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岁搭伙4个月,我夜夜搂她睡,直到她塞给我一张存折
我今年七十六岁,老伴走了五年。
五年里,我一直一个人过。
早上一个鸡蛋,一碗稀饭。中午随便炒个菜,晚上有时候连锅都懒得开。屋里那张双人床,右边的位置空了五年,床单换了一批又一批,那个凹下去的枕头却一直没扔。
不是舍不得枕头,是舍不得承认,家里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女儿劝过我几次。
“爸,要不你跟我们住吧。”
我摇头。
女儿家不大,女婿上班,外孙还在上学。我一个老头过去,住两天可以,住久了,连坐在客厅里咳嗽几声都觉得碍事。
女儿又说:“那你请个人照顾你。”
我说:“我没病,照顾什么?”
其实我知道,她说的不是照顾,是怕我孤单。
可孤单这种事,别人看得见,却替不了。
直到四个月前,老周把桂芳带到了我家。
老周是我以前的同事,退休以后住在隔壁楼。他知道我一个人,也知道桂芳一个人。
那天他站在我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
女人六十九岁,头发剪得很短,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见到我先笑了一下。
“这是桂芳,丧偶三年。做饭不难吃,脾气也不算坏。”老周说,“你们两个都一个人,搭个伙,互相有个照应。”
我当时就皱眉。
“搭伙不是结婚吧?”
桂芳立刻接话:“当然不是。谁也不改户口,谁也不管谁的钱。觉得合得来就住,觉得不合适就散。”
她说得干脆,反而让我不好再拒绝。
我看了看她的布袋。
“你会做什么菜?”
“我会做饭,你会洗碗吗?”
“会。”
“那就行。”
老周在旁边笑:“你们两个先试一个月。”
桂芳瞪了他一眼:“说好是住,不是试婚。”
我也赶紧点头:“对,搭伙。”
当晚,她就搬进了我家。
她带来的东西不多。
两套换洗衣服,一双棉拖鞋,一个搪瓷杯,还有一只旧枕头。她把旧枕头放在床的左边,拍了拍床单,对我说:
“我睡觉不老实,晚上要是踢到你,你别吵我。”
我愣了一下。
“你睡床上?”
“难道让我睡沙发?”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只好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床边发呆。
那是老伴走后,我第一次跟一个女人躺在同一张床上。
灯关了以后,我们谁也没说话。
窗外有风,窗帘轻轻地动。桂芳背对着我,身子离我很远,中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我睡不着。
她也没睡着。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让我住进来。”
“没有。”
“那你为什么叹气?”
我说:“我怕你半夜嫌我打呼噜。”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碰到彼此。
第二天早上,她煮了小米粥,还煎了两个鸡蛋。她把其中一个夹到我碗里,说我年纪大了,别总吃咸菜。
我说:“我才七十六。”
她说:“七十六还不算年纪大?那你准备活到多少?”
我想了想:“至少再活十年。”
“那你得少吃咸的。”
她说完就低头喝粥,不再理我。
日子就是从那碗粥开始,慢慢有了声响。
早上她拖地,我擦桌子。她买菜,我洗菜。她喜欢把衣服晾在阳台左边,我的衣服只能挂右边。她晚上怕冷,睡觉总把被子卷走一半,我第二天早上常常露着肩膀。
我说过她几次。
她说:“你一个大男人,让让女人怎么了?”
我说:“你以前在家也这样?”
“以前有人让着我。”
“谁?”
“我老头子。”
说到这里,她就不说了。
我知道她也想念那个人。
我们都没有逼对方忘掉过去。客厅里,她摆着亡夫的照片,卧室的柜子上放着老伴留下的相框。两个已经失去过伴侣的人,重新住进同一个屋檐下,谁也没有资格要求谁把旧日子擦干净。
我以为搭伙就是这样。
互相做饭,互相买药,谁不舒服了搭把手。晚上各自睡觉,早晨一起吃饭。日子不热闹,却不再冷清。
可到了第三天晚上,桂芳突然发起了低烧。
她说没事,盖着被子躺下。我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烫得厉害。
“去医院。”
“不去,睡一觉就好了。”
“你要是摔在厕所里,睡一觉也没人知道。”
她瞪我:“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给她倒水,找出家里的退烧药,又去楼下买了温度计。她吃完药后一直发冷,牙齿轻轻打颤。
我坐在床边守着她。
半夜,她迷迷糊糊地说:“别走。”
我以为她在说梦话,没回应。
过了几分钟,她又说了一遍。
“老头子,你别走。”
我低声说:“我不是你老头子。”
她睁开眼,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那你是谁?”
