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日利亚姑娘不顾娘家反对远嫁中国,如今买车买房亲戚全部羡慕不已
一
阿米娜第一次见到陈明,是在拉各斯大学的孔子学院门口。
那天下午热得厉害,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空气里有一股柴油和芒果混在一起的味道。阿米娜抱着一摞书从教学楼里出来,汗水把她的衬衫后背浸湿了一片。她看见一个中国男人站在孔子学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个子不高,皮肤晒得黝黑,穿一件灰色的工装短袖,裤腿上沾着泥点。
他看见阿米娜,犹豫了一下,然后用英语问:“请问,这里是不是中文课报名的地方?”
阿米娜用中文回答:“是的。你要报名吗?”
那个中国男人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阿米娜,半天才说:“你会说中文?”
阿米娜笑了。她的中文带着一点口音,可很流利。“我在孔子学院学了三年。我叫阿米娜。”
“我叫陈明。我从中国来,在这里做工程。我想学点当地话,可报名处的人说我走错了。他们说这里教中文。”
“你没走错。这里也教中文,教当地人中文。你要学当地话,我可以教你。”
陈明看着她,挠了挠头。他的头发很短,额头上有一道晒出来的印子,帽子遮不住的地方。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牙齿很白。
“那……你能教我吗?”
“可以。不过要收费。”
“多少钱?”
阿米娜想了想,说:“你请我喝一瓶可乐就行。”
陈明笑了。他跑到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可乐,一瓶递给她,一瓶自己拿着。两个人站在孔子学院门口的芒果树下,喝着可乐,开始说第一句话。
那是五年前的事。
二
阿米娜的家在拉各斯郊区,一个叫奥乔杜的地方。她父亲是小学老师,母亲在市场上卖布料。家里有五个孩子,阿米娜排行第三。她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一家七口挤在三间平房里,下雨的时候屋顶漏水,要用盆接。
阿米娜从小就知道,她必须读书。她父亲常说:“我们家没有钱,可我们有脑子。脑子比钱管用。”她父亲教了一辈子书,工资微薄,可他坚持让每个孩子都上学。阿米娜成绩好,考上了拉各斯大学,学的是语言学。她在大学里选了中文课,因为老师说“中国在非洲投资越来越多,学会中文好找工作”。
她学了三年中文,发音标准,语法清楚。她本来打算毕业后去中资公司做翻译,一个月能挣十几万奈拉,够帮家里还债,够给弟弟妹妹交学费。可她遇到了陈明。
陈明是福建人,老家在义乌附近的一个小镇。他学的是土木工程,毕业后进了一家建筑公司,被派到尼日利亚修路。他在拉各斯待了两年,会说几句当地话,可不会写。他想学,因为工地上经常要跟当地人打交道,语言不通太麻烦。
阿米娜教他约鲁巴语,他教阿米娜中文口语。两个人每周见两次,在孔子学院的教室里,或者在芒果树下的长椅上。陈明学得很慢,约鲁巴语的声调对他来说像天书。阿米娜笑他:“你说得像唱歌。”他说:“我本来就会唱歌。”然后就唱了一首中文歌,唱得跑调,阿米娜笑得直不起腰。
教了三个月,两个人在一起了。
陈明跟阿米娜说:“我在这边的项目还有一年。一年后我要回国。你愿意跟我去中国吗?”
阿米娜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陈明,看着他晒黑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的认真。她说:“我要想想。”
她想了三天。
第四天,她跟陈明说:“我愿意。”
三
阿米娜把陈明带回家那天,她父亲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杯茶,从头到尾没喝一口。
陈明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拎着两袋水果、一盒茶叶、一袋中国糖果。他站在门口,鞠了个躬,用刚学会的约鲁巴语说:“爸爸,您好。”
阿米娜的父亲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用英语说:“你坐。”
陈明坐下来。阿米娜坐在他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你是中国人?”父亲问。
“是的。”
“你做什么工作?”
“修路的。我是工程师。”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在尼日利亚这边,一个月大概三千美元。”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三千美元在拉各斯算高收入,可他知道,中国人在非洲挣得多,回国以后不一定。
“你回国以后呢?”
