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空调开得足,圆桌上转盘吱呀吱呀地转着,玻璃杯碰撞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极了我心里那根弦,绷了整整一晚上,终于要断了。
赵鹏把那十瓶茅台往自己脚边一拢,笑得满面红光,冲服务员招手:“小妹,拿几个袋子来,帮我装一下,我带走。”
服务员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我。我是今晚这桌的账房先生,从订酒店到点菜到收钱,都是我在张罗。同学群里说好了,每人A260,多退少补,图个热闹,不攀比。可赵鹏这一出手,十瓶茅台,一瓶两千多,两万多块钱,就这么轻飘飘地要打包。
桌上安静了两秒。有人低头夹菜,有人假装看手机,坐我旁边的周敏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压低声音:“林涛,这不对吧?”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冲服务员笑了笑:“先别装。”
赵鹏抬头看我,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有点沉:“怎么了老林?我带走几瓶酒,不至于吧?”
“酒可以带走,”我说,声音不大,但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你自己付。”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赵鹏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把手里那瓶茅台往桌上一搁,瓶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林涛,你什么意思?同学聚会,你跟我算这么清?”
我没躲他的眼睛,也没发火,只是把手里那叠订餐单和收据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摊平:“今晚这桌菜,一千八,酒水另算。你点的这十瓶茅台,两万三千八,不算在AA里。谁点的谁付,没毛病吧?”
赵鹏脸涨红了,嘴角抽了抽:“我这是给大家喝的,又不是我一个人喝。”
“你问过谁了?”我看着他,“你点的时候,问过在座哪一位?你说‘今天我请大家喝好的’,说完就让服务员开瓶,开了四瓶,剩下六瓶原封不动要打包。赵鹏,这四瓶算你请客,我不拦着,剩下六瓶,你自己买单。”
旁边有人打圆场:“算了算了,老同学,别为这点事伤了和气……”
赵鹏冷笑一声,把外套往肩上一搭:“行,林涛,你行。这顿饭我不吃了,酒我也不要了,你自己慢慢算。”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
我没拦他。门在他身后关上,砰的一声,包厢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一桌子面面相觑的人。
周敏叹了口气,把转盘上的那瓶茅台拿下来,放回箱子里:“继续吃吧,菜都凉了。”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肉已经凉了,油凝在表面,白花花的。嚼了两口,没什么味道。
后来那顿饭怎么散的,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算账,每人260,赵鹏那份我先垫上了,回头他在群里发了个红包,我收了,没再说话。那六瓶茅台退了,四瓶开了的,我和几个没走的同学分了喝掉,剩了半瓶,我拎回家,放在厨房柜子里,再也没动过。
其实我和赵鹏,从初中就认识,同桌三年。他爸是开厂的,我家是普通工薪,那时候他总带零食来学校分我一半,我帮他写作业。后来他考了个大专,我上了个二本,毕业之后他跟着他爸做生意,我进了家国企,日子过得不好不坏。这些年同学聚会,他每次都是最积极的那个,抢着买单,张罗着喝酒,嘴上说着都是兄弟,但我知道,他骨子里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
我不是嫉妒他有钱。我是烦他把别人当傻子。
那天晚上回家,老婆已经睡了,客厅灯还亮着,给我留了一碗汤。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半瓶茅台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是后悔,也不是生气,就是觉得累。
人到中年,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有些关系,不是靠一顿饭一瓶酒就能维系的。真正的同学情,是当年一起在操场上跑过的圈,是一起挨过老师的骂,是彼此知道对方家里几斤几两,还能坐下来好好说句话。而不是现在这样,谁混得好谁坐主位,谁有钱谁说了算,谁点的茅台谁就有面子。
可生活不是这么算的。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同学群,赵鹏没再说话,倒是有人发了几张今晚的照片,照片里赵鹏举着酒杯,笑得很大声,我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手机。底下有人评论:今晚喝得真尽兴!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第二天上班,中午在食堂吃饭,周敏端着盘子坐我对面,看了我一眼:“你昨天是不是有点过了?”
“哪过了?”
“当着那么多人面让他下不来台。”周敏扒了口饭,“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好面子,你私底下跟他说不行吗?”