我说:“我是老陈。”
她像是听明白了,又像是没听明白,抓住了我的袖口。
“老陈,你别走。”
那一夜,我一直坐在床边。
她退烧以后,天快亮了。她松开手,发现自己抓着我的袖子,脸一下红了。
“我说梦话了?”
“说了。”
“我叫你什么?”
我故意逗她:“叫我老头子。”
她抄起枕头砸过来。
“你别胡说。”
从那天以后,她晚上睡觉不再背对着我。
有时候她翻身,胳膊会碰到我的手。刚开始她马上缩回去,后来也不缩了。
我也变得小心翼翼。
有一晚,外面下大雨,窗户被风吹得砰砰响。桂芳突然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她没拿稳,杯子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我赶紧打开灯。
“有没有烫到?”
“没有。”
她要下床,我按住她的肩膀。
“别动,地上全是水。”
我下床拿拖把。回来时,她还坐在那里,头发乱了,眼神有些茫然。
“你先躺下。”
“我睡不着。”
“为什么?”
“打雷。”
我看着她,没想到她一个快七十岁的女人,还会怕打雷。
她不服气地说:“怕打雷怎么了?小时候就怕。”
我把地擦干,重新躺回床上。她往旁边挪了挪,背贴着墙。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你能不能靠近一点?”
我没有听清。
“什么?”
“我说,你靠近一点。”
我往她那边挪了几寸。
她还是摇头。
“再近一点。”
我慢慢挪过去,肩膀碰到她的肩膀。
她没有躲。
过了很久,她把头靠在我的胳膊上。
“这样就不怕了?”我问。
“你别说话。”
我闭上了嘴。
那一晚,她睡着后,手一直抓着我的睡衣。我不敢动,半边身子麻得没有知觉。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枕着我的胳膊,立刻坐了起来。
“你胳膊麻了?”
“还行。”
“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挺香。”
她低头穿鞋,过了很久才说:“你别对我太好。”
我问:“为什么?”
“对我太好,我会当真的。”
她说完就进了厨房。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夜夜搂着睡。
说是我搂她,其实一开始是她先靠过来。
她睡觉怕冷,就把后背贴着我的胸口。我把手臂搭在她腰上,掌心隔着睡衣,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身体轻轻起伏。
有时半夜醒来,我会下意识收紧手臂。
她也会在睡梦里往我怀里缩。
我们没有谈过爱不爱,也没有说过以后要不要结婚。我们都过了那种需要把每句话说得轰轰烈烈的年纪。
我们只是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去买菜。
她不再把亡夫的照片摆在床头,而是移到了客厅柜子上。我也把老伴留下的梳子放进了抽屉,没有再每天拿出来擦。
这不是忘记。
只是我们都开始给眼前的人留位置。
第四个月的时候,桂芳的女儿来过一次。
她叫小芸,四十多岁,做事利落。那天她拎着水果站在门口,先看我,再看屋里的两双拖鞋。
桂芳有些紧张。
“这是老陈,跟我搭伙。”
小芸点点头。
“我知道。”
她进门以后,跟我客气地打招呼,又去厨房看了一眼。她没有责问,也没有故意摆脸色,可那种审视还是让我不舒服。
吃饭时,她问:“陈叔,你们打算一直这样住下去吗?”
我放下筷子。
“我们目前觉得挺好。”
“我不是反对你们。”她说,“我只是希望你们把钱和生活分清楚。”
桂芳脸色变了。
“你说这些干什么?”
