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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离世,二叔一家无人到场,上周二叔去世我没去,大姑指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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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偏心的天平

我叫陈默,今年三十四岁。父亲走的那天,二叔一家连面都没露,可上周二叔去世,我没去,大姑却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冷血。他们都说我不懂人情世故,可谁又知道,这世上的账,从来不是这么算的。

父亲陈建国是家里老大,下面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二叔陈建军,大姑陈建芬。爷爷走得早,奶奶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长大,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十六岁就进了纺织厂当学徒,每个月工资大半交回家里,供二叔念书,给大姑攒嫁妆。那时候厂里人都说,陈家老大是个实心眼,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顾着弟弟妹妹了。

二叔陈建军脑子活泛,念书不行,但嘴巴甜,会来事。初中毕业就跟着别人跑运输,没几年就攒了点钱,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奶奶逢人就夸二儿子有出息,说老大在厂里死工资,一辈子也就那样了。父亲听了只是笑笑,从不往心里去。

我母亲是纺织厂的挡车工,跟父亲一个车间。她常说,嫁给你爸就是看上他老实本分,可老实人吃亏啊。我小时候不太懂这话,后来才慢慢明白。

我们家一直住在厂里分的筒子楼里,两间房,厨房厕所都是公用的。二叔家九十年代末就在镇上买了地皮,盖了三层小楼。大姑嫁到了县城,姑父是跑供销的,日子过得也宽裕。只有我们家,守着父亲那点死工资,日子紧巴巴的。

奶奶一直跟着二叔过,帮二叔带孩子、看店。我母亲有时候念叨,说奶奶偏心,给二叔家干活带娃,一天都没帮过我们。父亲就劝她:“妈跟着老二过,帮衬点是应该的,咱们自己日子自己过。”

我考上大学那年,学费差两千块。父亲去找二叔借,二叔说店里刚进了货,手头紧。父亲又去找大姑,大姑说姑父刚买了车,拿不出来。最后是母亲回娘家,跟舅舅借的钱。这事母亲记了一辈子,但从没在奶奶面前提过。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工作,后来结婚买房,首付是岳父岳母帮衬了大半。父亲退休后身体一直不好,糖尿病、高血压,每个月吃药要花不少钱。二叔的小卖部早就不开了,在镇上开了个棋牌室,日子过得滋润。大姑家儿子结了婚,在县城买了房,大姑逢人就说儿子有本事。

奶奶八十三岁那年摔了一跤,胯骨骨折,出院后需要人照顾。二叔打电话给父亲,说妈在他这住了几十年,该轮到大伯尽孝了。父亲二话没说,把奶奶接回了家。母亲虽然心里不痛快,但还是伺候了奶奶整整两年,端屎端尿,擦身喂饭,直到奶奶去世。

奶奶走的时候,二叔一家来吊唁,二婶哭得比谁都大声,说妈命苦,没享到福。大姑在一旁抹眼泪,说妈最疼二哥,临走都没见上最后一面。父亲跪在灵前,一声没哭,只是不停地烧纸。母亲后来说,你爸那两天两夜没合眼,谁劝都不听。

奶奶的丧事办完,二叔提出来要分奶奶留下的老宅基。那是爷爷在世时批的一块地,在村东头,一直没盖房,种着几棵老树。父亲说,妈刚走,这事不急。二叔说,不急不行,村里说要确权,得赶紧定下来。

老宅基最后确权到了二叔名下。父亲没争,说老二家儿子要结婚,盖房需要地。母亲气得回了娘家住了半个月,回来后跟父亲大吵一架。父亲闷着头抽烟,半天说了一句:“他是我弟。”

我那时候刚参加工作,不懂这些事。后来母亲在电话里跟我诉苦,我才知道父亲把老宅基让出去了。我跟父亲说,那地是爷爷奶奶的,您也有份。父亲说,你二叔家条件好点,盖了房对大家都好。我说那您呢?他说我有退休工资,够吃够喝。

父亲六十二岁那年查出了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我请了长假回来陪他,母亲整个人瘦了一圈。二叔来看过一次,提了一箱牛奶,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说棋牌室离不开人。大姑来了两趟,每次都说家里有事,待不住。

父亲走的那天是个冬天,病房里暖气烧得足,可我还是觉得冷。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你二叔那人,心眼不坏,就是自私了点。你大姑也是,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你别跟他们计较。”

我点头,说爸你放心。

父亲又说:“我走了以后,你妈就靠你了。你二叔和大姑那边,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别太较真。”

我还是点头。

父亲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我打电话给二叔,说爸走了。二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知道了,然后问什么时候办丧事。我说后天。他说好,我安排一下。

结果父亲出殡那天,二叔一家一个人都没来。二婶后来跟别人说,二叔那天血压高,起不来床。可有人看见二叔那天在棋牌室打牌,下午还去镇上吃了酒席。

大姑来了,带着她儿子儿媳,上了五百块钱礼金,吃了顿饭就走了。母亲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在灵前跪着,一遍遍擦父亲的照片。

父亲走后,母亲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让她来省城跟我们一起住,她说不习惯,再说老房子住惯了,舍不得走。我知道她是怕给我添麻烦,我岳父岳母跟我们住一起,帮忙带孩子,房子本来就不大。

去年年底,母亲打电话给我,说村里要拆迁了,我们那片筒子楼和老宅基都在规划范围内。我说好事啊,您终于能住上新房了。母亲说,你二叔来找我了,说老宅基是他的,拆迁款没我们的份。

我愣了一下,说那地不是确权给他了吗?

母亲说:“确权是确权了,可当年你爸让给他的时候,村里人都知道。现在拆迁一平米补好几千,他怕我们去争,提前来打招呼。”

我说:“妈,您别管了,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父亲让出去的东西,现在值钱了,二叔怕我们反悔。可我们从来没想过要争。父亲说得对,他是我弟。

可二叔不这么想。

拆迁的事还没谈拢,上周二叔突然心梗走了。二婶打电话给我,哭得说不出话,让我回去帮忙。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二婶,我最近工作忙,走不开。”

二婶在电话那头哭得更凶了,说:“你二叔可是你亲叔啊,你爸走的时候你二叔身体不好没去,你这就记恨上了?”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第二天大姑打电话来,劈头盖脸一顿骂:“陈默你有没有良心?你二叔走了你都不来?你爸走的时候你二叔是身体不好,你一个大侄子跟长辈计较这个?你读那么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说:“大姑,我爸走的时候,二叔在棋牌室打牌。”

大姑愣了一下,说:“谁告诉你的?你看见了?”

