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5岁与老公分床睡,晚上实在熬不住只能每天出门散步
我四十五岁那年,开始每天晚上出门散步。
不是为了减肥,也不是为了锻炼。
是因为我和老公已经分床睡了整整八个月。每到夜里十点以后,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体明明已经很累,脑子却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越想睡,越清醒。
有时候我会盯着天花板发呆。
有时候会坐起来,给自己倒一杯温水。
更多的时候,我会穿上外套,拿起钥匙,轻轻关上门,沿着小区外面那条路一直走。
我走得不快,一圈大概二十分钟。
走到脚底发酸,走到风把脸吹得发凉,走到心里那些堵着的话暂时安静下来,我才敢回家。
最开始,老公并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出门。
他睡在书房,门一关,里面传来平稳的呼吸声。那间书房原本放着书柜和杂物,后来他把折叠床搬进去,又放了一盏台灯、一只保温杯,还有一把旧电风扇。
他把那里布置得比卧室还像一个真正的房间。
我曾经问过他:“你打算一直这样睡下去吗?”
他头也没抬,只说:“这样对大家都好。”
“对大家都好,是对谁好?”
“至少晚上不用互相影响。”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件与感情无关的家务事。
我看着他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问。
我们结婚二十二年,有一个女儿,已经在外地工作。家里的房贷还剩一点,日子不算富裕,却也没有到过不下去的地步。
别人看我们,还是一对相处正常的夫妻。
他会在周末买菜,会提醒我换煤气,会在我母亲住院时请假陪我去办理手续。
我也会给他熨衬衫,准备胃药,把洗好的衣服叠好放在他床边。
我们没有吵得天翻地覆,也没有谁摔门离家。
只是我们之间多了一扇书房门。
那扇门每天晚上关上,像一道没有声音的墙。
真正让这堵墙变得无法忽视,是在一个周五晚上。
那天我加班回来得晚,家里只亮着餐厅的一盏灯。桌上扣着一只碗,里面是他留给我的饭菜。
我把饭热好,刚坐下,书房门就开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
“你最近晚上是不是总出去?”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门口的鞋。”
他指了指玄关。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自己的运动鞋鞋底沾着一层灰,旁边还有几粒细小的沙子。
“出去走走而已。”
“每天都出去?”
“差不多。”
他沉默了几秒,又问:“这么晚,一个人?”
我放下筷子:“不然呢?”
他眉头皱了起来:“你一个女人,天天晚上十点多出去,像什么样子?”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八个月前,他说分床睡是因为我打呼噜。
后来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只是鼻腔有些干燥,问题不算严重。我买了加湿器,也试过侧睡,还换了枕头。
可他没有搬回来。
再后来,他说自己工作压力大,需要安静。
我把书房让给他,自己睡卧室。
现在他却因为我晚上出门,问我像什么样子。
我盯着他:“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就把我一个人留在卧室里八个月?”
他脸色变了变。
我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声音并不大,却像一把积了很久的刀,终于从鞘里露出了一截。
他靠在门框上,低声说:“我们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什么时候一直这样?”
“这段时间。”
“这段时间是多久?八个月,还是更久?”
书房里传来电风扇转动的声音。
他没有回答。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忽然觉得很疲惫。
我不是因为一个人散步才难受。
我是因为只有走出家门,走到外面,看见楼下亮着的灯,看见有人牵着孩子回家,看见便利店门口还有人在买热饮,才能确定自己不是被困在一间没有回声的屋子里。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问。
我吃完饭,洗了碗,回到卧室换鞋。
他从书房出来,站在玄关旁边看着我。
“今晚别去了。”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要求我留下。
我抬头看他:“为什么?”
“太晚了。”
“我每天都是这个时间。”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知道我会担心了。”
我笑了一下:“你担心的是我的安全,还是别人看见我一个人走路?”
“有什么区别吗?”
“有。”
我把鞋带系紧,站起身。
“如果你担心我的安全,可以陪我去。如果你不愿意陪,也不能因为你不舒服,就要求我待在家里。”
他一下子沉了脸:“你非要每天出去吗?”
