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提到汉朝打匈奴，很多人第一时间想到卫青、霍去病封狼居胥。很少有人知道，真正终结北匈奴政权的，是东汉外戚窦宪。他打出了与“封狼居胥”齐名的功业——燕然勒石，可这位立下旷世奇功的统帅，最终却落得被逼自杀的结局，成为中国历史上评价最为两极的人物之一 。
事情要从一桩宫廷血案说起。公元88年，汉章帝驾崩，十岁的汉和帝刘肇即位，窦太后临朝听政，窦家一跃成为东汉最有权势的外戚家族。窦宪作为太后的兄长，平日里骄横跋扈，忌惮都乡侯刘畅得到窦太后的宠幸，竟然派出刺客，在皇宫之中把刘畅刺杀。命案震惊朝野，窦太后又惊又怒，把窦宪囚禁在内宫，等待治罪，窦宪眼看就要性命不保 。
为了保住性命，窦宪想出了一个铤而走险的办法：主动请求领兵出征北匈奴，用战功来赎自己的死罪。当时朝堂之上，多数大臣并不赞成北伐。北匈奴虽然时常骚扰边境，但已经日渐衰落，南匈奴、鲜卑也不断攻击北匈奴，汉朝没有非要发动大规模远征的必要。可窦太后想给哥哥一条出路，力排众议，批准了窦宪的请求，任命他为车骑将军，耿秉为副将，集结汉军、南匈奴、乌桓、羌胡联军三万多人，浩浩荡荡向着漠北进发。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闯下大祸的外戚，居然有着惊人的军事才能。公元89年，窦宪大军在稽落山遭遇北匈奴主力。窦宪指挥骑兵两翼包抄，联军奋勇冲杀，北匈奴军队全线崩溃。汉军一路追击，直达私渠比鞮海。这一战，斩杀北匈奴名王以下一万三千多人，缴获牛羊骆驼上百万头，八十一个部落、二十多万匈奴人选择归降汉朝 。
为了宣扬大汉国威，窦宪率军登上燕然山，也就是今天蒙古国的杭爱山。他命令随军出征的班固写下铭文，把功绩刻在山崖石壁上，这就是著名的《封燕然山铭》。两千多年后，这块摩崖石刻在蒙古国被发现，文字清晰可辨，“燕然勒石”不再只是史书里的成语，而是实实在在的历史证据 。
大胜并没有让窦宪停下脚步。公元91年，他派出大将耿夔，率领精锐骑兵出塞五千多里，奔袭北匈奴最后的王庭金微山。北单于猝不及防，大败而逃，只带着少数亲信向西远遁，从此消失在中国史书的记载当中。延续数百年的北匈奴政权彻底瓦解，困扰中原王朝几百年的北疆边患，至此基本解除。有历史学家推测，西迁的北匈奴部族辗转到达欧洲，间接推动了欧洲的民族大迁徙，改变了世界历史的走向。
立下不世之功，窦宪的声望达到顶峰。窦太后顺势把他封为大将军，还特意下旨，让大将军的位次排在三公之上。从前只有太傅才在三公前面，从窦宪开始，东汉的大将军，也就是外戚最高首领，成了朝廷真正的掌权人。窦宪的兄弟、子弟、门生遍布中央和地方，刺史、太守大多出自窦氏门下。洛阳城里，窦家的家奴横行霸道，强抢百姓财物，官员不敢管，百姓无处说理。正直的士大夫上书弹劾，奏折往往石沉大海，上书之人反而遭到打击报复。窦宪自恃军功盖世，渐渐生出了觊觎皇权的野心，亲信邓叠、郭举等人频繁出入宫廷，密谋废掉汉和帝，另立新君 。
此时的汉和帝已经渐渐长大，他表面上不动声色，读书理政，装作对窦宪十分信任，暗地里联络宦官郑众、清河王刘庆，悄悄策划铲除窦氏集团。因为窦宪手握重兵驻扎凉州，皇帝害怕逼反窦宪，一直等到公元92年，以犒赏军功的名义，召窦宪返回洛阳。窦宪没有怀疑，带着心腹回到京城，随即就落入汉和帝布下的天罗地网。城门关闭，禁军出动，窦宪的党羽一夜之间被清除，大将军印绶被收回，窦宪兄弟被遣送回封地，不久之后被迫自杀。
很多人会产生疑问：既然窦宪立下了那么大的功劳，汉和帝为什么一定要除掉他？答案不在于窦宪的战功，而在于军功带来的不受约束的权力。窦宪北伐本来带有很强的外戚揽权的目的，胜利之后，窦氏集团已经威胁到皇权。如果放任下去，东汉很可能提前上演王莽篡汉的悲剧。
后世的史学家对窦宪的评价一直十分矛盾。从国家层面来说，北击匈奴，安定边疆，是造福后世的大功；从个人品行来说，他擅杀宗室、恃功专权、图谋不轨，罪无可赦。功是功，过是过，不能因为赫赫战功，就无视他的跋扈；也不能因为他是乱臣，就抹杀北击匈奴的历史意义。
历史的奇妙之处就在这里：一场本意用来赎罪的战争，解决了汉武帝几代人都没能彻底了结的难题；一个为了保命走上战场的外戚，创造了武将梦寐以求的最高荣誉，最后却倒在了自己赢来的权力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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