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2月的某个凌晨,一个常年出没于暗网的男人,点开了一个新上架的文件夹。
他见过很多东西。恐怖分子的处决视频、贩毒集团的行刑录像、意外死亡的监控画面。他以为自己早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但那天,他在屏幕前坐了很久,然后关掉了电脑,去洗手间吐了。
后来他在一个加密论坛里留下一句话:
“那不是杀人。那是仪式。”
没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直到五个月后,那份文件夹里的内容,开始出现在Telegram的私密频道里,然后是更小众的论坛,然后是社交媒体的暗角。像一滴墨落进水里,一点点洇开。
到了2025年秋天,全世界都开始追问同一个问题——
那两个男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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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要倒回到2025年1月25日。
越南北部,谅山省。农历春节前几天,街上已经开始有零星的鞭炮声。市场管理队的办公楼放假了,人都回家过年了。旧办公区那栋楼,平时就没什么人去,这几天更是彻底空了下来。
那天下午,两个男人先后走进了那栋楼。
一个六十多岁,稍微有点秃,身材壮实,右手臂上有一处旧纹身,写着“9-13”。他熟门熟路地打开门,像回自己家一样。
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跟在后面。他没说话,但脚步不慌不忙。他不是被绑架来的。他是自己走进来的。
办公室里有一张木质案板,几盆植物,一个文件柜。窗帘是拉着的。地砖是白色的,很干净。
年长的男人从包里拿出一个面具。V字仇杀队那种,白脸,尖胡子,微笑。他戴上,然后从背后走近年轻人。
镜头——是的,那里架着好几个镜头,从不同角度——开始记录。
第一段视频里,两个人没有真的动刀。像是彩排。年长男人一颗一颗解开年轻人的纽扣,动作缓慢,甚至温柔。年轻人赤裸着上身,被按在案板上,脖子贴着冰凉的木头。刀刃只是象征性地划过皮肤,没有下去。
事后,年轻人把头靠在年长男人的胸口。年长男人揽住他,像揽住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那一刻的画面,如果抽掉前后语境,会被误认为是一对恋人。
然后,镜头关了。
三个小时之前,年轻人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了一条动态:
“距离行刑还有3小时。”
后面跟了一个感叹号。像一个孩子在期待自己的生日。
第二段视频拍摄于稍晚一些的时候。
年长男人换了装扮——摘掉了面具,戴上了口罩。他手里多了一把刀。
年轻人躺在铺开的塑料布上,头下枕着案板。他表情迷离,双手在做一件私密的事。他在追逐某种东西。某种他这辈子只在幻想里追逐过的东西。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听不清。
在他即将抵达那个顶点的瞬间,刀落下了。
镜头没有回避,但我们要回避。
只说这个:地砖是白色的,之后不再是。
年长男人拖走了什么东西。塑料布被卷起来。摄像机还在转。
这不是激情杀人。这是一次被精心排演、精心记录、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处决。
第三段视频,是在一个厨房里拍的。
厨房不大,方桌板,水槽,一些普通的厨房用品。台面上有一瓶洗洁精,中国产的,在越南北部很多城市都能买到。
年长男人穿着围裙,动作利落。太利落了。
后来有法医学背景的网友分析那段视频,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个。”
那天之后,谅山三清坊附近的居民陆续反映,从春节前后开始,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恶臭,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肉在腐烂,又不完全是。苍蝇也变多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但那是春节。家家户户都在处理年货,杀鸡杀鸭,谁会想那么多。
没人报警。
年轻人叫阮春达。1989年生,兴安省人。
网友们花了很久才把他从网络的碎片里拼凑出来。一个脸书账号,头像是一把斧子。一个成人论坛的ID,叫“斩首达”。一个漫画翻译请求,一个个人简介,几张模糊的自拍。
拼完之后,一个男人的轮廓浮现出来——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一样。他在简介里写过:“我不仅长得丑,还浑身是病。”他这辈子没有正经工作过,靠父母养着。他没有朋友,或者说,没有那种可以见面吃饭的朋友。他的朋友都在屏幕里。
他有一个癖好。一个他知道说出来就会被所有人当成怪物的癖好——他渴望在生命最兴奋的那一刻,被人斩首。
这不是他一时兴起。他在网络上寻找同类,寻找愿意讨论这件事的人,寻找能给他翻译相关漫画的人,寻找那个可能真的会为他动手的人,寻找了很多年。
他曾经写过这样一段话——网友们不确定是不是他本人写的,但风格和其他发言一致:
“我根本没法像正常人那样生活。我这辈子都得靠父母养活。我是自己命运的囚徒。要不是上帝,我早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希望能遇到一个,关系足够亲密之后能杀了我的人。因为我真的很想和这样的人交朋友。但我知道,一旦这样做了,我就再也回不到正常人的生活了。我想死。”
