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电话
那天是周二,下午四点多,我正在工地上核对一批钢筋单。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我掏出来一看,是堂弟林磊打来的。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林磊平时不怎么给我打电话,逢年过节在家族群里发个红包都算难得,更别说主动找我。
我接了。
那头很吵,像是有很多人在说话,还有哭声。林磊的声音哑得厉害,他说:“哥,我爸走了。”
我站在钢筋堆旁边,太阳还没落,晒得人发昏。我沉默了几秒,问他:“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中午。医院说抢救不过来了。”林磊说着就哭了,“哥,你回来一趟吧,后天办事情。”
我握着手机,指头有些发白。远处有工人在喊我,我摆摆手,走到一边。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带着水泥灰的味道。我听见自己说:“我知道了。”
林磊停了一下,像是等我说别的。可我没说。他又叫了一声:“哥?”
“嗯。”我说,“节哀。”
挂了电话,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妻子苏晴给我发消息,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我回了一个字:回。
晚上到家,苏晴正在厨房炒菜,女儿朵朵趴在茶几上画画。她画了一只猫,猫旁边站着三个人,手拉手。我换鞋的时候,苏晴从厨房探出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说:“二叔没了。”
苏晴手里的锅铲停了停。她关小火,走出来,看着我:“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
“那你……要回去吗?”
我没说话,坐到沙发上。朵朵抬头看我,问:“爸爸,二叔公是谁?”
我摸摸她的头:“是爷爷的弟弟。”
朵朵哦了一声,又低头画画。苏晴坐到我旁边,声音放轻了:“林远,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可人走了,有些事……”
“我不去。”我说。
苏晴没再劝。她了解我。我们结婚十二年,她知道我心里有一块地方,碰不得。那块地方,是我爸的葬礼。
三年前,我爸走的时候,也是冬天。那天下着冷雨,灵堂设在老家的堂屋里。大姑林建英忙前忙后,哭得眼睛肿成核桃。我妈早就不在了,家里只剩我一个独子。我给二叔林建军打电话,打了两遍。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是二婶赵桂芬接的。她说:“远子啊,你二叔身体不好,这两天去不了。你们那边有事就办,别等我们。”
我说:“二婶,我爸走了。”
她沉默了一下,说:“知道了。”
然后挂了。
我爸的葬礼,二叔一家没有一个人到场。花圈也没有。村里人嘴碎,有人问:“建军呢?亲兄弟都不来?”大姑抹着眼泪说:“他身体不好,来不了。”可我知道,二叔家离老家不过二十里路。他身体不好,能去镇上打麻将,能去喝喜酒,就是不能来送他亲哥最后一程。
那天我跪在灵前,看着我爸的遗像,心里像塞了一块冰。我爸一辈子老实,嘴笨,不会争不会抢。爷爷留下的老宅,他说让给二叔就让了。后来老宅拆迁,补偿款下来,二叔家拿了大部分,我爸只拿了一小笔。我妈气得病了一场,我爸还说:“兄弟之间,别算那么清。”
可他不算,别人算。
我妈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学。我爸一个人把我供出来,吃了多少苦,我都记着。他后来查出胃癌,已经是中晚期。我辞了外地的工作,回来陪他。那段时间,我给他借钱治病,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有一次医院催费,我实在没办法,给二叔打了电话。
二叔在电话里叹气:“远子,不是二叔不帮你。你二婶管钱,我手里没那么多。你爸那个病,花钱是个无底洞,你得想开点。”
我当时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缴费单,耳朵里嗡嗡响。我说:“二叔,我爸是你亲哥。”
他说:“我知道。可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后来我爸知道了,把我骂了一顿。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是倔的。他说:“你别去求你二叔。咱不欠他的,他也不欠咱的。”
我问他:“老宅的钱呢?爷爷的东西呢?”