我说:“有人看见了。”

大姑说:“那都过去的事了,人都不在了你还提这个干什么?你二叔走了,你不来,你让村里人怎么看我们家?”

我说:“大姑,我爸走的时候,二叔一家没来,村里人怎么看我们家?”

大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你爸都不计较,你计较什么?”

我说:“我爸不计较,是因为他走了。我计较,是因为我还活着。”

大姑气得挂了电话。

我知道,接下来会有更多的人打电话来骂我。亲戚们会说我不懂事,说我冷血,说我记仇。他们会说,人都走了,你还计较这些干什么。

可他们不知道,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

父亲一辈子隐忍退让,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二叔一家在他葬礼上的缺席,换来了大姑理所当然的指责,换来了所有人觉得他好欺负。

我坐在省城家里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母亲在房间里哄孩子睡觉,妻子在厨房收拾碗筷。这个家是我和妻子一点点打拼出来的,没靠过任何亲戚。

我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你二叔那人,心眼不坏,就是自私了点。”

可自私的人,从来不会觉得自己自私。他们只会觉得别人不够大度。

我拿起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二叔的事您别管了,我来处理。”

母亲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老宅基的事,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二叔走了,二婶要是有困难,我们该帮就帮。但拆迁款的事,咱们不争,也不能让人欺负。”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不让你这么干。”

我说:“妈,爸不在了。以后这个家,我来扛。”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妻子端了杯热水过来,说:“没事吧?”

我说:“没事。明天我回趟老家。”

妻子说:“我跟你一起回去。”

我说:“不用,你带着孩子不方便。我自己回去看看。”

妻子没再说话,只是握了握我的手。

我知道,接下来的事不会容易。二婶会哭诉,大姑会指责,亲戚们会七嘴八舌。但我不怕。

父亲忍了一辈子,我不想再忍了。

第二章|拆迁起风波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了老家。省城到镇上三个小时高速,下了高速走国道,再拐进村道,路两边是大片即将收割的稻田,远处几台挖掘机停在村口,墙上刷着大大的“拆”字,红漆刺眼。

母亲站在巷子口等我,头发又白了些,背也弯了。她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说:“你二婶昨天又来了,坐在堂屋里哭,说你二叔走了,你连面都不露,村里人都在议论。”

我跟着母亲进屋,桌上摆着父亲的照片,香炉里插着三根香。我点了炷香,拜了拜,然后坐下。

“妈,拆迁的事现在什么情况?”

母亲倒了杯水给我,说:“上个月村里开了会,说是整片改造,筒子楼、老宅基、还有村东头那片菜地都在规划里。补偿方案有两种,要么拿钱,要么要安置房。咱们家筒子楼那两间,算下来能补六十多万,或者要一套一百平的安置房。”

“老宅基呢?”

母亲叹了口气:“老宅基确权在你二叔名下,补偿款大概有八十多万。你二婶说了,那是二叔的,跟咱们没关系。”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说话。八十多万,在镇上够买两套房了。当年父亲让出去的时候,那块地一分不值,如今倒成了香饽饽。

“二婶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二叔走得急,棋牌室现在没人管,她一个人弄不过来,想盘出去。又说你堂弟在县城看中了一套房,首付还差点,指望着拆迁款呢。”

我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下午我去村里拆迁办了解情况。工作人员翻出档案,指着规划图跟我说:“筒子楼那片已经量过了,你们家两间房,加上附属面积,一共是六十二万三。老宅基那块地确权在陈建军名下,补偿款是八十四万七。这两笔是分开算的。”

我问:“老宅基当年是我爷爷留下的,确权的时候有没有其他继承人的签字?”

工作人员查了查,说:“确权档案里有陈建军的申请材料,还有一份家庭协议,上面有你父亲的签字,放弃继承。”

我心里一沉:“那份协议我能看看吗?”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说:“按规定本人可以查阅,你是他儿子,应该可以。你等一下。”

他进了档案室,过了十几分钟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文件。我接过来一看,是打印的协议,上面写着:本人陈建国,自愿放弃对村东头老宅基的继承权,同意由弟弟陈建军继承。下面是父亲的签名和手印,日期是奶奶去世那年冬天。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父亲的字我认得,笔画端正,一笔一划。可那份协议是打印的,不是手写的。父亲一辈子写惯了钢笔字,从来没打印过什么东西。

“这份协议是谁起草的?”

工作人员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档案里就这些。”

我把协议拍了张照片,原件还了回去。走出拆迁办,太阳快落山了,村东头那几棵老树还在,枝丫光秃秃的。小时候我和堂弟在那树下玩过,二叔那时候还年轻,经常从镇上买糖回来分给我们。

晚上大姑来了。她一进门就拉着脸,坐在沙发上不看我,跟母亲说:“嫂子,你得管管陈默。二弟走了,他不去,村里人都戳咱们脊梁骨呢。”

母亲没接话,只是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我坐在对面,说:“大姑,我爸走的时候,二叔一家没来,村里人戳谁脊梁骨了?”

大姑瞪我一眼:“你爸那会儿你二叔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二叔身体不好,二婶呢?堂弟呢?一个都来不了?”

大姑被噎住了,顿了一下说:“那你现在想怎么样?人都不在了,你非要闹得家宅不宁?”

我说:“大姑,我不想闹。我就想问一件事。当年奶奶的老宅基,我爸签的那份放弃继承协议,您知道吗?”

大姑眼神闪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知道啊,你爸自己愿意的,说老二家儿子要结婚,没地盖房。”

“那份协议是打印的,我爸签的字。可我爸一辈子只会手写,从来没打印过什么东西。您确定那是他自愿签的?”

大姑放下杯子,声音高了些:“陈默你什么意思?你怀疑你二叔造假?你爸都走了,你现在翻这些旧账有什么用?”

我说:“我就想弄明白,我爸当年到底是怎么签的那份协议。”

大姑站起来,指着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你爸都不在了,你弄明白又能怎么样?你二叔也走了,你还要去刨坟问吗?”

