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田埂上,盯着那株稻子看了足足有十分钟。
它长在那片荒了两年多的水沟边上,秆子比周围的杂草还高出一截,穗子垂下来,颜色不是常见的金黄,而是一种深到发黑的紫。我伸手捏了捏谷粒,硬实的,灌浆很足。这东西我活了三十七年,从没见过。
我叫陆长庚,是个种地的。按现在的话说,叫新型职业农民。可说白了,就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我家在陆家坝村,全村靠水田吃饭,种的都是镇农技站统一发的杂交稻种,亩产一千二三百斤,稳当,但也不怎么赚钱。
那株紫稻我拔了回来,连根带泥裹在塑料布里,塞进后院墙角那口破缸里。缸底有土,我浇了点水,权当把它养活。我没敢跟媳妇许云芝说。她那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更容不得我瞎折腾。
可纸包不住火。
第三天傍晚,我刚从缸边蹲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一回头,许云芝就站在后院门口,手里拎着个空菜篮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缸。
“陆长庚,”她喊我全名,声音不大,但带着股凉意,“你缸里栽的啥?”
我咽了口唾沫,走过去,挡在缸前面,尽量把语气放平:“一株野稻子,我在沟边发现的,颜色怪,我留着看看。”
“沟边的野稻子,你当个宝贝栽家里?”她把菜篮子搁地上,走过来,拨开我胳膊,探头往缸里看。看完她直起腰,盯着我:“你打算咋办?”
“留个种,”我老实交代,“明年开春试种一点,看看它长啥样。”
她没立刻说话。秋天的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角几根碎发飘起来。她今年三十五,眼角有了细纹,但身板挺直,一看就是个利落人。
“种哪儿?”她问。
我犹豫了一下,说:“后山那块撂荒的梯田,不是咱家主田,就试巴试巴。”
她盯了我好一会儿,最后点了下头:“行。只要不占主田,不耽误正经庄稼,随你折腾。但有一条——别指望我搭把手。”
我连连点头。她转身走了,菜篮子也没拿。我松了口气,弯腰给那株紫稻又浇了点水。
那年冬天,我把那株紫稻的谷粒搓下来,用报纸包好,塞进衣柜最底层。一共一百二十七粒,我用铅笔在报纸上写了个数字,压在纸包底下。
开春的时候,我在后山那块撂荒的梯田里刨了一分地出来。地瘦,石头多,我拉了两车腐熟的牛粪拌进去,把地翻了两遍。清明前后,我把那一百二十七粒紫稻种子泡了两天,点播下去。许云芝没来问,也没来帮,但她有天傍晚拎了一壶热水搁在地头,转身就走了。
稻苗出了,紫莹莹的,跟杂草混在一起,不仔细看还真分不出来。我每隔两天上山一趟,拔草、浇水。那地离村里远,来回得走半个钟头,我都是趁早上凉快去。
六月里,稻子分蘖了,一株发出来七八棵,秆子粗,叶子宽,比山下主田里的稻子壮实。我蹲在地头抽烟,心里有点底了——这东西,能活。
可麻烦也来了。
七月中旬,镇农技站的周技术员来村里巡查,听说我在后山种了“怪稻子”,非要上山看看。我拦不住,只好带他上去。他看完,皱着眉头跟我说:“老陆,这品种来历不明,万一是转基因逃逸或者检疫性病害的宿主,你这一分地能祸害全村。我建议你铲了。”
我赔着笑,说就是个老品种,野生的,不传染。他摇头,说按规定他得上报。我送了他两条烟,又托村支书说了情,这事才算压下来。周技术员临走撂下一句话:“秋后收了,谷粒送站里化验。没问题再留,有问题必须销毁。”
我记在心里,但没打算真交出去。一百多粒种子长出来的这点稻子,化验完就没了。我得留种。
八月,稻子抽穗了。紫黑色的穗子垂下来,在风里晃,老远就能看见。村里开始有人议论,说我陆长庚在后山搞“妖稻”。许云芝听见了,回家跟我念叨:“你听听外头说的,什么紫稻克主、种了要遭灾。你赶紧收了算了。”
“再等等,”我说,“谷粒还没硬。”
“你就是犟。”她没再多说,但第二天,她让儿子陆小满给我送了一顶新草帽上山。小满十岁,仰着脸问我:“爸,你种的紫稻能结出紫米吗?我同学说紫米能卖好价钱。”
我摸摸他的头:“爸也不知道,等收了看。”
九月下旬,霜降前,我割了那分紫稻。一共收了不到五斤湿谷。我拿回家,在院里摊开晾着。许云芝路过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晚饭时她多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我把湿谷晒了三天,干透,搓出米来。米粒是紫红色的,细长,有光泽。我煮了一小锅,没加白米。出锅时满院子都是香气,跟普通米饭不一样,带着股类似坚果的甜味。许云芝盛了一碗,尝了一口,抬头看我:“这米,确实香。”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第二年,我留了种,在后山扩种到三分地。这次我学乖了,提前跟村支书报备,说是试种特色品种,万一成了能给村里多一条路子。支书姓陆,论辈分我叫他叔,他点头答应了,但提醒我:“长庚,别声张太大。镇上那关,你迟早得过。”
我记住了。
三分地的紫稻长得比第一年还好。这东西抗病,耐贫瘠,就是产量低,亩产估摸着也就三四百斤。可它米质好,我拿去镇上粮站问,人家没见过,不敢收。我又托人送到市里的农科院,一个姓白的教授看了样品,挺感兴趣,说让我留下联系方式,等他们检测完再说。
白教授那边没回音,但镇农贸市场上,有个开杂粮店的老板尝了我给的紫米,当场说要收。他开价八块钱一斤,干谷。我算了算,三分地收了一百多斤谷,碾出米来也就七十斤上下,能卖五百多块。这钱不多,但比种普通稻子划算——普通稻子亩产一千二百斤,收购价一块三,一亩地毛收入一千五六,刨去成本剩不下多少。我这紫稻,一亩地的产值能到两千多,虽然产量低,但投入也少,不用化肥农药,人工就是拔拔草。
我跟许云芝商量:“明年再扩点,种个一亩试试?”