我爸闭上眼睛,说:“那是我愿意给他的。你二叔小时候,为了让我读书,自己辍学去砖窑干活。他的手,到现在一到阴天就疼。远子,人不能光记别人的坏,不记别人的好。”
我当时听不进去。我只看见我爸疼得整夜睡不着,只看见缴费单上的数字,只看见二叔一家在镇上买了新房,换了新车。我爸走的那天,天上落着雨。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别恨你二叔。恨人太累。”
我没答应。我也没做到。
所以三年后,林磊打电话告诉我二叔走了,我心里那块冰又翻上来。我不是没有犹豫。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苏晴也没睡。她背对着我,忽然说:“你要真不去,以后会不会后悔?”
我说:“我爸走的时候,他们谁来了?”
苏晴不说话了。
第二天,大姑的电话就来了。
第二章 群里的审判
大姑林建英今年六十七,是林家这一辈里最大的。她命苦,年轻时嫁到邻村,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把表姐小雅拉扯大。她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一家人”三个字。谁家有事,她都要到场。谁家有矛盾,她都要说和。我爸在世时,常说大姑是林家的“定海针”。
可这根针,那天扎在我身上。
电话一接通,大姑就问:“远子,你二叔明天出殡,你回来不?”
我说:“大姑,我不去了。”
大姑那头静了一下,然后声音陡然高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
“林远!”大姑连名带姓喊我,“你爸走的时候,你二叔没来,你记恨到现在是不是?可人死为大,你二叔人都不在了,你还计较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你让村里人怎么看?你让你爸在底下怎么安心?”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遛狗,狗叫声一声接一声。我说:“大姑,我爸走的时候,二叔一家一个人都没来。花圈都没有。那时候您怎么不说人死为大?”
大姑喘着粗气:“你二叔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身体不好,能去喝喜酒,能去打牌,就不能来送我爸?”
“你……”大姑噎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低下来,带着哭腔:“远子,大姑知道你有委屈。可你二叔已经走了。他走之前,还念叨你。”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硬:“念叨我什么?念叨我没去给他拜年?”
“林远,你说话要凭良心。”
“我凭良心。”我说,“我爸生病借钱,二叔说亲兄弟明算账。我爸葬礼,二叔说身体不好。现在他走了,您让我凭良心?大姑,我的良心三年前就凉了。”
大姑哭了。她哭起来声音很大,像要把肺哭出来。她说:“你和你爸一样,犟种!你爸当年也是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你们林家的男人,一个个都是犟驴!”
我挂了电话。
没过十分钟,家族群就炸了。
那个群叫“林家大院”,里面有三十多号人。平时没人说话,只有逢年过节发红包,或者谁家办酒席通知一声。大姑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远子不去送他二叔,我劝不动。你们谁有本事谁劝吧。”
下面立刻有人冒出来。
二姑家的表姐说:“远子,这就是你不对了。长辈走了,天大的事也该去。”
堂叔家的儿子说:“就是,人死如灯灭,有什么仇不能放?”
还有人说:“林远现在城里人了,看不起老家亲戚了。”
我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往上跳。有人艾特我,有人发语音,有人感叹“世风日下”。林磊也发了一条:“哥,我爸走之前一直念你。你要是不来,我爸闭不上眼。”
我盯着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但很快,我又想起三年前。那天我跪在灵前,给二叔打电话,二婶说“知道了”。那天雨很大,灵堂里冷冷清清,我爸的兄弟没有来。我回了一句:“我爸闭眼的时候,也没见谁来看他。”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大姑发了一条长语音,带着哭腔骂我:“林远,你还有没有心?你二叔再不对,他也是你爸的亲弟弟!你爸要是活着,他能让你这么做?”
我退群了。
退出群的那一刻,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站在阳台上,天已经黑了。苏晴走过来,给我披了一件外套。她说:“你真不去?”
我说:“不去。”
“那明天你干什么?”
“去我爸坟上。”
苏晴看着我,眼睛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她说:“行,我陪你。”
第三章 父亲的坟
第二天一早,我和苏晴开车回老家。老家在江北一个叫柳溪的小县城,从市里过去两个多小时。高速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冬天还没过去,田里只剩麦茬。苏晴坐在副驾驶,没怎么说话。朵朵留在城里,让她姥姥带。
到了镇上,我先去买了纸钱、香和一瓶我爸爱喝的老白干。卖祭品的是个老太太,认得我,问:“远子,回来给你爸上坟啊?”