母亲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别说了。我没再说话,大姑气呼呼地走了。

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天花板上有父亲早年贴的报纸,已经发黄卷边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份协议上的签名。

父亲的字我太熟悉了。他每次给我写信,落款都是“父字”,笔画端端正正,从不潦草。可那份协议上的签名,笔画虽然像,但起笔和收笔的地方,明显有描摹的痕迹。

我不是警察,也没学过笔迹鉴定。但我了解我父亲。

他要是真心愿意放弃,会手写一份声明,让村里干部做个见证。他不会随随便便在一张打印纸上签个字,连个日期都写得模模糊糊。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村里老支书。他七十多岁了,退休在家,当年村里的红白喜事、分家立据,都是他经手。我提着两瓶酒去,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就笑:“小默回来了?你爸走了以后,你妈一个人不容易。”

我陪他坐了会儿,聊了些家常,然后问起老宅基的事。

老支书眯着眼想了想,说:“那年确权,是你二叔来找的我。他拿了一份协议,说你爸同意放弃。我说这得你爸亲自来签字,他说你爸身体不好来不了,他拿回去给你爸签。过了几天他把签好的协议拿来了,我就给盖了章。”

“您看见我爸签的字了?”

老支书摇头:“没看见。你二叔拿来的,我看上面有你爸的签名,就收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您还记得那份协议长什么样吗?”

“打印的,A4纸,上面字不大。”老支书回忆着,“当时我也觉得有点怪,你爸那人写字好看,怎么这签名看着不太对劲。但你二叔催得急,说村里等着要,我就没多想。”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走出老支书家,我心里已经有了底。

回到家里,母亲正在收拾东西,说二婶又打电话来了,让晚上过去坐坐,商量拆迁的事。我说好,我去。

二婶家还是那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院子里停着二叔那辆旧面包车。二婶迎出来,眼睛红肿,拉着我的手就哭:“小默啊,你二叔走了,这个家就散了。你堂弟在县城回不来,棋牌室也没人管,我一个老太婆怎么办啊?”

我扶她坐下,说:“二婶,节哀。二叔的事,我确实没来,是我不对。”

二婶抹了把眼泪,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拆迁的事,你妈跟你说了吧?你二叔走了,这老宅基的补偿款,我跟你堂弟商量了,分你们家二十万。你爸当年让给我们,我们心里有数。”

二十万。八十多万的补偿款,分我们二十万,还说是心里有数。

我看着二婶,说:“二婶,钱的事先不急。我就想问您一件事。当年我爸签的那份放弃继承协议,是您跟二叔去办的?”

二婶眼神闪了一下,说:“是啊,你二叔去办的。你爸自己签的字,村里盖了章的。”

“那份协议是打印的,我爸签的字。可我爸从来没有打印过东西,您知道吗?”

二婶脸色变了变,说:“那有什么奇怪的,可能是你二叔在镇上打印好了拿给你爸签的。你爸自己签的,又不是别人逼的。”

“二婶,那份协议上的签名,不是我爸爸的笔迹。”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二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陈默你什么意思?你爸都走了,你现在说这个,是想把钱都拿走吗?”

我说:“二婶,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就想弄清楚,我爸当年到底签没签那份协议。如果他真签了,这钱我一分不要。如果他没签——”

我顿了顿,看着二婶的眼睛:“那我得替他讨个公道。”

二婶一下子站起来,声音尖了:“陈默你还有没有良心?你二叔尸骨未寒,你就来逼我?你爸当年自己愿意的,村里人都知道!你现在翻脸不认人,你爸在天上看着呢!”

我站起来,说:“二婶,我爸在天上看着呢。所以我才要弄清楚。”

说完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二婶的哭声和骂声,我没回头。

走出院子,夜风很凉。村东头的老树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几个沉默的老人。

我掏出手机,给在省城做律师的大学同学打了个电话。

“老周,我问你个事。如果一份继承放弃协议上的签名是伪造的,过了这么多年还能追诉吗?”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要看具体情况。如果有证据证明签名是假的,可以主张协议无效。但时间过去太久,取证会有难度。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家里的事。回头我拿份材料给你看看。”

挂了电话,我站在巷子口,看着远处拆迁工地上亮着的灯。父亲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争过什么。可他走了以后,我才发现,有些事不是你不争,别人就会放过你。

那份协议上的签名,我必须弄清楚。

不为钱,就为父亲这一辈子的隐忍,不能被人当成傻子。

第三章|心结各自深

从二婶家出来,我没有直接回母亲那里,而是去了趟堂弟家。堂弟在县城开了个汽修店,前年结的婚,媳妇是县医院的护士。二叔在世时常夸这个儿子有出息,说陈家以后就靠他了。

我到的时候堂弟刚关了店门,身上穿着沾满机油的工作服。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说话。

“有空吗?聊几句。”

他把我让进店里,搬了把凳子,自己靠在工具柜上,点了根烟。烟雾在日光灯下散开,照得他脸色有些疲惫。

“哥,你是为拆迁的事来的吧?”他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不全是。二叔走了,我来看看你。”

堂弟抽了口烟,说:“我爸走的那天,你电话里跟二婶说忙,来不了。我其实理解。大伯走的时候,我们家没人去,是我爸的主意。”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爸那人,好面子,又怕吃亏。”堂弟弹了弹烟灰,“大伯病重那会儿,他其实想去看看,可二婶说去了就得掏钱,万一要借钱治病怎么办?我爸就没去。后来大伯走了,二婶说人都不在了,去了也是白花钱,我爸就没去。”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我那时候在外地跑运输,等我回来,大伯已经下葬了。”堂弟低下头,“这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也没脸说。我爸对不起大伯,我心里清楚。”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堂弟把烟掐灭,说:“老宅基的补偿款,我妈说给你们二十万,我觉得少了。按理说那地是大伯让出来的,就算确权在我爸名下,也该有你们一半。可我妈那人你也知道,把钱看得重。我说了她不听。”

“你爸当年拿那份协议去让我爸签字,你知道吗?”

堂弟摇头:“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在上学,家里的事我爸不跟我说。后来确权办好了,我才知道老宅基归我们家了。我问过我爸,他说大伯自己愿意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堂弟,那份协议上的签名,不是我爸的笔迹。”

堂弟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去。他重新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说:“哥,你想怎么办?”