她正在纳鞋底,头也没抬:“你定。别耽误主田就行。”
“不耽误,”我说,“后山那几块梯田,一共能整出两亩多,我慢慢来。”
她停了手里的针线,看我一眼:“长庚,你这紫稻,要是真能成个气候,咱家日子能松快点。小满明年上初中,开销大。”
我点点头。这是实话。种地挣不到钱,我农闲时去镇上打零工,搬砖、卸货,一天一百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许云芝在村办玩具厂做工,计件算钱,一个月两千出头。家里开销紧巴巴的,小满的学费、老人的药费,样样都得钱。
第三年开春,我把后山梯田整出了两亩。这次我用了点有机肥,没打药,人工除草。紫稻长得齐整,紫压压一片,风一吹像波浪。村里人路过后山,不再说闲话了,有人还问我这米怎么卖。我留了心,开始有意识地跟几个关系好的农户提,说这紫稻要是能稳定种,不比杂交稻差,而且米好吃,能卖上价。
六月里,白教授那边来了电话。他说检测完了,这紫稻是个古老的地方品种,可能失传了,营养价值比普通稻米高,花青素含量不错。他问我愿不愿意跟农科院合作,由他们提供技术支持,我负责种植,收获的稻谷他们按高于市场价收购,用于品种保护和开发。
我高兴坏了,赶紧跟许云芝说。她听完,沉吟了一会儿,说:“合作可以,但合同要看清楚。别让人把种子拿走了,咱啥也落不着。”
我专门跑了趟市里,在白教授办公室签了合同。合同写明了:种子由我方保留和繁殖,农科院提供种植指导和检测,收购价每斤干谷十五块,保底收购两亩地的产量。我拿着合同回家,许云芝戴起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才点了头。
那年秋天,两亩紫稻收了七百多斤干谷。农科院来车拉走了,当场结账,一万零五百块。我数着钱,手有点抖。许云芝在旁边站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小满开学上初中,学费书本费一千二,我一次性交了,没欠账。
第四年,村里几户人家看我挣了钱,主动找来,想跟着种。我跟许云芝商量,她说:“你牵头,但丑话说前头,种子、技术你管,收成好坏各人负责。别到时候赔了都赖你。”
我成立了个小小的种植小组,五户人家,一共种了八亩紫稻。我统一供种,统一指导,收获后由农科院统一收购。年底一算账,每户比种普通稻子多挣了三四千块。虽然不多,但在陆家坝村,这已经是笔额外收入了。
麻烦也跟着来了。
镇上有人眼红,说我们私自推广未经审定的品种,要罚款。我拿出跟农科院的合同,又让白教授给镇里打了报告,说明这是品种保护项目,不是商业推广,才算过关。村支书叔公在镇上帮着说了话,这事才算消停。
许云,芝那段时间明显憔悴了些。她还是每天去玩具厂上班,回来还要帮我晒种、装袋。有天晚上,她坐在灯下挑稻种里的瘪粒,我让她歇着,她摇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咱家这紫稻,现在不光是咱家的了,几户人家都指着它呢。”
我蹲在她旁边,看她手指头被稻芒扎出细小的红点,心里发酸。
第五年,种植小组扩大到十二户,面积到了二十亩。农科院把收购价提到了十八块一斤,还帮我们注册了个商标,叫“陆坝紫米”。白教授说,这品种他们已经申报了种质资源保护,以后就是个正经的地方特色农产品。
我去了趟省城,参加一个农产品展销会。展位上摆着紫米、紫米粉、紫米糕,不少人都来问。有个做电商的年轻人加了微信,说要帮我们在网上卖。我回来跟许云芝说,她想了想,说:“你看着办。但别投太多钱,咱家经不起赔。”
电商那头起先走得慢,一个月才卖出去几十单。但口碑慢慢起来了,买过的人说这米香、有嚼头,回头客越来越多。到年底,网上销售额过了五万。我给参与的每户分了红,自己留了一部分,添置了一台小型碾米机,不用再跑镇上去加工了。
小满上高中了,住校,周末回来。他长高了,话少了,但每次回来都帮我装米、打包。有次他问我:“爸,你这紫稻能种多大?”