“我在国内有工作。我攒了些钱,回去可以买房。”
“买房?在中国哪里?”
“浙江。靠近上海。”
父亲又沉默了。阿米娜的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陈明一眼,又缩回去了。阿米娜的哥哥站在门口,抱着胳膊,脸色不好看。
“阿米娜说,你要带她去中国。”父亲说。
“是的。我想跟她结婚。”
“你知不知道,中国离这里有多远?”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她去了那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语言不通,吃的也不一样?”
“我知道。我会照顾她。”
“你怎么照顾?你白天要上班,她一个人在家。她生病了怎么办?她想家了怎么办?她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陈明说不出话。
阿米娜开口了:“爸爸,我自己愿意去。”
父亲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很深。
“你愿意?你知道那边什么样吗?”
“我知道。我学了三年中文。我看过中国的电影,读过中国的书。我知道那边跟这里不一样。可我愿意去。”
“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看你们。”
“你拿什么回来?你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你生了孩子,就是中国孩子的妈了。你还记得你是尼日利亚人吗?”
阿米娜的眼圈红了。她说:“爸爸,我永远是尼日利亚人。我永远是您的女儿。”
父亲站起来,走进里屋,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阿米娜的母亲坐在她床边,跟她说了一夜的话。母亲说:“你爸爸是担心你。他见过太多远嫁的女人,嫁出去就回不来了。他不是不让你嫁,他是怕你受苦。”
阿米娜说:“妈妈,我不怕受苦。”
母亲摸着她的头,说:“我知道你不怕。可你爸爸怕。”
第二天早上,阿米娜的父亲从里屋出来,坐在堂屋里,看着阿米娜和陈明。他的眼睛红了,可他的声音很稳。
“你们要结婚,我不拦。可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陈明说。
“你要对阿米娜好。你要是对她不好,我就算走也要走到中国去,把她带回来。”
陈明站起来,鞠了一躬。
“爸爸,您放心。”
四
婚礼是在拉各斯办的。
陈明的父母没来。他们年纪大了,坐不了长途飞机。陈明在电话里跟他妈说了这件事,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自己想好了就行。”陈明说:“我想好了。”他妈说:“那你就带回来吧。”
阿米娜的家人来了很多。她的叔叔、姑姑、舅舅、姨妈,还有一院子的小孩。婚礼很简单,在院子里搭了棚子,请了乐队,做了两大锅饭。阿米娜穿了一身绿色的传统礼服,头上戴着珠串。陈明穿了一件阿米娜妈妈给他做的白色长袍,有点大,可他穿得很认真。
阿米娜的父亲坐在主位上,接受陈明的敬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说:“从今天起,你是我儿子了。”
陈明跪下来,给他磕了个头。
阿米娜在旁边看着,眼泪掉下来。
婚礼结束后,阿米娜跟着陈明去了中国。走的那天,机场里挤满了人。她的母亲拉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好好吃饭,别饿着。天冷了多穿衣服。想家了打电话。”她的弟弟妹妹围着她,抱着她的腰不放。她的哥哥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帮她拎着箱子。
她的父亲站在最后面。他穿着一件旧西装,领带歪了。他走到阿米娜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
“这是你奶奶留下的。是一串珠子。你带着。”
阿米娜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串黑色的木珠,磨得发亮。她攥在手里,哭了。
“爸爸……”
“别哭。嫁人了,要高高兴兴的。”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过身,走进人群里。他没有回头。
阿米娜站在登机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攥着那串木珠,心里想,爸爸,我会回来的。我会让您看看,您的女儿没有嫁错人。
五
到了中国,阿米娜才知道,陈明家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陈明家在浙江中部的一个镇上。镇子不大,可很热闹。街上到处都是小店铺,卖什么的都有。陈明家的房子是一栋三层小楼,一楼是他父母开的小超市,二楼住人,三楼堆货。陈明的父母住二楼,陈明和阿米娜住三楼。
阿米娜到的那天是冬天。她穿着从拉各斯带来的薄外套,一下车就冻得打哆嗦。陈明赶紧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给她。她裹着那件大羽绒服,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天灰蒙蒙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冷,冷到骨头里。