“我想弄清楚。如果真是我爸签的,我认。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你想告我妈?”堂弟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没想告谁。我就想知道真相。”

堂弟抽完那根烟,站起来在店里走了两圈。货架上摆着各种机油、滤芯,角落里堆着旧轮胎。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马路,说:“哥,我爸走了,我妈一个人。你要是去告她,她扛不住。”

“我没打算告她。但真相得说清楚。”

堂弟转过身,看着我:“那份协议,我爸当年拿回来的时候,我偷看过。上面大伯的签名是描的。”

我猛地站起来。

堂弟摆摆手,说:“你先别急。我是说,那签名是描的。我爸先让人模仿大伯的字写了一版,然后拿给大伯看。大伯不识字吗?他识字,他看出来那是别人写的,不肯签。我爸就跟他说,你不签也行,那以后妈养老的事你别管。大伯没办法,就照着描了一遍。”

我怔住了。

“大伯描的时候手抖,所以那份签名看着像又不像。我爸拿给村里老支书的时候,老支书也看出不对劲了,但没说。这些是我爸后来跟我说的。”

“他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堂弟苦笑了一下:“去年过年,他喝多了,跟我说这辈子对不起大伯。我说那你跟大伯道歉去,他说没脸去。后来大伯就走了,这话一直没机会说。”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嗡嗡的。父亲临终前跟我说,二叔心眼不坏,就是自私了点。他到死都在替二叔说话。

“我爸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我问。

堂弟想了想,说:“他说让我以后跟你多走动,说陈家就我们兄弟俩了,别断了。还说老宅基的事,让我看着办,别太亏待你们。”

我从堂弟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县城的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开车回镇上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父亲。他这辈子活得太憋屈了。爷爷走得早,他十六岁就扛起这个家。二叔念书不行,他托人找关系送二叔去学开车。大姑嫁人的时候,他偷偷塞了两千块钱,那是他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奶奶老了,二叔不想管,他二话不说接回来伺候。

可到头来,二叔在协议上做手脚,大姑说他计较,二婶拿二十万打发他。

我到家的时候,母亲还没睡,坐在灯下纳鞋底。她眼睛不好,穿针引线都得戴老花镜。看见我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说:“去哪儿了?”

“去找堂弟聊了聊。”

母亲看着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堂弟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她。母亲听完,很久没说话。她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说:“你爸当年签那份协议的时候,回来跟我说过。”

我愣住了:“他跟您说过?”

母亲点点头:“他说老二让他签个字,放弃老宅基。我说那你签了?他说签了。我说你傻啊,那是咱爸留下的,凭什么给他?你爸说,妈跟着老二过,就当给妈的养老钱了。我说那妈现在不是跟咱们过吗?你爸就不说话了。”

母亲的声音有些哑:“后来你爸生病,有一回跟我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没给你留下什么,连老宅基都让出去了。我说你别想那些了,儿子有出息,不靠那点地。你爸就笑,说也是,小默比我有本事。”

我看着母亲,她的背比上次见的时候更弯了。父亲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守着这间老房子,守着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

“妈,那份协议的事,我想弄清楚。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爸。”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说:“你爸要是在,肯定不让你折腾。可妈支持你。你爸这辈子太老实了,老实得让人欺负。你要是能替他讨个说法,妈心里也踏实。”

我点头,说:“我明天去找大姑。”

母亲说:“你大姑那边,你别抱太大希望。她那人,谁给她好处她就帮谁说话。”

我说:“我知道。但我得让她知道,爸当年是怎么签的字。”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大姑家。大姑住在县城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酸。大姑开门看见是我,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让我进去了。

姑父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点了下头,没说话。大姑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说:“你昨天去找你二婶了?她打电话跟我说了,哭了一晚上。”

我说:“大姑,我今天来不是跟您吵架的。我就想问您一件事。当年我爸签那份放弃老宅基的协议,您真的知道?”

大姑眼神飘了一下:“我不是说了嘛,你爸自己愿意的。”

“大姑,那份协议上的签名,是描出来的。二叔让爸照着别人写的字描了一遍。”

大姑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您知道这事,对吧?”

大姑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二叔后来跟我说过。他说当时你爸不肯签,他没办法才那样的。他说反正你爸也没吃亏,妈跟着他过了那么多年,就当是养老钱了。”

“大姑,奶奶最后两年是在我家过的。”

大姑抬起头,眼睛红了:“小默,我知道你爸委屈。可那时候你二叔跟我说,如果我不帮他说话,以后我儿子结婚他就不借钱。你姑父那人你也知道,挣的钱都自己攥着,我手里没钱,我儿子结婚要花钱——”

“所以您就帮二叔瞒着?”

大姑抹了把眼睛,说:“我没想到你爸会那么早走。我以为等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说清楚——”

“大姑,我爸走了快三年了。您跟我说过吗?”

大姑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姑父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人都走了。”

我站起来,说:“大姑,我不怪您。但您那天打电话骂我,说我记恨二叔。我现在告诉您,我不是记恨。我爸走的时候,二叔一家没人来,我没说什么。可二叔走了,我不去,您凭什么骂我?”

大姑哽咽着说:“小默,是大姑不对。大姑那天太急了,你二婶打电话来说你不来,村里人都议论,我就——”

“大姑,村里的议论重要,还是我爸的公道重要?”

大姑说不出话了。

我从大姑家出来,站在楼道里,听着屋里传来大姑压抑的哭声。我靠在墙上,点了根烟。我不常抽烟,但今天想抽一根。

父亲一辈子替所有人着想,替二叔着想,替大姑着想,替奶奶着想。可没有一个人替他着想。

他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手在抖。他明明知道那是假的,可他还是描了。因为他觉得,妈跟着二叔过,就当是给妈的养老钱。他以为二叔会好好待奶奶,可奶奶最后还是他来伺候。

我把烟掐灭,下楼。

接下来我得去趟拆迁办,把那份协议调出来,找老周看看。还得去找村里的老会计,当年确权的经手人,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材料。

父亲,您忍了一辈子。儿子替您把这件事弄清楚。

不为钱,就为一个公道。

第四章|旧账叠新愁

从大姑家出来,我直接去了村里老会计家。老会计姓周,七十出头,耳朵有点背,但脑子清楚。当年村里的账目、合同、协议,都从他手里过。我在他家堂屋里坐了半个钟头,他终于想起来那档子事。

“确权那年,你二叔拿着一份协议来找我,让我盖章。”老会计推了推老花镜,“我说这得你哥亲自来,他说你哥身体不好来不了,签好了的。我看了一眼,上面有你爸的签名,就盖了。”

“您当时没觉得签名有问题?”

