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下沉之路：珠三角的“溢出式”创新样本

南方财经记者赵晓晨

走进位于广东肇庆高新区的艾驰新材料车间，透明的TPU粒子正通过全自动生产线，在高温下延展成一张张光感十足的漆面保护膜。这批货将发往德国与北美，最终贴在某德系豪华品牌的车漆上。

这家成立仅四年、手握50余项专利的国家高新技术企业，背后团队却深耕高分子材料近20年，2025年产值超3亿元，并即将跨界切入家具、绿色建筑等场景。

“选择肇庆，是因为这里就在大湾区‘1小时经济圈’，物流成本低，且这里重点发展新能源汽车与新材料，跟我们发展方向非常匹配。”艾驰新材料总经理助理唐朵说。

不止是艾驰新材料。总部位于深圳的冠旭电子，将自有品牌Cleer全球制造基地落子肇庆德庆县，欣旺达在茂名电白落地生产基地，比亚迪也在深汕建立起汽车工业园。

从全球产业史看，技术往往在中心城市孕育，再向成本更低、场景更丰富的地区外溢，落地后再反向输出。这是一条普遍规律。而珠三角正在发生的，正是这样一场“溢出式创新”：广州、深圳在完成从0到1的突破后，将从1到100的规模化验证放在肇庆、茂名、深汕等地完成，再反向输出至全国乃至全球。

这正代表了当前广东新的经济生态。在珠三角的“溢出式创新”带动下，肇庆、茂名、汕尾等城市正主动嵌入创新链条，甚至成为向外输出能力的“再输出端”。创新技术在这里下沉、生根，成为大湾区区域协同走向深化的典型样本。

走进小鹏汽车肇庆基地，每90秒就有一台小鹏P7新车完成总装下线。这款车型的核心研发在广州，但大规模制造在肇庆完成。小鹏汽车肇庆基地相关负责人说：“如果从纯市场的角度来讲，天河搞研发、肇庆搞生产，是挺好的组合。”

中心城市土地成本高企，研发职能向心聚集，制造环节向外疏解，这是市场自发选择的结果，也是珠三角都市圈功能分化的必然走向之一。

位于深圳的冠旭电子，也将大部分的制造环节从深圳迁到了肇庆市德庆县。“深圳总部仅有五六十亩面积，到2021年时已全部用完，没有多余空间扩展产能。德庆能够提供301亩工业用地，这种‘深圳总部+德庆制造’的模式，在帮助公司扩大产能的同时，还压缩了成本。”冠旭电子工程部高级经理陈雷解释了公司布局德庆的原因。

但真正让肇庆从一众备选城市中脱颖而出的，并不仅仅是便宜的地价。

一项新技术从实验室到生产线，需要无数次验证和迭代，更需要低成本的“试错空间”。在广深做这件事，场地、设备、人工成本都很高；在肇庆，企业可以更从容地完成这个过程。

小鹏汽车的一体化压铸技术，其关键打样和试验验证就是在肇庆基地完成的。总部位于肇庆的鸿图科技，从2021年起就与小鹏共同摸索一体化压铸技术，G6车型采用该技术后，直接将5个部件合而为一，替代160多个零部件，整车减重17%。

肇庆承担了技术从研发到量产之间最关键的“中试”环节，这里既有足够的厂房和设备进行工艺调试，又有相对低廉的成本允许企业反复试错。对于任何一项需要大规模制造验证的技术来说，这种低成本试错空间的价值，不亚于前端的研发突破。

同样的逻辑在茂名和深汕被反复验证。

在茂名市电白电子信息产业园，欣旺达电白基地也发挥了技术下沉再转化的试错作用。依托欣旺达的供应链体系，德莱光电、宝利3D、百强微电子等17个上下游配套项目相继落户，总投资32.73亿元，形成“电池生产—配套应用—终端服务”链条，技术和管理经验在集群里滚动验证、复用。

从2021年起，比亚迪先后投资300多亿元，在深汕特别合作区建设深汕比亚迪汽车工业园，用于建设新能源整车和核心零部件制造基地。比亚迪的第二代刀片电池及闪充技术的量产就放在深汕基地，如今已经有11条产线投产。比亚迪“深圳研发+深汕验证量产”的产业协同模式，被外界概括为“前研后产”。

但技术的落地终究要靠人。广深聚集了大量受过良好工科教育却被生活成本挤压的专业人才，而经济相对欠发达的城市恰好能承接这股“工程师红利”。

在冠旭电子德庆工厂里，技术和管理人员大部分从深圳招聘，再外派到德庆。陈雷说，这些工程师愿意来肇庆不是因为工资更高，而是因为同样的收入在这里可以换来更大的居住空间、更短的通勤时间、更低的生活压力。