“是。”
“我说了,太晚了。”
“我也说了,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吃点药。”
那一刻,我的手指攥住了钥匙。
不是因为他提到药,而是因为他把我的痛苦说得太轻易了。
仿佛我只是一个不听话的人,只要吞下一片药,就该安静地躺回床上。
“我不想靠药把自己弄得更安静。”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因为喜欢夜里出门,才每天走那么久。”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躲闪。
可那点躲闪很快又被冷淡盖住了。
“你想让我怎么知道?”
“回来睡。”
“又来了。”
他转过身,像是不愿再谈。
我站在他身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不知道我为什么睡不着。
他只是希望我不要把这件事说出来。
因为只要我不说,日子就还能维持原样。
他有他的书房,我有我的卧室。我们照常吃饭,照常交水电费,照常在亲戚面前表现得像一家人。
而我的失眠,只要被归结为年纪到了、情绪不好、想得太多,就不用面对真正的问题。
我还是出门了。
那天晚上风很大,路边的树叶被吹得一阵阵响。
我走到第三圈时,手机响了。
是女儿打来的。
她问我:“妈,你睡了吗?”
我说:“刚准备睡。”
她在电话那头笑:“你每次都这么说。”
女儿今年二十三岁,从小就敏感。她知道我和她爸分房,却一直没有追问。我们谁也没有主动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在上次回来时,站在书房门口看了很久。
那天她问我:“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没有。”
她又问:“那为什么不一起睡?”
我说:“你爸打呼噜。”
她看着我,没有接话。
我知道她不相信。
电话里,她突然问:“妈,你最近是不是总出去?”
“你怎么知道?”
“我爸发消息问我,说你晚上一个人在外面走,让我劝劝你。”
我停下脚步。
夜风从领口灌进去,我打了个寒战。
“他让你劝我什么?”
“他说你这样不安全,也影响第二天精神。”
我看着远处的路灯,轻声问:“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你不要为了不让别人担心,就把自己憋坏。”
我鼻子一酸。
她还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出门,不只是因为睡不着。
我还在等。
等他哪天推开书房门,走到卧室来,问我一句:“你是不是很难受?”
可八个月过去了,他只问过我鞋底为什么有灰。
我没有把这些告诉女儿。
我不想让她站在我们中间,也不想让她替我讨说法。
挂掉电话后,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区门口时,我看到玻璃门上映出自己的样子。
四十五岁,头发剪到肩膀,脸上有细细的纹路,眼下的疲惫连粉底都遮不住。
我突然想起女儿小时候发烧的那几年。
那时候她一夜要醒好几次,我和老公轮流抱着她。女儿哭,他就起来烧水,我困得睁不开眼,他会把孩子接过去,让我再睡一会儿。
我们曾经也很亲近。
不是没有过好的日子。
正因为有过,所以现在的冷淡才更难忍受。
第二天早上,他吃饭时问我:“昨晚又出去多久?”
我没有抬头:“不知道。”
“你是不是故意跟我对着干?”
“我只是在做让我能睡着的事。”
“我说过了,晚上出去不安全。”
“你陪我。”
他把筷子放下:“我为什么要陪你?”
“因为你是我丈夫。”
这句话说出口后,餐桌上安静了下来。
他盯着我,像是听见了一句很荒唐的话。
“分床睡,和陪你散步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我现在已经睡不着了。”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我抬起眼睛:“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吗?”
他的脸绷得很紧。
“你非要把所有事都扯到一起?”
“不是我扯到一起,是这些事本来就在一起。”
他没有再说话,拿起外套就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坐在餐桌前,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溅出几滴粥。
我忽然感觉到一种很清楚的疼。
不是争吵后的委屈,也不是被拒绝后的难堪。
而是终于看见了事实。
我已经不再把“分床睡”当成临时状态。
对他来说,那可能只是一个方便的安排。
对我来说,却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
那天白天,我去上班,整个人都像少了一半力气。
同事问我晚上是不是没睡好,我只说最近事情多。
下班后,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单位附近坐了很久。
我给自己买了一杯热茶,打开手机,写了一段话。
“我想和你认真谈谈分床睡的事。”
写完后,我没有发出去。
我又删掉,重新写。
“如果你不愿意回卧室,请告诉我真正的原因。”
这次我看了很久,还是没有发。
我害怕答案。
更害怕他连答案都不愿意给。
晚上回家时,他已经坐在客厅看电视。
我把包放下,直接问:“你今天为什么不陪我走?”