我说:“嗯。”
她又问:“你二叔今天出殡,你不去?”
我没回答,提着东西走了。
我爸的坟在村后头的坡地上。那地方风水一般,但能看到村口的路。我爸活着的时候说,他喜欢那儿,因为能看见我回来。坟头不大,旁边长了几棵野草。我把纸钱摊开,用打火机点着。火苗蹿起来,烟往东飘。
苏晴站在我身后,帮我递香。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我说:“爸,我来看你了。”
风把纸灰吹起来,落在我的袖子上。我拧开老白干,洒了一圈。酒味混着烟味,呛得我眼睛发酸。我说:“爸,二叔走了。我没去。大姑骂我,亲戚们都说我不对。可我不后悔。”
“你走的时候,他们一个人都没来。你躺在堂屋里,灵前的香都快断了,二叔家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妈走的时候,他们也没来。你生病借钱,二婶说没有。爸,你让我别恨,我做不到。”
“我知道你肯定又要骂我。你说人不能光记别人的坏。可我记着的,都是你受的委屈。你一辈子不争不抢,最后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爸,我替你争一口气,有错吗?”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苏晴蹲下来,轻轻拍我的背。她没劝我,也没说话。我们就在坟前坐着,看着纸钱烧完。
快到中午的时候,山坡下面传来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大姑。
大姑穿了一件黑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她爬坡爬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她走到我爸坟前,先看了一眼烧完的纸灰,又看我。然后她把布包往地上一放,指着我的鼻子就骂。
“林远,你真有出息!你二叔今天出殡,你跑你爸坟上来躲清静!你以为你爸会夸你?你爸要是活着,第一个大嘴巴子抽你!”
我站起来,看着她:“大姑,您别在我爸坟前吵。”
“我吵?”大姑声音发抖,“你二叔走了,你连面都不露。你让我怎么跟你二叔交代?你让我怎么跟林家列祖列宗交代?”
“您不用交代。”我说,“我爸走的时候,也没人给他交代。”
大姑愣住了。她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蹲下去,拍着我爸的坟头,哭道:“建国啊,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你走了,你兄弟也走了,他一个都不送!你在底下能安心吗?”
我看着她哭,心里也不好受。可我还是硬着心肠说:“大姑,您要是来骂我的,您骂完了就回去吧。二叔那边,我不去。”
大姑哭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擦了擦脸。她盯着我,声音哑了:“林远,有些事你不知道。”
我说:“什么事?”
大姑看了看我爸的坟,又看了看我,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她说:“你爸走的时候,你二叔来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二叔来了。”大姑说,“他来了,没进灵堂。他在村口站了一夜。”
第四章 村口那一夜
大姑坐在坟边的石头上,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苹果和一叠黄纸。她把黄纸点着,火光照着她的脸。她说:“那年你爸走,是冬天,下着雨。你给你二叔打电话,你二婶接的,说他不去。你二叔那天其实就在镇上医院。他刚做了心脏支架,医生不让他动。你二婶把手机抢了,不让他接。”
我站着没动。
大姑继续说:“你二叔从医院偷跑出来,打车到村口。那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灵堂里的人都散了。他不敢进去,因为你二婶放了话,他要是敢进灵堂,她就跟他离婚。你二叔那个人,一辈子怕老婆,可那天他在村口站了一夜。”
“我第二天早上出去倒水,看见他靠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嘴唇冻得发紫。我问他,你咋不进去?他说,姐,我没脸进去。大哥生病,我没帮上忙。远子恨我,我知道。我进去,怕大哥走得不安生。”
“我说你进去磕个头就走。他摇头,说,我就在这儿送送他。他朝着灵堂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就走了。”
