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很闷的一声,没人吭气。我站在最里面,看着楼层数字从七跳到六,又跳到五。手机震了一下,是垃圾短信,说我的手机号中了什么奖。我删了。
今天是科室聚餐,老赵说静安里新开了家云水谣,臭鳜鱼做得地道。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她。
林晓站在二号桌旁边,正给人倒茶。灰色制服,头发盘起来,耳朵上那对小银钉还在。她没看见我。我站在门口,老赵拍我肩膀,说陈副主任别堵门啊。她听见声音,抬头。
茶壶歪了一下,热水洒在桌布上。她低头擦,没看我。
我也没有说话。老赵还在说招牌菜是臭鳜鱼,问我要不要点。我说随便。
九年前,她走的那天,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上有个塑料小兔子,耳朵断了一只。她说陈默,你连自己都养不活,别耽误我了。我说好。然后我去了部队,考了军医大学。现在我是云栖市立医院普外科的副主任医师,上个月刚援边回来。
她还在擦桌布。擦了半天,那块布已经干了。
老赵拉我坐下。同事小刘问我喝什么,我说白开水。林晓拿着菜单过来,站在我旁边,隔着一个椅背。她问,几位点好了吗。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句背了很多遍的话。
我说,招牌菜来一个,其他的你推荐。
她低头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我看见她左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指根有一圈很浅的白印。
小刘说,陈副主任,你点菜这么随和,嫂子有福气。
我笑了一下。林晓把菜单合上,说,稍等。转身走了。
她走路的时候,右脚鞋跟磨偏了一点,身子微微往左边斜。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杯底有个小缺口,硌着嘴唇。
02
菜上得慢。老赵开始讲他儿子考研的事,说现在小孩压力大,头发一把一把掉。小刘接话说她侄女也是,天天熬夜。我听着,偶尔点头。
林晓过来倒茶。她先给老赵倒,再给小刘,最后到我。茶壶嘴对着我的杯子,她手腕很稳。我倒希望她抖一下。
她说,小心烫。
我说,谢谢。
她没走。站在那儿,像是还有什么话。老赵正说到他儿子复试被刷,拍着桌子叹气。小刘在劝。
林晓忽然说,你以前说想当医生。
我抬头。她眼睛看着桌面。
我说,那时候年轻。
她说,现在呢。
我说,现在也是年轻。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她说,你实现了。
我说,人都会变。
她点头。把茶壶换到左手,右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然后她说,这顿我请。
我说,不用。
她说,应该的。
我说,你在这儿上班?
她说,嗯,刚来两个月。
老赵听见了,抬头说,那怎么好意思,该多少是多少。
林晓说,老同学,应该的。
老赵哦了一声,看看我,又看看她,没再问。
她转身走了。这回我看清她左脚鞋底贴了一块创可贴,可能是磨脚。
我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恨她。这比恨她还让我难受。
小刘给我夹了一块臭鳜鱼,说陈主任你尝尝。我吃了,咸了。
03
吃完饭出来,老赵喝了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小刘叫了车,问要不要送我。我说不用,走两步。
静安里离望江小区不远。我路过一家便利店,关东煮的锅冒着热气,汤底好像换了,颜色比以前深。我没买。袜子滑到脚底,我站在路边把鞋脱了,重新拉了一下。
手机又响了。还是垃圾短信,这次是卖保险的。我删了。
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头,在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放戏,咿咿呀呀的。我坐另一头,掏出烟,没点。
九年前她走的时候,我以为她会回头。她没有。我在部队第一年,每天晚上跑五公里,跑到吐。第二年考上军医大学,我把录取通知书折好放在枕头底下。那时候我想,总有一天我要让她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让她知道这件事本身,没什么意思。
我想到刚才她倒茶的样子。她以前不这样。她以前喝水都急,烫了嘴也不改。现在她手腕那么稳,稳得像个陌生人。
又想到她无名指上的白印。她结过婚。可能离了。可能没离。我没问。问这个干嘛呢。
长椅另一头的老头咳了一声,吐了一口痰在脚边。我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巾,想递给他,又觉得多事。纸巾又塞回去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周敏问我什么时候到家。我说快了。
她说小满明天要交手工作业,你记得买个胶棒。
我回,好。
然后我坐在那儿,又待了十分钟。什么也没想。就是坐着。
04
到家快十点。小满已经睡了,周敏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人举着瓶子说效果特别好。周敏看得很认真。