老会计摇头:“看着像,但跟以前你爸签字的笔迹不太一样。你爸那人写字规整,那个签名有点歪,笔画也抖。我跟你二叔说,这字看着不像你哥写的。你二叔说,他手抖,写字手没劲。我就没多想。”

我拿出手机,翻出拍的那份协议照片,指给老会计看。他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瞧,看了半天,说:“你这么一说,这签名确实是描的。你看这个‘建’字的走之底,描了两遍,笔画重叠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问:“周叔,村里还有没有别的材料?比如当时的确权申请、公示记录什么的?”

老会计想了想,说:“公示贴在村委门口的,贴了七天。你爸那时候在城里住院,估计没看见。公示照片村里应该存了档,你去拆迁办问问。”

我谢过老会计,又跑了一趟拆迁办。这次我要求调取当年确权的全部档案。工作人员磨蹭了半天,最后给了我一个档案袋的复印件。里面有申请表格、家庭协议、公示照片、村委盖章。公示照片是翻拍的,模糊得看不清字,但能看出来贴在村委门口那块黑板上。

我把所有材料收好,当天下午就回了省城。

晚上到家,妻子已经把两个孩子哄睡了。她给我热了饭,坐在对面看我吃,说:“你脸色不好。”

“跑了两天,累。”

“事情怎么样了?”

我把协议的事跟她说了。妻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打算告他们?”

“还没想好。先找老周看看材料。”

妻子说:“我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这一告,亲戚就彻底撕破脸了。”

我说:“脸早就撕破了。爸走的时候,二叔一家不来,那时候脸就没了。”

妻子没再说话,只是把热好的汤往我面前推了推。

第二天中午我约了老周吃饭。他在省城一家律所做合伙人,专做民事纠纷。我把材料摊在他面前,他一份份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这份协议,签名明显是描的。”老周指着那个签名,“你看这几个字,笔画有重影,收笔的地方不自然。如果做笔迹鉴定,大概率能鉴定出来是描摹。”

“能追诉吗?”

“追诉期是个问题。按法律规定,继承权纠纷的诉讼时效是三年,从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算。你爸当年签的时候就知道,但没主张。现在你爸不在了,你作为继承人,如果刚刚才知道这件事,可以从现在起算。”

老周顿了顿,说:“还有一个问题。就算证明了签名是假的,法院也不一定判协议无效。因为要证明你爸当时是受胁迫的,或者签名不是他本人描的。你二叔已经走了,死无对证。你二婶一口咬定是你爸自愿的,你堂弟的证言也不一定能采信。”

“那怎么办?”

老周想了想,说:“先做笔迹鉴定,把证据固定下来。然后跟对方谈。你手里有这份鉴定报告,对方就有压力。真打官司,你未必输,但时间精力耗不起。调解是最好的结果。”

我点头:“行,你先帮我安排鉴定。”

从律所出来,我接到母亲的电话。她说二婶来了,坐在堂屋里不肯走,说我要告她,她活不下去了。母亲声音发颤,说:“小默,你二婶哭得可怜,要不就算了吧?”

我说:“妈,您别管,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心里一阵烦躁。二婶这个人,眼泪说来就来,在二叔面前哭,在亲戚面前哭,在村里人面前哭,一辈子靠眼泪办事。可眼泪能骗人,协议上的签名骗不了人。

我开车回老家,进门的时候二婶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母亲坐在旁边一脸为难。二婶看见我,哭得更大声了:“陈默啊,你二叔走了才几天,你就要告我?你二叔对你不错啊,你小时候他还给你买过糖吃——”

我在她对面坐下,说:“二婶,您别哭。我就问您一句话。那份协议,是我爸自己签的,还是描的?”

二婶的哭声噎了一下,随即又响起来:“你爸自己签的!他自己愿意的!你二叔没逼他!”

“二婶,我找了老会计,他说他当年就看出签名是描的。我找了老支书,他说那份协议是你二叔拿去的,我爸本人没到场。我还找了堂弟,他说二叔亲口跟他承认,那个签名是让我爸照着描的。”

二婶的哭声停了。她瞪着我,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二婶,我不想告您。但您得跟我说实话。那份协议到底是怎么来的?”

二婶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声音小了很多:“你二叔那时候说,你爸不肯签,他就想了个办法。他让别人写了一版,拿去给你爸看。你爸不签,他就说,你不签,以后妈养老的事全归你。你爸没办法,就描了。”

“描的时候谁在场?”

“你二叔在。我也在。”

“村里干部在吗?”

二婶摇头:“没有。就我们仨。”

我深吸一口气。也就是说,协议是私下签的,没有第三方见证。父亲是被逼的,描了字,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二婶,这件事您瞒了这么多年,现在您怎么说?”

二婶又开始抹眼泪,这次是真的了:“陈默,我知道你二叔做得不对。可你二叔已经走了,你堂弟还没结婚,家里就指望着那点拆迁款。你要是把钱都拿走,我们娘俩怎么活?”

“二婶,我没说要把钱都拿走。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但老宅基是我爷爷留下的,我爸有份。您要是一直瞒着不认,那我只能走法律途径。”

二婶不说话,只是哭。

母亲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说:“小默,你二婶也不容易。要不这样,老宅基的补偿款,咱们拿一半,剩下的留给你二婶和堂弟。”

我看了母亲一眼。她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我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父亲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想跟任何人闹翻。

“二婶,一半。这是看在二叔走了、堂弟还没成家的份上。您要是同意,咱们签个协议,这事就了了。您要是不同意,那咱们就去法院说。”

二婶哭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她走的时候,背影像被抽了骨头。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蹒跚地走出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赢了,可我没觉得痛快。

晚上我给老周打电话,说不用做鉴定了,对方认了。老周在电话那头说:“你确定?认了也得留证据,口头认的不算数,得签书面协议。”

我说:“我知道,明天去村里把手续办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父亲遗像前。香炉里的香快燃尽了,我续了三根。父亲的照片是五十岁那年拍的,穿着厂里发的工作服,头发还没全白,笑得很憨。