我听着,手心里全是汗。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灵堂里的香火,我爸的遗像,还有村口那棵老槐树。我那天忙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注意村口有没有人。
“大姑,您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大姑抹了一把眼泪:“你二叔不让说。他说,远子恨我就恨我,总比他知道了心里难受强。你爸走了,你二叔也垮了。他那心脏,反反复复住院。后来你二婶管得严,不让他回村,不让他跟你联系。可你二叔每年你爸忌日,都偷偷来坟上。他不让我告诉你。”
我看着我爸的坟,忽然觉得那堆土变得很重。苏晴在旁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大姑又说:“你二叔这次走,是心梗。走之前那天晚上,他给林磊说,他想见你。林磊给你打电话,你说你不去。你二叔听了,没说话,半夜就走了。”
我喉咙发紧,像塞了棉花。我说:“大姑,您别说了。”
“我要说。”大姑站起来,指着我的胸口,“林远,你爸欠你二叔的,你二叔也欠你爸的。他们兄弟俩,一辈子都在算一笔糊涂账。可你是晚辈,你不能让这笔账烂在你手里。”
“我爸欠二叔什么?”我问。
大姑看着我,说:“你爸能读书,能进城,能娶你妈,都是你二叔让的。当年你爷爷走得早,家里穷,只能供一个。你二叔学习比你爸好,可他主动退学,去砖窑干活。你爸心里一直觉得亏欠。后来老宅拆迁,你爸说,他欠你二叔的,补偿款他不要。你以为你爸是被欺负?他是心甘情愿的。”
我站在原地,风从坡上吹下来,纸灰打着旋。我想起我爸说过的话:“你二叔小时候,为了让我读书,自己辍学去砖窑干活。他的手,到现在一到阴天就疼。”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这些话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我脑子里。
大姑提起布包,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她回头说:“你二叔的葬礼,你不去,我不逼你。可你至少去他家里看一眼。你二婶再不好,你二叔是你爸的亲弟弟。林远,人不能光记仇。”
她走了。我站在坟前,很久没动。
苏晴轻声说:“去吗?”
我看着我爸的坟,说:“让我想想。”
第五章 铁盒
那天下午,我没去二叔家。我和苏晴回了城。一路上我开得很慢,脑子里全是村口那棵老槐树。我想象二叔站在树下,冻得发抖,朝着灵堂磕头。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晚上到家,朵朵跑过来抱我。我抱起她,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心里稍微松了一点。苏晴给我倒了杯热水,说:“大姑说的,你信吗?”
我说:“大姑不会拿这种事骗人。”
“那你去看看二婶吧。”
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请了假,一个人开车回了老家。我没去坟上,直接去了二叔家。二叔家在镇上,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搭着灵棚,花圈摆了两排。人已经出殡了,灵棚还没拆。院子里冷冷清清,几个帮忙的邻居在收拾东西。
我站在门口,有些迈不动腿。林磊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他瘦了很多,眼睛肿着,胡子也没刮。他叫我:“哥。”
我嗯了一声。
林磊把我让进屋。堂屋里供着二叔的遗像,照片上的二叔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他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有话没说完。我点了三炷香,拜了三拜。
二婶赵桂芬坐在里屋的沙发上,头发白了一大半。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本来以为她会怪我,可她没有。她只是看着我,眼泪往下掉。
“远子,你来了。”她说。
我说:“二婶,我来看看。”
二婶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让我坐。林磊给我倒茶。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过了一会儿,二婶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铁盒,递给我。
