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门老孙头找了住家保姆的事,整个单元楼都知道。
不是什么秘密。老孙头自己不瞒,保姆也不避人。每天早上七点多,俩人一块儿下楼,老孙头拄着拐棍走前面,保姆提着菜篮子走后面。下午四五点,俩人又一块儿回来,老孙头手里拎着卤菜,保姆怀里抱着快递。碰见邻居,老孙头就点点头,说一句“吃了没”。保姆就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说“阿姨好,叔叔好”。
那保姆姓刘,叫刘春芬,五十五岁,东北人。个子高,骨架大,脸圆圆的,一笑起来两个酒窝。腰身确实丰满,走路的时候胸脯挺挺的,屁股圆圆的,把那条碎花围裙撑得满满当当。单元楼里几个老头,看见她下楼倒垃圾,眼睛就跟着走。老孙头在旁边看见了,也不恼,还笑。
老孙头今年六十七,退休前在轴承厂当车间主任。老伴三年前走的,胃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老伴走了之后,老孙头一个人住着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儿子在深圳,闺女在成都,一年回来一两趟。他不愿意去儿女那边,说住不惯,其实是怕给儿女添麻烦。
一个人过了两年多。吃饭凑合,今天煮面,明天热剩饭,后天干脆不吃。衣服攒一礼拜洗一次。屋子里一股老人味,他自己闻不见,别人一进门就皱眉头。去年冬天他感冒了一场,发烧到四十度,一个人躺在床上,连口水都喝不上。后来还是对门邻居闻到他家飘出来的糊味,敲门没人应,打电话叫了物业,撬开门才发现他晕在厨房里,灶上烧着一锅黑炭。
在医院住了三天。儿子从深圳飞回来,在医院陪了两天,走的时候说:“爸,给你找个保姆吧。”
老孙头说:“找什么保姆,我自己能行。”
儿子说:“你能行什么?这次要不是邻居发现得早,你就没了。”
老孙头不说话了。
儿子托中介找了几个人,老孙头都不满意。第一个太年轻,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来了就抱着手机刷,饭做得不好吃,地也拖不干净。老孙头说换。第二个五十来岁,干活利索,但嘴碎,天天打听他退休金多少,房子值多少钱,儿子在深圳挣多少。老孙头嫌烦,说换。第三个四十多岁,干净,话少,但做饭太清淡,老孙头吃得没滋味,说换。
中介都快被他折腾疯了。后来有一天,刘春芬来了。
她来那天是下午。敲开门,站在门口,穿一件碎花棉袄,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她看了老孙头一眼,说:“大哥,我是中介介绍来的,姓刘。”
老孙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个子高,比老孙头还高半个头。身板厚实,往门口一站,把那扇门堵得严严实实的。老孙头说:“进来吧。”
她进来,换了鞋,把布包放在玄关柜上。她没急着干活,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厨房,看了看卫生间,看了看阳台。然后她站在客厅中间,跟老孙头说:“大哥,你这屋子得大扫除。窗帘得拆下来洗,沙发套也得洗。厨房油垢太厚了,得用小苏打泡。卫生间地漏堵了,我闻着味儿了。”
老孙头坐在沙发上,说:“你看着办。”
她说:“那我先干活。你歇着。”
她换了围裙,卷起袖子,开始干。老孙头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进进出出,拖地、擦窗、洗窗帘、通地漏。她干活不紧不慢的,但一刻不闲着。到傍晚的时候,屋子变了一个样。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厨房的瓷砖擦得发亮,沙发套换了干净的,窗帘也挂回去了,还喷了一点花露水,满屋飘着淡淡的香。
她做了第一顿饭。红烧肉、炒青菜、一个蛋花汤。老孙头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红烧肉。肥瘦相间,色泽红亮,肉皮颤颤巍巍的,一看就炖烂了。他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眼圈红了。
刘春芬在旁边盛饭,看见了,问:“大哥,怎么了?咸了?”
老孙头摇了摇头。他说:“跟我老伴做的一个味儿。”
刘春芬愣了一下。然后她把饭碗放在他面前,说:“那就多吃点。”
老孙头吃了两碗饭。吃完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摸着肚子,好久没说话。刘春芬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老孙头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忽然觉得踏实。那种踏实,他三年没感觉到了。
刘春芬就这么留下了。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她住在次卧,老孙头住主卧。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熬粥、煮蛋、拌小菜。老孙头七点多起来,吃完饭看会儿电视,她就去买菜。中午做两个菜一个汤,下午打扫卫生,晚上再做饭。吃完晚饭,两个人就坐在客厅里。
一开始各坐各的。老孙头坐沙发这头,刘春芬坐沙发那头。中间隔着一大截。老孙头看电视,刘春芬织毛衣。两个人不说话,但屋子里有人气。不像以前,电视机从早开到晚,但屋子里空荡荡的,连个回音都没有。
后来有一天晚上,老孙头忽然说:“小刘,你喝不喝酒?”
