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1日下午一点二十分,昆明的看守所监舍里,糯康站起来上完厕所,捧起凉水浇在额头上,又喝了一小口,用毛巾擦了把脸。他咬着浅绿色外衣的衣角,把白内衣仔细塞进运动裤,抽了一小截卫生纸装进裤兜,最后把灰色运动袜拉直,用裤腿盖好。医务人员说,他这几天血压一直偏高。
几天前,他还在恳求宽大,说自己是学佛之人,想见见十个孩子——可电话号码,他一个都记不清了。而在湄公河上,十三名中国船员的命,早就没了。
那个曾经让整条航道见了都得交钱的教父,为什么非要把刀口,对准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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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招兵的小兵,怎么成了那条河上说了算的人
糯康1969年出生,缅甸籍,掸族,个子不高,一米六八。公安部专案组的通报里,给他记了个外号,教父。
这两个字听着唬人,可他起家的时候什么都不是:在坤沙手下,他干的是招兵动员,跑腿拉人。
1996年坤沙向缅甸政府军投降,那支盘踞金三角多年的武装散了架。枪、人、航道上的门路,全成了没人认领的东西。
糯康跟着投诚,然后把坤沙的残兵一点点收拢到自己手里。最多的时候,固定成员一百多人,分成若干小组。手里的家伙也不是土枪土炮——AK-47、M16、手枪、火箭筒,装备好过一般的土匪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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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些,他做起了一门生意。2007年开始,他把武装毒贩摆在靠近湄公河的地方,对过往船只收"过路费"。
这四个字得翻译一下,才懂它有多狠。湄公河是黄金水道,一江连着好几个国家,中国的货船顺流而下,去老挝、去泰国做买卖。
他干的事,就是把这条河上每一条船能不能通行的权力,攥进了自己手心。不交钱,船过不去。
昆明中院的庭审上,他的进项摆得清清楚楚:过往船只的过路费、运毒船只的保护费、帮人运毒的费用。一条河,被他做成了一条收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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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敢这么干,身上还顶着一层壳——在缅甸掸邦大其力当过乡长,是当地民兵团负责人,有被承认的身份;更上面的关系网怎么搭的,各方口径不一。抓他,不是抓一个普通的躲在山洞里的逃犯。
三笔账,他一笔一笔算到了中国头上
第一笔账,是钱。"华平号"和"玉兴8号",中国的商船,拒绝缴保护费。庭审查明,糯康因此对中国船员怀恨在心,还放过狠话——要把人捆起来杀掉。
一门靠拦路收钱吃饭的生意,最怕的不是警察,是有人不给。一条船敢不交,后面就有第二条第三条。中国船员的命,抵的是他这套收费规矩还立不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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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笔账,是老巢。缅甸方面曾经征用中国商船,去攻打他在散布岛的窝。他被赶了出来,居无定所。
运着缅军来打他的,是中国的船。这事他记在了心里。他要谋划一件"既能打击中国人,又不让中国政府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的事。
第三笔账,是地里的东西。从上世纪90年代起,中国往金三角砸了五亿多元人民币推替代种植,帮那边把罂粟地改种橡胶、大米、棉花这些正经作物,替代种植面积达到4.77万公顷。
说白了就是:山上那些原本长罂粟的坡地,改种别的了。
结果摆在数字里。2008年,金三角的罂粟种植面积比高峰年份少了一百零四万亩,这片地方的海洛因产量,一年平均减少一百一十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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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百一十吨少下去,意味着他锅里的原料一年年变少,交保护费的那些运毒船,本身也在变少。不是谁下令针对他,断的确实是他这类人的财路。
三笔账叠在一起,中国在他眼里,成了那个又不给钱、又端他窝、又让他生意越来越难做的对象。于是他动手了。
2011年9月27日,他打电话给手下三号人物依莱做前期准备,依莱当天就在河上放了眼线,盯住中国商船。10月3日,杀人地点定好——远离港口、人少、船好开。
他还设计了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局:让人往中国船上放毒品,再让几名泰国不法军人来"搜到"。军人能立功,他的人能方便进出泰国,还能拿到武器弹药。杀人、栽赃、脱身,一箭好几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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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棵鸡素果树,到昆明的执行时刻
