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辞退第六天,公司派我飞海南调试仪器,财务报销42600元差旅
楔子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骤然亮起,程砚盯着那条转账短信看了很久。42600元,备注写着“海南差旅报销”。他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屏幕上还有三天前HR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程工,离职手续已办妥,祝您前程似锦。”被辞退的第六天,前公司突然打来这笔钱,像一记耳光扇在脸上。窗外暴雨如注,雨滴砸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他想起五天前收拾工位时,隔壁组许念悄悄塞进他纸箱的那盒薄荷糖,想起她低头时耳廓泛起的浅红。这笔钱到底藏着什么,他必须问清楚。
第一章 离职那天的薄荷糖
六天前的下午,程砚抱着纸箱走出光谷科技园B座旋转门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箱子里有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三本写满批注的《精密仪器校准手册》,还有那盒薄荷糖——铁盒边缘被许念的指甲不小心掐出一道月牙痕。
“程工。”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念小跑着追出来,白大褂下摆扫过台阶,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财务那边说,你上个月的通讯补贴还没领。”她说话时眼睛看着地面,睫毛在颧骨投下小片阴影。程砚接过信封,指尖碰到她微微发潮的掌心。这姑娘总在紧张时出手汗,他调试光谱仪那会儿就发现了,每次她递工具,螺丝刀柄都是温热的潮意。
“谢谢。”他把信封塞进箱子,转身走向地铁站。
“那个……”许念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你调试的那台X射线衍射仪,今天数据异常,新来的工程师调了一整天也没找到原因。”她顿了顿,“我说这些干什么,你都离职了。”
程砚没有回头。他听见自己说:“预热时间不够,至少四十分钟。”脚步没停,地铁口的穿堂风灌进衬衫领口,六月的武汉热得像蒸笼,他却打了个寒噤。
当晚他躺在出租屋床上翻招聘软件,手机弹出前同事李鸣的微信:“兄弟,许念今天被周总骂了,说那台衍射仪的数据误差是你的责任。”程砚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最终只回了个“嗯”。他太了解周明远的作风——项目出了问题,总要找个已经离开的人背锅。
凌晨两点,他翻到许念的朋友圈,一条横线,什么也没有。枕头边那盒薄荷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拆开锡纸,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漫上来,想起去年冬天她第一次递糖给他:“程工,你调试时抿嘴的样子像在跟仪器赌气。”那时窗外飘着细雪,实验室的暖气片嗡嗡作响,她笑起来鼻梁上挤出一道浅浅的褶。
第二天他接到老家电话,母亲说父亲体检报告不太好,让他回去一趟。程砚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早餐摊的油烟味混着热干面的芝麻酱香涌上来。他打开订票软件,又关掉。银行卡余额还有八千三,下个月房租三千二。
第二章 深夜来电
第五天晚上,程砚正在收拾回老家的行李,手机响了。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他动作一顿——周明远。
“程工,海南那个海洋监测项目,仪器出了点问题。”周明远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理所当然,“甲方催得紧,你飞一趟。”
程砚把叠到一半的衬衫扔进行李箱。“周总,我已经离职了。”
“知道知道,这不找你帮忙嘛。”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差旅费公司出,报销额度四万二,够意思吧?”周明远吐出一口烟,声音模糊起来,“设备是你装的,参数你最熟。帮个忙,以后圈子好相见。”
程砚看着行李箱里父亲的老花镜——昨天视频时发现父亲看手机得举到一臂远。他沉默了几秒:“四万二?什么差旅要这么多?”
