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骂了他整整一个下午。从厨房骂到客厅,从客厅骂到阳台,拖地的时候骂,择菜的时候骂,连给我打电话都没耽误骂。
“你看看你爸,六十五了,剃个寸头,跟刚放出来似的。”
我在电话这头没忍住,笑出了声。我妈更来气了:“你还笑!你回来看看,像个什么样子!”
周末我回了趟家。进门换鞋的时候,故意没抬头,先叫我妈,再叫我爸。我爸应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我才正眼看他。
头发确实短了。他以前头发虽然白了,但一直留着那种规规矩矩的短背头,每个月去小区门口那家理发店修一次边,鬓角推得干干净净,头顶那点不多的头发往一边梳,用摩丝定住。有时候风大,吹乱了,他会拿手掌压两下,压完还是翘起来一撮,他就对着镜子反复弄,直到那撮头发服帖了才出门。
现在没了。全没了。头皮上只剩一层青灰色的发茬,像收割完的麦田。
耳朵显得大了,颧骨也显出来了,整个人看着陌生。
我说:“爸,你怎么想起来剃这个。”
我爸摸了摸脑袋,笑了笑:“我年轻时就想剪这个。”
我妈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半个身子:“你年轻时,你年轻时怎么不剪!现在剪给谁看!”
我爸没接话,又摸了一下脑袋,坐回沙发上继续看电视。
我注意到他摸脑袋的动作。不是那种不习惯的摸法——小心翼翼地碰一下,好像怕扎手。他是整只手覆上去,从前往后捋了一把,掌心贴在发茬上停了一两秒才放下来。
那个动作,像是摸一件惦记了很久终于到手的东西。
我爸年轻时什么样,我没见过。我记事的时候他已经四十多了。我妈说他们刚结婚那会儿,我爸在厂里跑供销,一年有大半年在外面,回来的时候扛着个灰色的人造革旅行包,包里永远有一包给她的桃酥和给我的一小包动物饼干。
“你爸那时候头发多。”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怪,说不清是怀念还是嫌弃,“密,黑,还硬。他喜欢往后梳,用那种发蜡,梳得亮亮的。厂里小姑娘管他叫‘小分头’。”
我问:“那你当年是看上他那个小分头了?”
我妈“嘁”了一声:“看上个屁。我是看他老实。”
但她说完这句话,没再骂我爸的寸头。她把择好的空心菜放进盆里,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地冲着。
第二天上午,我爸要出门买菜。他换好鞋,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又摸了摸脑袋。我在旁边看着,他从裤兜里掏出一顶帽子——那种深灰色的鸭舌帽,还带着标签。
他看了两眼,把标签扯下来,戴上,又摘了,再戴上。
我妈从厨房出来倒水,看见他站在镜子前折腾,没说话,端着杯子回去了。
我爸最后没戴帽子。他把帽子挂在衣架钩子上,空着脑袋出了门。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忽然问了一句:“你上次说你想吃那个老式的什么糕来着?”
我爸想了想,说:“槽子糕。”
“嗯,”我妈给每人碗里夹了一块排骨,“门口那家点心铺子有卖的,下午我顺道去看看。”
我爸愣了一下,点点头。他低头扒饭,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笑,又像是眯眼躲什么。
下午我去阳台收衣服,透过纱窗看见楼下,我爸坐在小区长椅上晒太阳。旁边坐着一个同样年纪的大爷,两人在聊什么。我爸偏着头,让太阳晒他侧面,还说了一句什么,伸出蒲扇似的手掌在头顶比划了一下。
那个大爷笑了,也摸了摸自己的秃脑袋。
我没去打听他们聊了啥。但那天傍晚,我爸回家进门,嘴里哼着歌。我爸妈结婚四十多年,我爸从不唱歌。
我小时候,我妈总说我爸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开家长会回来,老师问他对孩子有什么期望,他想了半分钟,说了一个字:“好。”老师等着他往下说,他没了。老师又问,好在哪方面?
