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56岁,结婚25年。说实话,我不喜欢我老公。
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像个老不正经的疯婆子。可这二十五年的日子,就像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表面看着干净,里头的线头早就烂成了一团。
三十一岁那年,我妈替我拍了板
我和赵建国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年我三十一,在我们那个小县城算老姑娘了。他在棉纺厂当机修工,人高马大,不爱说话。介绍人说他老实本分,是过日子的人。
见了三次面,我妈就拍了板:“就他吧,再不嫁,好人家都让人挑走了。”
结婚那天,我穿着借来的红褂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像刮过一阵穿堂风。
头几年,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赵建国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下了班就蹲在门口修他的自行车,满手油污,头都不抬。我跟他说话,他“嗯”一声,再问,就没了下文。
街坊邻居都夸他勤快。可这勤快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一个人买菜做饭洗衣服,晚上躺在一张床上,背对着背,中间隔着的距离能再躺下一个人。
他把工资交给我,多一句都不问
儿子小军出生后,我把所有心思都扑在孩子身上。给儿子织毛衣,教他认字,接送他上下学。赵建国还是那样,按月把工资交到我手上,多一句都不问。
有时候我故意找茬,把碗摔得叮当响。他就闷着头去拿扫帚,把我摔碎的碗碴子扫干净,连句“你发什么疯”都不说。
我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得浑身难受。
四十岁那年,我在纺织厂的托儿所上班,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印出来的,一天天一模一样。直到那年秋天,厂里从市里调来个主管后勤的副厂长,叫陈明辉,五十出头,高高瘦瘦,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角有几道很深的皱纹。
一句“衣服好看”,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次见他是在厂食堂。我端着饭盒排队,他排在我后面,忽然说:“你这衣服颜色好看,衬得人精神。”
我低头看看自己那件枣红色的毛呢外套,是去年过年在地摊上花八十块钱买的,洗过两水,领口都有点起球了。可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件衣服忽然就有了光彩。
我扭头看他,他正冲我笑。那种笑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扔了颗石子。
后来他常来托儿所转悠,说是检查卫生,其实是来找我说话。他知道我爱看《知音》《故事会》,下次来就从市里带两本新的给我。我随口说句头疼,第二天他就能从兜里摸出两粒去痛片。
有一回下雨,他打着伞在托儿所门口等我下班。见我出来,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透湿,嘴里却说:“女人不能淋雨,老了要得风湿的。”
我活到四十多岁,头一回有人这么把我当回事。赵建国从来没问过我头疼不疼。下雨天我淋着雨回家,他顶多抬头看一眼说句“回来啦”,接着修他的车。
我像一棵旱了多年的庄稼,忽然遇上雨水,拼命地往上长。
电影院里,他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头一回单独出去是去市里看电影。他说他搞到两张《泰坦尼克号》的票,那电影当时火得不得了,我们县城都没上映。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去了。
坐在漆黑电影院里,看到杰克把生的机会留给露丝,自己沉进冰冷的海水里时,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陈明辉在黑暗里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温热干燥,掌心有薄薄的茧。他用拇指轻轻擦去我手背上的泪,什么也没说。
电影散场,我们沿着河堤走了很久。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快挨到一起了,又分开,又挨上。
那晚回到家,赵建国已经睡下了,鼾声震天响。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心跳得厉害,像做了贼。
这段关系维持了八年。八年里,我们隔两周见一次面,有时候是去市里吃饭看电影,有时候是去郊区的河边走走。
他给我买过一条真丝围巾,枣红色的,他说衬我。我一直没敢戴,压在衣柜最底下,偶尔没人的时候拿出来在脖子上比一比,又赶紧放回去。
我也给他织过一副毛线手套,深灰色的。他戴了一个冬天,后来线头都松了还舍不得扔。
我陷在里面出不来,觉得自己像变了个人
上班有盼头了,回家也肯哼两句歌了。赵建国还是那个赵建国,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想到,他那个老实巴交的老婆,会在外面有人。
有时候看着他蹲在门口修车,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片,我心里也会紧一下。但那点愧疚很快就过去了。
我想,是他先把我晾在一边的,是他先把我当透明人的,我没有对不起他。
转折来得又狠又突然。那是第八年开春,陈明辉的老伴忽然查出了胰腺癌,晚期。
他老伴那人我见过,矮矮胖胖的,在厂里开水房烧锅炉,见谁都是笑眯眯的,大嗓门。我听说这消息的时候,正在给托儿所的孩子们分午饭,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盆里。
他说:我得陪她走完这最后一程
陈明辉请了长假,带着老伴去省城治病。临走前来找过我一次,站在托儿所后门那棵老槐树底下,人瘦了一大圈,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红血丝。
他说:“小周,我得陪她走完这最后一程。”
我说:“应该的。”
他又说:“以后……可能没机会再见面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使劲憋着没让泪掉下来。我说:“你好好照顾嫂子。”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那天风很大,槐树叶子落了一地。他走在那些枯叶上,背影佝偻着,像个一下子老了十岁的老头。
那之后半年,我没再见过他。他老伴在省城医院住了四个月,最后还是走了,听说走得很安详。厂里给他办了内退,他搬回了市里老房子。
我给他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是他老伴刚走,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说:“小周,我现在心里乱得很,咱俩的事……先放放吧。”
第二次是隔了一个月,电话通了,他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小周,我孙子马上要上小学了,我得去儿子那边帮忙接送。咱们……就到这吧。”
我握着电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成串地往下掉,把话筒都打湿了。他在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要好好的”,就挂了。
我站在公用电话亭里哭了好久
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回到家,赵建国破天荒没在修车,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眼睛红的,问了句:“咋了?”