我放下筷子:“我私底下跟他说,他转头就能在群里说我小气。周敏,咱们认识二十年了,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周敏不说话了,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其实我也觉得他过分,十瓶茅台,他自己喝不了,就是想显摆。可你这样,以后同学聚会还怎么搞?”
“该搞搞,”我说,“AA就是AA,想请客就光明正大请,别拿大家的钱给自己长脸。”
周敏没再说什么,只是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你这脾气,得改。”
我脾气不好,我知道。年轻的时候更冲,跟领导拍过桌子,跟客户吵过架,后来吃了亏,慢慢学会忍,但骨子里那点倔,一直没丢。老婆总说我,四十岁的人了,还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可有些事,忍不了就是忍不了。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老婆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儿子在房间写作业,门关着。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她回头瞪我一眼:“站着干嘛?洗手吃饭。”
“嗯。”
吃饭的时候,儿子突然说:“爸,我们班有个同学,过生日请全班去KTV,一人收两百,说是AA,结果他自己点了好多果盘和小吃,最后钱不够,还让我们补。”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那你怎么做的?”
“我没去,”儿子低头扒饭,“我觉得没意思。”
我看了老婆一眼,她没说话,只是给儿子碗里夹了块排骨。我突然觉得,有些事,不用教,孩子自己会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赵鹏临走时那个眼神,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失望。我想起初中那会儿,他家还没发财,他爸还在给别人打工,他每天骑一辆破自行车上学,后座上绑着个饭盒,里面是他妈给他做的咸菜炒肉。那时候他总说:“林涛,等我以后有钱了,天天请你吃好的。”
后来他真有钱了,可我们再也没一起吃过一顿安生饭。
我翻了个身,老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还不睡?”
“没事,睡吧。”
第二天是周末,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又买了点青菜。老婆问我想干嘛,我说:“请几个老同学来家里吃顿饭,就咱们几个,不喝酒,就吃菜。”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终于想通了?”
我没想通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关系,得换个方式处。那些还在的,就好好处;那些变了的,就随他去。赵鹏那天晚上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两个字:行,你狠。我没回。后来他在群里发了个红包,写着补昨晚的酒钱,我点了,收了八块八。再后来,他退了群,没人提,也没人问。
日子还是照常过。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偶尔跟周敏他们几个老同学聚聚,吃顿火锅,聊聊孩子成绩,骂骂领导,不点茅台,也不打包。有一次周敏喝多了,红着脸说:“林涛,其实那天你做得对,就是方式太硬了。”
我笑笑,没说话。对不对的,都过去了。人到中年,慢慢明白,生活不是非黑即白,人也不是非好即坏。赵鹏有他的毛病,我也有我的脾气,谁也别装圣人。只是有些底线,得守住,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晚上能睡个踏实觉。
那半瓶茅台,后来被我倒进了下水道。老婆骂我浪费,我说:“留着堵心。”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其实我知道,倒掉的不是酒,是那些年攒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于面子和情分的东西。有些事,该翻篇就得翻篇。日子是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AA也好,请客也罢,能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的人,才是真朋友。
至于赵鹏,听说他后来做生意赔了不少钱,把厂子卖了,搬去了外地。同学群里偶尔有人提起他,说他在朋友圈卖保险,天天发广告。我没加他微信,也没删他电话。有些关系,淡了就淡了,没必要刻意去捡,也没必要刻意去扔。
就像那顿饭,吃完了就吃完了。账单清了,情分也清了。剩下的,就是各自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老婆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茶:“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掐灭烟头,“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能守住几样东西,不容易。”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楼下有孩子在追跑,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苦,但回甘。
日子就是这样吧,苦一阵,甜一阵,最后都归于平淡。而那些在平淡里还能坐在一起吃饭的人,才是真的。
那件事过去大概半个月,有天晚上我正陪儿子写作业,手机响了,是初中班长陈建打来的。陈建这人,老实巴交的,在街道办上班,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电话接通,他先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说:“林涛,那个,赵鹏的事,你知道了吧?”
“什么事?”
“他退群了,还把几个老同学拉黑了。周敏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赵鹏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说什么‘有些人一辈子就那点格局,吃顿饭都算计’,底下好几个人点赞。”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陈建又说:“我知道这事不怪你,赵鹏那人确实有点飘。但毕竟同学一场,要不我组个局,你俩坐下来聊聊?”