“海南那边消费高嘛,再说还有技术补贴。”周明远笑了一声,“明天最早的航班,机票我让财务订好了。许念也去,她负责数据对接。”
电话挂断后,程砚在阳台站了很久。楼下的路灯把梧桐叶照得发黄,一只猫轻巧地跳上垃圾桶翻找着什么。他给李鸣发消息:“海南项目出什么事了?”对方秒回:“传感器阵列全部漂移,甲方威胁要终止合同。周总把责任全推给你当初的安装方案。许念替你说了句话,被骂得狗血淋头。”
凌晨三点,程砚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程工,我是许念。明天的航班号发你邮箱了。那台仪器……我觉得不是你的问题。”短信结尾没有标点,像话没说完就匆匆按了发送。
他盯着那行字,窗外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天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淡青色的痕。程砚打开邮箱,机票信息下面还附着一行小字:“周总让我带现金给你,说是差旅预支。我觉得不对劲,你小心点。”
他关掉手机,从箱子里翻出那盒薄荷糖,锡纸包装已经皱了,糖块在铁盒里轻轻晃动。去年夏天在实验室,许念第一次跟他去现场调试,四十度的高温天,她蹲在仪器旁边记录数据,后颈晒出痱子却一声不吭。他递过去一瓶冰水,她接的时候指尖碰触,两人同时缩回手。那会儿他就知道这姑娘心细,心细的人最容易在职场吃亏。
第二天清晨,程砚在机场T3航站楼看见许念时,她正踮脚够传送带上的行李箱。白衬衫扎进牛仔裤,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脖颈。她转身看见他,愣了一下,耳尖迅速泛红。
“程工。”她拖过箱子往他这边走,轮子卡在地砖缝里,踉跄了一步。
程砚伸手扶住箱子拉杆。“叫我名字就行。”
她抿了抿嘴,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薄荷糖——和他箱子里那盒一模一样,铁盒边缘也有一道月牙痕。“路上吃。”她塞过来时,指尖依旧是潮热的。
候机厅广播在催促登机,程砚把糖盒攥在掌心,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许念走在他前面半步远的地方,马尾辫随着步伐轻晃,发梢扫过后颈那颗小痣。他忽然想起离职那天她追出来的样子,白大褂口袋里还露着半截没来得及摘的工牌。
第三章 云层之上的真相
航班起飞后,许念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我昨晚把原始数据重新跑了一遍。”她把屏幕转向程砚,“传感器漂移不是安装角度问题,是采集板卡固件被篡改了。”
程砚接过电脑。三万英尺高空的阳光从舷窗斜射进来,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像一道撕裂的伤口。他放大某段波形图,指腹在触控板上停住——篡改时间戳,离职前三天。
“周明远知道吗?”他压低声音。
许念摇头。“我昨天把分析报告发给他,他让我别管,说已经安排新工程师接手。”她咬住下唇,“然后下午财务就通知我订去海南的机票,还说要给你预支现金。”
程砚合上电脑。机舱里婴儿在哭,空乘推着餐车经过,金属轮子碾过地毯发出闷响。他想起周明远催他离职时的反常——明明项目还没验收,却突然以“部门重组”为由逼他走。那时候他只当是办公室政治,现在看来,有人需要他离开,好掩盖某些痕迹。
“许念。”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在引擎的嗡鸣里,“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转头看向舷窗外。云层像铺开的棉絮,阳光在机翼上碎成金箔。“去年冬天,”她慢慢说,“实验室暖气管爆了,你半夜赶过来修。我蹲在地上擦水,你把自己的外套脱给我,说‘女孩子别着凉’。”她转回头,目光落在他衬衫领口磨出的毛边,“那件外套我还没还你。”
程砚喉结动了动。那晚他记得清楚——许念穿着他的黑色冲锋衣,袖子长出一截,蹲在满地积水中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后来他感冒了一周,她每天早晨在他工位上放一盒薄荷糖和一杯热豆浆。他从未问过她怎么知道他不喝咖啡。
“外套不用还了。”他说。
“要还的。”许念认真起来,“还有豆浆钱,糖钱,你都记着,回武汉我算给你。”
程砚忍不住笑了一声。空乘过来收餐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许念从包里摸出薄荷糖,倒出两粒放在他手心。糖块被她的手温焐得微融,黏在掌纹里像两滴透明的泪。
“你这个人,”她低头把糖盒收好,“总是不会照顾自己。”
飞机开始下降,耳膜鼓胀起来。程砚看着许念侧脸被夕阳镀成暖橘色,忽然觉得那四万二差旅费像一道窄门——门后是什么他不知道,但许念站在门边,手里举着灯。
第四章 热带夜风里的密码
海南的湿热从廊桥缝隙里就扑了进来。程砚解开衬衫第二颗扣子,许念已经热得鼻尖冒汗,却还坚持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那是她为见甲方特意换上的,出发前在机场洗手间对着镜子扣了十分钟纽扣。
接机的是一辆黑色商务车,司机递来一个牛皮纸袋:“周总交代的,程工收好。”纸袋沉甸甸的,程砚打开一条缝,里面是四沓现金。许念从后座探过头来,呼吸扫过他耳廓:“别带着现金到处跑,先存酒店保险柜。”
酒店在海甸岛,落地窗外就是琼州海峡。许念住程砚隔壁,她刷卡进房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晚上别出门,这里的海鲜大排档宰客。”她顿了顿,“周总刚才发消息说,明天现场调试前要跟你单独谈谈。”
程砚把现金锁进保险柜,冲了个澡。热水冲在后颈时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许念刚才的眼神——那种想说又咽回去的犹豫,像当初在实验室她递给他数据表时一样。
晚上九点,他站在阳台上吹海风。手机震了一下,许念发来一张照片:酒店楼下泳池的夜景,水面漂着几片鸡蛋花,配文只有两个字:“快看。”他探身往下望,许念站在泳池边的鸡蛋花树下冲他挥手机。树影里她的脸被屏幕光照亮,笑着露出虎牙。
程砚下楼时,许念正蹲在泳池边用指尖拨水。她换了件浅绿连衣裙,裙摆拖在潮湿的瓷砖上。“程砚,”她仰头叫他名字,声音被水波揉碎,“我下午翻了甲方提供的原始日志,发现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你工号。”
他蹲下来。泳池的氯气混着她发间的椰子洗发水味涌过来。“你破解了?”
