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通鉴，漫品千年 卷第五 （中）

白话趣读《资治通鉴》卷第五 周纪五 （中） 正文： 黄歇的”金蝉脱壳“

公元前264年，秦国武安君白起去打韩国，砍了五万人头，拿下九座城。

次年，秦国武安君白起打韩国，拿下南阳；又攻打太行道，并把它切断了。

这年，楚顷襄王病重了，在秦国当人质的楚太子完急得团团转，陪太子出质的黄歇（就是后来的春申君）去找应侯范雎，又开始了一段精彩的 "外交忽悠"：

"现在楚王病重，恐怕好不了了，秦国不如赶紧放太子回去。太子要是继位，侍奉秦国一定尽心尽力，对相国您感恩戴德 —— 这是亲善盟国、储备一个万乘之君的朋友啊。不放他回去，他不过是咸阳一个老百姓。楚国另立国君，肯定不侍奉秦国，那就失去了盟国、断绝了万乘之和，可不是个好主意。"

范雎就去说服秦王，秦王觉得有几分道理，就安排让秦国太子的师傅先过去看看。

黄歇一看觉得机会来了，于是跟太子密谋：" 秦国留着你，无非是想捞些好处。现在你还没能力给秦国好处，而阳文君(太子的亲叔叔)的两个儿子在国内。大王要是驾崩了，你不在，阳文君的儿子肯定被立为继承人，你就没机会了。不如你先逃吧，跟使者一起出去。我留下来周旋。"

于是太子换了衣服，扮成楚国使者的车夫混出关。黄歇守在馆舍，天天声称太子而谢客，估摸着太子已经走远了，黄歇自己去找秦王："楚国太子已经回去了。请您赐死我吧。"

秦王感觉被戏耍，大怒之下就要杀黄歇。范雎却劝说道："黄歇作为人臣，愿意舍身为主子。太子继位，一定重用黄歇。不如免他的罪放他回去，这样还能亲善楚国。" 秦王同意了。

黄歇回楚国三个月后，秋天，顷襄王去世，楚太子继位，任命黄歇为相国，封淮北之地，号春申君。

赵国接盘了上党这块”烫手山芋“

公元前262年，楚国把州陵献给秦国求和。

这年，白起打韩国，拿下野王，上党郡与韩国本土的道路彻底被切断。

上党郡守冯亭跟百姓商量："回新郑的路断了，秦军天天推进，韩国救不了咱们。不如把上党献给赵国。赵国接受了，秦国一定打它；赵国被秦国打，一定亲近韩国。韩赵合一，就能抵挡秦国了。"

于是派使者去赵国："韩国守不住上党，要并入秦国，但我们的官吏百姓都愿意归顺赵国，不愿意当秦国人。有十七座城邑，愿拜献给大王。"

赵王征求平阳君赵豹对此的意见，赵豹说："圣人认为无缘无故的利益就是大祸。"

赵王说："人家仰慕我的恩德，怎么叫无缘无故？"

赵豹说：" 秦国蚕食韩国土地，中间切断，不让相通，本来就以为能坐收上党。韩国之所以不献给秦国，是想把祸水转嫁给赵国。秦国出力赵国得利，就算强大的人也不能从弱小者那里这么占便宜，弱小者反而能从强大的人那里占到便宜吗？这不是无缘无故是什么，不如别接受。"

赵王又去问平原君。平原君说："接受。"

赵王于是派平原君去接收土地，封冯亭为华阳君（三个万户都），县令们封侯（三个千户都），官吏百姓都晋爵三级。

冯亭流着泪不见使者："我不忍心出卖君主的土地还去吃它的俸禄啊。"

长平之战--白起的道德深渊

公元前260年，秦国左庶长王龁（he）攻打上党，顺利拿下。上党百姓逃往赵国。赵国廉颇率军驻扎在长平，接应上党百姓。王龁顺势攻打赵国。赵军屡战屡败，死了一个副将、四个都尉。