“不用了,”我说,“聊不出什么结果。他要是想聊,自己会找我。”
陈建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对了,下个月老班主任过七十大寿,咱们几个商量着凑个份子,你看……”
“算我一份。”
挂了电话,我坐在儿子旁边,看他写数学题。他咬着笔头,眉头皱成一团,跟我小时候一个样。我突然想起初中那会儿,赵鹏数学不好,每次考试都抄我的,有一次被老师逮住,我俩一起在走廊罚站。他站得无聊,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分我一半,俩人嗑得满地瓜子皮,被教导主任撞见,又多站了一节课。
那时候的赵鹏,兜里永远有零食。他家其实不算有钱,他爸那时候还在跑销售,他妈在纺织厂上班,但他妈疼他,每天都给他塞点零花钱。他买零食从来都是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给我。我说你不用这样,他说:“你帮我写作业,我请你吃东西,公平。”
后来他爸厂子做大了,他家搬进了别墅,他兜里的零食变成了进口巧克力,但还是会分我一半。只是再后来,他请我吃饭的地方越来越高档,说话的语气越来越随意,那种“公平”的感觉,慢慢就没了。
我想着这些,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微信:赵鹏刚给我打电话了,说那天是他不对,但拉不下脸跟你道歉。
我回了个“嗯”。
周敏又发:他说他最近生意不太好,心情差,那天点茅台其实是想在大家面前撑撑面子,没想到你一点情面不留。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打了几个字: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儿子写作业。他有一道题卡住了,抬头问我:“爸,这个辅助线怎么画?”
我凑过去看了看,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线:“这样,再这样,就出来了。”
儿子恍然大悟,低头刷刷写起来。我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个旋,突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其实就跟做几何题一样,有时候加一条辅助线,豁然开朗;有时候加错了,越绕越远。赵鹏那条辅助线,加在了面子上,我这条,加在了底线上。都没错,就是走不到一块儿了。
老班主任寿宴那天,我去了。赵鹏没来,托人带了个红包,陈建收的,拆开一看,两千。席间有人提起赵鹏,说他最近在城南开了个火锅店,生意还行。老班主任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赵鹏那孩子,从小就爱面子,你们别怪他。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虚荣的时候?关键是,得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坐在角落里,夹了块清蒸鱼,没说话。老班主任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林涛,你也是,太直。直是好事,但有时候得拐个弯。”
我点点头,端起茶杯敬了他一杯。老太太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但眼睛还是亮的。她教了我们三年语文,退休之后就在家养花,偶尔在群里发发她种的多肉。她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做人要像竹子,有节,但别太硬,风来了会断。
寿宴结束,我开车回家,路上堵了一会儿。收音机里放着老歌,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我跟着哼了两句,突然想起赵鹏以前最爱唱这歌,每次KTV必点,唱到“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那句,就搂着我肩膀,眼眶泛红。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以为友谊能扛过一切。后来才知道,扛不过去的,不是友谊,是人心。
那天晚上到家,老婆已经睡了,儿子房间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他趴在桌上睡着了,作业本摊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的好朋友。底下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手拉手。
我把他抱上床,盖好被子,关了灯。站在门口,我忽然想,等他长大了,会不会也遇到赵鹏这样的人,会不会也像我一样,为了十瓶茅台跟人翻脸。我想了想,觉得大概率会。然后我又想,没关系,他总会学会怎么处理,就像我一样。
日子又过了两个月,赵鹏的火锅店开业,周敏在群里发了链接,问有没有人去捧场。群里稀稀拉拉几个人回,说有空去看看。我没回,但开业那天,我开车路过城南,远远看了一眼。店门口摆着花篮,赵鹏站在那儿,穿件红围裙,跟客人打招呼,胖了不少,但笑得挺开心。
我没停车,继续往前开。路过一个红绿灯,我拿起手机,给赵鹏发了条微信:开业大吉。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个笑脸。
就一个笑脸,别的什么都没说。我也没再发。
有些关系,不需要和好如初,也不需要老死不相往来。淡了就是淡了,散了就是散了。但你知道,那个人还在那儿,你也还在,偶尔想起的时候,还能笑一下,就够了。
那天回家,老婆问我:“你今天是不是路过赵鹏的店了?”
