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我说,今天是立夏。日子真快,去年这时候她刚过门,如今麦子都收完一茬了。
我把她叫醒。她揉着眼,嘴里说哎呀睡过头了,看天还墨黑墨黑的,又笑,说反正也追完肥了,回家睡个囫囵觉。
走到半路,她突然扯扯我袖子:"强子,你听。"
我停下来,四野寂静,只有风从麦茬上刮过,簌簌地响。我什么也没听见。
"垄头那边,有动静。"她压低了声音。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黑黢黢的地里,隐约有个影子在动。我提着手电筒照过去,光束里照出是村头老张头,佝偻着腰,两手插在裤兜里,站那样儿不是干活的样子。他也看见我们的光,转身就往反方向走。
"大半夜的,一个老爷子蹲地里干什么。"我说。
她没接话,盯着老张头的背影看了半天,忽然拉我蹲下:"你看他脚下那一片,是不是比别处黑?"
我仔细看了看,还真是,他那片地泥土颜色发深,像是被翻过又重新填平的。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前天夜里来追肥,看见他在这儿刨东西。"她声音压得极低,"我当时以为是他藏的种子,没多想。可今天看见他空手站着,光在泥地上踩,不对。"
她是个精细人,这些年跟着我在地里滚,打个滚都能分出土的干湿。她说不对,我信。
第二天一早,我假装去村头打水,路过老张头家院门口。他正坐在门槛上抽烟,见我来了,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我递了根烟过去:"张叔,昨夜里您老在地里遛弯儿呢?"
他接烟的指尖顿了一下,随后哈哈笑:"睡不着,去地头转悠转悠。年纪大了,觉少。"
那烟他接过去,却一直没点。左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插进兜里。
我回家跟她一说,她正淘米,水声哗哗的,头也没回:"他撒谎。他从不抽空手烟。"
这事儿按说该过去了,可我心里放不下。那一整天我干活都走神,傍晚实在憋不住,扛着铁锹说去地里翻翻排水沟,实则是想趁天黑前再看看那片填平的土。
我走到垄头,刚蹲下来,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老张头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把柴刀。
"强子,"他声音平得出奇,"你在这儿挖什么呢?"
我还没答话,突然发现他脚下踩着的那块浮土动了动,露出半截——像是蛇皮袋子的边缘,又像是一截布。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天晚上我回去,她把热好的饭端到我面前,看我一筷子没动,自己也不吃了,就看着我。
"张叔家,二小子失踪三年了。"她忽然说,"都说跟人跑出去打工,可三年来一分钱没寄回过。老张头逢人就说他在外头挣大钱,可他那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薄。"
我放下筷子。她的手在桌上扣着,指甲掐进木头里。
"我今天去镇上买盐,碰见他儿媳。"她盯着我,"她问我:'嫂子,你们家强子最近往东头地跑没?' 我说没有。她说:'我爸这两天老往咱家地里看,我说他,他骂我多管闲事。'"
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强子,"她叫住我,声音里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抖,"你挖到的那片土底下,我怕不是庄稼的事。"
我看着她。外头天彻底黑了,院里的老槐树被风刮得哗哗响。她走过来,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生锈的铲子,递到我手里。
"要不,明天咱俩去镇上派出所,把那片土的事儿说清楚。"
我没接那铲子,沉默了足足有一支烟的工夫。她又把那铲子凉凉地塞进我掌心:"这日子要是藏着一条人命,咱还怎么过?"
那晚躺在炕上,我翻来覆去。天快亮时她忽然坐起来,一股脑儿把话说透了:"我嫁给你三年,三年了你没让我吃过一顿饱饭,我没怨过你一句。可要是咱知道地底下埋着个人还当没看见,那我后半辈子吃饭都咽不下去。"
我盯着房梁,听见自己的心跳。许久许久,我应了一声:"成。今儿个就去。"
她没再说话,翻身躺下。过了片刻,伸出手,在黑暗里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腕。
天色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我们出了门。路过东头那片地时,她忽然停了脚步,指着垄头问我:"你看,那土是不是又被人动过了?"
我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昨夜刚翻平的泥地上,隐约多出几道凌乱的脚印——那脚印很深,一路往西头,消失在去镇上那条土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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