“妈,我不是说陈叔不好。你们都这个年纪了,感情可以有,钱也要分开。家里的开销谁承担,药费谁出,最好说清楚。”
我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桂芳却把筷子重重放在碗边。
“我自己的钱,我自己清楚。”
小芸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她走后,桂芳一下午没理我。
晚上,她在厨房里洗碗,水声特别大。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碗接下来。
“你女儿也是为你好。”
“她是怕我吃亏。”
“那也正常。”
“你呢?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会吃你的?”
“我没这么想。”
“可你刚才一直点头。”
我把碗冲干净,放到架子上。
“因为她说得没错。钱是钱,感情是感情,分清楚,对我们都好。”
她盯着我看。
“所以你跟我搭伙,就是因为家里多个人做饭?”
“不是。”
“那是因为晚上有人暖被窝?”
“也不是。”
“那你到底图什么?”
我说:“图家里晚上有灯,早上有人说话。”
她的眼圈突然红了。
“这算什么?”
“算我愿意。”
她转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那天晚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靠过来。
我也没问。
两个人背对着背躺着,中间隔着不到半米,却比刚住进来那天还远。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煮了粥,只是没给我煎鸡蛋。
我问:“今天不吃鸡蛋?”
“鸡蛋涨价了。”
“昨天还没涨。”
“我说涨了就涨了。”
我没再说。
之后几天,她开始把家里的钱算得很清楚。
菜钱记在本子上,水电费分成两份。她买了两袋米,把其中一袋的钱摊到我面前。
我说:“不用算这么细。”
她说:“要算。”
我说:“我们是搭伙,不是合伙做生意。”
她抬头看我。
“搭伙也要有账。”
晚上,她仍然让我搂着睡,可身体明显僵硬。我的手放在她腰间,她会轻轻往前挪一点,不再像以前那样整个人靠在我怀里。
我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说:“没有。”
我说:“你心里有事。”
“没有。”
“桂芳,你要是不想住了,可以直接说。”
她背对着我,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怕你以为我赖上你。”
我一下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每天买菜,给我买药,晚上还搂着我睡。别人看见了,会觉得我占便宜。小芸今天问钱,也不是没有原因。”
“她只是担心你。”
“她担心我,你呢?你有没有后悔?”
“没有。”
“你有没有觉得,我以后会把你的房子、你的钱都当成自己的?”
我转过身,面对她的后背。
“我从没这么想。”
“可人心会变。”
“我们谁也不能保证一辈子不变。”
她沉默了。
我伸手把被子往她肩膀上拉了拉。
“但至少现在,我愿意。”
她没有回应。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表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多了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不是钱,是防备。
她不再把自己的钥匙放在桌上,而是随身带着。她的存折一直放在衣柜最里面,以前拿衣服时会随手挪动,现在却用一个布袋包好,压在衣服下面。
我看见过几次,但从来没问。
我自己也开始想,我们这样算什么呢?
年轻时,夫妻有结婚证,有共同的孩子,有一起买下的家具。老了以后再跟一个人搭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日三餐和夜里的拥抱。
如果哪天她不愿意了,我拿什么留她?
我没有答案。
四个月整那天,天气很闷。
早上她起床后,站在衣柜前翻了很久。她背对着我,手指在衣服里摸索,最后拿出一个蓝色布袋。
那是她带进我家时的东西。
我正在阳台收衣服,没有问她拿什么。
她走到客厅,把布袋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旧存折。
存折边角已经磨白了,封面上有银行的印章,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
她把存折放在我面前。
“这个给你。”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给我什么?”
“存折。”
她又把存折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没动。
“什么意思?”
“你拿着。”
“里面有多少钱?”
“你自己看。”
我翻开存折,余额是三万六千八百元。
这不是小数目。
对我和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三万六千八百元,是一笔攒了很多年的钱。
我抬头看她。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她没有坐下,站在桌边,双手紧紧抓着衣角。
“这四个月的生活费,还有你买菜、买药、交水电的钱,都算进去。”
“我没让你还。”
“我知道。”
“那你给我干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
“因为我不想欠你。”
我把存折合上。
“你没欠我。”
“我睡你的床,吃你的饭,用你的水电,还让你每天晚上搂着我睡。你说我不欠你?”