赵王跟楼昌、虞卿商量。楼昌说派重臣去求和。

虞卿说："现在和谈的主动权在秦国，秦国铁了心要破您的军队，您去求和，秦国不会答应。不如派使者带重宝去依附楚、魏，楚魏接受了，秦国就怀疑天下合纵又成，和谈才能成。"

赵王不听，派郑硃去秦国求和，秦国接受了。

赵王对虞卿说："秦国接纳郑硃了。"

虞卿："求和一定会崩，军队也要被打败。原因是现在各国祝贺战胜的人都在秦国，郑硃是贵人，秦王和应侯一定会隆重接待他，做给天下看。各国见您向秦国求和了，就不会再救您。秦国知道天下不救您，和谈就不可能成功。"

后来秦国果然隆重接待郑硃，却不跟赵国和谈。

秦军屡次击败赵军，廉颇坚守营垒不出战。赵王认为廉颇损兵折将太多又胆怯不敢战，生气了，屡次责备他。

应侯范雎又派人带千金到赵国行反间计："秦国就怕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当将军。这个廉颇很好对付，并且他马上就要投降了。"

赵王果然轻信用反间传言，令赵括代替廉颇。

蔺相如说："大王凭名声用赵括，如同把琴柱粘死了再弹琴啊。赵括只会读他爹的兵书，不知道灵活应变。"

赵王不听。

赵括这个人，从小学习兵法，自以为天下无敌。曾经跟他爹赵奢讨论军事，赵奢难不倒他，但不认为他好。赵括母亲问原因，赵奢说：" 打仗是死人的事，赵括却说得轻飘飘的。赵国不用他当将军就算了，如果用了，败亡赵军的一定是赵括"

得知赵括要替代廉颇为将，他母亲给赵王上书说，赵括决不能用。

赵王问为什么，赵母说：" 他爹当将军时，亲自捧着饭食招待的有几十人，结交的朋友有几百人；大王和宗室赏赐的东西，全部分给军吏士大夫；接受命令那天起，就不问家事。

现在赵括刚当将军，就面向东接受朝见，军吏没人敢抬头看他；大王赏赐的金帛，运回家藏起来，天天看哪里有便宜田宅能买就买。大王以为他像他爹，但父子心性完全不同，请您收回成命。"

赵王说："老太太别管了，我已经决定了。"

赵母说："既然如此，赵括到时如果打败仗，我请求不要连累我。" 赵王答应了。

秦王听说赵括替代了廉颇，高兴坏了。暗中派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王龁为副将，下令军中："谁敢泄露白起为将的，杀无赦。"

赵括到任，全部更改规矩，撤换军吏，出兵攻击秦军。白起假装败逃，布置两支奇兵准备截击。赵括乘胜追到秦军壁垒，壁垒坚固攻不进去；秦军两万五千奇兵切断赵军后路，又五千骑兵切断赵军壁垒之间的联系。赵军被一分为二，粮道断绝。

白起派轻兵攻击，赵军交战不利，于是筑营坚守等待救兵。

秦王听说赵军粮道断了，亲自到河内征发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到长平，截断赵国救兵和粮道。

齐国、楚国救援赵国。

赵军几十万大军在外，极度缺粮，于是向齐国借粮，齐王不答应。

周子说："赵国对于齐楚，是屏障啊，就像嘴唇和牙齿，唇亡则齿寒。今天赵国亡了，明天灾祸就到齐楚了。现在救赵国，应该像捧着漏瓮去浇烧焦的锅一样急。而且救赵是退秦是彰显道义和威名的时候，我们不能为了些粮食，而不去做当务之急的事，简直大错特错啊。"

齐王不听。

这年九月，赵军断粮四十六天，已经道了人吃人的地步。赵括急了，攻打秦军营垒，想分四队突围，冲了四五次都出不去。赵括亲自率精兵搏战，被秦军射死。

赵军大败，四十万士兵全部投降。

白起却说："秦国已经拿下上党，上党百姓不愿意归顺秦国反而归顺赵国。赵军反复无常，不全部杀掉，以免今后作乱。"