“爸,您的事我办妥了。老宅基的钱,咱家拿一半。另一半给二婶和堂弟。您别怪我心软,您走了以后,我实在狠不下心把他们赶尽杀绝。”

照片上的父亲笑着看我,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可大姑那边,我还得去一趟。她骂我那些话,我得跟她说清楚。您别嫌我计较,您忍了一辈子,我不想像您那样忍。”

我磕了磕烟灰,站起来。窗外月光很好,照在阳台上那盆父亲生前种的君子兰上,叶子绿得发亮。

父亲走了快三年了。这三年里,母亲老了,孩子大了,我头上的白头发也多了。可有些事,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消失。它们藏在心里,藏在那些发黄的协议里,藏在父亲描过的签名里,等着有一天被人翻出来,说个明白。

第五章|外人来评理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二婶去了村里的调解室。调解员姓吴,五十来岁,是镇司法所派驻的,村里人都叫他吴司法。他看了材料,又听二婶哭诉了半天,最后说:“这事我建议你们协商解决。老宅基的补偿款,按继承法,你爸和你二叔都有份。你二叔拿着协议去确权,手续有瑕疵,但毕竟过了这么多年,真要打官司,谁也说不准。”

二婶抹着眼泪说:“我认了,一半就一半。可陈默得答应我,以后不翻旧账。”

我说:“二婶,我答应。但您也得答应我一件事。您得当着吴司法的面,把当年那份协议的事说清楚,写个书面说明。”

二婶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吴司法写了份调解协议,大意是:老宅基补偿款八十四万七千,陈默家和二婶家各分一半。二婶承认当年放弃继承协议存在瑕疵,双方不再追究。二婶在协议上按了手印,我签了字。吴司法盖了司法所的章。

从调解室出来,二婶没跟我说话,径直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这件事,就算这么了了。

可大姑那边还没完。

当天下午,大姑主动来了母亲家。她一进门就哭,说二婶给她打电话了,说我要告她,她活不下去了。大姑一边哭一边说:“陈默你怎么这么狠心?你二叔走了才几天,你就逼你二婶签协议?”

我把调解协议递给她看:“大姑,您先看看这个。老宅基的补偿款,二婶拿一半,我们家拿一半。我没多要。”

大姑愣了一下,接过协议看了半天,说:“那你不告她了?”

“不告了。”

大姑松了口气,可随即又说:“那你之前说要告她,把她吓成那样——”

“大姑,我要是不那么说,她会认吗?那份协议上的签名是描的,您也知道。我给她留了一半,已经够意思了。”

大姑低下头,不说话了。

母亲端了茶过来,说:“他大姑,这件事就到这吧。小默做得够可以了,你别再说他了。”

大姑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默,大姑那天骂你,是大姑不对。你二婶那个人你也知道,一张嘴能说会道,黑的能说成白的。她打电话给我哭,我就信了她。”

“大姑,我爸当年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您真的不知道?”

大姑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二叔后来跟我说了。他说你爸不肯签,他让人代写了一版。我说那你不能这么干,他说没事,反正你爸也没吃亏。我那时候家里正困难,你姑父生意赔了钱,我儿子又要结婚,我不敢得罪你二叔。”

“所以您就帮着他瞒了这么多年?”

大姑又开始抹眼泪:“小默,大姑对不起你爸。可你爸那人你也知道,他从来不跟人计较。他要是还在,肯定不让你这么折腾。”

“大姑,我爸不在了。他要是还在,我不会折腾。可他不在了,我得替他折腾。”

大姑哭了一会儿,说:“那你现在想怎么办?你二叔也走了,你二婶也认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但大姑您得当着村里人的面,把那天骂我的话收回去。”

大姑愣住了:“什么?”

“您那天打电话骂我冷血、没良心,说我记恨二叔。这话您得收回去。不是我记恨,是二叔做错了事。我爸忍了一辈子,我不能让他走了还背这个锅。”

大姑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行,大姑去跟村里人说清楚。你爸没错,你也没错。”

第二天,大姑去了村委,当着几个村干部和邻居的面,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她说老宅基的事是她二弟做得不对,陈默没记恨,是替父亲讨公道。说完这些,大姑哭了,说这些年心里一直堵着,现在说出来了,反倒松快了。

我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大姑说完,我给她递了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说:“小默,以后逢年过节,你还来大姑家吗?”

我说:“来。您是长辈,该走动还得走动。”

大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吴司法给我打电话,说二婶那边有点反悔,想多要五万。我说协议都签了,手印都按了,反悔没用。吴司法说:“我劝她了,她没再坚持。不过你二婶那人,以后你跟她打交道得留个心眼。”

我说:“我知道,谢谢吴司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妻子走过来,说:“事情办完了?”

“差不多了。老宅基的钱分了,大姑那边也说了。”

“那你心里舒服了吗?”

我想了想,说:“说不上舒服。就觉得该做的做了,爸要是还在,应该不会怪我。”

妻子靠在我肩膀上,说:“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替他出头,肯定高兴。”

我没说话。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味。快十月了,桂花开了满城,甜丝丝的味道让人心里踏实。

父亲走的那年冬天,阳台这盆君子兰冻伤了好几片叶子,我以为活不成了。可春天一到,它又冒了新芽。现在叶子油绿油绿的,比父亲在的时候长得还好。

我想起父亲常说的话:“人活一世,吃亏是福。”

可吃亏是福的前提是,吃亏的人心里明白,而不是被人当傻子糊弄。父亲忍了一辈子,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他把该让的都让了,该忍的都忍了,可到头来,连个签字的真假都没人替他分辨。

好在,现在分辨清楚了。

第六章|当面锣对锣

签完协议的第三天,二婶打电话说要请亲戚们吃顿饭,算是把这件事说开。我本来不想去,可母亲说:“去吧,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省得以后还有人嚼舌头。”

饭局定在镇上那家老饭店,二叔在世时经常请客的地方。包间里摆了两桌,来的都是陈家的近亲——大姑一家、堂弟两口子、二婶那边的几个亲戚,还有村里两个跟二叔走得近的邻居。

我和母亲到的时候,人已经坐了大半。二婶迎上来,脸上堆着笑,拉着母亲的手说:“嫂子来了,快坐快坐。”又转头对我说:“小默,今天这顿二婶请,你别跟二婶客气。”