“我们是一起过日子。”
“可你做得比我多。”
“我愿意做。”
“愿意不是理由。”
她的声音提高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老陈,我知道你对我好。正因为你对我好,我才不能一直占着你。”
我看着那张存折,心里突然沉了下去。
“你要走?”
她没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打算走?”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红血丝。
“我女儿想让我搬过去。”
“你答应了?”
“我还没答应。”
“那你为什么把存折给我?”
她把脸偏向一边。
“如果我走了,这钱就当我把这些日子结清。你也别觉得我白住了四个月。”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不是在给我钱。
她是在给我们这四个月标价。
一顿饭多少钱,一次买菜多少钱,一夜拥抱多少钱。她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舍不得,全部折成了三万六千八百元,塞到我手里。
只要我收下,她就能转身离开,谁也不欠谁。
我拿起存折,走到她面前。
“桂芳,你看着我。”
她没有看。
“你把钱收回去。”
“不。”
“这钱我不要。”
“你必须拿着。”
她伸手把存折往我胸口一塞。
动作很重,存折撞在我胸前,掉进了我的手里。
“你拿着!”她说,“从今天起,我们两清。”
她说完就往卧室走。
我跟过去,一把扶住门框。
“你把话说清楚。”
“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到底是要走,还是不想跟我过了?”
她转过身,声音发抖。
“我想跟你过,可我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你发现我没钱了,就不要我了。”
我愣在原地。
她擦了一下眼泪,继续说:
“我每个月就那点退休金。以前我一个人,省着花也够。跟你住在一起以后,我总觉得自己像在占便宜。你买菜比我多,家里东西坏了都是你修,晚上我睡不着,你还得醒过来陪我。小芸说得对,感情不能只靠一张嘴。”
“所以你把所有的钱给我,就能安心?”
“至少我不用觉得自己欠你。”
我把存折放在床头柜上。
“你给我钱,不是安心,是把我们推回陌生人。”
“陌生人也比欠债的人好。”
“我没把你当欠债的人。”
“可我把自己当成了。”
她终于看向我。
那一眼里,有委屈,也有倔强。
我忽然想起她刚住进来的那几天。她带着一个旧枕头,站在床边问我会不会嫌弃她。她明明比我小七岁,却总像一个小心翼翼来借住的人。
她不是不想留下。
她是不敢留下。
我把存折拿起来,塞回她手里。
“这钱我不要。”
她又推回来。
“老陈,你别跟我客气。”
“这不是客气。”
“那你为什么不要?”
我说:“因为我搂你睡,不是为了收钱。”
她的手一下停住了。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是想走,是你的选择。我不会拦你。可是你不能用一张存折,证明自己配得上被人喜欢。”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继续说:
“我今年七十六岁,没多少年可以拿来试错。你也一样。我们不是二十岁,不能什么都等以后再说。想住就住,不想住就走,钱不能替我们做决定。”
她握着存折,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小芸怎么办?”
“她担心你,你就告诉她我们怎么过日子。”
“她还是会觉得你图我的房子。”
“我没有办法让所有人都相信我。”
“那我女儿要我写个协议呢?”
“可以写。”
她猛地抬头。
我说:“生活费怎么分,药费怎么分,谁的东西归谁,写清楚。房子是你的,我不碰。我的存款是我的,你也不用碰。以后谁先离开,谁就把自己的东西带走。我们把能写的都写清楚。”
她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答应。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拿钱?”
“因为搭伙不是买卖。”
“可你又要把账写清楚。”
“写清楚账,是为了让你安心。收下你的钱,是为了让你觉得自己必须离开。这不是一回事。”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存折封面上。
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没有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如果我今天就搬走呢?”
“我帮你收拾东西。”
“你不留我?”
“我留你,你会觉得我在逼你。”
“那你就这么看着我走?”
“我会难过,但我不会用钱和眼泪拦你。”
她抬起头,问:“那如果我不走呢?”