我说:“能种多大种多大。但得稳,不能贪。”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六年春天,县里搞乡村振兴项目,镇上推荐了我们村的紫稻。来了几个干部,拍照、录像,还让我上台发言。我站在村委会的讲台上,手里攥着稿子,结结巴巴说了几句。下来后,许云芝笑我:“你种地是把好手,说话就不行了。”
我嘿嘿笑。
那年,县农业局给了笔补贴,我们扩种到了五十亩,参与的农户二十多户。农科院派了个年轻技术员常驻村里,指导种植和病虫害防治。紫稻的产量稳定在了亩产四百斤左右,收购价二十块。一亩地的净收入能到五六千,比种普通稻子翻了两番。
但问题也来了。种植面积大了,后山梯田不够用,有几户想往主田里种。我坚决不同意。许云芝也支持我:“主田是口粮田,种杂交稻保吃饭。紫稻再好,也是个新鲜玩意儿,万一市场变了,连饭都没得吃。”
我定了规矩:紫稻只能在荒坡、梯田、边角地里种,绝不占主田。这规矩到现在没破。
第七年,市里一家食品公司看中了我们的紫米,想签长期供货合同,做紫米深加工产品。他们开出的条件不错,但要求我们必须保证年产量达到三十吨。我算了算,现在的种植面积差不多能凑够,但得再扩几户,还得建个仓储和初加工车间。
我开了个会,跟参与的农户商量。大多数人同意,但也有人担心:万一公司毁约,紫米卖不出去,堆在手里发霉怎么办?我去找镇上的领导,问能不能给合同做个见证。镇长出面,让司法所帮我们审了合同,加了违约条款,双方才签了字。
建车间需要钱。我拿出了这几年攒的十几万,又跟信用社贷了十万,在后山脚下盖了三间平房,买了烘干机、色选机。许云芝把家里的存折拿出来,密码告诉了我。我没要,说够用。
车间建起来那天,她来看了,在机器旁边站了很久。
第八年,一切走上正轨。紫稻种植面积稳定在六十亩,年产量三十五吨左右,全部供给那家食品公司。村里参与种植的二十八户,每户年均增收一万五千块。我的紫稻种子也保留了下来,每年精选,每年更新。白教授说,这个品种现在已经很稳定了,花青素含量比最初那株还高了一点。
小满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农学。他报志愿前跟我聊了一次,说:“爸,我学这个,以后能帮你把紫稻做得更好。”
我说:“你学你的,别惦记家里这点事。”
他笑:“不是惦记,是觉得有意思。一株野稻子,能变成现在这样,挺神的。”
我没说话。神什么神,就是个念想,加上死磕。
许云芝在玩具厂干了十年,去年厂子搬到外地,她下了岗。我没让她再去别处打工,说家里事多,她帮我管账、管仓库,正好。她嘴上嫌我啰嗦,但每天准时去车间转一圈,登记出入库,算得清清楚楚。
今年秋天,我五十二了。后山的紫稻又熟了,紫黑色的穗子压弯了秆。我照例在秋分前后开镰,参与的农户都来帮忙,一天收完。新米碾出来,我还是先煮一锅,盛给许云芝。她吃了一口,点点头:“今年的,更香了。”
我坐在院门口,看着后山那片紫色的梯田,想起十五年前那个秋天,我蹲在水沟边看见那株野稻子的样子。它孤零零的,长在杂草里,谁也没注意。我把它拔回来,像捡了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它活了,长大了,生了更多的孩子。现在,整片山坡都是它的颜色。
许云芝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茶。我接了,喝了一口。
“长庚,”她喊我,“明年还种不?”
“种,”我说,“只要还能动,就种。”
她没再说话,在我旁边坐下来。风吹过来,带着稻香,还有点泥土的腥气。太阳快落山了,把云彩染成了紫红色,跟那片紫稻一个颜色。
我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么着吧。有块地,有种不完的庄稼,有个人陪着,从黑发到白头。一株紫稻改变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日子还是那样过,只是多了点颜色。
远处,小满从省城打来电话,说周末带同学回来,想尝尝今年的新米。许云芝接过电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起身,去仓库里装了两袋紫米,一袋寄给白教授,一袋留着周末给小满。
夜色慢慢罩下来,院里的灯亮了。我站在灯下,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影子,跟十五年前那个蹲在田埂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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