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温北伐:灭了一国、收洛阳、打到长安，三次北伐都停在胜利前夜

太和四年六月，东晋的北伐大军路过金城。五十四岁的统帅桓温在路边勒住了马。二十多年前他做琅邪内史，亲手在城下种过一排柳树，如今都长到十围粗。他攀下一条柳枝握在手里，说了一句后来被无数人念叨的话："木犹如此，人何以堪。"说完泫然流泪。《世说新语·言语》记下这一幕，没有加一句评论。三百年后庾信写《枯树赋》，把这几句改得更有味道：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

这一年是桓温第三次北伐。距离他第一次兵临长安已经十五年，距离他收复洛阳已经十三年。三次北伐，三次都停在离胜利最近的地方：灞水之畔、洛阳城头、枋头渡口。一个灭过国、复过故都的男人，为什么每一次都在最后一步停下来？史书里的答案互相打架：有人说他志在恢复中原，有人说他只是借北伐养自己的野心。两种说法，都能在他的传记里找到证据。

先看他从哪里来。父亲桓彝死在苏峻之乱里，仇人是泾县令江播。桓温十八岁那年，江播病死，三个儿子守丧，他揣着刀混进灵堂，手刃三人。这在当时的舆论里不是凶案，是"枕戈泣血"的孝行，他因此得名。成帝把姐姐南康长公主嫁给他，让他做了驸马。《晋书·桓温传》记他的相貌："眼如紫石棱，须作猬毛磔"，名士刘惔把他比作孙权和司马懿，转头又私下警告朝廷：此人不可让他占据形胜之地。没人听。谯国桓氏在王、谢面前算不上高门，田余庆后来点破：门户资浅望轻，军功是他唯一的上升通道。

扪虱的人替他把话挑明

永和二年，桓温溯江入蜀伐成汉。笮桥一战，晋军前锋失利，乱军中鼓吏误敲了进军的鼓，全军人潮反而涌了上去，一举击溃蜀军，李势出降，立国四十余年的成汉就此灭亡。这是东晋立国以来第一次灭国之功，也是刘惔那句警告开始应验的时刻：形胜之地荆州，从此姓桓。

永和十年，他率四万人北伐前秦，出武关，蓝田大破秦兵，进屯灞上。三辅郡县持牛酒来迎的十家有八九家，白发老人哭说"不图今日复见官军"。长安就在灞水对岸，城中震恐，苻健只以老弱数千守小城。桓温没有渡水。这时一个关中隐士来见他，穿着破衣，一边捉虱子一边谈天下大事，旁若无人。桓温问：我奉天子之命，率锐兵十万为百姓除残，三秦豪杰为何没有来投的？王猛答："公不远数千里，深入敌境，今长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莫知公心也。"（《资治通鉴》卷九十九）桓温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江东无卿比也"。他想带王猛南归，王猛留在了关中，后来成了苻坚的宰相。

秋天一到，苻健把城郊麦子全部割光，晋军粮尽，桓温退兵，迁关中三千余户而归，比至潼关损失十之三四。此后东晋再无军旅进关中。不渡灞水，是等不起，还是不敢赌？王猛那句话其实已经盖了章：百姓看不清你到底要什么。缺粮只是台阶。

修好的皇陵，没有人回去

永和十二年，第二次北伐，伊水一战击破姚襄，收复洛阳。桓温做的第一件事是拜谒先帝陵寝，修葺园陵，设置陵令。他坐在废墟上叹："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记室袁宏接话：运有兴废，岂必诸人之过。桓温变了脸色，讲了一头刘表家的千斤大牛：吃刍豆十倍于常牛，驮重致远却不如一头小母牛，曹操进城，把它杀了分给将士。这是当着满座清谈名士的面，把误国的精英阶层一起骂了。

