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外包，谁在买单？ | 风向标工作室

AI时代最大的问题，不是机器人会变成人，而是人正在变成机器。

编者按

当答案变得廉价，思考却成稀缺品。AI狂飙之下，“认知外包”正在悄然改写人类心智：从“元认知懒惰”到“认知债务”，从教育现场到公共决策，工具便利似乎正在让人的主体性退场，必须引起警惕。为此，新京报“风向标工作室”约请前沿学者，以评论、访谈形式，直面这场悄无声息的认知迁徙，重审AI时代“人何以为人”。

▲AI高速发展带来的一系列问题，已引起了世界范围内的广泛关切。图/IC photo

文 | 刘永谋

“越是智能技术无处不在，人的独特价值就越是不可替代。”恰逢开学季，各大高校校长在开学典礼讲话中不约而同提醒“AI原生一代”。

如中国人民大学校长马怀德强调“人的价值不可替代”，清华大学校长李路明要求“锚定本心”，复旦大学校长金力呼吁“警惕认知卸载与思维外包”，西湖大学校长施一公则表示“人类不能沦为工具”。

总而言之，校长们的这些提醒，均聚焦于北京大学校长高松在讲话中提到的一点：“不盲从、不依赖AI”。

就在前几天，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举办“数字学习周2026”，多国教育部长共同签署《部长声明：在人工智能时代维护教育作为共同利益》，也明确宣称，AI赋能教育不能由技术、市场单向主导，必须谨守人权底色、公共利益与公共问责，反对AI取代人际关系与人类判断。

这实际意味着，AI高速发展带来的一系列问题，已引起了世界范围内的广泛关切。

现实里，我们已经可以看到，无论工作、学习还是生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依赖豆包、元宝、千问等AI工具，AI原生一代更已经让“万事不决问AI”成为常态。

为此，人们开始担忧，AI时代最大的问题，不是机器人会变成人，而是人正在变成机器。随着智能革命的迅猛推进，人的肉体和心灵开始发生巨大的改变。

前者在量化自我浪潮中已露端倪，后者的征兆则是近来被热议的“认知外包”“认知卸载”“认知债务”“脑腐”背后潜藏的认知危机。

认知外包时代，人的独立思考能力悄然流失，甚至会成为“低配版AI”“AI傀儡”，导致人类一思考AI就发笑的尴尬局面。这必须引起足够的警惕。

AI快速渗透，造成认知外包困境

当代社会正在步入AI辅助生存社会，AI已经逐步渗透到人类活动的各个方面。

复旦大学2026级新生调研显示，所有学生均使用过AI工具，近八成已养成使用习惯，成为名副其实的“AI原生一代”，形容为“万事不决问AI” 毫不为过。

对AI原生一代而言，AI不仅是提升效率的辅助工具，更堪为介入认知全过程的认知中介，一场悄无声息的认知嬗变已经开始。

所谓认知外包，即人类将问题创设、逻辑论证、知识检索、思维推演等核心认知行为，全盘交付给人工智能系统。与之相关，被广受关注的还有“元认知懒惰”和“认知债务”概念。

“元认知懒惰”由经合组织（OECD）《2026数字教育展望》所定义，指的是因把AI当学习捷径而导致“知识掌握假象”。而“认知债务”指的是，认知外包者长期放弃自主思考积累的能力亏空，一旦脱离AI辅助便立刻会集中暴露。

AI输出的流畅内容，并未转化为个体的知识储备与思维能力，反而制造出“学会了、弄懂了”的虚假认知。

比如，不少复旦大学新生就坦言，AI生成的作业、知识点梳理内容规范完整，极易让人产生掌握知识的错觉，一旦独立答题便漏洞百出，无法进行自主论证。

但实践已经表明，使AI即时搜答案的人，即用即抛，记不住东西，慢慢记忆力衰退；长期用AI做作业、写论文，无法专注注意力想问题，更别提深度思考问题。

所以，一些大学老师要求学生在研究工作中不要使用AI，理由是不亲手做研究工作哪怕是查找资料，研究能力不会真正提高。而诸多权威科研数据，也已经印证了认知外包对人类心智的真实侵蚀。

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研究人员的论文《思考——快、慢与人工：人工智能如何重塑人类推理以及人之放弃的兴起》指出，习惯于推理交给AI的人，认知能力持续下降，最终会放弃逻辑思维。长期的认知外包，甚至会改变大脑的生理特性。

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预印本研究也显示，依托大模型辅助创作的受试者，大脑思维神经连接活跃度比纯手写群体低45%至55%。

总之，用AI来减轻或消灭脑力思考，长期不用脑子，最后肯定会失去脑子，这是对AI思维过度依赖的必然结果。

如果放任持续的认知外包，越来越多的人心智受损，最终引发全社会思维能力的系统性退化。久而久之，社会创新活力消退，人类或将彻底丧失深度思考的本能。

彼时，整个世界就将沦落为“AI机器国”，每个人都将成为另一种智能机器或智能体。这无疑是一幅十分可怕又可悲的未来图景。

不是抵制AI，是防止认知架空

认知外包危机，已经引发全球性关注。但是，AI也并非洪水猛兽，不能全盘否定其进步价值。我们需要规避的是AI技术异化风险，尤其需要警惕AI发展完全被技术和市场的逻辑所左右。