陈明的母亲站在超市门口,看见他们,走过来。她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棉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了看阿米娜,然后对陈明说了一句方言。阿米娜听不懂,可她猜到了意思。
陈明说:“妈,这是阿米娜。”
阿米娜鞠了个躬,用中文说:“妈妈,您好。”
陈明的母亲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阿米娜会说中文。她的脸色好了一点,点了点头,说:“进来吧。外面冷。”
阿米娜跟着陈明进了屋。屋里比外面暖和,可还是冷。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电视里放着听不懂的节目。陈明的父亲从超市里出来,跟她握了握手,说:“欢迎欢迎。”然后就没话了。
那天晚上,阿米娜躺在三楼的床上,裹着两床被子,还是觉得冷。她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楼下超市关门的声音,听着陈明在隔壁房间跟他父母说话的声音。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可她听见陈明母亲的语气,有点急,有点不高兴。
她把那串木珠攥在手里,珠子被她攥得发热。她闭上眼睛,想起拉各斯的太阳,想起母亲做的木薯饭,想起父亲坐在堂屋里的样子。
她哭了。
可第二天早上,她六点就起来了。她下楼,走进厨房。陈明的母亲正在做早饭。阿米娜站在旁边,说:“妈妈,我帮您。”
陈明的母亲看了她一眼,说:“你会做饭?”
“我会做尼日利亚的饭。中国的饭,我可以学。”
陈明的母亲没说话,递给她一把菜。阿米娜接过来,学着择菜。她不会择,把菜叶子择得乱七八糟。陈明的母亲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我来吧。”
阿米娜站在旁边,看着她。她看着婆婆的手,粗糙,有力,像她母亲的手。她突然说:“妈妈,我想学做中国菜。”
陈明的母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里有意外,也有别的什么。
“你想学?”
“想学。陈明爱吃中国菜。我想做给他吃。”
陈明的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菜递回给她。
“看着。先把这个菜洗干净。根不要掐掉,叶子一片一片洗。”
阿米娜笑了。
“好。”
六
阿米娜学得很快。
她学了一个月,就能做几个简单的菜。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红烧豆腐。她做得不好,可陈明每次都吃光。他说:“比我妈做的好吃。”她瞪他:“你骗人。”他笑:“真的。我妈做的太咸。”
陈明的母亲嘴上不说,可阿米娜注意到,她开始把厨房的活分给阿米娜一些。让她洗菜,让她切葱,让她看火。阿米娜做错了,她就说:“不是这样的,看着。”然后示范一遍。阿米娜就看着,记着,下次做对。
第二个月,阿米娜开始学方言。
她跟陈明说:“你妈跟你爸说方言,我听不懂。我想学。”陈明说:“方言难学,比普通话难。”她说:“我不怕难。”
她让陈明教她,让邻居教她,让超市里的顾客教她。她去菜市场买菜,用蹩脚的方言跟摊主说话。摊主们笑她,可也教她。有人说:“你这个外国媳妇,还挺认真。”她说:“我是中国媳妇。”
她学会了第一句方言:“吃饭了吗?”然后学会了“多少钱”,再然后学会了“谢谢”“再见”。她学得慢,可她不放弃。每天早上起来,她对着镜子练发音,练得嘴巴发酸。
陈明的母亲有一次听见她在厨房里自言自语,用方言说“盐放多了,少放点”。她站在门口,看了阿米娜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个人,还挺犟。”
阿米娜回头看她,笑了。
“妈妈,我爸爸说,我们家没有钱,可我们有脑子。脑子比钱管用。”
陈明的母亲没说话。可她走过去,站在阿米娜旁边,说:“今天的鱼,我教你做。陈明爱吃。”
阿米娜点点头。
那天中午,她们一起做了一条红烧鱼。阿米娜负责洗鱼,陈明的母亲负责烧。阿米娜在旁边看,记步骤。鱼出锅的时候,陈明的母亲夹了一块,递到阿米娜嘴边。
“尝尝。”
阿米娜吃了。
“好吃。”
“当然好吃。我做了三十年。”
阿米娜笑了。她看着婆婆,突然觉得她没那么冷了。
七
阿米娜来中国第二年,生了一个女儿。
孩子是在县医院生的。陈明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陈明的母亲也等了一夜。孩子生下来六斤二两,皮肤是浅棕色的,头发卷卷的,眼睛很大。护士抱出来的时候,陈明的母亲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她没见过这样的孩子。
阿米娜躺在病床上,看着婆婆抱着孩子,心里有点紧张。她知道,婆婆一直想要一个中国孙子。她也知道,孩子长得像她,不像陈明。
陈明的母亲抱着孩子,走到床边,把孩子放在阿米娜旁边。
“像你。”她说。
阿米娜看着她。
“眼睛像你。大。”陈明的母亲说,“皮肤像陈明小时候。他小时候也黑,晒的。”
阿米娜笑了。她知道婆婆在努力。她在努力接受这个孩子,接受这个不一样的孩子。
“妈妈,您给她起个名字吧。”
陈明的母亲愣了一下。“我起?”
