时候他最后一个走,把办公室的灯关了,门锁了,走了。
国庆那天我回老家了。开车两个钟头,到村里。我爹坐在院子里那把竹椅上,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两下。我妈在灶台前面做饭,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的。我吃了两碗面条,一个荷包蛋,几块红烧肉。下午去地里转了一圈,玉米收了,麦子种了,地里空着。晚上坐在院子里,手搁在膝盖上,看星星。老家的星星多,密密麻麻的,比县城亮。我在老家待了三天,四号回来的。
五号那天我去公司拿个东西。推门进去,赵德厚坐在我工位旁边那把椅子上,面前搁着三台电脑,屏幕上开着调度系统和客户表格。他手里攥着电话,正在说话。他说“李哥,你那个货,明天早上七点发,我排了老赵的车,他那个车大,装得下”。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说“行,我给你盯着”。他挂了电话,看见我了,说“周哥你来了”。我说嗯。我走到自己工位旁边,从抽屉里拿了个东西。我问他“这几天咋样”。他说“还行”。我说“忙不忙”。他说“还行”。我说“你吃饭了没”。他说“吃了”。他指了指桌上的饭盒,那个铝饭盒,盖子敞着,里头搁着半盒米饭和几片白菜叶子。饭是凉的。我说“你热热再吃”。他说“没事”。他把电话拿起来了,又拨了一个号。他说“张姐,你那个货,明天下午到,你甭急”。我拿了东西,出了办公室。门带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后背对着我,肩膀瘦瘦的,工装挂在身上。他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的。
七号那天是最后一天。晚上我打了个电话给他。响了五声他接了。我说“小赵,今天最后一天了”。他说“嗯”。我说“你那边咋样”。他说“都处理完了”。我说“你吃了没”。他说“吃了”。我说“你明天上班不”。他说“上”。我说“那你早点歇着”。他说“行”。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膝盖骨上敲了两下。
八号上班,我到公司的时候赵德厚已经在了。他坐在自己工位上,面前搁着一沓单子,在整理。他的脸比节前瘦了一点,眼窝陷下去一点,但精神还行。他看见我了,说“周哥早”。我说早。我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来,开了电脑。过了一会儿,财务小刘过来了,手里攥着一个信封。她说“小赵,你那个值班补助,一千四,你数数”。赵德厚接了,没数,揣进兜里了。小刘走了。旁边老赵看见了,说“小赵你那一千四,够干啥的”。赵德厚说“够花”。老赵说“你这个人,傻”。赵德厚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天中午我去食堂吃饭。赵德厚也去了,坐在角落里,面前搁着那个铝饭盒,里头是米饭和炒白菜。我端着盘子坐过去,坐他对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周哥”。我说嗯。我夹了一块肉搁他饭盒里。他说“不用”。我说“你吃”。他吃了。他把那块肉嚼了嚼,咽了。他吃完了把饭盒洗了,扣在窗台上。我说“小赵”。他说嗯。我说“你国庆那七天,为啥主动揽”。他站了一会儿,手撑着窗台。他说“我爹在老家种地,我妈在镇上给人看小卖部。我上大学的钱是助学贷款,现在还在还”。他说“我一个月挣三千二,房租八百,吃饭一千,剩一千四”。他说“国庆值班七天,多挣一千四,够我还一个月贷款”。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窗外是公司的院子,停着几辆货车,司机在装货。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说“周哥,你说我傻不”。我说“不傻”。他说“他们都笑我”。我说“笑就笑”。他说“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就这样”。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没露牙。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想起来我二十三岁的时候。那年我在县城一家工厂当临时工,一个月挣四百八。国庆值班,三天,一天十块。我主动揽了。我爹问我“你咋不回来”。我说“值班”。他说“值几天”。我说“三天”。他说“多少钱”。我说“三十”。他没接话。挂了电话我坐在工厂宿舍的床沿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膝盖骨上敲了两下。那年我攒了三个月的钱,买了一双皮鞋,四十二块。我穿上那双皮鞋回了家,我爹看了我一眼,说“你那个鞋”。我说“买的”。他说“多少钱”。我说“四十二”。他说“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就这样”。
赵德厚国庆七天值完了,挣了一千四。他还了贷款,买了一双新鞋,六十九块,搁在鞋柜里。他上班还是穿那双旧运动鞋,鞋底磨偏了。他说新鞋留着过年穿。老赵有时候还拿他开玩笑,说“小赵你那个新鞋啥时候穿”。他说“过年”。老赵说“你过年还早呢”。他说“嗯”。他低头干活了。老赵摇摇头走了。
我有时候看着赵德厚,想起来我年轻的时候。二十三岁,一个月挣四百八,国庆值班三天挣三十块。那时候三十块能买一双皮鞋。现在赵德厚二十三,一个月挣三千二,国庆值班七天挣一千四。一千四能还一个月贷款。他跟我那时候一样,傻。傻得踏实。傻得让人说不出来啥。那些笑他的人,有的国庆出去玩了一趟,花了几千。回来上班,说“出去玩真累”。说“景点全是人”。说“钱花光了”。赵德厚坐在角落里,面前搁着那个铝饭盒,米饭加白菜。他吃完了把饭盒洗了,扣在窗台上。他去干活了。
窗台上的搪瓷缸搁着,白底蓝边的,缸沿磕了一个豁口。我端起来喝了口水,温的,没滋没味。我把它搁回去,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三下。窗外那几辆货车还在装货,司机爬上车斗码箱子,码一层拿绳子勒一下。赵德厚从办公室出去了,手里攥着一沓单子,往仓库那边走。他的步子快,一步一声,鞋底蹭着水泥地沙沙响。他走到仓库门口,进去了。门帘子落下来,晃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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