人类学习不等于学用AI，AI发展不等于AI全面替代人。AI是服务于人类学习的工具，而非学习主体，更不能替代人类的思维成长。

在一些学校，提起AI赋能教育，就是琢磨在课堂教学、课后辅导、批改作业等环节引入AI，在形式上似乎快人一步，却没有更进一步思考这是否真的对学习有益。安排一个“AI教师”帮忙写作业，动脑筋思考变成记住答案，这当然不是AI赋能。

这也要求AI发展，有所为有所不为。有限主义甚至认为，不符合主流价值观，不利于人类福祉和社会进步的AI应用必须放弃。这当然需要更多维度的探讨与考量。

但在认知问题上可以明确的是，我们并非要抵制AI，而是防止认知架空。不让AI大包大揽认知任务，就要求人类不能将自己的核心能力交付给机器。

人类需要坚守主动提问的创新能力。有复旦大学新生在调研中说得就很好：“提好问题、把模糊需求说清，才配指挥AI”。

这是因为，当前的AI长于回答问题，却难以主动提出问题，尤其是重大的原创性问题。人类独有的好奇心、洞察力、求知欲，是AI难以复刻的核心竞争力。传统的应试教育不重视提问，这一点，在AI时代必须扭转过来。

需要坚守的，还有独立审慎的判断能力。AI输出内容看起来“非常丝滑”，极易让人信以为真，但其中普遍存在数据问题、价值偏差和AI幻觉。这要求，使用AI更要敢于质疑AI，要从中甄别真伪，筛选有价值内容。

具有人文底色的担责能力，也是人类所独有的。AI无法对自己的输出承担责任，出了问题还得人“背锅”。AI可以提供备选方案，却无法根据价值目标完成最终决策，更不能承担方案实施造成的后果。责任是永远无法外包给机器的人类任务。

人类还需坚守主动离线的思考能力。万事不决问AI，但总有AI下线时，比如断网、停电后，又该怎么办？即便是AI原生一代，也有必要经常主动选择不用AI，不断在“手搓”中锻炼自己的思维能力。

总结而言，AI时代，基础认知工作逐步被AI替代，人类的核心竞争力不再是机械性、重复性的认知能力，而是独一无二的好奇心、思辨力、创造力、责任感、品位与人文温度。

AI时代，更需守住人类思维优势

如果AI外包有度、人机合作有法，并不必然导致思维退化。AI时代，守住人类思维的主动权，需要个人、教育和行业三方协同发力。

就个人而言，坚持“先思后用，以我为主”的AI使用原则，反对“直接照搬，全盘套用”的惰性思维。

比如，面对要解决的问题，主动先进行头脑风暴，独立推演出自己的思路，然后再调用AI工具进行优化完善。AI给出答案后，也要以怀疑和批判的态度审视，追求依据和来源，分辨AI幻觉、无效内容和虚假信息。

而面对AI的效率诱惑，也有必要坚持每天预留离线思考时段，刻意练习独立思维能力。换句话说，AI使用者要做主动生成而非被动转录，即以人独立思考为主、以AI为工具来生成所需内容，而不是坐等AI输出结果。

学校教育是人类前沿新知传承、创新与转化的重要枢纽。在教育层面，要保持人类思考，就需要加速评价体系迭代升级，重构AI时代育人标准。评价学习，尤其不能“唯结果论”，而是建立“过程评价+结果评价”的考核体系。

学校还可以利用新科技手段，创新考核方式，鼓励学生提交AI追问链条、修改记录、思考笔记，完整呈现问题探索、逻辑修正、认知升级的全过程。如此，就能较为客观、真实地考察学生的提问能力、纠错能力与思辨能力。

无论如何，AI始终是人类的产物，从AI研发、训练到应用，每一步都离不开人类的参与和主导。面临AI发展带来的人类认知外包风险，各AI大厂都有必要从产品端着手，完善技术约束机制，筑牢人机协同底线。

比如，针对学术创作、政务决策、法律研判、医疗咨询等高风险认知场景，微软/卡内基梅隆大学（CMU）建议强制弹出验证提醒，如“请核对AI引用法规”，主动标注幻觉概率、溯源缺失等风险，倒逼用户人工核对验证。

这也就是说，以技术约束技术、以规则规范使用，从产品端遏制或者减少盲目依赖，积极引导用户保持独立思考习惯。认知外包或已不可逆转，但人类思考的主动权、人格的独立性、价值的主导权，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

还有必要强调的是，AI不会自动向上向善，有效治理才会使之向上向善。人与AI共生的关键就在于，人类必须完全控制AI的发展方向，使之向上向善，这一点也绝不能“外包”给AI。

撰稿 / 刘永谋（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讲席教授，中国人民大学人工智能治理研究院研究员）

编辑 / 何睿

校对 / 李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