“你怎么知道?”
“周敏发群里了,说看见你车了。”她顿了一下,“你怎么没进去?”
“没时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去厨房端菜,嘴里嘟囔着:“你们这些男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笑了笑,没反驳。她说得对,男人就是死要面子。赵鹏要面子,我也要面子。区别是,他的面子挂在嘴上,我的面子揣在心里。都挺累的,但改不了。
那半瓶茅台倒掉之后,厨房柜子空出来一格。老婆放了个玻璃罐,里面腌着腊八蒜。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倒水,看见那罐蒜,绿莹莹的,泡在醋里,就觉得日子其实挺有意思的。你以为是大事的东西,过一阵回头看,也就是个下酒菜。
秋天的时候,儿子学校开家长会,我去参加。班主任在台上讲孩子教育,说现在的小孩攀比心重,比鞋比手机比零花钱,家长得注意引导。我坐在下面,突然想起赵鹏,想起他那十瓶茅台,想起他说的“给大家喝好的”。他其实跟这些孩子差不多,就是想让人知道,他混得好。
家长会结束,我往外走,碰到儿子同学家长,一个胖乎乎的男的,拉着我聊了半天。他说他儿子最近老跟他要名牌鞋,不给买就闹,问我有没有招。我说:“你别给他买,让他闹去,闹够了就好了。”
他看着我,半信半疑。我也没多解释。有些道理,得自己撞了南墙才明白。赵鹏撞了,我也撞了,只不过他撞的是面子,我撞的是脾气。都疼,但也都过去了。
冬天的时候,初中同学又聚了一次。这次是陈建张罗的,换了家火锅店,一人AA一百五,不点酒,就喝饮料。赵鹏没来,但让陈建带了个话,说他店里忙,走不开,下次再聚。饭桌上有人提起赵鹏,说他火锅店生意不错,最近在开分店。周敏笑着说:“人家现在是赵总,忙得很。”
大家笑了笑,没人再说什么。吃到一半,周敏突然举杯,说:“来,敬咱们还在的老同学。”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玻璃杯清脆的一声响,跟那天晚上茅台瓶底磕在转盘上的声音很像。但这次听着,不刺耳了。
散场的时候,我走在最后面。陈建拍拍我肩膀:“赵鹏让我跟你说,那天的事,他早忘了。让你别放心上。”
“我早忘了。”
陈建笑了笑:“那就好。其实他那人,心不坏,就是爱显摆。”
“我知道。”
回家的路上,风挺凉的,但天上有星星。我开着车窗,慢悠悠地走。收音机里又在放老歌,这次是《朋友》。我跟着唱了两句,唱到“朋友一生一起走”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就关了。
到家楼下,我没急着上楼,坐在车里抽了根烟。烟头明灭之间,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初中跟赵鹏一起罚站,想起他分我瓜子,想起他爸厂子刚开那会儿,他请我吃五块钱一碗的牛肉面,加了两个卤蛋,跟我说:“林涛,以后咱俩开公司,你当总经理,我当董事长。”
后来他没开公司,我也没当上总经理。我们都在各自的生活里,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样子。不坏,但跟当初想的不一样。
烟抽完了,我上楼。老婆给我留了汤,儿子已经睡了。我坐在餐桌前喝汤,她坐在对面看我,突然说:“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还行。”
“赵鹏的事,真过去了?”
“真过去了。”
她点点头,站起来收拾碗筷。我看着她背影,突然说:“下个月你生日,咱们出去吃顿好的。”
她回头,有点意外:“怎么了?不过了?”