我说:“那今晚你还睡左边。”
她咬着嘴唇,突然哭了出来。
不是小声掉泪,是整个人弯下腰,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她把存折按在胸口,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我站在她面前,想伸手,又怕她不愿意。
她哭了很久,才抬起手,抓住我的衣角。
“老陈。”
“嗯。”
“你真的不是因为我有房子,才跟我住?”
“不是。”
“真的不是因为我有退休金?”
“不是。”
“那你为什么夜夜搂着我?”
我看着她。
“因为你睡着以后,总往我这边靠。”
她哭着笑了一下。
“明明是你先搂我的。”
“那也是因为你怕冷。”
“我不怕冷。”
“那你为什么不躲?”
她没说话。
我替她把眼泪擦掉。
“桂芳,我们都不是来找一个照顾自己的人。我们是想找一个,晚上醒过来时,旁边还有呼吸声的人。”
她攥着我的衣角不松手。
“你说得好听。”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会变。”
“会变就到时候再说。不能因为害怕明天,就把今天先过成一场结算。”
这句话说完,她低着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存折。
“那这钱怎么办?”
“存回去。”
“我已经拿出来了。”
“明天我们一起去存回去。”
“你陪我?”
“我陪你。”
她点了点头,却没有松开我的衣角。
我问:“还走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不走。”
“明天呢?”
“明天也不走。”
“以后呢?”
她抬起眼睛看我。
“你别逼我说一辈子。”
我笑了。
“我没逼你。”
“你刚才还说,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所以更不能说假话。”
她把存折放在桌上,走到衣柜前,把那个蓝色布袋重新塞了进去。
回来时,她站在卧室门口,没有马上上床。
“老陈,”她说,“我女儿那边,还是要去说清楚。”
“应该的。”
“我会告诉她,房子是我的,钱各自管。你不搬走,也不改户口。”
“好。”
“她要是不同意呢?”
“那是她的意见,不是她的选择。”
桂芳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想得明白。”
“我活了七十六年,这点事还是能想明白的。”
她走过来,拿起桌上的存折。
“明天去存钱,今天我先放你这里。”
我皱眉。
“为什么?”
“我怕我半夜又犯傻。”
“那你自己收好。”
“我不想看见它。”
她把存折放进我的抽屉,锁上,又把钥匙递给我。
“你替我保管一晚上。”
“明早还给你。”
“嗯。”
她转身上床,掀开被子,躺在左边。
我关了灯,躺到右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我以为她还会像前几天一样,背对着我,身体绷得直直的。可过了一会儿,她主动往后挪了挪,直到背碰到我的胸口。
我抬起手,停在半空。
“搂吧。”她小声说。
我这才把手臂放到她腰上。
她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老陈。”
“嗯。”
“我那三万六千八百元,是我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养老钱。”
“我知道。”
“以后家里买菜,咱们一人一半。”
“好。”
“你买药的钱,我也出一半。”
“好。”
“谁也不养谁。”
“好。”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说:“但你要是病了,我还是会照顾你。”
我说:“你病了,我也不会不管你。”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是情分,不是欠账。”
我收紧手臂。
“那就这么过。”
她没有回答,却把身体更深地靠进我怀里。
第二天早上,我们真的去了银行。
她把存折递进去时,手一直没有松开。工作人员问她要不要换成新的存折,她摇头,说不用。
出来以后,她把那张存折放进自己的布袋里,又把布袋递给我。
“你帮我放回去。”
“为什么又给我?”
“我现在相信你不会拿。”
“你不怕我拿着跑了?”
她白了我一眼。
“你都七十六了,跑得动吗?”
我笑了起来。
她也笑了。
那天下午,小芸来了。
桂芳把我们商量好的事情一条一条告诉她。生活费怎么分,房子是谁的,钱归谁,谁也不动谁的存款。
小芸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妈,你真的想好了?”
桂芳点头。
“想好了。”
“陈叔,你也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小芸看了看我们,最后说:“那你们自己过好。有什么事,别互相瞒着。”
桂芳说:“知道了。”
小芸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叔,我妈脾气不太好。”
我说:“我知道。”
“她嘴硬。”
“我也知道。”
“她晚上怕冷。”
“这个我知道得最清楚。”
小芸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她走后,桂芳站在门边,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你跟我女儿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她拿起扫帚就要打我。
我赶紧躲开。
晚上吃饭时,她炒了我喜欢的青椒鸡蛋,还特意少放了盐。
我问:“今天怎么这么好?”
