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前,我已经醒了。没开灯,只听见门锁轻轻响了两下。林屿把鞋脱在门口,先进厨房,打开冰箱,又把我热过一次的饭端出来倒掉。
水声压得很低,锅底碰到灶台时顿了一下。他知道我在卧室,以为我睡熟了。这半年我失业四个月,他白天做家电维修,夜里跑代驾。
房租四千二,我妈每月药费一千三,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每天回来再晚,也先把我热过的饭倒掉重煮,说“你手不能碰凉水”。我每天那时装睡,今天也没有例外。
我等着他吃完,再等他坐到阳台上。他压低声音回绝了一个代驾平台的远单,说太晚,跑不动。其实我听见他声音很轻,像怕我把“跑不动”听进去。
我起身拿外套,想给他盖。他手机压在记账本下,我抽外套时带偏了手机。屏幕还亮着,最新两行写着:平台罚款五十,晚饭没有。
我愣了几秒,伸手往前翻了一页,看见鞋底开胶也舍不得换,只记了“等这个月过去”。本子边角卷起来,字又小又密。
他好像察觉了,偏过头,看我的手搭在本子上。他坐起来,把本子一合,说:“别管了,睡吧。”那语气很平静,像根本不是第一次藏。我闻到药膏味,低头去看,他手背上一片烫红,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泡。
我问怎么弄的。他说白天维修时被热水管烫了一下,不严重。说完就把手背往身侧一藏,脸转向阳台外头。我站在那,没说话。那会儿我想,不能再装睡了。他一个人把罚款、晚饭、开胶都吞进去,我不能当没看见。
第二天晚上,我趁他吃完放下筷子,说:“我把旧相机卖了吧。”他看我一眼,没接话。我又说,或者我去做晚班兼职,超市理货,或者冷库分拣。
他停下洗碗,把水龙头拧小,第一次把声音拔高:“你妈还在医院,相机卖了以后你接活用什么?那地方冷库,你腰不行。”我站着没动。
他发火时一直看着我的手,不是看我的脸,也不是看账本。那眼神不像在意钱,更像怕我把自己填进去。
我看着他手背上那块烫伤,药膏味还在。他还在藏,把袖子往下扯。我说:“那也不能全压你一个人身上。”他说:“我习惯了,你别管。”然后背过身继续洗碗。
水声大起来,我知道他在等我走开。我回了卧室。那一晚我们没再说话。可我也清楚,直接卖东西、直接说我要去冷库,他不会同意。他越是这样,我越不能只坐着。我决定明天先去试试,不告诉他。
我去社区团购分拣中心,第一天就选了冷库。门一拉开,冷气像从地上扑起来,脚底先麻了。我跟着别人搬货,泡沫箱从手里递上来放下去,腰一开始还能直,后来像被人从后面折过去,坐不下去,也蹲不下去。
中间想放弃,又想到他手背上的烫伤,想到平台上那五十块罚款,就咬着牙继续。组长不让久停,我只好换个姿势,半弯着腰干。
那几天我都是早上出门,晚上回来。他问我去哪,我说去朋友工作室帮忙整理资料。他看看我,没再问,只是晚上把热水袋塞过来。
我知道他起疑了。第四天夜里,我腰酸得在床上翻不了身,还听见他在身边轻轻叹了口气。我没睁眼。累到那种程度,我反而有点明白他为什么总说“你别管”。
累得不愿意解释的时候,最想瞒住别人。可我也知道,我不能再继续瞒他太久。
第四天晚上,我从冷库出来,风灌进脖子,腰一时直不起来。一抬头,看见林屿站在路边。他外套没扣,手插在兜里,像站了有一阵。
我脑子嗡了一声,想解释,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他走过来,没说话,手指勾住我外套下摆,把拉链从最下面一直拉到最高,拉到下巴,手指在我领口停了一下。风大,他的脸被路灯照得发白。
他说:“做满一个月,把工资单给我看。要真不行,后面就别提了。”我盯着他,等他发火,可他没有。他语气很平,像把话在风里过了一遍才说出来。
我点头。他收回手,说:“先回家。”我跟在他后面走,看见他车停在很远的地方。他早就来了,一直没进去,就在冷库门口等。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他开车,我坐在副驾驶,腰贴着椅背。他问冷不冷,我说不冷。他没再说什么,把暖风调大。回到家,他让我先洗澡,自己去厨房下了两碗面。
我看着他手背那块烫伤在灯光下结了一层薄痂,终于不藏了。那碗面热得我眼眶发酸,但没掉下来。
月底,工资到账。二千一。我第一件事就是转进共同账户。林屿当时正坐在饭桌旁,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很久没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像确认了一遍,又确认一遍。我也没说话,坐在对面。那是四个月来,家里第一笔由我挣回来的钱。
他打开备忘录,开始列下个月固定支出。房租四千二。我妈药费一千三。水电网燃气。米面油。他写一笔,停一下,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下个月家用你管,我白天专心做维修,夜里代驾减去一半。”
我接过手机,看那些数字。原来他脑子里一直有这么一张表,从不给我看。他补了一句:“管家不是把这两千一全填进去,是算着花,不够先和我说。”
我站起来,从包里把工资条抽出来,放到他手边,说:“以后不用再瞒我。”他抬头看我,手指碰了碰手背上已经结痂的烫伤,没说话。
我们没谈以后会怎么样。房租还在,药费还在,他仍然要跑代驾,只是减少一半。但那张工资条和备忘录并排放在桌上,我们第一次把各自的账目摊开,没有谁再在今晚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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