“试了三次就开了。”她得意地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列表,“里面全是篡改记录。周明远让新工程师在固件里植入了自动漂移程序,这样一来,仪器每运行一百小时就会产生固定误差。”她声音低下去,“他拿这个跟甲方说,是你当初安装时留的后门。”
程砚望着水面。一片鸡蛋花旋转着沉下去,灯影碎成光斑。他想起离职前一周,周明远突然要求他交出所有调试密码,说是“集团安全审查”。他当时留了个心眼,只交了常规权限。现在想来,那会儿周明远已经在布局了。
“程砚,”许念叫了他第三遍,“你在听吗?”
他转头。许念蹲得腿麻,身子晃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胳膊。掌心贴着她微凉的皮肤,能感觉到她脉搏跳得很快。
“明天谈的时候,”她没挣开他的手,“你只管否认。我有完整的原始数据和篡改记录对比,周明远赖不掉。”
夜风吹落更多鸡蛋花,有一朵落在许念肩头,花瓣边缘卷着月光。程砚伸手替她拂掉,指尖擦过她锁骨。她缩了缩脖子,耳尖又红了。
“你怕不怕?”他问。
许念摇头,短发扫过脸颊。“你离职那天我就开始备份了。”她低头把脸埋进膝盖,“我怕你走了,没人给我修暖气管。”
程砚喉咙发紧。泳池的循环水泵嗡嗡响着,远处传来摩托车驶过的声音。他忽然想起那盒薄荷糖的锡纸包装上,有一行极小的字,是许念用针尖刻的,他过了三天才发现——“程工,你的白大褂落在我这儿了。”那件白大褂他后来再没见过,也没问她要。
第五章 对峙与崩塌
第二天上午十点,甲方会议室空调开得太冷。程砚穿着许念昨晚熨好的衬衫——她一早敲他房门,递进来时熨斗的余温还留在衣领上。
周明远坐在长桌对面,旁边是甲方技术总监。他看见程砚和许念一起进来,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程工来了,辛苦辛苦。”他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现场故障报告,你看看,签个字。”
程砚没接文件。他把许念的电脑打开,转向甲方技术总监:“王总,这是原始数据日志和固件篡改对比。传感器漂移是人为植入的程序,运行满一百小时触发。安装方案没有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周明远脸上的笑僵住了,他伸手想合上电脑,许念先一步把电脑抱进怀里。
“周总,”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篡改时间戳是6月15日,那天您让我把程工的权限全部冻结。我有邮件记录。”
周明远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声响。“许念,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知道。”程砚往前一步,把许念挡在身后。他闻到周明远身上古龙水混着烟味,和离职那天在HR办公室闻到的如出一辙。“周总,四万二差旅费是你私账转的吧?走公司账目的话,审计一查就知道。”
周明远脸色变了。甲方技术总监翻看着许念打印出来的对比数据,抬头看了周明远一眼:“周经理,这些文件我们需要带回去核实。”
散会后,周明远在走廊尽头拦住程砚。他没了刚才的镇定,额角沁出油汗:“程砚,你开个价。四万二不够,再加。”
程砚看着走廊窗外。棕榈树的影子投在白色地砖上,许念站在走廊另一头,抱着电脑等他的样子像一株安静的植物。他想起她说的“你总不会照顾自己”,想起那盒刻了字的薄荷糖。
“周总,”他收回目光,“钱我会退给财务。但篡改记录的原始文件,我已经发给集团审计部了。”
周明远的脸彻底灰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时肩膀撞在玻璃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程砚走向许念。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走廊尽头的海,蓝得发亮。“都结束了?”她问。