我点点头,扶着母亲坐下。

菜上齐了,二婶端起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今天请大家来,一是二叔走了以后,家里的事一直没跟大家好好说说。二是老宅基的事,我跟陈默已经商量妥了,补偿款一家一半,协议也签了。以前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我在这给大家赔个不是。”

说完她一仰头把酒喝了,眼圈就红了。桌上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接话。

大姑放下筷子,说:“老二家的,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当年的事,老二做得是不地道,你心里也清楚。现在陈默不计较,拿了钱还给你留了一半,你该知足。”

二婶点头,又倒了杯酒,走到我面前:“小默,二婶敬你一杯。以前的事是二婶不对,你大人大量,别跟二婶一般见识。”

我端起酒杯,没喝,看着她说:“二婶,这杯酒我喝。但有两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二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说:“你说,你说。”

“第一,老宅基的事到此为止,以后谁也别再翻。第二,我爸走的时候二叔一家没来,这事我没提,但不代表我忘了。以后逢年过节,该走的亲戚咱们照走,可要是再有什么对不起我爸的事,我不会再让。”

桌上安静了几秒。二婶讪讪地笑了一下,说:“不会了,不会了。”然后把酒喝了。

我这才喝了那杯酒,坐下来。

大姑的儿子在旁边插了一句:“表哥,你那会儿说不来二叔的丧事,可把大姑气坏了。”

我看了他一眼,说:“表弟,你大舅走的时候,你去哪儿了?”

表弟噎了一下,不说话了。大姑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堂弟端着杯子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说:“哥,我爸的事,我替他跟你赔个不是。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我其实想去的,我妈拦着不让。我心里有愧。”

我拍了拍他肩膀:“过去了。以后好好过日子,把二婶照顾好。”

堂弟点头,眼圈红了。

饭吃到一半,二婶那边的亲戚开始嘀咕。一个远房表姨说:“陈默这孩子也真是的,二叔走了不来,还闹这么一出,把二婶都气病了。”

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我放下筷子,看着那位表姨说:“表姨,我爸走的时候,二叔一家没人来。您那时候怎么不说他们?”

表姨撇了撇嘴:“那不是你二叔身体不好嘛。”

“二叔身体不好,二婶呢?堂弟呢?一个人都来不了?二叔后来去棋牌室打牌,去吃酒席,身体好得很。”

表姨不说话了。二婶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今天高兴,大家吃菜。”

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散席的时候,大姑拉住我,说:“小默,你今天在桌上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重了?你二婶好歹是长辈。”

“大姑,她是我长辈,我爸也是她大伯哥。我爸走了她不来,这事到哪儿都说不过去。我今天没当众骂她,已经给她留面子了。”

大姑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跟你爸不一样。你爸一辈子不跟人红脸,你倒是有什么说什么。”

“大姑,我爸就是太不跟人红脸了,才让人欺负了一辈子。”

大姑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我胳膊,走了。

晚上回到家,母亲坐在灯下,说:“你今天在桌上说那些,妈听着心里痛快。可又怕你把人都得罪了。”

“妈,该得罪的躲不掉。不该得罪的,我也不会去得罪。二婶那边我给了她一半的钱,她要是还不满意,那是她的事。”

母亲点点头,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肯定又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儿子有出息,担心的是你把亲戚都得罪光了。”

“妈,亲戚处得来就处,处不来就算了。我爸那一辈讲面子讲情分,可面子是互相给的。二叔一家不给我爸面子,我凭什么给他们?”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把父亲的照片擦了擦,摆正了。

我回到房间,妻子给我发了条微信,问怎么样了。我回了句“还行,都解决了”。她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我靠在床头,翻着手机里存的材料。那份协议的照片、调解协议的照片、老会计的证言、堂弟的微信聊天记录。这些东西我准备存着,万一以后有人再翻旧账,我手里有证据。

父亲,您的事我给您办明白了。以后陈家的事,我来管。谁对谁错,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不再像您那样忍气吞声了。

第七章|陈年藏隐情

事情办完以后,我回了省城。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半个月后,我接到堂弟的电话,说二婶在家里收拾东西,翻出了二叔一个旧铁盒子,里面有几张发黄的单据和一本笔记本。

“哥,我爸笔记本里写了些东西,跟大伯有关。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我请了假,第二天又回了老家。堂弟把那个铁盒子拿给我,里面除了几张老照片,还有一本巴掌大的软皮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翻开,是二叔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洇模糊了。

笔记本前半本记的是棋牌室的账,什么时候进烟、什么时候卖酒,密密麻麻。后半本,是二叔写的一些话,像日记又不像日记,断断续续的。

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写着:“哥来借钱,小默上大学。我没借。店刚进货,手头确实紧,但也拿得出来。嫂子那天脸色不好看,我心里有数。”

我往下看,隔了几页,又写着:“妈摔了,我打电话给哥,让他接走。我知道哥身体也不好,可我实在不想管了。妈天天念叨哥的好,我心里烦。”

再往后翻,有一页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半页上写着:“老宅基的事,我知道对不起哥。那张协议是描的,哥手抖,描了好几遍。我给老支书看的时候心里发虚,怕他看出来。后来确权办下来,我高兴了好几天,可晚上老做梦,梦见爸骂我。”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纸页粗糙,字迹潦草。二叔写这些的时候,大概没想过会被人看到。

笔记本最后几页,字更潦草了,像是赶着写的:“查出高血压,医生让少喝酒。棋牌室离不开人,不喝不行。哥病重,我想去看看,老二家的不让,说去了就得掏钱。我犹豫了,没去。后来哥走了,我没去送。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就是哥。”

“小默那孩子,从小就懂事。他肯定恨我。恨就恨吧,是我该的。”

我把笔记本合上,还给堂弟。他接过盒子,说:“哥,这本子你拿着吧。我爸对不起大伯,这东西留给你,算是个交代。”

我摇摇头:“你留着。你爸写的这些,你自己看看。以后别走他的老路就行。”

堂弟低下头,把盒子收起来。

从堂弟家出来,我去了村东头。拆迁已经开始了,老宅基那片地的树被挖了,地也推平了,几辆卡车正在往外运土。我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光秃秃的土地,想起小时候跟堂弟在这里玩弹珠、捉知了,二叔坐在树下抽烟,喊我们回家吃饭。