“嗯。您是奶奶。”
陈明的母亲想了很久。她说:“叫陈贝拉吧。贝拉是你们那边的名字吧?”
阿米娜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贝拉。是我妈妈的名字。”
陈明的母亲点点头。“那就叫陈贝拉。”
阿米娜抱着孩子,哭着笑了。
八
孩子满月那天,阿米娜给尼日利亚的家里打了个电话。
她母亲接的。她母亲听见孩子的哭声,在电话那头也哭了。她说:“让我听听她的声音。”阿米娜把手机放在贝拉旁边,贝拉哭了两声。她母亲说:“她哭得像你小时候。”
阿米娜问她父亲在不在。她母亲说:“在。他在院子里。”
“让他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她父亲的声音传过来。很沉,很慢。
“阿米娜。”
“爸爸。”
沉默。
“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生了女儿。叫贝拉,跟妈妈一个名字。”
又是一阵沉默。阿米娜听见父亲吸了一口气。
“好。好名字。”
“爸爸,您身体好吗?”
“好。”
“您吃饭了吗?”
“吃了。”
“爸爸,我想您。”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她父亲说:“阿米娜,你过得好,爸爸就放心了。”
阿米娜攥着手机,哭了。
“爸爸,我过得很好。陈明对我好。婆婆也对我好。我学会了做中国菜,学会了说方言。我有房子住,有饭吃。您别担心。”
“我不担心。”父亲说,“我女儿,我知道。她能行。”
阿米娜笑了。
九
阿米娜来中国第四年,她和陈明买了房。
房子在镇上,不大,两室一厅,可窗户朝南,阳光好。首付是他们攒的,陈明上班的工资,加上阿米娜做翻译挣的钱。阿米娜在镇上的一家外贸公司找了份工作,给中国老板和尼日利亚客户做翻译。她一个月挣六千块,比在尼日利亚挣得多。她把一半寄回娘家,一半存起来。
买房那天,陈明拿着钥匙,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说:“阿米娜,这是咱们的家。”
阿米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有人在骑电动车,有人在买菜,有人在聊天。这个镇子,她刚来的时候觉得陌生,现在觉得熟悉。她认识菜市场的王阿姨,认识超市隔壁的李叔,认识楼下理发店的小张。她会说方言,会做红烧鱼,会跟邻居聊家常。
她转过身,看着陈明。
“陈明。”
“嗯。”
“我们买车了吗?”
陈明笑了。“还没。明年吧。”
“明年买。”
“行。”
第二年,他们买了一辆车。不贵,国产的,八万多。陈明开着车带阿米娜和贝拉去县城玩。贝拉坐在后座上,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树。她三岁了,会说中文,也会说约鲁巴语。她会唱中文儿歌,也会唱尼日利亚的歌。她问阿米娜:“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尼日利亚?”
阿米娜说:“等贝拉再大一点。”
“为什么要等?”
“因为尼日利亚很远。要坐很久的飞机。”
“比去奶奶家还远吗?”