他说,哪方面都好。
我妈说他年轻时候也这样?我问我妈。
我妈说,也不全是。你爸年轻时话其实不少。后来厂里改制,他去了新单位,那边的领导不喜欢话多的人,他就慢慢不说了。
再后来下岗,跑到南边待了几年,回来话就更少了。有一次他跟我妈说,话多了招人烦,还是头发多管用。
我听着这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爸对我妈这句评价没有任何反应。他好像没听见我们的谈话。他坐在那儿,拿着一把指甲刀,认认真真地剪脚趾甲,剪完还用锉刀轻轻磨了磨大拇指边缘。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进来,落在他头顶那片青灰色的发茬上,有一种从没见过的轻松,特别松弛,仿佛连坐姿都变了。他以前坐沙发永远端正,背离开靠垫,双手放在大腿上。
现在他靠着,腿伸得很直,整个人窝在那里。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寸头的确和我爸以前所有的发型都不一样。他以前的头发是头发,是任务,是修饰,是为了见人。这个寸头不是——不用梳头,不用上摩丝,不用护着睡觉怕压垮,甚至不用在意风往哪边吹。
他想摸就摸,想剃就剃,没人能再把他的头发弄乱了。
第三天早上,我妈给了我爸一个保温杯:“昨儿买的,给你放床头柜上,夜里渴了不用起来倒水。”
我爸“嗯”了一声,没说别的,但他开门去买早饭的时候,我听见他跟楼下的保安说了一句:“我闺女回来了,天天早上让我去买豆浆油条。”声音里带着点显摆,显摆自己还被需要着。保安大爷说:“老张你这是美得慌。”
我爸笑了笑,没否认。
走远了几步,他又抬手摸了摸寸头。
下午我回自己家前,趁我爸去厕所,我妈悄悄跟我说:“你爸昨晚睡了没落枕。”我不懂她的意思。她看了我一眼,解释说,他以前那头发,每天早晨洗完头要拿吹风机吹半天,吹定型了才出门,费工夫。
“现在好了,省事多了。抹一把脸就出门。”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我听着,总觉得她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出口。她没说,我也没问。
我出门的时候,我爸送我。他已经不摸脑袋了,显得很自然。他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穿着那件穿了三年的灰色夹克,寸头在黄昏的光线下,像一头刚理过毛的、舒舒服服的老动物。
我说:“爸,挺精神的。显年轻。”
他咧嘴笑了一下:“你妈骂两天了。”
我说:“她不是骂,她是不习惯。我回去跟她说说。”
我爸摆摆手,意思是不用。然后他说了句让我没想到的话:“她骂她的,我剪我的。人这辈子,能自己说了算的事本来就不多,一个寸头还不让我自己做主了?”
我愣了一下,笑出来。他这理论还挺新鲜。
他回到屋里去后,我没有立马就走,站在那棵老樟树下,透过一楼客厅的窗户看见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电视开了,调到一个戏曲频道,他坐下来又把腿伸得很直,歪着身子,靠在沙发靠垫上。
我妈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他的脑袋,往他身边放了一只玻璃杯,里面泡着枸杞。
我爸抬起头,冲我妈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我转身走了。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风迎面过来,我忽然想起他出门前摸了摸寸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可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有些东西,年轻的时候没来得及要,到老了,鼓起勇气拿回来,哪怕只是一颗头发,也算数。
后来我妈跟我说,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站着没走,我爸回屋以后,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
我妈问他:“看够没有?”
我爸说:“没看够。”
我妈就笑了一下。她嘴上骂归骂,但那天晚上,她睡觉前把我爸那顶鸭舌帽拿来,把标签拆掉,又用湿布擦了擦帽檐,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我不知道那顶帽子他以后会不会戴。也许永远不戴了。也许哪天刮风下雨会想起来。
我想起我爸那句话:“我年轻时就想剪这个。”
年轻时想剪,没剪。六十五岁剪成了。中间隔了几十年,隔了厂子,隔了下岗,隔了柴米油盐,隔了我妈吵了半天的架,隔了不知道多少次想说没说的话。
但总归是剪了。
我到现在还在想,我爸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剪这个寸头的。是今年?还是几十年前?
他第一次冒出这个念头的那天,是在公交车上,还是在车间里?他在想的时候,有没有伸手摸过自己当时又黑又密的头发?
我问不问,他也不一定会告诉我。
但我知道,他那天下午坐在阳台的椅子上,阳光晒在他青灰色的发茬上,他嘴角一直挂着一丝很淡很淡的弧度。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什么也没说,把他那杯已经开始凉的茶,换成了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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