“我说过,我不喜欢晚上出去。”
“我问的是,为什么不陪我走。”
他把电视声音调小。
“我累。”
“你每天都累。”
“那你想让我怎样?陪你走一圈,然后回去睡觉,所有问题就解决了?”
“至少你愿意面对问题。”
他笑了一声:“你把散步看得太重了。”
“我把散步看得重,是因为那是我现在唯一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的办法。”
“你可以在家里平静。”
“在那个没有你的卧室里吗?”
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第一次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你可以不想和我亲近,可以不想回卧室,可以告诉我你对这段婚姻已经没有期待。但你不能一边把我推开,一边要求我按照你的方式待在原地。”
他皱着眉:“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我想得够少了。”
“我们都这个年纪了,还谈什么期待不期待?”
“正因为四十五岁,才不能假装什么都不需要。”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我要你告诉我,为什么分床睡。”
“我说过,我睡不好。”
“你以前也打呼噜,为什么那时候可以忍?”
“以前是以前。”
“那现在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电视里有人在笑,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我以为他会继续敷衍,可他忽然说:“我觉得我们这样挺好的。”
“哪里好?”
“没有争吵,没有麻烦,各过各的。”
“这叫夫妻吗?”
“夫妻不一定非要睡在一张床上。”
“那也不该像合租的人。”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看见他把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你想让我承认什么?”他问。
我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想让他承认什么。
承认他已经不爱我了?
承认他对我没有兴趣了?
承认他只是习惯了有人照顾,却不愿意再承担亲密关系里的责任?
这些话如果真的说出来,我们之间可能就没有回头路了。
可不说,我们也已经走到了这里。
我轻声说:“我想让你承认,我们不是挺好的。”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当天晚上,我还是出门了。
我走到第二圈时,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是他发来的。
“你到底要走到什么时候?”
我回:“走到我困了为止。”
他过了几分钟又发来:“别走太远。”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他终于注意到我了,可这份注意依然像一种管理。
不要太晚,不要走太远,不要让他担心。
却没有一句“我陪你”。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他穿着家里的拖鞋,披着一件外套,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你怎么来了?”
“找你。”
“找我干什么?”
“让你回家。”
我看着他脚上的拖鞋:“你就穿这个出来?”
“我没想走远。”
“那你现在回去吧。”
他愣住了:“你不是一直想让我陪你吗?”
“我想让你陪我,不是让你来把我赶回去。”
他脸色有些难看。
“你现在越来越难沟通了。”
“以前是我太容易沟通了。”
这句话让他停在原地。
我继续往前走,他跟在后面。
我们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像婚姻里一直存在的那点空隙。
他没有牵我的手,也没有问我冷不冷。
我也没有回头。
走完一圈,他终于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到了更年期?”
我脚步停下。
那句话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你睡不着,情绪也不稳定,可能就是身体变化。”
“所以你认为,我说这些话都是因为身体变化?”
“我只是提醒你去看看。”
我转过身,直直看着他。
“如果我真的到了更年期,我就没有资格难过了吗?”
“我不是这样说。”
“你就是这样想的。”
“我说了不是。”
“你觉得我只是因为年纪到了,才想让丈夫陪着睡,才会因为分床难受,才会夜里一个人走路。可我告诉你,这和四十五岁有没有关系都不大。就算我二十五岁,二十岁,甚至六十五岁,我也有权知道自己的丈夫为什么把我推开。”
他抿紧嘴唇。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回到家后,他直接进了书房。
我站在卧室门口,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过去八个月,我总在猜。
猜他是不是工作太累,猜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猜他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猜他是不是只需要一点时间。
我替他找了太多理由。
多到最后,连自己的感受都被我排在了后面。
我坐到床边,把那只空枕头抱进怀里。
这只枕头原本放在我们中间。
刚分床的时候,我还把它带进书房,问他要不要换一个。
他说不用。
后来它一直放在我的床上,像一个占着位置却不会说话的人。
我摸着枕套,忽然决定,不能再靠猜下去了。
星期天上午,我把家里的桌子擦干净,泡了两杯茶。
他从书房出来时,看到桌上的茶,停了一下。
“有事?”