“远多了。”
贝拉想了想,说:“那我要坐大飞机。”
阿米娜笑了。
“好。坐大飞机。”
十
阿米娜来中国第五年,她带着陈明和贝拉回了一趟尼日利亚。
飞机在拉各斯降落的时候,阿米娜看着窗外的棕榈树和铁皮屋顶,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五年了。她五年没回来了。
她母亲在机场等她。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沟。她抱着阿米娜,哭了很久。然后她抱起贝拉,亲了又亲。
“像你。像你小时候。”
贝拉有点怕生,缩在阿米娜怀里。阿米娜说:“贝拉,这是外婆。”
贝拉看着她,小声说:“外婆。”
她母亲又哭了。
回到奥乔杜,家里变了。房子翻新了,屋顶不漏了,墙刷了白漆。院子里多了一辆摩托车,是她弟弟买的。她哥哥结了婚,生了孩子。她姐姐去了阿布贾工作。她妹妹考上了大学。
她父亲坐在堂屋里,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杯茶。他老了,背驼了,头发白了。可他看见阿米娜的时候,站起来,走到门口。
阿米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她穿着中国的衣服,手里牵着贝拉,身后站着陈明。她看着父亲,父亲看着她。
“爸爸。”
她父亲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然后低头看着贝拉。
“这是贝拉?”
“是。”
“像你妈妈。”
他蹲下来,看着贝拉。贝拉看着他,不怕。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白胡子。
“外公。”
她父亲的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家里来了很多人。阿米娜的叔叔、姑姑、舅舅、姨妈,还有一院子的小孩。他们围着阿米娜,问她中国什么样。阿米娜给他们看手机里的照片。她的房子,她的车,她的超市,她的街道。她给他们看贝拉的幼儿园,看陈明的工作,看婆婆做的红烧鱼。
她的姑姑说:“阿米娜,你在中国买房了?”
“买了。”
“买车了?”
“买了。”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阿米娜笑了笑,没说具体数字。她说:“够花。”
她的姨妈说:“你当初嫁去中国,我们都担心。现在看你过得这么好,我们就放心了。”
阿米娜的母亲在旁边说:“她爸爸那几天睡不着觉,天天念叨。现在不念了。”
阿米娜看着父亲。他坐在角落里,抱着贝拉,给她剥橘子。贝拉靠在他怀里,吃橘子,吃得很开心。
阿米娜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爸爸。”
“嗯。”
“您还担心吗?”
她父亲看着贝拉,摇了摇头。
“不担心了。”
“为什么?”
“因为你笑了。”他说,“你笑得跟小时候一样。”
阿米娜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十一
在尼日利亚待了一个月,阿米娜带着陈明和贝拉回了中国。
走的那天,她母亲又哭了。她父亲没哭。他站在门口,抱着贝拉,亲了亲她的脸,然后把她递给阿米娜。
“走吧。别误了飞机。”
阿米娜看着他。
“爸爸,我明年还回来。”
“好。”
“您保重身体。”
“好。”
“您别老喝茶,晚上睡不着。”
“好。”
她父亲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阿米娜上了车,回头看他。他站在门口,朝她挥手。车开了,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阿米娜坐在车里,抱着贝拉。贝拉问她:“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再来?”
“明年。”
“外公会想我吗?”