“过,当然过。就是想着,吃点好的,不用太贵,够吃就行。”
她笑了,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她哼着歌,声音不大,但挺好听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对面楼有户人家也在吃饭,灯光暖黄暖黄的,人影晃动。我想,这世上的人,大概都差不多。有的人活成了赵鹏,有的人活成了我,有的人谁也没活成,就活成了自己。都没关系。只要晚上回家有碗汤,只要身边还有人坐着,只要那点底线还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那半瓶茅台早就没了,连瓶子都扔了。但有时候路过烟酒店,看见橱窗里摆着的茅台,我还是会多看一眼。不是怀念,也不是后悔,就是觉得,那两万多块钱,要是换成牛肉面,能买四千碗。加卤蛋的话,能买两千碗。
两千碗牛肉面,够我跟赵鹏吃好多年了。
可惜他那时候不稀罕牛肉面。
可惜我那时候也不懂,有些东西,比面子贵。
后来周敏在群里发了张老照片,是初中毕业那年拍的,全班四十多个人,挤在学校门口,赵鹏站我旁边,咧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存了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
老婆看见了,问我:“你不是烦他吗?怎么还拿他照片当壁纸?”
“不烦了,”我说,“就是觉得,那时候挺好的。”
她没再问,只是拿过手机看了看照片,说:“你那时候真瘦。”
“你那时候还不认识我呢。”
“所以现在后悔了?”
“不后悔。”
她把手机还给我,笑了笑,去阳台收衣服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赵鹏那张笑脸,觉得有些事,真的过去了。
日子还在过,平平淡淡的,偶尔有点小波澜,但没什么大不了的。儿子成绩还行,老婆身体挺好,我工作还稳当。赵鹏的火锅店听说开到第三家了,群里偶尔有人发他店里的照片,他站在门口迎客,笑得挺开心。我有时候会点个赞,有时候不会。
但不管点不点赞,我知道,那个在走廊里分我瓜子的赵鹏,一直都在。只是我们都长大了,学会了用不同的方式,跟这个世界相处。
那顿AA的饭,那十瓶茅台,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都成了过去。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比如底线,比如分寸,比如知道什么该在乎,什么该放下。
我想,这就是生活吧。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大团圆结局。就是一天一天地过,一顿一顿地吃,一次一次地选择。选对了,别得意;选错了,也别后悔。因为日子还长,汤还热着,那些真正重要的人,还在身边坐着。
冬天过去,春天来得不声不响。楼下的玉兰树冒了花苞,白茸茸的,像落了一树雪。我每天早上出门上班,都要在树下站一会儿,抽根烟,看看那些花苞有没有开。老婆说我矫情,我说你不懂,这叫过日子。
日子确实在过,而且越过越快。儿子上了初三,作业写到半夜,老婆天天陪着,眼圈都熬黑了。我帮不上什么忙,就负责做饭,厨艺倒是长进了不少。有一回炖了锅红烧肉,儿子吃了三碗饭,抬头说:“爸,你比饭店做的好吃。”我心里挺得意,嘴上却说:“少拍马屁,赶紧写作业。”
那天晚上,我正在厨房收拾碗筷,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外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林涛?”
声音有点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我说:“是我,你哪位?”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我,赵鹏。”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冲着碗。我把水关上,靠在灶台边:“哦,赵鹏啊,怎么了?”
“没什么事,就是……我回这边了,火锅店盘出去了,想找你坐坐。”
我没说话。他又补了一句:“就咱俩,不吃茅台,就吃碗面。”
我笑了:“行,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老地方,那家牛肉面馆,还记得吗?”
“记得。”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愣了一会儿。老婆走进来,看我拿着手机发呆,问:“谁啊?”
“赵鹏。”
她挑了挑眉:“他找你干嘛?”