2011年10月5日早上七点,依莱带着七名泰国不法军人赶到指定位置。翁蔑带人乘快艇,把两艘中国商船劫下来,押到泰国清莱府清盛县的湄公河边,找了一棵鸡素果树,用绳子把船拴上。
十一点多,岸上的枪响了。十三名中国船员,尸检证实全部死于枪伤,尸体被抛进湄公河。
案子刚发时,泰国警方最初对外说的是另一套:中国商船武装贩毒,被军方发现后交火击毙。人死了,还要背一个贩毒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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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说法撑了不到一年。2012年7月2日,泰方查了泰北、缅甸、老挝和中国一圈,问了一百零九名目击者,认定中国商船没有夹带毒品,毒品是一伙"黑衣人"栽赃,并对九名泰国军人发出逮捕令,涉案军人由泰方另案调查。
中方这边的账,是一笔一笔追回来的。公安部成立专案组,两百多名警力编成六个工作组,分头进了老挝、缅甸、泰国。
2012年4月25日傍晚,老挝波乔省孟莫码头。糯康带着两名手下乘小船从对岸缅甸横渡过来,刚上岸,几名持枪的老挝警察现身。三个人拔腿就跑,边跑边掏枪射击,最终被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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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0日下午,老挝在万象机场把他交给中方。当天在首都机场,他穿一身深蓝衣服,在逮捕令上签字按了手印。
他算准了湄公河上那片"三不管"的水域,没算到中国会一路追出国境,把他领回来审。
2012年9月20日,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公诉人出示第一组证据后,法官问他有没有异议,他没回答证据的事,只说了一句:"我错都错了,希望能得到中国政府的宽恕。"最后陈述时,糯康庭审称可赔偿3000万泰铢,并请求宽大处理。
11月6日下午两点,一审宣判:糯康、桑康·乍萨、依莱、扎西卡数罪并罚,死刑,六人连带赔偿人民币六百万元。当年年底二审维持原判。庭审中他提出赔偿3000万泰铢,并请求宽大处理,折过来六百来万人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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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最后几小时的冷冷清清
2013年2月24日,法官向他送达死刑复核裁定。他反应还算平静,只是又一次恳求宽大,说自己赔过了、认过罪了。
法官告诉他这已经是最终裁定。他这才提出,自己有十个孩子,想见见他们——可号码,他一个都说不上来。
在看守所,他多次向管教民警提申请,说自己是"学佛之人",希望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法院通过缅甸驻昆明领事馆去联系他的家属。到2月28日,没有任何一位近亲属提出书面探视申请,领事馆也没派人来。至于他有没有留下遗书,不同媒体的说法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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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在湄公河上说一不二、逢人称兄道弟的教父,最后几小时过得冷冷清清。
2月28日下午五点多,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出来看见小餐桌上摆满水果,情绪有些波动。警员把水果递过去,他没吃;递烟,他婉拒了。
3月1日临刑前,记者见到他,满眼血丝,两腮胡茬。他说,"两天睡不着了。想我娃,想老婆,想我妈。"又说,希望子女不要像他一样。
提到六百万元赔偿,他自己也承认,弥补不了十三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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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法警把他提押出来,捆上绳索,戴上脚镣,押解过程中他点头微笑,配合。下午三点,云南省公安厅发布消息:死刑已经执行。当年那十三个人,也不过是想把船开到下游,把货交了,赚一趟运费回家。
他为什么非要招惹中国?因为中国船不给他买路钱,因为运着缅军来端他老窝的是中国船,因为中国推的替代种植让山上的罂粟一年比一年少。他以为在那片没人管的水面上开枪,再往船上塞几袋毒品,就能干干净净地脱身。
结果是被人从老挝的码头抓住,押上飞机,最终被依法注射执行死刑,临走前连子女的电话都记不清一个。而这条河,联合巡逻执法一趟趟开下去,到2025年7月已开展一百五十五次,累计航程超过十万公里,江面上劫持商船的案子,零发案——当年那些交了钱才敢过的中国货船,如今开到下游,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参考资料:
湄公河惨案元凶糯康今执行死刑(含案件大事记).央视网
新闻背景:糯康武装贩毒集团.中新网
大毒枭糯康落网记.人民网《环球人物》
糯康被执行死刑遗言:希望子女不要像我一样.中新网/新华社
湄公河联合巡逻执法14年:四国合作让"黄金水道"重现繁荣.中新网.2025-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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