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蒸了二十年馒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亲儿子指着鼻子骂"丢人"。50斤面粉出350个馒头,一个卖一块,毛利看着挺美,可扣掉房租、人工、水电,一天十袋面粉累死累活赚不到六百块。我守着这间二十平的小铺子,供儿子读完了大学,娶了媳妇。他现在坐办公室,一个月八千,嫌我"卖馒头的"丢他脸。直到他公司裁员,回家吃了三个月我蒸的馒头,才闭了嘴。
第1章 凌晨三点的面香
我叫赵德厚,今年五十二,在城东老街口开了间馒头铺。铺子不大,二十平,前面卖,后面蒸。一口老式蒸锅,三层笼屉,一次能出九十来个馒头。
每天凌晨两点半起床。冬天最难熬,被窝里暖和,闹钟响了三遍才舍得伸手关掉。穿上棉袄,踩着棉鞋,出门的时候整条街黑漆漆的,只有路灯照着地上薄薄一层霜。
和面是第一道工序。50斤面粉倒进大盆,加水,加酵母,光着膀子揉。面粉扬起来,落在眉毛上、头发上,白花花一层。揉到面团光滑,盖上湿布,等它发。夏天四十分钟,冬天一个半小时。
发好了,搓条、切剂子、整形。一个馒头二两半,350个,得一个一个揉出来。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冬天裂口子,贴创可贴继续干。
三点半第一锅上汽,四点半第一锅出锅。白胖胖的馒头冒着热气,摞在竹匾里,凉到温热,装袋。五点半,老街开始有人走动,第一波顾客来了。
"老赵,来五个馒头。"
"好嘞。"
我拿袋子装好,递过去。五块钱。一天能卖多少?看天。工作日,早上七点到九点是高峰,能走两百多个。下午走一百来个。赶上附近工地发工资,晚上还能多走几十个。
一天十袋面粉,500斤,出3500个馒头。一个一块钱,流水3500块。听着不少,可面粉一袋九十块,十袋九百。酵母、碱面、水电、房租、煤气……扣完这些,纯利撑死六百块。遇上阴雨天,卖不动,一天赚三百都费劲。
我媳妇刘翠兰,四十九,在后面帮我揉面、装袋、收钱。她有腰椎间盘突出,站久了腿麻,但从来没歇过。她说"你一个人干不动,我搭把手,多卖五十个馒头也是钱"。
我们俩,从凌晨两点半干到下午四点收摊。十四五个小时。一天赚五六百,一个月一万五六。看着还行,但那是两个人拼了命干出来的。
第2章 儿子的白眼
我儿子叫赵磊,今年二十六,大学毕业四年了。学的计算机,在一家软件公司做运维,一个月到手八千多。
他从小就不喜欢我这个行当。小时候同学问他"你爸干什么的",他说"开小卖部的"。其实他心里清楚,不是小卖部,是馒头铺。但他不愿意说。
高中那会儿,有次同学来家里找他,正赶上我蒸馒头,光着膀子从后面出来,满身面粉。那同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赵磊脸红了。从那以后,他不让同学来家里,周末也尽量不回来。
大学在省城念的,四年回来不超过五次。每次回来,吃完饭就走,说"同学聚会""老师找"。我懂,他嫌这地方——面粉味重,蒸锅嗡嗡响,来买馒头的人进进出出,他嫌吵,嫌乱,嫌丢人。
毕业后他留在市里,租了房子,一个月房租一千二。谈了个女朋友,叫小雅,在银行做柜员。小雅来过一次馒头铺,穿着白裙子,踩着高跟鞋,站在门口没进来。赵磊给她买了十个馒头提着,她拎在手里,像拎着什么脏东西。
后来小雅跟我媳妇说:"阿姨,赵磊说您别干了,他以后赚钱养您。"
我媳妇回来跟我说了,我没接话。
不是不想歇。是歇不起。
这铺子是租的,一个月两千四。前面那间门面,房东姓马,六十多岁了,人还行,不随便涨租。但合同一年一签,每年涨一百。我在这条街上干了二十年,从推三轮车摆摊,到租了这间门面。老街的人认我这个"老赵馒头",换了地方,生意就断了。
我媳妇说:"磊磊也是好意。"
"我知道。"我说,"但他一个月八千,扣掉房租、吃饭、谈恋爱,剩多少?他养自己都紧巴,拿什么养我?"
她不说话了。
第3章 裁员通知
去年十一月底,赵磊被裁了。
互联网公司,年底优化,第一批名单就有他。赔偿N+1,到手两万三。他没敢跟我们说,自己扛了一个月。房租交了,吃饭省着花,简历投了一百多份,回音寥寥。
一直到今年一月份,快过年了,他才回来。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我正在揉面,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他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
"工作咋样?还忙不?"
"……妈,我辞职了。"
我媳妇从后面出来,擦着手上的面粉。
"辞职了?咋不跟我们说?找好下家没?"