“说一起吃碗面。”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碗从我手里接过去,继续洗。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洗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意外,有点感慨,还有点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小时假,去了那家牛肉面馆。面馆还在,但换了招牌,以前叫“老马牛肉面”,现在叫“马记面馆”。老板还是老马,头发白了不少,但手劲儿还在,拉面的时候胳膊抡得呼呼响。
赵鹏已经坐在里面了,靠墙那张桌子,以前我俩常坐的位置。他穿了件灰夹克,头发短了,也白了点,但人还是那个人,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又缩回去,最后拍了拍我肩膀:“来了。”
“嗯。”
我坐下来,老马过来招呼:“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我俩几乎同时说。
老马笑了笑,转身去拉面。我看着他背影,想起以前一碗面五块钱,加个卤蛋一块,赵鹏每次都要加两个,我一个都舍不得。现在一碗面十八块,卤蛋三块,他加了两个,推到我碗里一个。
“吃。”
我没客气,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儿,汤浓面筋道,辣椒油香得呛鼻子。赵鹏埋头吃了几口,抬头看我:“林涛,那天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继续说:“那会儿生意不顺,心里憋屈,就想在同学面前撑撑面子。点茅台那会儿,脑子一热,没想那么多。后来你让我自己付,我下不来台,就翻脸了。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对,但拉不下脸找你。”
我喝了口汤,没说话。他又说:“后来我退群,是因为没脸待着。再后来开火锅店,忙起来,也就慢慢放下了。但心里一直搁着这事,不跟你说清楚,总觉得别扭。”
“说清楚了?”我问。
“说清楚了。”
“那就行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跟以前一样,露出那颗虎牙,虽然现在牙有点黄了。他低头吃面,吃得很响,呼噜呼噜的,跟以前一模一样。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张桌子,他跟我说:“林涛,以后咱俩开公司,你当总经理,我当董事长。”
那时候面馆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现在换成了财神爷。但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木头已经磨得发亮,边角上还有我当年用小刀刻的字,一个“林”字,歪歪扭扭的。赵鹏大概没看见,他光顾着吃面了。
吃完面,他抢着付钱,我没拦。出了面馆,站在街边,太阳挺好,晒得人暖洋洋的。他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接了。俩人站在那儿抽着烟,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谁也没说话。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说:“林涛,你说咱们这辈子,到底图啥?”
我想了想:“图个踏实吧。”
他点点头,没再问。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回头冲我笑了笑:“走了,改天再聚。”
“行。”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我下个月结婚。”
我差点被烟呛着:“什么?”
“结婚,”他挠了挠头,“二婚。去年离的,今年又找了一个,开服装店的,人挺好。”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笑了笑:“到时候给你发请帖,你来啊,这回不点茅台,就喝二锅头。”
“一定来。”
他转身走了,背影有点胖,走路还是那个外八字,跟初中时候一模一样。我站在街边,看着他走远,直到拐弯看不见了,才把烟头掐灭,回单位上班。
下午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我有点走神。想起赵鹏刚才说的那句“图个踏实”,觉得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挺有意思的。以前他可不这么想,以前他觉得人活着就得让人看得起,就得风光。现在他二婚了,火锅店也没了,反而说起踏实来了。
人真是会变的。我变了,他也变了。变来变去,最后都变回了自己。
晚上回家,我跟老婆说了赵鹏要结婚的事。她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他还挺能折腾。”
“他说这回不点茅台了,喝二锅头。”
老婆笑了笑:“那你随多少礼?”
“随一千吧,多了他也不缺,少了不好看。”
“行。”
她继续切菜,我站在旁边剥蒜。剥着剥着,她忽然说:“其实赵鹏那人,除了爱显摆,没别的毛病。”
“嗯。”
“你也是,除了脾气倔,没别的毛病。”
“嗯。”
她回头瞪我一眼:“你就知道嗯。”
我笑了笑,把剥好的蒜递给她。她接过去,扔进锅里,刺啦一声响,油烟升起来,满屋子都是蒜香味。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日子其实挺好的。不是大富大贵,也没有惊天动地,就是一碗面,一根烟,一句“图个踏实”。
赵鹏婚礼那天,我去了。在城东一家酒店,不大,摆了十来桌。赵鹏穿一身灰西装,领带系得有点歪,新娘子穿红裙子,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挺和善。我坐在同学那桌,周敏也来了,陈建也在,还有几个老同学。大家没提以前的事,就是喝酒吃菜,说说孩子成绩,聊聊房价,骂骂天气。
赵鹏过来敬酒,端的是二锅头,一人一杯,谁也没落下。敬到我这儿,他拍了拍我肩膀,什么都没说,就是笑了笑。我也笑了笑,把酒干了。辣,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但烧得痛快。
散场的时候,赵鹏站在门口送客,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高兴的。我走过去,他握住我的手,攥得挺紧,半天没松开。最后松开的时候,他往我兜里塞了个东西,我低头一看,是包烟,中华。
“别嫌弃,”他说,“以后常来。”
“一定。”
我走出酒店,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影子拉得老长。我拆开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站在路边抽完,然后打车回家。路上,我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但挺舒服。我想起赵鹏刚才那个笑,想起他塞给我的那包烟,想起那碗牛肉面,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松快了。
到家的时候,老婆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换了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闻了闻:“又抽烟了?”