接着他上疏朝廷，请还都洛阳，把南渡人口迁回河南。满朝没人敢公开反对，也没人真想搬：孙绰上疏劝阻，尚书王述看得最透，说温请迁都，不过是拿虚声吓唬朝廷，拖住就行。迁都之议不了了之，桓温自己也没有留镇洛阳，留三千人守陵戍城，回了荆州。九年之后，慕容恪攻破洛阳，他修好的皇陵重新落在燕人手里。收复了故都却换不回一次还都，不是桓温不想，是江南整个门阀集团都不想：田庄在建康，田客在会稽，谁肯北迁？这堵墙，比灞水更难渡。

秋水一退，八千骑从背后杀到

太和四年，第三次北伐，目标前燕。这次准备最足：凿巨野泽三百里，引汶水入清水，水军由清入河，直指邺城。参军郗超提出三策：要么轻装速进，直趋邺城与燕军决战；要么顿兵河济，控引漕运，从容筹划；最忌讳不快不慢，赌一条水道。桓温都不听。七月大军至枋头，燕军坚壁不出。偏偏这一年秋天雨水少，河道水位一降，粮船进不来。十月，桓温焚舟弃辎重，从陆路南撤。

他不知道的是，对面燕军阵中站着一个他一生的对手：慕容垂。这位吴王此前还在被自家人排挤陷害。燕主命垂率八千骑尾随晋军，另派慕容德埋伏在襄邑山涧。追及，两面夹击，晋军大溃，死者三万余。桓温收拢散卒，把罪责推给没能开通石门水运的豫州刺史袁真。枋头之败不是败于野战，是败于账本：千里水运，赌一个雨季，而三策早已摆在案头，他选了最差的一种走法。

皇帝的座位空了出来

枋头之后，桓温的威望跌到谷底，恢复中原的旗号打不动了，他换了另一种立威方式。咸安元年十一月，在兵威胁迫下，皇帝司马奕被废为海西公，罪名是宫闱秽乱。废立之举，汉朝只有霍光做过，东晋开国百年没有先例；门阀再跋扈，也只敢在皇帝背后动手，桓温把最后那层纸捅破了。接着立会稽王司马昱，是为简文帝，一个他完全拿捏得住的皇帝。

《世说新语·尤悔》记他晚年卧在枕上说："作此寂寂，将为文、景所笑。"忽然坐起来："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邪？"流芳与遗臭，他自己早就掂量过了。简文帝在位不到两年，忧惧而终，遗诏没有把天下交给他，朝政落进谢安、王坦之手里。

九锡在路上，人先没了

宁康元年二月，桓温带兵入建康，全城都认为他要动手：诛王谢，移晋鼎。他只做了两件事，到简文帝陵前拜谒，随后称病，退回姑孰。接着他向朝廷求加九锡。谢安拿到袁宏起草的诏书，一遍遍地改，说要字斟句酌，改了十几天还没定稿。诏书还在路上，人先没了：这年七月，桓温死于姑孰，六十二岁。九锡没有来。他离皇位最近的一次，不是兵临长安，不是收复洛阳，而是一份没改完的文件。

旧史把桓温写进权臣的模子里，王夫之读通鉴，认定他北伐只为篡位张本。田余庆的判断更冷静：北伐是桓温立威之资，谯国桓氏要靠军功跟王谢掰手腕，中原是手段，建康才是目的。另一派则替他叫屈：三次北伐都是真打，笮桥蓝田伊水枋头，每一场他都押上自己的兵，金城柳下那一哭，装不出来。两派各执一词，也许他两样都要：中原与九锡，在他的账本上本来就是同一个价。

他死后十一年，前秦在淝水崩盘，替苻坚规划南征的班底里，再没有那个扪虱而谈的关中隐士；枋头一战成名的慕容垂复国后燕，把当年追击他的战术原样用在了别人身上。金城那排柳树没有等到他回来。种柳的时候他刚杀了仇人、娶了公主，满朝都防着他，却没人挡得住他；后来他灭了国、复了都、废了帝，挡住他的，是三秦的麦子，江南的田庄，和一个改不完的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