于是用欺诈手段全部坑杀，只留下年纪小的二百四十人放回赵国。前后斩首俘虏四十五万人，赵国举国震惊。

有感于斯文：”长平之战“是战国时代的重要节点，在这之前赵国是六国中唯一可以在军事上和秦国抗衡的国家。经此一战，赵国被打断了脊梁，四十万青壮年被坑杀，举国缟素。秦国扫除了统一道路上的最大障碍，大势已定。

而战神白起，在此战中坑杀四十万降卒，是他军事生涯的顶点，也是他人性的深渊。他懂战争，却不懂政治；他能在战场上算无遗策，却读不懂同僚和君王的心。最终在杜邮被秦王赐剑自裁，一代战神就此陨落。

据《资治通鉴》原文记述，白起为将后，有明确记载斩敌数字的五场战役中，共斩首、沉河、坑卒91万，称得上"战场绞肉机"，令人不寒而栗。

《史记.白起列传》中描写了白起被秦王赐剑自裁时，曾问左右：”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过了一会又缓缓的说:”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遂自杀。

白起与范雎翻脸，名将的下坡路

公元前259年十月，白起分兵三路：王龁攻赵武安、皮牢，拿下；司马梗北上平定太原，全部占有上党地区。

韩、魏害怕了，派苏代带厚礼去游说应侯范雎："武安君就要围攻邯郸了吗？"

范雎："是的。"

苏代：" 赵国亡了，秦王就称王天下了。武安君功劳这么大，一定位列三公，您能甘心在他下吗？就算您不想，也不得不接受了。秦国曾经攻韩国、围邢丘、困上党，上党百姓反而归顺赵国，天下人不愿意当秦国民众已经很久了。现在灭了赵国，北边土地入燕，东边入齐，南边入韩魏，您得到的百姓没多少人。不如趁机让韩赵割地求和，别让武安君再独领风骚了。"

范雎也想压压白起的风头，于是对秦王说："秦兵疲劳了，让韩赵割地求和吧，我们也好休养生息了。" 秦王听从了范雎的建议，同意让韩赵各地求和。

白起从此跟范雎结下了梁子。

赵王要派赵郝去秦国签订割地合约。虞卿对赵王说：

"秦国攻打我们，是打累才回去的呢？还是因为爱惜您才不攻的？"

赵王："秦国不遗余力了，一定是打累了才回去的。"

虞卿："秦国用全力攻打它拿不下的地方，疲劳而归；您又把秦国用全力拿不下的地方送给他，这是帮秦国打自己啊。明年秦国再打我们，可就没救了。"

赵王还没决定，楼缓到了赵国，赵王于是跟他商量。

楼缓说："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赵交恶其他诸侯都高兴， 他们还想跟着秦国分一杯羹哩。现在我们不如赶紧割地求和，以安慰秦国让，天下疑惑。不然，各诸侯将趁着秦国发怒、赵国疲敝的时候瓜分赵国，赵国都要亡了，还图谋什么秦国。"

虞卿听说了，又去见赵王：" 楼缓的计策太危险了，这只会让天下更疑惑，哪里能安慰秦国？他怎么不说这是向天下示弱呢？而且我说不给，不是死扛着不给。

秦国向大王索要六城，大王用这六城去贿赂齐国。齐国是秦国的死敌，齐王不等您的话说完就会答应。大王把这事一宣扬，兵还没到边境，我们就会看到秦国带着重礼来赵国反过来向您求和了。我们一旦跟秦国和解，韩魏一定都会看重大王。这样大王一举结交三国，跟秦国的地位就反过来了。"

赵王："很好"