“这是你二叔留给你的。”她说。
我看着那个铁盒,上面有锈迹,像是很多年了。我打开,里面有一叠东西。最上面是我爸的照片,黑白的一寸照,年轻时候的。下面是一本存折,几封没寄出的信,还有一叠汇款单。
我拿起存折,翻开。上面每一笔都不大,三百、五百、一千。户名是我爸的名字。最后一笔是三年前,我爸住院那段时间,存进去两万。汇款人:林建军。
我手一抖。
二婶说:“你爸生病,你二叔想帮你。可家里的钱我管着,他拿不出来。那两万是他偷偷去工地看大门攒的。他心脏不好,人家不要他,他求了半天。后来他让我把钱给你,我不肯。我那时候……我那时候是怕人财两空。远子,二婶对不住你。”
我拿着存折,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二婶又说:“你爸走的那天,你二叔从医院跑出去。我后来知道了,跟他吵。他说,我哥走了,我连送都没送,我还算什么兄弟。从那以后,他每年都去你爸坟上。他不让我说。”
我打开那些信。信是写给我爸的,都没寄出去。有一封写着:“哥,老宅的事,我知道你委屈。可当时磊磊要结婚,我实在没办法。你说你愿意让给我,我心里更难受。哥,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另一封写着:“哥,远子恨我。我不怪他。你走了,我没脸见他。等我把磊磊的事办完,我就去找你。”
最后一封,是今年写的:“哥,我身体不行了。我想见远子,可我没脸。你要是能托个梦给他,让他别恨我了。我累了。”
我把信折好,放回铁盒。我的眼睛模糊了。二婶在旁边哭,林磊也红了眼眶。林磊说:“哥,我爸走之前,一直念你。他说他对不起大伯,也对不起你。”
我站起来,走到二叔遗像前,又磕了三个头。我说:“二叔,我不恨你了。”
可我心里知道,恨了这么多年,不是说没就能没的。只是那一刻,那块冰裂开了一道缝。
第六章 大姑的眼泪
从二叔家出来,我去了大姑家。大姑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我,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簸箕放下。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大姑。”
大姑看着我,眼睛又红了。她说:“去看你二婶了?”
我点头。
大姑把我让进屋。屋里烧着炉子,很暖和。她给我倒水,手有些抖。我坐在小板凳上,抱着杯子,把铁盒里的事说了。大姑听完,长长叹了口气。
“你二叔那个人,一辈子要面子。”大姑说,“他明明惦记你爸,可就是不肯低头。你爸也是,明明想你二叔,嘴上却不说。他们兄弟俩,一个比一个犟。”
我说:“大姑,您早就知道这些?”
大姑说:“我知道一些。你二叔不让我说。他说,等远子自己想明白。可你什么时候能想明白?你爸走,你二叔走,你都没赶上。远子,人这一辈子,有些事等不起。”
我低下头。炉子里的煤噼啪响了一声。
大姑又说:“你大姑我为什么骂你?我不是偏心你二叔。我是怕你以后后悔。你爸走的时候,你二叔没进灵堂,你恨他。你二叔走的时候,你没去,你以后想起来,心里能好受?”
我说:“大姑,我知道错了。”
大姑擦了擦眼睛,说:“知道错就好。你二叔不在了,你二婶身体也不好。林磊那孩子老实,你以后多帮衬着点。你爸和你二叔那笔账,到你们这辈,该翻篇了。”
我点头。
大姑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她打开,里面是一双布鞋。她说:“这是你二叔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你小时候,他给你做过一双布鞋,你穿到脚指头都露出来了还不肯扔。这双是他去年做的,眼睛不好,做得歪歪扭扭。他说,等他不在了,让我给你。”
我接过那双布鞋,针脚很粗,鞋底纳得密密麻麻。我摸着那双鞋,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二叔还在砖窑干活,手上全是茧。他给我做了一双布鞋,我穿着在村里跑,摔了一跤,鞋头破了个洞。二叔说:“等二叔有钱了,给你做双更好的。”
后来他有钱了,我们却生分了。
我把布鞋贴在脸上,终于忍不住哭了。大姑走过来,摸着我的头,像小时候一样。她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你爸和你二叔,都不容易。”
第七章 老宅
二叔去世后的第五天,我回了趟老宅。
老宅在柳溪村东头,已经拆了。拆迁后那片地一直空着,长满了野草。我站在地基上,看着远处的河。小时候,我爸和二叔在这儿院子里种过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枣子熟了,二叔爬树,我爸在下面接。我在旁边喊:“二叔,给我留最大的!”