唐朵介绍，艾驰新材料与华南师范大学共建联合实验基地，高校的研发能力直接对接企业的产品需求。这种合作在中心城市并不稀奇，但在肇庆这样的外围城市，它能更有效地弥补本地基础研究能力的不足。

同样，小鹏汽车肇庆基地相关负责人也提到，小鹏与肇庆多所职业院校有长期合作，这些学校持续输送能够操作智能设备的技术工人。“没有这支队伍，先进技术落地后很难运转起来。”

2025年，肇庆职业院校为本地企业输送技能人才超1.2万人，新能源汽车专业毕业生本地就业率达78%。这些工程师和技术工人，不是简单操作工，而是能消化外来技术、参与工艺优化的关键群体。

这套“低成本试错+工程师红利”的组合拳，让后发地区具备了将实验室技术转化为规模化产品的独特能力：用更低的要素成本承接技术验证，用更灵活的人才机制消化技术外溢，用更大的产业空间容纳技术迭代。

这正是“溢出式创新”能够真正落地的根本条件。

如果仅仅是承接技术，肇庆、茂名、汕尾仍然只是核心城市的“制造车间”。真正让它们脱颖而出的，是正在发生的第二次跃迁——从“接收端”进化为“再输出端”，把这些外来技术转化为自己的核心能力，并在产业链中占据不可替代的位置。

在传统模式下，相对欠发达地区的工厂只是按图纸生产，毫无技术话语权。而现在，肇庆的鸿图与小鹏共同完成一体化压铸的技术验证，深汕的比亚迪基地与深圳总部形成“研发—制造—出海”的闭环，外围城市正在成为产业链中不可替代的“技术支点”。制造在这里，不只是制造；它成了技术迭代的一部分。

如果说嵌入别人的产业链证明的是“被需要”，那么长出属于自己的品牌则证明了“能创造”。“溢出式创新”正带动后发地区从代工制造向自有品牌跃迁。

以冠旭电子为例，公司早年做代工起家，为劲浪、拜亚动力、戴森等国际品牌代工，产品100%出口。2008年的金融危机导致订单大幅下降。

“那次危机让公司意识到，做品牌才是企业发展的可行路径，而且要做高质量的品牌，才能够穿越周期。”陈雷回忆。2012年，冠旭电子承接海外客户破产后留下的智能降噪专利资产与团队，此后沿着开放式佩戴、低功耗AI声学、空间音频持续迭代，智能耳机专利数量排到全球第七，打进欧美高端零售体系。

2025年，冠旭电子的德庆基地产值达12.5亿元，自有品牌占比超70%，带动德庆电子信息产值从3.57亿元飙升至18.23亿元，年均增长超126%。

艾驰新材料则从一开始就面向全球市场，基础工艺借鉴德国成熟技术，关键配方自主研发。2026年计划在肇庆高新区扩建二期项目，新增年产8000吨高性能薄膜产能，预计年产值达3至5亿元。

茂名欣旺达电白基地2022年签约、2023年投产，已导入3条BMS生产线，40多款产品获客户认证，饱和度达80%以上。基地带动百翼锂电池、华普新能源等17个配套项目落户，推动茂名“电池生产—配套应用—终端服务”完整产业链加速成型。龙头项目落地，不只让产值增加，更是产业生态的重构。

比亚迪深汕基地与深圳坪山总部仅一山之隔，却拥有坪山无法提供的连片产业空间和深水港口。曾经沉寂的汕尾，正在借力“溢出式创新”跃升为全球新能源汽车产业链上的关键坐标。2025年深汕基地整车产量超30万辆、产值突破740亿元，2026年上半年深汕特别合作区GDP增长30.2%，规上工业产值首度突破500亿元。深汕不是深圳的“飞地”，而是深圳创新体系向外的战略纵深。

这意味着，珠三角的“溢出式创新”证明，后发地区的真正优势，不仅是成本低、空间大，还在于能在低成本试错中消化技术，在工程师红利中转化技术，在产业链协同中再输出技术。当技术、资本、人才在后发地区形成一定密度的集聚，这些城市依然能“长”出参与全球竞争的原生型创新企业，成为不可替代的“产业支点”。

编者按：日前，“深圳—香港—广州”创新集群蝉联全球第一名。科技创新既是驱动经济增长的新引擎，也是重塑区域竞争力的关键变量。观察一个区域经济高质量发展成色，科创生态成了一个重要指标。即日起，南方财经《解码广东经济生态》专题将推出“科创引擎”系列报道，重点聚焦广东全过程创新链的核心环节，以财经视角剖析7个科创案例，力图呈现广东科创生态的演化图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