于是派虞卿东去见齐王，共谋对付秦国。虞卿还没回来，秦国使者已经在赵国了。楼缓听说了，立刻逃走了。赵王却封给虞卿一座城。

孔斌相魏

秦国刚开始打赵国的时候，魏王向大臣们征求意见，大家都认为秦国打赵国对魏国有利。孔斌（子顺，孔子六世孙）说："为什么？" 大夫们说："秦国胜了赵，我们就顺势服从；胜不了，我们就趁它疲敝攻击它。"

孔斌说："不对。秦国从秦孝公以来，打仗从没输过，现在又有良将白起，有什么疲敝可乘？"

大臣们："就算它胜了赵国，对我们有什么损失？邻国的羞耻，就是我们的福气啊。"

于是，孔斌说了以下名言：" 秦国是贪婪残暴的国家，战胜赵国后，一定又有别的要求，到时候魏国恐怕就要挨揍了。先贤说过：燕雀在屋檐下，母子互相喂食，叽叽喳喳很快乐，自以为安全了。看见灶台上烟囱起火，房梁都要烧掉了，燕雀们还是脸色不变，不知道灾祸就要到自己头上了。现在你们还不明白赵国破了灾祸就到魏国，人怎么能跟燕雀一样呢。"

当初，魏王听说子顺贤能，派使者带黄金束帛聘他为相。

孔斌对使者说："如果大王能相信我的治国之道，就算吃粗粮喝凉水，我也干。如果只是想让我穿官服、食厚禄，我不过一个普通人罢了，魏王哪里缺一个普通人？"

经使者再三请求，孔斌才去了魏国。魏王到郊外迎接，拜他为相。孔斌撤换宠臣的官职任用贤才，剥夺无能之辈的俸禄赏赐有功之人。丢官舍财的人都不高兴，就大肆造给孔斌造谣。

文咨听说后告诉了孔斌。孔斌说："老百姓不能跟他们谋划开始，这是老话了。古代善于为政的人，起初都有谤言。子产在郑国为相，三年后谤言才止；我先祖孔子在鲁国为相，三个月后谤言才止。现在我为政天天有新气象，虽然比不上贤人，哪里还在乎那些谤言。"

孔斌在魏国为相总共九个月，提出的许多建议总是不被采纳，于是心生退意："建议不被采用，是我的话说得不当。话说得不合君主心意，还占着人家的官位、吃着人家的俸禄，这是尸位素餐，我的罪过大了。"

于是称病辞官。有人对孔斌说："魏王不用您，您走吗？"

孔斌答："能到哪里去，各国都要被秦国吞并。秦国那样不义的国家，我不能去。"

于是他赋闲在家。新垣执意邀请孔斌："贤能得人所在的地方，一定兴教化致太平。现在您在魏国为相，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政绩就自己退了，是志向不得施展吗？怎么走得这么快？"

孔斌说了一段神预言：" 正因为没有特别政绩，所以自己退了。而且死病无良医。现在秦国有吞并天下之心，用道义侍奉它，本来就得不到安宁；救亡都来不及，还兴什么教化。

当年伊尹在夏朝，吕望在商朝，而夏商不治，难道是伊尹、吕望不想吗？是形势不允许。当今山东各国疲敝不振，三晋割地求安，二周（东西周）屈服入秦，燕齐楚已经屈服了。照此看来，不出二十年，天下大概都归秦国了吧。"（果然，26年后，秦国统一了天下，此可谓神预言。）

魏齐之死：范雎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秦王想替应侯范雎报仇，听说魏齐在平原君家里，就用好话把平原君骗到秦国扣起来。派使者对赵王说："不拿到魏齐的头，我不放你弟弟回去。"

魏齐走投无路，去找虞卿。虞卿直接扔掉相印，跟魏齐一起逃亡。到了魏国，想通过信陵君去楚国。信陵君有点为难不想见，魏齐一怒之下自杀了。赵王最终取了他的头给秦国，秦国才放了平原君。

九月，秦国五大夫王陵再次率兵伐赵。白起生病，不能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