二叔说:“最大的给你爸,你爸是哥。”
我爸说:“最大的给远子,远子是娃。”
然后他们俩一起笑。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一颗枣子也能让他们笑那么开心。
后来爷爷去世,老宅分家。我爸说,老宅给二叔,二叔家儿子多,需要地方。我妈不同意,说凭什么都给他?我爸说,我欠他的。我妈问,你欠他什么?我爸不说。
再后来拆迁,补偿款下来了。二叔拿了大头,我爸拿了一小笔。我妈气得回了娘家,我爸去接她,在姥姥家门口站了一夜。我妈心软,跟他回来了。回来后,我爸说:“钱的事别在孩子面前提。远子还小,别让他觉得亲戚都是仇人。”
这些都是大姑后来告诉我的。她说,你爸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心里装着恨。可偏偏,你还是恨了。
我站在老宅的地基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我不怎么抽烟,可那天想抽。烟雾散在风里,我好像看见我爸和二叔坐在院子里,一个编筐,一个劈柴。他们都不说话,可谁也没走开。
我掏出手机,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说:“二叔的事,是我不对。改天我请长辈们吃饭,给二婶和林磊赔个礼。”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大姑发了一个大拇指。表姐发了一个拥抱。林磊发了一句:“哥,不用。你来了就行。”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睛又酸了。
第八章 苏晴的话
那天晚上回家,苏晴已经哄睡了朵朵。她坐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放着两杯热牛奶。我坐下来,把这两天的事跟她说了。苏晴听完,握住我的手。
“你心里好受点了吗?”她问。
我说:“不知道。就是觉得空。”
苏晴说:“林远,你知道吗?你恨你二叔这么多年,其实你也累。你每次提起你爸,都会提二叔。你每次喝多了,也会说二叔。你嘴上说不去,可你心里一直没放下。”
我没说话。
苏晴又说:“我爸走的时候,我跟我哥也闹过。那时候我觉得我哥不孝顺,我爸住院他都不来。后来我爸走了,我哥在灵堂里哭得晕过去。我才知道,他不是不来,他是怕来。他怕看见我爸那个样子。每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不一样。你二叔也是。”
我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晴看着我,“你要是知道,就不会三年不去二叔家。林远,我不怪你。可我希望你以后别这样了。你还有我,有朵朵。咱们这个家,不能总背着上一辈的账。”
我点头。我拉过她的手,说:“苏晴,谢谢你。”
苏晴笑了一下:“谢什么。我是你老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梦里,我回到小时候。我爸在院子里劈柴,二叔在旁边磨刀。我跑过去,说:“爸,二叔,吃饭了。”他们一起回头,冲我笑。阳光很好,枣树开满了花。
第九章 二婶的道歉
又过了几天,我请了假,带着苏晴和朵朵回了老家。我先去二婶家。二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们,她有些手足无措。朵朵叫了声:“二奶奶好。”二婶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让苏晴把带来的东西放下。有给二婶买的营养品,给林磊买的两条烟,还有朵朵画的一幅画。画上是一只猫,猫旁边站着好多人,手拉手。朵朵说:“二奶奶,这是咱们一家人。”
二婶拿着那幅画,手抖得厉害。她看着我,说:“远子,二婶以前做得不对。你爸生病,我没让二叔拿钱。你爸走,我没让二叔去。我……我是怕穷。你二叔心脏不好,磊磊还没结婚,我怕钱花了,人也没了,这个家就散了。是我心眼小。”
我说:“二婶,都过去了。”
二婶哭了。她拉着我的手,说:“你二叔走之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爸和你。他让我把这个家看好,等磊磊结了婚,他就去找你爸。可他没等到。”
我说:“二婶,以后有事您说话。林磊是我弟,我不会不管。”
林磊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说:“哥,这是我爸留给你的。他说你爸当年给他让老宅,他一直记着。这钱不多,是他攒的,你拿着。”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我把卡推回去,说:“林磊,这钱你留着。给二婶养老,给你结婚用。我爸要是活着,他也会这么做。”