“赵鹏给的。”
“婚礼怎么样?”
“挺好,新娘子挺和善。”
她没再问,靠在我肩膀上继续看电视。电视里放着家庭剧,吵吵闹闹的,但我没看进去。我脑子里还在想赵鹏那句话,图个踏实。想着想着,我低头看了看老婆的侧脸,她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也有了几根白的,但看着还是顺眼。
“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
她笑了笑,把电视关了,拉着我起来:“睡觉吧,明天还得上班。”
我站起来,关了灯,跟着她进了卧室。黑暗中,我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很快睡着了。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这一天的事,想着赵鹏,想着自己。
其实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恨不得一下子跳到十年后;真到了十年后,又觉得那十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赵鹏从同桌变成了赵总,又从赵总变回了赵鹏。我也从那个帮他写作业的林涛,变成了现在这个林涛。我们都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他吃面的样子,比如我倔起来的脾气,比如那家面馆里那张刻了字的桌子。
想着想着,我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刷牙洗脸,出门上班。路过那家面馆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老马正在案板上揉面,胳膊一抡一抡的。我没进去,继续往前走。阳光挺好,风里带着春天的味,路边的玉兰开了,白花花一片。
我掏出手机,给赵鹏发了条微信:面不错,下次再去。
他很快回了:好,我请。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大步往前走。身后是面馆,身前是街道,两边是开满花的玉兰树。日子还长,路还远,但心里踏实。
这就行了。
赵鹏的火锅店重新开张那天,我没等请帖,自己去了。店在城北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挂了个木头牌子,上面刻着“老赵牛肉面”,旁边一行小字:原老马面馆配方。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心想这小子还挺会来事。
推门进去,店里摆了七八张桌子,木头桌,长条凳,墙上挂着那幅从老马面馆摘下来的财神爷,镜框有点旧,但擦得挺亮。赵鹏在后厨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满脸是汗,看见是我,咧开嘴笑了:“来了?坐,马上好。”
我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环顾四周。墙上除了财神爷,还贴了几张老照片,有初中的毕业照,有以前同学聚会的合影,还有一张是我跟他在老马面馆吃面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我低头吃面,他对着镜头笑,露出一颗虎牙。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有点热。
赵鹏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推给我,一碗自己坐下吃。面还是那个味儿,汤浓,面筋道,卤蛋切成了两半,蛋黄流油。我吃了一口,抬头看他:“老马真把配方给你了?”
“给了,”他吸溜一口面,“他走之前把方子写给我了,说这手艺不能断。我琢磨了半个月,试了十几锅汤,才做出这个味儿。”
“不容易。”
“是不容易。”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林涛,我跟你说,开这个店比开火锅店累多了。火锅店那会儿,我当甩手掌柜,雇人干,自己天天应酬喝酒。现在这个店,我自个儿和面、熬汤、切肉,每天早上四点起来,晚上十点收摊。累是真累,但踏实。”
我看着他,他胖了,也黑了,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还有面粉。跟以前那个穿西装打领带、动不动就点茅台的赵总,像是两个人。但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初中时候一模一样。
“刘敏支持你开这个店?”我问。
他顿了一下:“她不太乐意,说我放着赚钱的火锅店不干,非要开什么面馆,又累又不挣钱。吵了几回,后来她也不管了,随我去。”
“那你们……”
“还行吧,”他打断我,“过日子嘛,哪有舌头不碰牙的。她人不错,就是性子急,我慢,正好互补。”他说着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面,但我看见他笑的时候,眼角有一道细纹,深了不少。
我没再问。有些事,人家不说,就别追着问。同学归同学,日子归日子,分寸得有。
吃完面,我掏钱,他死活不收。我说你要是不收,我以后就不来了。他瞪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手机:“行行行,扫码,十八。”
我扫了十八,他收了,转身进了后厨。我坐在那儿又待了一会儿,看着墙上那张照片,想起那天吃面的情景。那天他说要结婚,我说一定来。后来我真去了,他真结了。再后来,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不快不慢,不咸不淡。
从面馆出来,太阳挺好,我沿着老街走了一段。老街两边都是小铺子,卖烧饼的、修鞋的、配钥匙的,烟火气浓得很。走到街口,碰见一个人,拎着菜篮子,低着头走得急,差点撞上我。我往旁边让了一步,她抬头,俩人都愣了。
是赵鹏前妻,孙莉。
她瘦了不少,头发剪短了,脸上没怎么化妆,但看着挺精神。她认出我,笑了笑:“林涛?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住这附近?”