“有。”
“现在说?”
“现在。”
我指了指椅子:“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坐了下来。
我也坐在他对面。
“今天我们只谈分床睡,不谈别的。”
他没吭声。
“你可以拒绝回答,也可以继续坚持睡书房。但你必须把真正的原因告诉我。”
他揉了揉眉心:“我已经说过了,睡不好。”
“那我问具体一点。”
我看着他:“是因为我的呼噜声,还是因为你不想和我有夫妻生活,还是因为你已经不想继续这段婚姻?”
他的手指停住了。
我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残忍。
可这八个月里,我已经在沉默中反复受过很多次伤,没必要再用含糊的话保护他。
他低头看着茶杯,过了很久才说:“都有一点。”
我的心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晃得厉害。
“都有一点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却可以让我一直这样等着?”
“我不是让你等。”
“那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他抬起头:“我以为你也习惯了。”
我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是觉得荒唐。
“你把我推开八个月,然后因为我没有天天吵闹,就以为我习惯了。”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难受。”
“你从来没有问过。”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我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晚上出去散步吗?”
他沉默。
“因为我在卧室里睡不着。不是单纯因为你不在旁边,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你把我当妻子的时候,我要照顾你的生活。你不想面对我的时候,我又要像一个懂事的陌生人一样,自己消化所有情绪。”
他低声说:“我没有想把你当陌生人。”
“可你的做法就是这样。”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这是他第二次问我这句话。
以前听到时,我会心软,会开始替他想办法。
这一次,我没有。
“我想让你做选择。”
“什么选择?”
“要不要继续做夫妻。”
他的脸色变了。
“就因为分床睡?”
“不是因为分床睡,是因为你拒绝解释,也拒绝改变,却要求我配合你的安排。”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日历。
“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再假装这只是暂时的。你如果决定继续婚姻,就必须和我一起面对这个问题。可以去医院检查,可以重新安排睡眠,可以讨论亲密关系,也可以接受一段时间的伴侣咨询。但不能继续把我丢在卧室里,然后要求我晚上不能出门。”
他看着我:“你这是在给我下通知?”
“是。”
“你以前不会这样。”
“以前我怕你不高兴。”
“现在呢?”
“现在我更怕自己再这样过下去。”
屋里很安静。
窗外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不想去做什么咨询。”
“那你可以说不。”
“我也不想被逼着做选择。”
“我没有逼你选择继续,也没有逼你选择离开。”
“可你让我马上回答。”
“不是马上。今天说清楚,从今天开始执行。”
他转过身:“如果我还是不想回卧室呢?”
我看着他:“那我也不会继续把自己困在卧室里等你。”
这句话说出来时,我自己都感到一种陌生的坚定。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要搬走?”
“我还没决定。”
“那你要怎么样?”
“继续散步,继续生活,也不再把你的沉默当成答案。”
他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不是因为我要离婚,也不是因为我要搬走。
而是因为他发现,我可能真的不会再按照原来的方式等待。
那天晚上,他没有要求我别出门。
我换好鞋时,他站在客厅里,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问:“你走哪条路?”
“还是原来的路。”
“我送你。”
我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是不喜欢晚上出去吗?”
“我可以只送你走一段。”
“你是想陪我,还是想监督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次,他没有生气,而是认真想了想。
“我不知道。”
“那就不用送。”
我站起来,打开门。
他在身后叫住我:“等一下。”
我回头。
他换了鞋,拿起外套。
“我陪你走。”
我们一起出了门。
一路上,他走在我旁边,却没有靠得太近。
他问我:“你每天都走几圈?”
“三圈,有时候四圈。”
“这么久?”
“在家里睡不着。”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看着前面的路灯:“我告诉过你很多次,是你没有听见。”
他低下头。
走到那条长椅旁边时,我停了下来。
那是我每天必停的地方。椅子旁边有一棵树,树干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最初我停下来,是因为腿酸,后来是因为我喜欢坐在那里看灯。
他也停下来。
“你每天在这里坐多久?”