“嗯。”他伸手接过电脑,“外套可以还我了。”
许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低头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冲锋衣——正是去年冬天那件。衣领内侧用同色线绣了极小的两个字,程砚凑近才看清:谢谢。
“豆浆和糖的钱呢?”他问。
许念抿嘴笑,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薄荷糖,倒出最后一粒。“抵了。”她把糖塞进他手心,“以后想喝豆浆,自己买。”
第六章 海风里的答案
回武汉的前一晚,许念敲开程砚房门。她手里拎着两盒清补凉,椰奶里泡着红豆和冬瓜薏。“甲方王总下午给我打电话了,”她盘腿坐在阳台藤椅上,“说想聘你做技术顾问,不用坐班,按项目结费。”
程砚接过清补凉。椰奶冰得刚好,甜度也刚好。他想起昨天退给财务那四万二时,对方惊讶的表情——那笔钱确实是周明远私账走的,财务根本不知道。他留了一万,算作这次海南之行的实际花销,剩下的三万二原路退回。
“你怎么想?”许念舀了一勺红豆,勺子悬在嘴边。
“我在想,”程砚望着海面,“我爸的体检报告。县医院说肺部有阴影,让我带他去武汉复查。”他顿了顿,“原本打算回老家找个安稳工作。”
许念放下勺子。阳台灯在她眼睛里映出两点光。“那就带叔叔来武汉。”她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我认识同济医院的呼吸科医生,可以帮忙挂号。”她低头搅动碗里的椰奶,“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
“许念。”他叫她名字。
她抬头。
“白大褂我找着了。”程砚从行李箱夹层里抽出一件叠好的白色实验服,袖口沾着一小片洗不掉的蓝色墨渍,“在衣柜最底层,和我的冲锋衣叠在一起。”
许念的脸腾地红了。她伸手要抢,程砚举高了些。“所以那行字,”他指的是薄荷糖锡纸上的刻字,“你早就知道我白大褂在你那儿?”
“那天你走得急,”她声音闷闷的,“我追到电梯口,你电梯门关太快了。”她终于抢到白大褂,抱在怀里像抱一只猫,“后来想还,又怕你觉得我奇怪。”
夜风把她的短发吹到脸颊上。程砚伸手替她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时,她轻轻抖了一下,没躲。“不奇怪。”他说,“挺可爱的。”
许念把脸埋进白大褂里,好一会儿才抬起来。她耳朵红透了,但眼睛很亮。“程砚,”她叫他名字,“回武汉后,我请你喝豆浆。管够。”
第七章 豆浆与CT片
回到武汉是七月末,正赶上最热的时候。程砚把父亲从老家接来,许念果然帮忙挂了同济的专家号。CT室门口,父亲攥着程砚的手:“这姑娘是你同事?长得真精神。”
程砚看着走廊那头跑前跑后的许念——她正跟护士台确认取片时间,白衬衫后背洇出汗迹,却还抽空回头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CT结果出来那天,许念陪着他们一起等。她坐在医院塑料椅上,膝盖上放着程砚父亲的病历本,一页页翻着看。“叔叔这个结节边缘光滑,应该是良性的。”她抬头对程砚父亲笑,“您别担心,程砚都安排好了。”
程砚站在走廊窗边,手里攥着那盒薄荷糖的空铁盒。父亲和许念在身后说话,她的声音软而稳,像在给老人做心理疏导。他想起海南那个夜晚,她在泳池边说的“我怕你走了没人给我修暖气管”,忽然觉得时间像一根拉长的丝线,把那些零散的时刻全串起来了。
结果确实是良性。父亲当天就闹着要回老家,说在城里住不惯。程砚送他去高铁站,进站前父亲突然回头:“那姑娘不错。你妈走之前就念叨,说你太闷,得找个能跟你说话的。”
程砚愣了一下。父亲摆摆手进了闸机,背影混进人流里。
回程地铁上,他给许念发消息:“爸说谢谢你。”
许念秒回:“叔叔客气了。你在哪?”