他离家已经很多年。家人从未报警找过他。
在他真正死亡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一个人发现他消失了。他的账号还在更新,他的朋友还以为他活着。他像一滴水,早就蒸发在这个世界的表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个世界失去他的方式,是它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他。
凶手叫段文创。1968年生。
如果你在案发前认识他,你不会相信他是那样的人。
他是谅山省市场管理部门第四队的副队长,退休干部,为人和气。他是当地段氏宗族议会的主席,逢年过节要主持祭祖仪式,说话有分量。他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的生日是9月13日——那个纹在他手臂上的数字。
案发前几天,他和同事一起吃了年终聚餐。照片里,他笑得很自然,举着酒杯,跟身边的人碰杯。
案发之后,他若无其事地回到日常。更新社交媒体,跟人互动,回复评论。仿佛那栋旧办公楼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那个消失的年轻人从来不存在。
他有两副面孔。一副在阳光下,一副在网络的更深处。
在那更深处,他也寻找了很多年。他寻找愿意被他杀掉的人。他在一些极其小众的论坛里出没,用不同的ID,讨论一些正常人无法理解的话题。他和阮春达一样,是一个“畸零人”——只是他的畸零,是想成为刽子手,而不是想成为刀下人。
他们是彼此的镜像。一个想死,一个想杀。在这个星球上找到彼此的概率,本来应该低到几乎为零。
但互联网改变了这个概率。
没人知道他们具体是怎么认识的。
网友们在阮春达的社交记录里,扒到过几段聊天。一个朋友问他:“谁来做这件事?冲吗?”阮春达回答:“不,别人。”朋友又问:“为什么不让冲来?”阮春达说:“等他太麻烦。他总拖延。”
“冲”是谁,没人知道。可能是段文创的另一个化名,也可能是另一个候选人——阮春达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可能不止联系过一个愿意杀他的人。
想想这件事。
想想这个世界的暗面,究竟有多少个“冲”,多少个“段文创”,多少个愿意举起刀的人,在等待着一个愿意躺下的人。
阮春达最终选择了段文创。也许是因为段文创更果断,更“专业”,更不会拖延。也许仅仅是因为,段文创让他觉得——这个人是真的愿意。
在他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他大概是幸福的。他找到了那个人。那个愿意为他完成毕生幻想的人。他倒计时般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距离行刑还有3小时”,像一个新娘在期待自己的婚礼。
他不知道的是——或者他知道但不在乎的是——段文创并不只是为他而杀。段文创只是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被杀的人。
在这场看似双向奔赴的死亡里,两个人爱的其实都是自己的欲望。
案发六个月后,2025年6月10日,阮春达的脸书突然更新了一条动态。
“我要停更了。”后面一个感叹号。
发这条动态的,不是阮春达。他已经死了快半年。
发这条动态的人,用他的账号,登录进他的数字生命,替他向世界告别。这个动作里有一种诡异的温柔——凶手在替受害者收拾后事。也有一种更诡异的傲慢——我杀了你,我还替你说话。
那条动态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阮春达的朋友们习惯了他的时断时续。没人觉得不对。
直到2025年2月底,一个叫菲利的脸书好友,收到了阮春达账号发来的一条私信:
“阮春达已经被斩首了。”
菲利问:“被谁?”
对方没有回复。
菲利把这段聊天截图,交给了后来调查此案的网友们。这是所有线索里,最寒的一条——凶手用受害者的账号,向受害者的朋友,宣告受害者的死亡。
他不是在忏悔。他是在炫耀。
2025年7月开始,全世界的目光聚集到这个案子上。
一群素不相识的人——越南本土的网络侦探、开源情报小组、志愿者、程序员、法医背景的网友、懂越南语的翻译——在世界各地的屏幕后,开始了一场没有报酬的调查。
他们分析视频里的地砖品牌,锁定了越南北部的建材市场。他们放大画面里的洗洁精,缩小了搜索范围。他们从一段模糊的背景音里辨认方言,确定了具体的省份。他们对比死者脸书上的每一张照片,还原他的生活轨迹。他们挖出一个又一个可疑的账号,反复交叉验证。
一个越南本土的调查账号,公开了一个模糊处理过的用户名图片。全球网友一起,用图像复原工具还原出那个名字。名字指向一个人。那个人的社交媒体上,有一张工作照。工作照的背景里,有一扇绿色的门。绿色的门,和案发视频里的门是同一种样式。
然后是手臂上的胎记,二头肌的位置,脖子的轮廓,腰部的一颗痣。
段文创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他没想到,全世界会有那么多陌生人,愿意为一个他们根本不认识的、被家人放弃的、社会遗忘的越南男人,花几个月的时间,一寸一寸地把他从阴影里拖出来。
阮春达生前没有得到过的东西——被记住,被在意,被寻找——他死后得到了。
只是他不知道了。
段文创的反应,比这个案子本身还要令人不寒而栗。
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他没有逃。他甚至混进了讨论此案的网络群组,用小号跟网友对喷。他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发帖,挑衅——
“谁能抓得了我?”