“十分钟。”
“一个人?”
“嗯。”
“会害怕吗?”
“刚开始会。后来发现,真正让我害怕的不是外面。”
他转头看我。
“是什么?”
“回到家,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被需要。”
他没有接话。
我以为他又会沉默到底,可他忽然说:“我不是不需要你。”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
过了几秒,他说:“做饭,收拾家,提醒我吃药,帮我处理家里的事。”
我看着他:“这些都是事情,不是我这个人。”
他脸色发白。
我知道这句话很重,却没有收回。
“我不想只做你的妻子这个职位。我想知道你愿不愿意靠近我,愿不愿意听我说话,愿不愿意让我在你身边,而不是只要我把家照顾好。”
他站在树下,低着头,一直没有动。
风吹过来,他的外套衣角轻轻摆动。
那是我们结婚二十二年来,他第一次在我说完这些话后没有急着解释。
也没有说我想太多。
回去的路上,他问:“你还会每天出来吗?”
“会。”
“即使我陪你?”
“会。”
“为什么?”
“因为散步已经是我自己的生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还能陪你吗?”
“你可以问,我也可以拒绝。”
他苦笑了一下:“你现在连这个都要说清楚。”
“以前没有说清楚,所以才走到今天。”
第二天,他没有回书房睡。
他把被子抱到卧室门口,却没有进来。
“我今晚试试。”
我看着他:“你想清楚了吗?”
“我不保证马上能和以前一样。”
“我也没要求马上和以前一样。”
“那你还会出去吗?”
“如果睡不着,我会。”
“我知道了。”
他把被子放到床上,坐在床沿。
我们之间隔着一只空枕头。
那只枕头放了八个月,已经被我睡得有些塌了。
他看着枕头,伸手想把它拿开。
我按住了。
“先放着。”
他抬眼看我。
“为什么?”
“因为我们之间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不是你今晚搬回来,八个月的冷淡就不存在了。”
他点了点头。
那晚,我们没有靠近,也没有说很多话。
他翻身时,床垫轻轻动了一下。我睁着眼睛,听见他的呼吸声,心里竟然比过去平静。
半个小时后,他问:“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是。”
“那就说话。”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不愿意靠近我。”
他沉默了一阵。
“我觉得自己很失败。”
我侧过身看他。
“为什么?”
“工作没有以前顺,身体也没有以前好。每天回家都觉得累。我不想让你看见我什么都做不好。”
这不是我想过的答案。
他继续说:“你一直在照顾家,也一直比我能扛。我有时候觉得,在你面前我不像个丈夫。”
“所以你把自己关进书房?”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你可以告诉我。”
“我说不出口。”
“你不说,我就只能猜。猜你是不是厌烦我,猜你是不是后悔娶我,猜你是不是有了别的想法。”
他立刻转过身:“没有别人。”
“我没有说有别人。”
“我知道。但我怕你这么想。”
“我已经这么想过很多次了。”
他的呼吸明显乱了。
“对不起。”
这三个字来得很晚。
晚到我没有立刻觉得轻松。
我只是看着那只空枕头,轻声说:“我不是只要一句对不起。”
“我知道。”
“你要是还想继续,就不能只在我快离开的时候才开始害怕。”
他没有说话。
“我也不会因为你今天回来,就立刻忘了自己过去八个月有多难受。”
“我知道。”
“你如果以后再想分床,可以直接和我说原因,但不能用沉默处理。”
“好。”
“我晚上睡不着,还是会出去散步。”
“好。”
“你不能再因为这个说我不像样。”
他沉默了几秒。
“我以后不会这样说。”
这句话我听见了,却没有马上相信。
不是因为他一定会骗我,而是因为信任不是一句话就能恢复的。
第三天晚上,他陪我走了一圈。
第四天晚上,他没有陪我,但在我出门时问了句:“需要我等你回来吗?”
我说:“不用,你先睡。”
第五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出门。
不是因为他要求,也不是因为他终于回到卧室。
那天我洗完澡后,躺在床上,脑子里依然有许多杂乱的念头。可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坐起来穿鞋。
我看着窗帘缝隙里的灯光,慢慢把呼吸放缓。
凌晨一点多,我还是醒着。
书房门没有关严,里面透出一点光。
我走出去,看见他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杯水。
“你怎么没睡?”