“会。”
“那我给他打电话。”
“好。”
阿米娜看着窗外,拉各斯的街景往后退。她想起五年前,她坐在这条路上,去机场,嫁到中国。那时候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她要跟陈明走。
她走了。她走对了。
十二
阿米娜来中国第六年,她开了自己的公司。
公司叫“贝拉贸易”,做中非小商品进出口。她把中国的小商品卖到尼日利亚,把尼日利亚的手工艺品卖到中国。她懂中文,懂约鲁巴语,懂英语,懂两边的市场。她的生意越做越大,从镇上做到县城,从县城做到省城。
她招了两个人,一个是她表妹,从尼日利亚来的,一个是她邻居家的姑娘,刚大学毕业。她教她们做贸易,教她们说英语,教她们怎么跟非洲客户打交道。
她的公司一年挣了三十万。
她给家里寄了十万。她母亲打电话来,说:“阿米娜,你别寄了。你弟弟工作了,你妹妹也快毕业了。你自己留着。”
阿米娜说:“妈妈,我够花。”
她母亲说:“你爸爸说,让你别寄了。他说你在中国不容易。”
阿米娜笑了。“妈妈,我不容易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容易了。”
她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阿米娜。”
“嗯。”
“你爸爸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
“他说,他为你骄傲。”
阿米娜攥着手机,眼泪掉下来。
“妈妈,您跟爸爸说,我也为他骄傲。”
十三
阿米娜来中国第七年,她和陈明换了一套大房子。
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有电梯,有阳台。阳台上摆着阿米娜养的花,有中国的月季,也有尼日利亚的三角梅。她把那串木珠挂在床头,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
贝拉上了小学。她在学校里有很多朋友。她会说中文,会说英语,会说约鲁巴语。她跟同学说:“我妈妈是尼日利亚人,我爸爸是中国人。我会做两个国家的饭。”
她的同学很羡慕。他们说:“贝拉,你妈妈做的饭好吃吗?”
贝拉说:“好吃。我妈妈做的红烧鱼最好吃。”
阿米娜去学校接贝拉的时候,其他家长会跟她打招呼。他们叫她“贝拉妈妈”。他们问她:“你那个尼日利亚的辣椒酱还有吗?我上次买了,太好吃了。”阿米娜说:“有。我明天带给你。”
她跟镇上的女人成了朋友。她们一起买菜,一起接孩子,一起在公园里聊天。她们问她尼日利亚的事,她问她们中国的事。她们互相学。
阿米娜的婆婆现在跟她住在一起。陈明的父亲前年走了,婆婆一个人,阿米娜和陈明把她接了过来。婆婆老了,腿不好,可她还是每天做饭。她做的红烧鱼,阿米娜已经学会了。阿米娜做的木薯饭,婆婆也学会了吃。
有一次,婆婆坐在阳台上,看着阿米娜浇花。她说:“阿米娜。”
“嗯。”
“你刚来的时候,我不喜欢你。”
阿米娜停下来,看着她。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您看我的眼神,跟看我邻居家的狗一样。”
婆婆笑了。“你这个人,说话真直。”
“我爸爸说,说话直的人,心不坏。”
婆婆点点头。“你爸爸说得对。”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阿米娜,你是个好媳妇。”
阿米娜看着她。
“你比我强。”婆婆说,“我年轻的时候,嫁到陈家,什么都不会。我婆婆骂我,我就哭。你不一样。你不会,你就学。你学得快。你比我能干。”
阿米娜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妈妈,您也不容易。”
“是不容易。可你更不容易。你离家那么远,一个人。要是我,我做不到。”
阿米娜握住她的手。婆婆的手很粗,关节很大,像她母亲的手。
“妈妈,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婆婆看着她,眼睛红了。
“对。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陈明,有贝拉,有我。”
阿米娜笑了。
“还有我妈妈。”
婆婆也笑了。
十四
去年,阿米娜在尼日利亚的亲戚来中国看她。
来的是她姑姑和姨妈,还有她表妹。她表妹在阿米娜的公司工作,回去探亲,把姑姑和姨妈带来了。她们从拉各斯飞到上海,再从上海坐高铁到镇上。阿米娜去车站接她们。
姑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镇上的高楼和汽车,嘴巴张得老大。
“阿米娜,这是你住的地方?”
“是。”
“这么高?这么多楼?”
“嗯。”
“你房子在哪儿?”