这句话不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犯人的绝望呐喊。这句话像是一个猎人,站在自己的领地上,对着围拢过来的猎狗,轻蔑地笑。
他享受这一切。他享受被追捕。他享受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在世界上引起的震荡。他的杀戮不是终点,是起点——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感觉自己是主角。
一个当了大半辈子基层公务员、宗族里说话有分量但走出宗族就无人认识的老人,在生命的第五十七年,用一场极端的杀戮,让全世界记住了他。
这是他的登顶时刻。就像阮春达追求的那个高潮一样,段文创也追求了一辈子这样的时刻。
只是他的高潮,需要另一个人的头颅来完成。
2025年11月28日,越南公安部谅山省警察厅侦查机关,包围了市场管理队的旧办公楼,同时突击搜查了段文创位于三清坊的住所。
11月29日,他被以谋杀罪逮捕。
12月3日,越南警方对外宣布了这一消息。视频里,那个曾经在同事聚餐上笑得温和的老人,被两名警察从楼里带出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解脱。像是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终于发生了。
物证在他家里被找到。案发地也提取到了痕迹。邻居们后知后觉——原来那年春节的臭味,那些反常的苍蝇,都是有原因的。
那栋旧办公楼后来被封了很久。有人说打算拆掉,有人说等审判结束再定。附近的居民路过的时候,都会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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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创被捕后,为自己辩护的说法是:
“我是应死者的要求杀他的。我们签过协议。他自愿。”
据说他真的拿出了一份手写的免责声明,上面有阮春达的签名。声明里写着,阮春达同意被杀,同意遗体被任意处理,同意此后不追究段文创的任何责任。
越南的法律界人士对此的回应很简单——
任何人都无权剥夺他人的生命,哪怕是他人的请求。同意,不构成免罪的理由。
段文创被起诉的罪名是故意杀人罪,附带极其残忍手段、试图毁灭证据等多项加重情节。截至目前,案件尚在审理阶段。多位越南法学专家分析,一旦开庭宣判,段文创极可能被判处死刑。
那份免责声明,会成为庭审记录里的一页纸。会被扫描、存档、编号。会在很多年以后,被某个研究犯罪心理学的学生翻到,作为一个案例的注脚。
而写下这份声明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他生命最后签下的这个字,成了另一个人试图逃脱审判的借口。
这个案子里,没有真正的赢家。
段文创会被判刑,也许会死。他杀了人,还杀得那么彻底,那么冷静,那么毫无悔意。他值得他将得到的一切。
阮春达早就死了。他得到了他一辈子想要的那个瞬间。但他没能得到的,是他其实更想要的那个东西——一个真正在乎他活着的人。
段文创身上一定还有秘密。他杀人时那份“熟练”,让所有看过视频的专业人士都心生疑窦。他之前,是不是还杀过别人?是不是还有别的阮春达,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没人报警,没人寻找,连一份被拼凑出来的档案都没有?
我们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那份88页的PDF文档,在流传了几个月之后,被彻底封杀了。它像它记录的那个死者一样,从这个世界的表面消失。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被知道,就再也无法被遗忘。
案子讲完了。但社会派推理真正想问的问题,从来不是“凶手是谁”。
真正的问题是——
当一个人被主流社会完全抛弃之后,他会在哪里寻找归属?
当“归属”本身成为杀死他的那把刀,责任在谁?
在互联网的暗河里,此刻,还有多少个阮春达在寻找他的段文创?还有多少个段文创在等待他的阮春达?
又还有多少个“下一个受害者”,此刻正独自坐在某个房间里,觉得没有人在意他是死是活?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不在这份档案里。
答案在每一个还愿意回头看一眼身边人的普通人手里。
在阮春达消失的那么多年里,如果有一个人——只要一个——曾经问过他一句“你最近还好吗”,也许,只是也许,那把刀就不会落下。
也许他还会孤独。也许他还会痛苦。但他至少会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记得他活着。
有时候,杀死一个人的,不是那个举起刀的手。
是所有那些,本可以伸出、却从未伸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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