“睡不着。”
“身体不舒服?”
“不是。”
他看了我一眼:“你要出去走吗?”
“今天不想走。”
他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
“坐会儿?”
我坐到沙发另一端。
我们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是不是觉得,只有出去走,才算是在反抗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不想在黑暗里等着。”
他低头看着杯子。
“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孤单。”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愿意面对。”
他没有否认。
窗外的风吹动晾衣杆,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他问:“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
我想了想。
“回不去了。”
他的表情变得僵硬。
我继续说:“但可以重新开始。只是重新开始不是把床搬回来就算了,也不是你陪我走几圈就算了。”
“那要怎么开始?”
“从你愿意承认自己害怕开始。从我不再假装无所谓开始。”
他抬头看我。
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里有疲惫,也有一点羞愧。
“我会试试。”
“我也会。”
“如果我做不到呢?”
“那我们就重新决定这段婚姻要不要继续。”
他没有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直到窗外开始发白。
后来的一段时间,我们仍然会有争执。
他有时工作不顺,回家后又把门关上。我会提醒他,不能用沉默惩罚我。
我有时因为过去的事突然难过,也会控制不住地问他:“你是不是又后悔回来了?”
他说:“我没有。”
我会说:“你要让我看见。”
他说:“我知道。”
我们开始一起吃晚饭后散步。
有时走一圈,有时走两圈。
但我仍然保留一个习惯:晚上睡不着时,我会自己出门。
这件事没有变成对他的惩罚,也没有变成他监视我的理由。
它只是我重新拿回来的生活。
一个月后,女儿回来吃饭。
她进门时先看了一眼书房。
那张折叠床还在,保温杯也在,但门已经不再整晚关着。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们现在一起睡了吗?”
我说:“大多数晚上是。”
她看向她爸。
他点了点头:“还在调整。”
女儿松了一口气,却没有追问。
吃完饭后,我站在厨房洗碗,听见客厅里传来他们父女的说话声。
老公正在告诉女儿,自己最近晚上会陪我散步。
女儿问:“那我妈还会一个人出去吗?”
他说:“会。”
“你不拦她?”
“她不是因为出去散步才睡不着。”
女儿安静了几秒,问:“那是因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关掉水龙头,站在厨房里听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因为我以前让她觉得,家里没有她的位置。”
我的手停在水池边。
女儿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以后不会了。但她要是还想出去走,也不用先征求我的同意。”
那天晚上,女儿走后,我换好鞋,准备出门。
他从卧室里拿起外套。
“我陪你?”
我看着他:“你今天累吗?”
“有点。”
“那你别去了。”
他愣了愣:“你不需要我陪?”
“我今晚想一个人走。”
他点头:“好。”
我打开门,一个人走了出去。
夜里的风还是有些凉,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
我沿着熟悉的路慢慢走,走过长椅,走过那棵树,走到以前总会停下来的位置。
我坐了一会儿,没有觉得委屈,也没有急着回家。
四十五岁,不是人生只剩下将就的年纪。
分床睡也不一定意味着婚姻立刻结束,但它一定意味着关系里有些东西已经坏了,不能靠装作没事继续撑着。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再体谅一点,再安静一点,再懂事一点,他就会主动回到我身边。
后来我才明白,婚姻不是一个人不断退后,给另一个人让出全部空间。
我可以爱他,也可以需要他。
我可以愿意修复这段婚姻,也可以在他拒绝面对时,选择不再等待。
那天晚上,我走了三圈。
回到家时,卧室的灯还亮着。
他没有睡,坐在床边看书。
空枕头依旧放在我们中间。
他抬头问我:“冷不冷?”
“有一点。”
他把旁边的热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今天走得好吗?”他问。
“挺好的。”
“以后你还会每天出去散步吗?”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睡不着的时候会。”
他也点头:“那我知道了。”
我把外套挂起来,躺回自己的位置。
他关掉床头灯,房间陷入黑暗。
我们没有立刻睡着。
可这一次,黑暗里不再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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