"没找。想休息一段时间。"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这孩子从小报喜不报忧,这次回来脸色这么差,肯定不是"想休息"。
我没追问。过年要紧,先过完年再说。
过年那几天,他待在家里,不出门。小雅也没来。我问了一句"小雅咋没来",他说"她回老家了"。后来我才知道,两个人过年之前就吵了一架,因为他说自己被裁了,小雅说"那你赶紧找啊,我同事男朋友月薪两万"。
大年初三,他终于跟我说了实话。
"爸,我被裁了。"
"嗯。早知道了。"
"您早知道?"
"你回来那脸色,不是辞职的脸色。辞职的人轻松,你那叫蔫。"
他苦笑了一下。
"爸,我投了好多简历,没回音。现在计算机行业不好干,好多公司不招人。"
"嗯。"
"我可能得在家待一段时间。"
"行。正好帮我揉面。"
他愣了一下。
"爸,我是说……"
"我知道你是说啥。先待着吧,不着急。"
第4章 揉面的手
赵磊在家待着的第一周,确实帮我揉了面。
五十斤面粉倒进盆里,他挽起袖子,伸手进去揉。没揉五分钟,就喊"爸,这面怎么这么硬"。我说"你力气没用对,得用腰劲,不是光用手"。他试了,揉了十分钟,额头冒汗,说"爸,你天天这么干?"
"二十年了。"
他没说话,继续揉。第二天,手上起了泡。第三天,泡破了,贴了创可贴。第四天,他早上六点自己起来了,主动和面。
我看着他光着膀子揉面的样子,像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我十八岁跟师父学蒸馒头,第一天揉面,手也起泡。师父说"干这行,手上没茧子,就别想出师"。
赵磊揉了半个月的面,手上开始有茧了。他没说什么,但揉面的动作越来越像样。从一开始的"搅和",到后来能揉出光滑的面团。
他妈在旁边看着,偷偷抹眼泪。
"哭啥?"我说。
"没事。就是觉得……他长大了。"
"他一直都在长大。只不过以前不在你眼前长。"
赵磊在家待了三个月。投简历、面试、被拒、再投。中间有两次offer,一家给六千,一家给五千五,他都嫌少没去。我说"先干着,骑驴找马",他说"爸,我是本科生,六千块我怎么跟小雅交代"。
小雅过年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他了。微信回复越来越慢,从秒回到隔天回,到后来干脆不回。三月中旬,赵磊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揉面的手,文案就两个字:"活着。"
小雅评论了一个"?",然后删了。
四月初,两个人正式分了。赵磊没说原因,但我猜得到。一个被裁的、在家帮爹蒸馒头的二十六岁男人,在相亲市场上不值钱。
他没哭。晚上关了灯,我听见他翻来覆去。第二天早上,他照常五点起来,揉面。
第5章 馒头账本
四月中旬,我翻出了一本旧账本。
是我从摆摊那年就开始记的。每天卖了多少个馒头,进了多少面粉,花了多少钱,赚了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拿给赵磊看。
"你看这个。二零零三年,我刚摆摊,一天卖八十个馒头,面粉一袋三十五块,赚十二块。你那年三岁,你妈抱着你来街上,你坐在三轮车边上玩面团。"
他翻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
"零八年,你上小学一年级。那年面粉涨到五十二一袋,我一天卖两百个,赚三十五。你学费四百八,我攒了半个月。"
"一三年,你上初中。面粉六十五一袋,我租了门面,一天卖三百个,赚八十。你校服钱、补课费,一个月一千二。我加了夜班,晚上蒸花卷、蒸包子,多赚四十。"
"一八年,你高考。面粉七十五一袋,一天卖四百个,赚一百二。你考上大学,学费一年八千,我借了三万。"
他翻到最后一页。今年一月到四月,每天的记录。十袋面粉,3500个馒头,流水3500,净利五百八到六百二。
"爸……"他声音哑了。
"你算算。我二十年,卖了多少个馒头?"