刘春芬抬起头,说:“能喝点。”
老孙头去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是儿子过年带回来的,还没开封。他拿了两个杯子,一人倒了一杯。刘春芬放下毛衣,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老孙头也抿了一口。两个人隔着茶几,碰了一下杯。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老孙头说他年轻时候在厂里的事,说他怎么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说他带过多少徒弟,说他退休那天厂里给他开了欢送会,他哭了。刘春芬说她年轻时候在老家种地,后来出来打工,在饭店端过盘子,在服装厂踩过缝纫机,在医院当过护工。她男人十年前跟人跑了,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现在在沈阳开出租车,还没结婚。
两个人说着说着,一瓶酒见了底。老孙头有点晕,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说:“小刘,你是个好人。”
刘春芬也有点上头,脸泛红晕,说:“大哥,你也是好人。”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整两杯,就成了他们的固定节目。不多,一人一杯,有时候一杯半。下酒菜也不讲究,一盘花生米,一碟咸菜,有时候是中午的剩菜。老孙头把酒倒上,刘春芬把菜端上,两个人往茶几两边一坐,边喝边聊。
聊的东西也杂。有时候聊电视里的新闻,有时候聊菜市场的菜价,有时候聊各自的儿女。老孙头说她儿子在深圳压力大,房贷一个月一万多,他心疼但帮不上忙。刘春芬说她儿子在沈阳开出租车,一天跑十几个小时,腰都跑坏了,她攒了点钱想给他付个首付,但还差得远。
有一回喝到一半,老孙头忽然说:“小刘,你说人活着为了什么?”
刘春芬端着杯子想了想,说:“为了吃饭。”
老孙头笑了:“除了吃饭呢?”
她说:“为了有人陪着吃饭。”
老孙头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他没说话,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那杯酒喝下去,他觉得喉咙有点紧。
单元楼里渐渐有了闲话。二楼的老太太在楼下乘凉的时候跟别人说:“对门老孙头跟那个保姆,肯定有事。每天晚上都喝酒,喝到半夜,谁知道干了些啥。”三楼的年轻媳妇说:“我看那个保姆挺正经的,不像那种人。”二楼老太太撇了撇嘴:“正经什么正经,你看她那个身板,那个走路的样儿,一看就不是安分的。”
这些话老孙头听不见。他耳朵有点背了。刘春芬听见了,但没当回事。她跟楼下超市的老板娘熟,老板娘问她:“春芬姐,你跟老孙头到底啥关系啊?”刘春芬一边挑鸡蛋一边说:“啥关系,保姆跟雇主的关系。”老板娘挤了挤眼:“就光保姆?”刘春芬瞪了她一眼:“你一天天想啥呢。人家大哥正派人。”
她说得对。老孙头确实正派。他从来没对刘春芬动过手脚。晚上喝完酒,他说一句“早点睡”,就回主卧了。刘春芬收拾了杯子,也回次卧。两扇门一关,各睡各的。有时候半夜老孙头起来上厕所,经过次卧门口,听见里面刘春芬打呼噜,呼噜声很响,像个大老爷们。他站一下,然后继续往厕所走。
但有一天晚上,情况不一样了。
那天是冬至。刘春芬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还拌了蒜泥。老孙头高兴,说今天多喝点。他开了一瓶新的,两个人一人倒了大半杯。饺子就酒,越喝越有。喝着喝着,老孙头话就多了。他说他老伴的事。说他老伴跟着他一辈子没享过福,年轻时他忙厂里的事,顾不上家,孩子都是老伴一个人带的。老伴退休那年查出来胃癌,他刚退休,想带她出去旅游,哪儿也没去成。他说老伴走的那天,拉着他的手,说“老孙,你以后要好好吃饭”。他说他这三年,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他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擦不干净。刘春芬坐在对面,端着酒杯,看着他。她没有劝,也没有递纸巾。她就那么看着他哭。等他哭完了,她说:“大哥,以后我天天给你做饭。保证让你好好吃。”
老孙头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被酒气熏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粗,掌心有茧,但很暖和。他攥着她的手,攥了好几秒。
刘春芬没有抽回来。她任他攥着,看着他。她说:“大哥,你喝多了。”
老孙头松开了手。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他低下头,说:“小刘,对不起。”
刘春芬说:“对不起什么?”
他说:“我刚才……不该拉你手。”
刘春芬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说:“大哥,你今天喝多了。我扶你回屋睡吧。”
老孙头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站起来,拄着拐棍,慢慢往主卧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刘春芬一眼。刘春芬站在餐桌旁边,正在收拾碗筷。她背对着他,那个宽厚的背影在灯光下面显得很踏实。
老孙头说:“小刘。”
她转过头:“嗯?”
他说:“明天还喝吗?”
她笑了一下:“喝。天天喝。”
老孙头也笑了。他推开主卧的门,走进去,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刘春芬洗碗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他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暖烘烘的。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头柜上放着他老伴的照片,黑白的,镶在木框里。照片里的女人笑着,露出一颗虎牙。老孙头拿起相框,擦了擦玻璃上的灰。他对着照片说:“老太婆,你放心吧。我有人给做饭了。”
他把相框放回去,躺下来。被子是刘春芬今天刚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隔壁次卧传来刘春芬的呼噜声,一阵一阵的,像夏天的闷雷。老孙头听着那个声音,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沉。
第二天早上,刘春芬照常六点半起来熬粥。老孙头七点起来,洗漱完坐在餐桌前。刘春芬端了粥过来,放在他面前。她看了他一眼,说:“大哥,昨晚睡得好不?”
老孙头说:“好。一觉到天亮。”
她说:“那就好。”
她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粥。两个人面对面喝粥,谁也没提昨晚的事。但老孙头发现,刘春芬今天给他盛的粥比平时多了半碗。他低头喝粥,嘴角弯了一下。
日子还在过。每天晚上整两杯,成了他们俩的仪式。雷打不动。单元楼里的闲话还在传,但他们听不见。听见了也不在乎。一个六十七的老头,一个五十五的保姆,一瓶白酒,两个杯子,几盘小菜。这就是他们的日子。简单,但热乎。
老孙头有时候想,如果哪天刘春芬走了,他怎么办。他不敢往下想。他只能想今天。今天她还在。今天她还会给他做饭,给他倒酒,陪他说话。今天他还能听见她在隔壁打呼噜。今天,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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