林磊不肯,我按住他的手。我说:“弟,咱们是一家人。以前是,以后也是。”
林磊哭了。他叫了一声:“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十章 家族聚会
二叔头七那天,我张罗了一桌饭。把大姑、二姑、堂叔他们都请来了。地点在镇上的一家小饭馆,包间不大,挤了二十多号人。二婶和林磊坐在我旁边。大姑坐在主位,眼睛还是红的,但精神好了很多。
开席前,我站起来,端了一杯酒。我说:“各位长辈,兄弟姐妹,今天这杯酒,我敬大家。我二叔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林远在这里给大家赔个不是。”
大姑说:“远子,过去的事不提了。”
我说:“不,得提。我爸走的时候,我心里有恨。我觉得二叔对不起我爸,对不起我们家。可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和二叔之间,不是我想的那样。他们兄弟俩,有他们的难处。我爸让我别恨,我没听。我恨了三年,恨得自己难受,也让家里人难受。”
“我二叔走了,我才知道,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有些事不做,就永远没机会了。今天我把大家请来,是想说,林家以后不能再这样了。亲戚之间,有来有往,有商有量。谁家有难处,大家帮一把。谁家有喜事,大家乐一乐。别等人都没了,再去坟上哭。”
我说完,把酒喝了。大姑带头鼓掌。二婶抹着眼泪笑了。林磊站起来,给我鞠了一躬。堂叔说:“远子长大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大家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爷爷,说我爸,说二叔。有人说二叔小时候偷瓜,被爷爷追着打。有人说我爸娶我妈的时候,二叔把攒了半年的工钱全拿出来办酒席。那些事我有的听过,有的没听过。可那天听来,都特别亲切。
苏晴在旁边给我夹菜。朵朵在包间里跑来跑去,叫这个爷爷那个奶奶。大姑把她抱在怀里,说:“这孩子,像远子小时候。”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很暖。
第十一章 坟前
二叔七七那天,我和林磊一起去上坟。
二叔的坟在我爸坟旁边。这是大姑的主意。她说,兄弟俩活着的时候没处够,死了让他们挨着。我跪在坟前,烧了纸,洒了酒。林磊跪在我旁边,一声不吭。
我对着我爸的坟说:“爸,二叔来陪你了。你们俩在底下,别再犟了。有话好好说,有酒一起喝。枣树没了,可老宅那块地还在。等明年开春,我在那儿种两棵枣树。一棵是你的,一棵是二叔的。”
我又对着二叔的坟说:“二叔,那双布鞋我收着了。我舍不得穿,放在柜子里。等我以后老了,我给朵朵看,告诉她,这是你二叔公给我做的。二叔,我不恨你了。你和我爸,在底下好好的。”
风吹过来,纸灰飞起来,像一群灰色的蝴蝶。林磊哭了,我也哭了。可哭完之后,心里轻松了很多。
下山的时候,林磊说:“哥,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我是你哥。”
第十二章 枣树
第二年春天,我在老宅那块地上种了两棵枣树。一棵种在东边,一棵种在西边。中间留了一条小路,像小时候院子里的样子。我带着朵朵去浇水。朵朵问:“爸爸,为什么要种两棵?”
我说:“因为一棵是爷爷的,一棵是二叔公的。”
朵朵又问:“爷爷和二叔公是好朋友吗?”
我想了想,说:“他们是兄弟。兄弟就是,有时候吵架,有时候不说话,可心里一直记着对方。”
朵朵似懂非懂,点点头。她拿着小水壶,给两棵树都浇了水。她说:“那等枣子熟了,我给爷爷和二叔公送去。”
我说:“好。”
那天下午,我坐在老宅的地基上,看着两棵小枣树。夕阳照过来,树影拉得很长。我好像又看见我爸和二叔坐在院子里。一个编筐,一个劈柴。他们都不说话,可谁也没走开。
我掏出手机,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两棵小枣树,还有朵朵浇水的小小背影。大姑第一个回复:“好,好,等枣子熟了,大姑来打枣。”
林磊发了一个笑脸。二婶发了一朵花。苏晴在下面回:“我们也去。”
我看着那些消息,笑了。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起身往家走。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春天来了,枣树会发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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