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来之前,我刚挂掉供应商的电话。那边说再付不上豆子钱,下批货就不发了。我把账本摊在吧台里侧,又把周敏三年前写的那张借条夹在账本后面。
下午三点,周敏推门进来,带着商场里那股彩妆柜台的味道。她坐下先拍了两下包,说这星期店里没开几单,连试衣服的人都少。我给她倒了杯柠檬水。
她脱了外套,指甲在杯沿上轻轻一磕,说春天一过手里就松了。我知道她在等着我聊别的。前几年她来喝咖啡,总会先说些朋友之间不催不问的话。
这次我没有顺着往下接。我翻开账本,把借条按在桌面上,说:“周敏,八万块你借了三年,这回我店里真过不去,先还我两万周转。”
她没碰那张借条,笑容还停在脸上,只是眼睛先冷下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春款刚上,钱全压进仓库,房租也才交掉。我要是有两万,还等你现在开口?”
我把账本转过去一点:“剩下的可以再缓,只要两万。供应商已经给我下最后通牒了。”她端起水杯喝一口,放下时故意重了些:“你叫我来,就为这个?”
我说是为这个。她忽然笑了一声,说朋友之间非得坐下对账,真没意思。我没接她的笑,把借条往前推一推:“借的时候你说周转半年就还,现在三年了。我不查利息,只先要两万,过分吗?”
她别开脸,从包里夹出五百块钱,啪地拍在账本上:“先拿着,别让人说我周敏欠钱不还。谁还没个难处。”
那五百块很新,从账本上滑下半张。我把它收进抽屉,抽出一张延期条压在借条上面。周敏站起来,说还有批货要接,拎着包出了门。
玻璃门合上,她高跟鞋在外面砖地上响了几下就听不见了。我在账本里找到周敏还款那一栏,用笔画掉,另起一页写明天要付给供应商的数目。
过了一周,晚上回家,赵凯坐在餐桌前剥蒜。我把外套挂好,洗了手坐过去,说我店里想先取五万救急,存折里的钱只动这一部分,等咖啡店回款就补回去。赵凯没抬头,手上剥得很快:“咖啡店就是无底洞,你还要往里填多少?”
我说不是填,是把春天撑过去。他放下蒜瓣,抽了张纸巾擦手,抬头看我:“撑过去又怎样?春天过了还有夏天。你那个店早该关,老老实实回来,比欠一屁股债强。”
我压着声音说:“二十万是家里共同存款,我只取五万。供应商那边已经给我延期条,只要钱能接上,店还能转起来。”他冷笑一下:“共同存款也不是给你一个人补窟窿的。”
我没再争。那句“窟窿”像根线,把我嘴边的话系住。几天后,我登录家庭账户转水电费,看见最新一笔转出记录:二十万元,收款人是赵秀兰,转账日期就在我提钱第二天。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页面截图。
赵凯回来时,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他扫一眼,没有碰,说钱转到妈那儿了,省得店里的债把家拖进去。我问:“你是在躲我,还是早准备离?”
他说:“正在咨询。你要是不想拖,就快点把店处理掉。”我没求他,也没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打算的。我回房把近半年的流水按月份整理好,夹在文件夹里,约了银行客户经理。
客户经理约在上午十点。他说我名下有店、有房产份额,抵押贷款要看流水和房产情况,批下来需要时间。我走出银行,社区医院打来电话,说去年登记的两癌筛查报告出了,让我去拿。
报告单上写着乳腺结节,建议尽快手术,押金三万。我站在医院门口,把那张纸折成四折。
父亲第二天从老家赶来,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有几件旧衣服、两瓶腌菜。他进门就收拾灶台,说店的事可以再想,手术不能拖。
我让他坐下歇,他摆摆手,弯腰去擦冰箱下面。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想说的话又收了回去,只问他药带齐没有。
弟弟的电话在晚上打来。他先说在高速上,声音断断续续,紧接着就说:“姐,爸血压高,医生不让累着。你让他回来,自己请个护工。你也不能拖累老人。”
我攥着手机,听见他那头有广播报站。我本想说他也是爸的儿子,话到嘴边没有出口。“知道了,明天我送爸回去,护工会请。”他嗯了一声,挂了。
送父亲去车站,他趁我不注意,把一卷钱塞进我包里。五千块,皮筋扎得很紧。我推还,他用手按住不放,说带着。我收下,没数。他进站后回头挥了一下,我站在原地,给陈姐打了电话,把手术时间报过去。陈姐说能来。我没有再给弟弟打电话。
卖店的事比想象中快。烘焙姑娘来看过两次,喜欢操作台正对街的位置。签合同那天,我把钥匙放在她手里,让她先试做一炉。
下午赵凯的律师约在调解室,等我们的人到齐,只谈分割。协议推过来,我翻到财产那一页,指着折价八万,说:“就这个数,我同意。”
赵凯没看我。周敏托人送来五千,说是利息,我收下,装进手术押金的信封。那之后债还了,手术押金也付了,离婚手续排到后头。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我还在便利店盘点货架。店长岗是熟人介绍的,上午刚接了班。条码枪扫过一排排牛奶盒,屏幕上的库存数字跳得很稳。
我按保质期把临期的拿到前面,把缺货的名单抄在纸上。外面没有一点风,玻璃门关着,进店的人影慢得像在水里走。
下班时天已经暗了一半。我换下工服,坐公交车回家。车厢里只有三个人,我靠窗,把包放在腿上。给父亲打电话,他接得很快,问吃饭没有。
我说吃过了,在店里吃了个面包。他停了一下,说做手术的日期定下来,提前讲。我说好。没有再说别的。
挂了电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我数到第七站,下车。公寓楼道里的声控灯慢了半拍,锁开进去时,屋里还是早上出门的样子。
我淘米煮粥,水声盖过楼下电动车经过的声音。粥滚起来,我把火调小,去拿包里的复诊单。
第三天的复诊单贴在冰箱门上,用周敏以前去厦门带回来的磁铁按住。冰箱里有一盒鸡蛋、半把青菜。我关上门,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张单子,没有再拿手机。粥香慢慢漫出来,我进去关火,给自己盛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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