“你年纪大了,照顾你。”
“以前不是说我七十六岁还不算老吗?”
“现在算了。”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回来时手里拿着两杯热水。
她把其中一杯放到我面前,自己坐在我旁边。
电视里正在播一档老年节目,主持人说着一些我们听不太清的话。
桂芳忽然问:“老陈,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样过,别人会不会笑?”
“别人已经笑过了。”
“什么时候?”
“老周第一次把你带来的时候,他在楼道里跟我说,你们两个看起来像相亲失败以后凑合过日子。”
桂芳瞪大眼睛。
“他这么说?”
“他说完我就想把他赶出去。”
“你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我得找他算账。”
她说着就要起身。
我拉住她。
“算了,都过去了。”
她坐回来,哼了一声。
“我们又没做错什么。”
“没错。”
“七十多岁的人,想找个人说话,想晚上有人搂着睡,难道丢人?”
“不丢人。”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敢跟女儿说?”
我看着手里的水杯。
“怕她觉得我忘了你妈。”
桂芳也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也怕我女儿觉得我忘了她爸。”
我们都没再说话。
其实我们不是忘了过去,才走到一起。
是因为记得过去,所以更知道一个人躺在黑暗里有多难熬。
那天晚上,我照旧关了客厅的灯。
桂芳换好睡衣,先躺到左边。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我躺下后,她主动把我的手拉过去,搭在自己的腰上。
“今天不用等我害怕了。”
我问:“你已经不怕了?”
“还是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你不在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
到了我们这个年纪,谁也不能保证陪谁到最后。可有些话,不能因为答案残酷,就不肯说出口。
我说:“那就趁我还在的时候,好好搂着。”
她在我怀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屋里很暖。
我想起四个月前,她提着布袋站在门口,问我会不会洗碗。那时我们只是搭伙,谁也没想过会夜夜搂着睡,更没想过一张存折会让两个人差点重新变成陌生人。
后来那张存折一直放在她自己的抽屉里。
她没有把钱给我,我也没有拿她的钱。
我们每个月各自拿出一部分退休金,放进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里,用来买菜、交水电、买药。盒子不属于谁,剩下多少月底一起数。
桂芳说,这样才公平。
我说,公平不是把每一笔情分都算成钱。
她说:“我知道。可我得先把账分清,才敢放心靠着你。”
这话我听懂了。
她不是不愿意依靠我,她只是想在依靠之前,先确认自己没有失去尊严。
而我也终于明白,搂一个人睡,并不代表拥有她。给她买菜、陪她去银行、在她害怕的时候把手伸过去,也不是施舍。
我们只是两个走过大半辈子的老人,在还有力气的时候,决定再给彼此一个有人等着回家的晚上。
那张存折,她曾经塞进我手里,想用三万六千八百元结束这段关系。
我没有收下。
不是因为那笔钱不重要,而是因为我不想让四个月的拥抱,被她折算成一笔结清的账。
如今又过了很多天,每晚睡觉前,桂芳还是会把背靠进我怀里。
有时她睡着了,手还会抓着我的睡衣。
我也还是会在半夜醒来,确认她的呼吸平稳,才重新闭上眼睛。
有一回,她迷迷糊糊地问我:
“老陈,你会不会嫌我麻烦?”
我搂紧她,说:“不会。”
她又问:“那你会不会哪天突然走?”
我说:“我不会一声不响地走。”
她这才安心,往我怀里靠了靠。
四个月前,我们只是搭伙。
四个月后,她把存折塞给我,差点把我们变成两清的陌生人。
可我最后没有拿她的钱,也没有让她独自承担那份不安。
我今年七十六岁,夜夜搂着她睡。
这一次,我知道怀里的人不是欠我的,也不是属于我的。
她只是愿意在每一个夜里,跟我一起醒着,也一起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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