“地铁上。回光谷。”
“我也在光谷。来实验室,衍射仪又出问题了。”后面跟了个吐舌头的表情。
程砚赶到实验室时,许念正趴在仪器操作台上打瞌睡。她面前摊着一堆数据表,手边放着半杯凉掉的豆浆。他走近,看见她白大褂袖口沾着蓝色墨渍——和他那件上的一模一样。
“许念。”他轻声叫她。
她猛地惊醒,额头磕在目镜上,痛得嘶了一声。程砚伸手揉她额头,她没躲,只是仰着脸看他,眼神从迷糊渐渐清明。
“程砚,”她叫了他名字,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衍射仪没问题。我就是想叫你过来。”
他手停在她额头上方。实验室的空调嗡嗡响着,窗外蝉鸣一阵接一阵。“为什么?”
许念从操作台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那盒薄荷糖的铁盒,和他手里这个一模一样,边缘也有月牙痕。“你那盒的锡纸刻了字,”她把铁盒打开,里面空空如也,“我这盒也有。”
程砚翻过盒盖,内侧用针尖刻着两行小字,比她那件白大褂上的绣字还小:“你调试时抿嘴的样子像在跟仪器赌气。可你笑的时候,像夏天。”
“什么时候刻的?”他问。
“去年冬天,你感冒那周。”许念低头把玩空盒子,“每天放一盒糖在你工位上,其实想说的话都在锡纸上。但你没发现。”
程砚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他伸手,把许念鬓角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她这次没缩脖子,只是睫毛颤了颤。
“许念,”他说,“豆浆以后我买。”
第八章 补办的入职
八月,程砚正式受聘为甲方技术顾问。不用坐班,按项目结费,第一个月收入就超过了从前工资。他在光谷租了间稍大的房子,阳台上放得下那盆重新活过来的绿萝。
许念还是每天去实验室。她升了主管,周明远被调离后,新来的技术总监很器重她。程砚偶尔去接她下班,站在B座旋转门外那棵梧桐树下。许念出来时总是一手拎电脑,一手攥着盒薄荷糖。
“又吃糖。”他接过她电脑。
“提神。”她剥开锡纸扔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说话,“今天调了一天参数,比你在的时候还累。”
“我在的时候你怎么不累?”
许念被问住了。她嚼着糖想了一会儿:“因为你在,我就觉得仪器不会出问题。”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脸,快步往地铁站走。
程砚跟上去,影子被夕阳拉长,盖过她的影子。他想牵她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把她电脑包换到外侧肩膀。
“程砚,”许念忽然停住,“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暖气管爆了那晚?”
“记得。”
“其实那天我是故意留下来加班的。”她盯着自己脚尖,“我知道你每天最后一个走。我等到十点,暖气管就爆了。”
程砚看着她。梧桐叶缝隙漏下的光斑在她脸上晃动。“许念,”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撒谎时耳朵会红?”
她捂住耳朵。“不知道。”
他笑了一声,伸手把她捂耳朵的手拿下来。掌心贴着掌心,她指尖微凉,他拇指蹭过她虎口。地铁站入口的风涌上来,混着烤红薯的甜香。
“以后不用等暖气管爆。”他说。
第九章 桂花与回信
九月末,武汉的桂花开了。满城甜香里,程砚接到集团审计部的电话,周明远的事已经立案,涉及多项职务侵占。许念提交的证据起了关键作用。
那天下午,程砚坐在新家阳台上改技术方案。绿萝抽了新藤,顺着栏杆爬到隔壁——隔壁是许念租的房子,她上周刚搬来,说“房租涨了,合租划算”。程砚没拆穿她,其实她涨薪后的工资足够租更好的。
手机震了一下,许念发来照片:实验室窗外的桂花树,满树金黄。配文:“楼下阿姨在打桂花,说要酿桂花蜜。你吃不吃?”