我说,这你也信。
她说,不信,就是懒得换台。
我去厨房洗碗。其实碗不多,晚饭的碗周敏已经洗了,就剩我早上喝咖啡的杯子。我挤了洗洁精,海绵裂了一道口子,泡沫从裂缝里冒出来。我搓了两下,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我又拿下来,重新洗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周敏站在厨房门口。
她说,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杯子没洗干净。
她说,你每次心里有事就洗这个杯子。
我说,真没事。
她没再问。倒了一杯水,回客厅了。
我把杯子洗了七遍。然后开始擦灶台。灶台上有一滴油,我擦了三遍。抹布叠成方块,又展开,又叠成方块。
电视里那个老人还在说,周敏换台了,换成了动画片。里面一只猫在追老鼠,老鼠钻进了洞里,猫撞在墙上,扁成一张饼。
我想到林晓母亲。当年她母亲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说话很难听。她说陈默,你一个外地来的,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你想让我女儿跟你喝西北风啊。我当时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那袋橘子最后我放在楼道里了。
现在我是医生了。我能养活自己了。可林晓的母亲生病了,躺在医院里,我大概也只会说一句,多喝热水。
我一边觉得周敏很好,一边又觉得如果当年林晓没走,现在会怎样。然后我觉得自己真恶心。洗洁精放多了,满池子泡沫。
我把手冲干净,在毛巾上擦干。毛巾有点潮,闻着有一股没晒透的味道。
05
第二天上午门诊,走廊里人多。有个老人推着设备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墙上的挂钟慢了五分钟,没人调。有人在挂号机前打翻了一杯水,保洁阿姨拿着拖把过来。
我低头写病历。门被推开,进来一个老人,后面跟着林晓。
老人是林晓的母亲。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她没认出我,先坐在椅子上,说心口闷。我给她听诊,心跳有点快,其他还好。我开了单子,让她去做个心电图。
林晓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她看到我,没说话。
老人这才抬头,看了我半天。她说,小陈?你是小陈吧。
我点头。
她说,哎呀,你穿这身衣服我都认不出了。晓晓那时候……
林晓打断她,妈,别说了。
老人没理她,继续说,她爸走得早,我这身体又不争气。她那时候天天哭,我说你别拖累人家,你一个人在外地,连个房子都没有。她听了我的话。
林晓说,妈。
老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对我说,她过得不差,就是……
林晓把她扶起来,说,妈,去做检查了。
两个人往外走。老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再出声。
林晓走到门口,发圈掉了。黑色的一圈,上面缠着一根红绳。她没发现。我捡起来,握在手里。那根红绳很细,褪色了,打着一个小小的结。
她以前手腕上就系着这样的红绳。她说能保平安。我那时候不信,她说你信不信无所谓,我信。
我把发圈放进白大褂口袋。没有追出去。
外面有人在喊,下一个。
06
过了三天,我没再见过林晓。那个发圈还在口袋里,红绳缠得紧。我没扔,也没还。有时候摸到,就摸一下。
下班路上,小区门口有人在卖糖炒栗子。我买了一袋。回到家,小满跑过来,说爸爸你买什么了。我说栗子。她伸手要。我剥了一个,她塞进嘴里,说烫。我吹了吹,又剥了一个。
周敏从厨房出来,说你怎么买这个。我说路过。她说,你上次买栗子还是去年。我说,是吗。
电视里在放动画片,那只猫又在追老鼠。楼下邻居家的狗叫了三声,停了。超市塑料袋变薄了,拎着栗子的时候差点破了。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喂了两声。那边没说话。我又喂了一声。然后挂了。
小满说,谁呀。我说,打错了。
她哦了一声,继续吃栗子。
我看了看手机,把那个号码删了。然后把那袋栗子放在茶几上。小满又伸手,我给她剥第三个。
这个栗子壳有点软,剥开一看,里面是坏的,发黑。我扔进垃圾桶。
小满说,爸爸,我还要。
我说,没了,就这些。
她说,那明天买。
我说,行。
周敏在厨房喊,来个人把桌子擦一下。
我说,好。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抹布还是湿的,我拧了拧,擦桌子。擦到一半,发现桌角有一粒栗子皮,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那个坏栗子躺在最上面,黑黑的,很小。
我继续擦桌子。
他把抹布叠成方块,又展开,再叠成方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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