他没算,但我知道答案。账本最后一页背面,我写着一个总数:一百八十七万三千四百个。
一百八十七万个馒头。供他上学、娶媳妇、买房子的首付——首付我出了十二万,是攒了八年的。
"磊磊,爸不是让你感恩。爸是让你知道,一个馒头一块钱,看着不起眼。但你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服,上的每一次学,都是这一个一个馒头堆出来的。"
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爸,对不起。"
"说啥呢。你又没做错啥。"
"我不该嫌您丢人。不该瞒着我被裁的事。不该……不该觉得坐办公室就比您高级。"
我拍了拍他的背。
"磊磊,坐办公室不丢人,蒸馒头也不丢人。丢人的是不干活、吃白食。你爸我蒸了二十年馒头,没偷没抢没欠谁一分钱。你以后不管干啥,只要正经干活,爸都支持你。"
第6章 重新出发
五月份,赵磊找到了新工作。
不是互联网公司。是一家食品厂的品控岗位,负责面制品质量检测。月薪六千五,五险一金。他犹豫了两天,还是去了。
"爸,六千五,比以前少两千。"
"六千五,比在家待着强。而且你学的计算机,跟食品检测也能搭上边。以后往食品自动化方向转,说不定有前途。"
他点了点头。
上班第一天,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打了领带。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馒头铺。
"爸,晚上我回来帮您揉面。"
"不用。你上班累,回来歇着。"
"我想揉。"
他走了。
晚上七点多,他回来了。换了旧衣服,光着膀子,站到面盆前面。我媳妇炒了两个菜,蒸了一锅馒头——她蒸的,不如我揉的好看,但能吃。
吃饭的时候,赵磊说了一件事。
"爸,我们厂里说,想开发一款新面点,让我提方案。我查了查,现在年轻人喜欢吃那种低糖、高纤维的馒头,用全麦面粉,加点杂粮。您觉得行不行?"
我嚼着馒头,想了想。
"行。但现在全麦面粉贵,一袋比普通面粉贵二十。成本上去了,卖价得提。提了价,老街的人不一定买。"
"可以先试试。少做一点,卖给年轻人。现在网上不是流行什么'轻食'吗?馒头也能做成轻食。"
我看着他。这孩子,脑子还是好使的。
"行。你搞个方案,咱先试一批。"
第7章 馒头也能上网
六月份,赵磊在抖音上开了个号。叫"老赵馒头铺"。他拍我揉面、蒸馒头、装袋,配了音乐和文字。第一条视频发了不到一周,播放量破了两万。
评论区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手揉馒头,外面卖的都是机器压的。"
有人说:"五十岁还在凌晨两点起来干活,致敬。"
还有人说:"这个儿子终于回来了。"
赵磊把评论给我看。我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爸,有人问能不能网上买。咱可以搞个同城配送。"
"配送?馒头又不是快递件,压坏了怎么办?"
"用硬纸盒,每个馒头单独放,垫上纸。再套保温袋。"
他越说越兴奋。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孩子眼里有光了。不是那种"月薪两万"的光,是"我在干一件有意义的事"的光。
六月底,我们试了第一批全麦杂粮馒头。赵磊设计的包装,牛皮纸袋,印了"老赵馒头·二十年手揉"几个字。成本比普通馒头高两毛,卖一块五一个。第一天做了五十个,下午两点就卖完了。
有个年轻姑娘专门开车过来买,说"我在抖音上看到的,想尝尝"。她买了一袋十个,十五块。走的时候说"叔叔,您这馒头有小时候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车开走。阳光照在门面上,"老赵馒头"四个红字被晒得发亮。
第8章 一个馒头的分量
七月十五,中元节。我收了摊,买了纸钱,去给我爸上坟。
我爸也是蒸馒头的。他在乡下,推着小车走村串户,一个馒头八分钱。他供我读完了初中,然后说"别念了,学门手艺"。我跟他学了三年,十八岁出来单干。
坟前,我烧了纸,磕了头。
"爸,我今年五十二了。磊磊长大了,找了工作,没丢您的脸。馒头铺还在,生意还行。我给您带了几个新出的全麦馒头,您尝尝。"
风把纸灰吹起来,打着旋。我蹲在坟前,看着那些灰飞远了。
回家的时候,赵磊在铺子里等我。他穿着那件旧T恤,满身面粉,正在收拾笼屉。
"爸,回来了?"
"嗯。"
"今天卖得不错。全麦馒头走了八十个,普通馒头走了三百二。"
"行。"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
"爸,我想了个事。咱这铺子,能不能搞个会员制?老街的人,办月卡,一个月一百块,每天来拿五个馒头。这样您不用每天数着卖,也能稳定收入。"
我看着他。这孩子,真长心了。
"行。你搞。"
他笑了。笑得跟小时候一样,门牙缺了一颗——不对,那颗牙早就补了。但他笑的样子没变。
晚上,我坐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赵磊在后面刷手机。我媳妇在里屋看电视。
街上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老赵馒头"的招牌。风吹过来,带着面粉和蒸气的味道。这味道我闻了三十年,从没腻过。
一个馒头一块钱。50斤面粉出350个。一天十袋面粉,赚不到六百块。但这一百八十七万个馒头,撑起了一个家。
赵磊走出来,坐在我旁边。
"爸,明天我想早点起来。四点那锅,我来蒸。"
"你会蒸?"
"您教我的。火候、上汽时间、关火后焖三分钟。我都记着呢。"
"行。"
他递给我一根烟。他自己不抽,给我点的。
"爸,谢谢您。"
"说啥呢。"
"谢谢您让我回来揉面。谢谢您没骂我。谢谢您……让我知道,一个馒头也有分量。"
我抽了口烟,没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他知道就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夏天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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