“吃。”他回。
“那你去帮阿姨打。我手酸。”
程砚下楼,果然看见许念站在桂花树下。她穿着那件浅绿连衣裙——海南那件,裙摆沾着草屑。旁边阿姨举着竹竿打桂花,花瓣纷纷扬扬落了她满头。
“愣着干嘛?”她冲他招手,“阿姨说打满一篮子分我们一半。”
程砚接过竹竿。许念站在树下仰头看,桂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没拂掉。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她脸上,斑驳细碎。
“程砚,”她忽然开口,“当初那四万二,你猜财务为什么真给报销了?”
他停住竹竿。“为什么?”
“因为我在周明远签完字后,又去找了财务总监。”她低头把落在肩上的桂花拢进手心,“我说如果你不飞海南,仪器数据就永远说不清。财务总监是我大学师兄,他帮我走了特批。”
程砚放下竹竿。桂花还在落,细细密密像一场金色的雨。他走到许念面前,她手心里的桂花被体温焐出更浓的香。
“所以从头到尾,”他说,“都是你安排好的?”
“也不算。”许念抬头看他,鼻尖落了一朵桂花,“我只是赌了一把。赌你会来。”
程砚伸手拈掉她鼻尖那朵花。指腹擦过她皮肤时,她没眨眼,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桂花香里,她眼睛像两汪浸了蜜的水。
“许念,”他叫她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糖盒上那行字,我回武汉那天就看见了。”
她愣住。
“我看见了。所以我来了。”
第十章 薄荷糖与桂花蜜
十月底,程砚接到老家电话,父亲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腿骨骨裂。他连夜开车回去,许念跟着上了副驾驶。高速路上她给他剥薄荷糖,一粒接一粒塞进他嘴里,凉意从舌尖漫到胃里。
“别急。”她把手搭在他换挡杆上的手背,“叔叔吉人天相。”
程砚反手握住她。掌心贴掌心,她指尖终于没再发潮,干燥温暖。
父亲手术顺利。病房里,老人看着许念忙前忙后,趁她出去打开水时拽住程砚:“这姑娘,你妈要是在,肯定喜欢。”
程砚给父亲掖被角。“我知道。”
“那你倒是说啊。”
“说了。”程砚低头削苹果,“她说等叔叔好了,一起去东湖看桂花。”
父亲笑起来,牵动伤口嘶了一声,却还笑:“臭小子。”
回武汉那天,程砚带许念去了东湖。桂花开到尾声,满园甜香里混着水汽。他们沿着湖边走,许念忽然停下,从包里掏出那个薄荷糖铁盒。
“最后一块。”她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粒糖,锡纸包着,上面刻了新的字。
程砚接过来。锡纸在阳光下反着光,字迹细如发丝:“程砚,以后每盒糖的第一粒,都给你。”
他剥开糖纸,薄荷的凉意在齿间炸开。许念仰头看他,湖风把她的短发吹得有些乱,耳廓在夕阳里透出粉色。
“许念。”他含着糖叫她名字,声音含糊却郑重。
“嗯?”
“以后我的豆浆,你喝第一口。”
她笑出声来。桂花树在身后沙沙响,花瓣落在他们肩头。程砚低头,把最后一粒糖的甜意渡进她唇间。湖面的游船拉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夕阳碎成千万片金鳞。
远处有游客在拍照。许念推开他,脸红透了,却还攥着他衬衫前襟不放。
“程砚,”她闷声说,“你调试仪器时抿嘴的样子,真的像在跟它赌气。”
“那现在呢?”
她抬头。暮色里他眉眼舒展,嘴角噙着笑,和那个抱着纸箱走出旋转门的下午判若两人。
“现在,”许念踮脚,嘴唇贴在他下巴上,“像夏天。”
桂花落尽,薄荷糖铁盒被许念收进抽屉,和那件绣了“谢谢”的冲锋衣放在一起。程砚的绿萝爬过阳台栏杆,在许念窗台上开了新叶。
第二年春天,他们在光谷买了房。签合同那天,许念在购房合同乙方栏里认真写下“程砚”两个字,笔画稳而重。程砚站在她身后,看见她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他上个月用第一笔技术顾问费买的,戒圈内侧刻着极小的“夏天”。
“写错了。”他握住她拿笔的手。
许念回头:“哪错了?”
“乙方要写两个人。”
她低头重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像那年冬天实验室暖气管爆裂时,她蹲在地上擦水,他脱下外套递过去——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一件外套能换回一整个夏天。
窗外的梧桐又抽了新芽,风穿过树叶落在合同上,像一枚无声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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