“在前面。我带你们去。”
阿米娜开车带她们回家。姑姑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一路没停嘴。她说:“阿米娜,这路好平。这树好高。这些人穿得好。”
姨妈说:“阿米娜,你在电话里说买车买房,我还以为你吹牛。现在我信了。”
阿米娜笑了。
到了家,姑姑和姨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们摸了摸沙发,摸了摸电视,摸了摸阳台上的花。姑姑说:“阿米娜,你这房子,比我们在拉各斯的房子好十倍。”
阿米娜说:“姑姑,这房子是我和陈明一起买的。我们攒了四年。”
姨妈说:“四年?我们在拉各斯攒一辈子也买不起这样的房子。”
阿米娜说:“姨妈,中国和尼日利亚不一样。这里工作机会多,只要肯干,就能挣到钱。”
姑姑坐在沙发上,看着阿米娜。她的眼神里有羡慕,也有别的什么。
“阿米娜,你当初嫁到中国,我们都反对。你爸爸最反对。他说你疯了。现在看来,你爸爸错了。”
阿米娜说:“姑姑,我爸爸没疯。他是担心我。现在他不担心了。”
姑姑点点头。“他不担心了。他上次跟我说,阿米娜过得比我们都好。”
阿米娜笑了。“姑姑,不是过得好不好的问题。是我在这里有家。我有陈明,有贝拉,有婆婆。我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朋友。我在这里,不是外人。”
姨妈说:“阿米娜,你变了。”
“哪儿变了?”
“你比以前自信了。你以前在拉各斯,说话小声小气的。现在你说话,像老板。”
阿米娜笑了。“姨妈,我本来就是老板。”
大家都笑了。
十五
姑姑和姨妈在中国待了半个月。
阿米娜带她们去了义乌,去了杭州,去了上海。她们看了西湖,看了东方明珠,看了义乌的小商品市场。姑姑在市场里转了一天,买了三大包东西。她说:“阿米娜,这些东西在拉各斯能卖三倍价钱。”
阿米娜说:“姑姑,你可以做这个生意。我帮你进货,帮你发货。”
姑姑看着她。“我能行吗?”
“你能行。你以前在市场上卖布料,卖了二十年。你比我会做生意。”
姑姑的眼睛亮了。
回国的时候,姑姑拉着阿米娜的手,说:“阿米娜,我回去就开个店。你帮我。”
阿米娜说:“好。”
她表妹说:“姐,我跟你干。”
阿米娜说:“好。”
她姨妈说:“阿米娜,你爸爸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
“他说,他这辈子做对了一件事,就是让你读书。”
阿米娜笑了。她想起父亲坐在堂屋里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们家没有钱,可我们有脑子”。她想起他塞给她的那串木珠。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串木珠,给姨妈看。
“姨妈,这是他给我的。我一直带着。”
姨妈看着那串珠子,摸了摸。
“这是你奶奶的。你爸爸最宝贝这个。”
阿米娜把珠子收好。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带着。”
十六
今年,阿米娜的公司又扩大了。
她在县城租了办公室,招了五个人。她表妹从尼日利亚回来,做了她的合伙人。姑姑在拉各斯开了店,生意不错。她每个月从中国发两个集装箱过去,装满了衣服、鞋子、小电器、文具。她把尼日利亚的乳木果油、手工编织品、木雕发到中国,在网上卖。
她的母亲在电话里说:“阿米娜,你爸爸现在天天看你的照片。他把你的照片放在堂屋里,跟全家福挂在一起。”
阿米娜说:“妈妈,您跟爸爸说,我明年带贝拉回去。”
“好。他说他等你们。”
阿米娜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窗外是县城的街道,车来车往。她想起五年前,她刚到中国的时候,站在陈明家的超市门口,冻得直打哆嗦。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地方,会变成她的家。
她想起父亲说的话:“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她回来了。她每年都回去。她带着陈明,带着贝拉,带着中国的礼物。她给家里盖了房子,给弟弟买了摩托车,给妹妹交了学费。她不是回不来的女儿。她是两个家的女儿。
她拿起手机,给陈明发了一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陈明回:“红烧鱼。”
她回:“好。我去买菜。”
她拿起包,走出办公室。楼下有个菜市场,她认识卖鱼的李叔。李叔看见她,说:“贝拉妈妈,今天鱼新鲜。”
阿米娜说:“给我来一条。做红烧鱼。”
李叔挑了一条,称了重,递给她。
“你那个尼日利亚的辣椒酱,还有吗?”
“有。明天带给你。”
“好嘞。”
阿米娜拎着鱼,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照在街道上,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跟旁边那些中国人的影子一样长。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拉各斯大学的芒果树下,她递给陈明一瓶可乐。陈明问她:“你愿意跟我去中国吗?”
她说:“我愿意。”
她走了。
她走对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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