“嗯,我妈家在这边,我过来看看她。”她顿了顿,“你刚去赵鹏店里了?”
“嗯,吃了碗面。”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拎着菜篮子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林涛,赵鹏那人,你知道的,嘴上没个把门的,心不坏。以前的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早不介意了。”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我站在街口,看着她拐进一条巷子,背影瘦瘦小小的,跟当年那个在婚礼上穿白纱的姑娘,像是隔了一辈子。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阳台上抽烟,老婆过来问我想什么。我说今天碰见孙莉了。她愣了一下:“赵鹏前妻?”
“嗯。”
“她怎么样?”
“看着还行,瘦了。”
老婆没再问,靠在我肩膀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发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说赵鹏跟刘敏,能过到头吗?”
“不好说。”
“那咱俩呢?”
“咱俩得过到头。”
她笑了,掐了我一把:“你就嘴好。”
我也笑了,把她搂紧了些。夜风挺凉,但心里是热的。日子过了这么多年,该吵的吵了,该闹的闹了,该忍的忍了。到最后,两个人还能坐在一起说闲话,就不容易。
大概过了半个月,周敏丈夫的手术做完了,挺成功。我去医院看他,拎了个果篮,在病房门口碰见赵鹏。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个保温杯,看见我,站起来:“来了?”
“嗯,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就来了,周敏回去休息了,我替她一会儿。”
我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周敏丈夫躺着,身上插着管子,但脸色还行。周敏趴在床边睡着了,身上盖着赵鹏的外套。赵鹏顺着我目光看过去,低声说:“累坏了,让她睡会儿。”
我俩坐在走廊里,一人一杯热水,谁也没说话。消毒水的味儿呛鼻子,护士推着车过来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呀响。坐了一会儿,赵鹏忽然说:“林涛,你说人这辈子,最怕什么?”
我想了想:“最怕来不及。”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又坐了一会儿,周敏醒了,出来看见我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俩怎么凑一块了?”
“碰上了。”赵鹏站起来,把保温杯递给她,“水还热,你喝点。”
周敏接过去,眼圈红了红,但没哭。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赵鹏一眼,说:“你俩现在倒好了,以前跟仇人似的。”
赵鹏笑了笑:“以前不懂事。”
“现在懂了?”
“懂了点。”
周敏没再说什么,拎着保温杯进了病房。我跟赵鹏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谁也没动。过了半天,赵鹏说:“走了,店里还得忙。”
“嗯。”
他走了几步,回头说:“林涛,你有空常来。”
“知道了。”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没直接回家,去了趟老马面馆的旧址。那条街拆了一半,老马的店已经没了,变成了一片工地,围挡上贴着楼盘广告。我站在围挡外面,看着里面黄土漫天,想起很多年前,我跟赵鹏在这儿吃面,加两个卤蛋,他跟我吹牛说以后要开公司。后来公司没开成,面馆也没了,但那个味儿还在,在赵鹏的店里,在记忆里,在每一次想起的时候。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儿子电话。他中考成绩出来了,考得不错,能上重点。他在电话那头喊:“爸,我考上了!”我站在路边,听着他声音里的兴奋,忽然觉得,日子其实挺有意思的。有些东西没了,有些东西来了。面馆没了,儿子长大了。赵鹏的火锅店没了,他的牛肉面馆开了。都是事儿,都是日子。
那天晚上,我给赵鹏发了条微信:我儿子考上重点了。
他很快回:好小子!改天来店里,我请他吃面。
我回:行。
他又发:林涛,咱们都好好过。
我看着这几个字,在黑暗里笑了笑,把手机放下,翻身睡了。窗外有月光,白晃晃的,照在地板上,像一碗面汤。
日子还长,面还热,人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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