我说:“风吹的。”
他就“哦”了一声,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电影似的,全是这八年的画面。我想起陈明辉第一次夸我衣服好看的那个下午,想起电影院里他温热的手,想起河边路灯下快要挨在一起的影子。
这些事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可我也清楚,我们结束了。他有他的孙子要带,有他的后半辈子要过,我一个有夫之妇,有什么资格去拦他。
陈明辉走了,我的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不,比原来更糟。原来我还有个盼头,现在连盼头都没了。
我每天浑浑噩噩,上班对着孩子们也提不起精神,做饭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赵建国还是老样子,吃饭,上班,修车,睡觉,活得像台上了发条的钟。
那条围巾,被他翻出来了
大概是陈明辉走后的第三个月,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发现赵建国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个东西。
我走近一看,脑袋“嗡”的一声就炸了——他手里拿着那条枣红色的真丝围巾,是我压在衣柜最底下那条,不知怎么让他翻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我,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谁的?”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手脚冰凉。脑子里转了千百个念头,想撒谎说是我自己买的,可那围巾的标签还在,市里百货大楼的牌子,县城根本没有。想说是别人送的,可谁会送这么贵的围巾给一个普通女工?
赵建国见我不说话,忽然站起来,把那围巾狠狠摔在地上,声音抖得厉害:“我说这几年你咋老往市里跑,我说你咋隔三差五就买新衣服,我说你咋有段时间天天哼歌……”
他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眼圈红得像要滴血,“你当我真傻是不是?厂里早有人嚼舌头根子了,我不信,我他妈全当是放屁!”
我腿一软,坐在了椅子上。从来没见赵建国发过这么大脾气。他那人一向闷葫芦似的,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现在却像头被激怒的牛,眼睛瞪着我,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跟谁?”他往前走了一步,拳头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发白。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晚我们谁都没睡。赵建国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我缩在卧室床上,听着外面打火机“咔嗒咔嗒”响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推门进来,站在床边看了我很久。我以为他要打我,或者要跟我离婚。可他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饭在锅里。”
然后转身出去了。
他没有提离婚,我也没有走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赵建国再也没提过那条围巾,也没问过那个男人是谁。他还是按月把工资交到我手上,还是蹲在门口修他的自行车。只是从那以后,他抽烟抽得凶了,晚上睡觉翻身的次数也多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听见他在黑暗里叹气,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似的。我闭着眼睛装睡,心里翻江倒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有时候想,他为什么不跟我离婚呢?是舍不得这个家,还是舍不得这二十五年的日子?还是说,他也跟我一样,早就习惯了这种不死不活的状态,懒得再折腾了?
我不知道。他大概也不会说。
如今我56岁了,赵建国也58了。儿子小军在外地成了家,一年回来一两趟。家里就剩我们两个老人,大眼瞪小眼,日子过得像白开水。
陈明辉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想起过了。那条枣红色的真丝围巾,被赵建国扔进了灶膛里,烧成了一撮灰。我站在旁边看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烧没了。
有时候傍晚散步,看见小区里那些手牵手的老两口,我会愣神。人家那才叫过日子吧?我和赵建国这一辈子,算什么呢?
可话说回来,这二十五年,他从来没让我饿过肚子,没让我冻着,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我生病的时候,他半夜起来给我倒水。我娘家有事,他二话不说就去帮忙。这些事,陈明辉一件都没为我做过。
我不喜欢赵建国,这是真的。可我也不恨他。
我们就像两块被河水冲到一起的石头,磨了二十五年,棱角都磨平了,谁也离不开谁,可谁也暖不了谁。
这就是我的故事。说出来,心里反倒踏实了。
人这一辈子,有些账是算不清的。你以为你欠了谁的,其实谁都不欠谁的。你以为你恨一个人,其实你只是恨自己。
我今年56岁,结婚25年。我不喜欢我老公。可日子还得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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