那时候二叔还年轻,嗓门大,笑起来一口黄牙。他会从镇上带回来油条和豆浆,分给我们一人一半。父亲在旁边看着笑,说老二你别惯他们。二叔说,大哥你别管,孩子嘛。

后来怎么就变成那样了呢?是钱的事吗?还是从奶奶跟着二叔过、父亲一个人扛起所有的时候就开始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父亲描那个签名的时候,手在抖。二叔看着他哥手抖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可他们都忍了,谁也没说出来。

现在他们都走了,留下这些字迹、这些单据、这些说不出口的后悔,让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看。

我在地头站了很久。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新翻泥土的味道。拆迁的挖掘机轰隆隆响着,把一切都推平了。

第八章|公道在人心

从老宅基回来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拆迁补偿款,我家那一半,我拿出五万给堂弟。

母亲一开始不理解:“你二婶拿了那么多,你堂弟又不缺钱,你给他干什么?”

“妈,二叔在笔记本里承认了,当年是他对不起我爸。堂弟夹在中间也难做。这五万算是给他成家的心意,也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母亲想了想,没再反对。

我把钱转给堂弟的时候,他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了。他说:“哥,这钱我拿着心里有愧。以后二婶那边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来管。”

我说:“行。你好好过日子,别辜负你爸给你留的这份家业。”

大姑那边,我带着母亲去吃了顿饭。大姑亲自下厨,炒了几个菜,姑父破天荒开了瓶好酒。饭桌上大姑说:“小默,大姑那天在村委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大姑老了,有时候糊涂。”

我说:“大姑,过去了。我爸在的时候常说,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大姑眼圈红了红,没再说什么。

二婶那边,逢年过节我还是会去看看,坐个十来分钟,放下东西就走。她对我客气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张口就哭、闭口就骂。堂弟结婚的时候,我去随了礼,二婶拉着我的手说:“小默,以前的事都是二婶不好,你别记恨二婶。”

我说:“二婶,我不记恨。我记着我爸的话,一家人好好处。”

其实我心里清楚,二婶这人一辈子改不了,只是没了二叔在背后撑腰,她不敢再闹了。我也不指望她真心认错,只要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年底的时候,村里最后一笔拆迁款到账了。我家的筒子楼补偿款六十二万三,扣掉杂七杂八的费用,到手五十八万多。老宅基那八十四万七,分了一半给二婶家,我家到手四十二万三千五。

加起来,差不多一百万出头。

母亲把这笔钱分了三份。一份留着自己养老,一份给我,一份说给孙子孙女存着。我说妈您自己拿着,想吃什么买什么,别省着。母亲说,我留着干什么,你爸在的时候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现在我想开了,该花就花。

她用拆迁款给自己买了份养老保险,又报了个老年旅行团,说要去北京看看天安门。父亲活着的时候一直想去,没去成。母亲说,我替他去看看。

母亲从北京回来那天,带回来一张照片,在天安门前拍的,她穿着红色的外套,笑得特别开心。她把照片放在父亲遗像旁边,说:“老陈,我替你去看了。天安门可大了,比电视上看着还气派。”

我在旁边听着,鼻子发酸。

事情到这儿,算是都了了。老宅基的事解决了,二婶那边消停了,大姑那边也说清楚了。父亲的名声保住了,该拿的钱拿到了,该留的情分也留了。

可我心里总像缺了一块。

父亲活着的时候,我总觉得来日方长。他走以后,我才发现,有些话没来得及跟他说,有些事没来得及替他做。那张协议上的签名,我替他分辨清楚了,可他看不到了。

年前我回了趟老家,去父亲坟上烧纸。坟头长了草,我蹲下来一根根拔掉。母亲在旁边摆供品,絮絮叨叨地跟父亲说话:“老陈,拆迁款下来了,小默把事都办了。你在那边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我替你去了趟北京,天安门拍了照,回头给你看。”

我点了三根烟放在坟前。父亲活着的时候抽了一辈子烟,母亲总说他,他就笑,说抽完这根就不抽了,可从来没戒掉。

“爸,老宅基的事我弄清楚了。二叔欠您一个公道,我替您讨回来了。您别怪我,您忍了一辈子,我忍不了。”

风吹过来,坟前的烟灰飘起来,打了个旋,散了。

第九章|心结慢慢解

过完年,生活渐渐回到正轨。省城这边工作忙,两个孩子一个上小学一个上幼儿园,妻子每天早出晚归,日子过得紧锣密鼓。老家那边,母亲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些家长里短,谁家添了孙子,谁家买了新车。

三月份的时候,堂弟打电话来,说二婶住院了,胆结石,要做手术。他问我能不能回去看看。我请了一天假,买了些营养品去了医院。

二婶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见我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我按住她,说您别动。

“小默来了啊。”二婶的声音虚虚的,“二婶没事,小手术。”

我坐在床边,问了问病情,把营养品放下。二婶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说:“小默,二婶想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二叔那本笔记本,你堂弟给我看了。”二婶的眼睛红了,“他那个人,一辈子嘴硬,心里有愧也不说。我知道他对不起你爸,我也对不起你爸。当年那份协议,是我给他出的主意。”

我愣了一下。

“那时候你爸不肯签,你二叔急得不行,回来跟我说。我说那就让人代写一版,让他照着描。你二叔说不行,万一被看出来怎么办。我说你傻啊,他描了就是他的字,谁能看得出来。你二叔就听了我的。”

二婶擦了擦眼睛:“这些年我心里一直不踏实。你爸走了以后,我老做噩梦,梦见你爸来找我,问我为什么要那么干。小默,二婶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

我看着二婶,她脸上的皱纹比二叔走的时候更深了,手背上扎着针,青紫一片。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跟我说这些话,我心里那点怨气,忽然就散了。

“二婶,过去的事不提了。您好好养病,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二婶拉着我的手,哭出了声。

从医院出来,我给大姑打了个电话,说了二婶住院的事。大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天去看看她。小默,你二婶这人毛病多,但心眼不坏,就是太会算计。现在老了,也算计不动了。”

我说:“大姑,都过去了。您有空多陪陪她,我一个人在省城,回去得少。”

大姑说:“行,你放心。这边有我呢。”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春天了,路边的玉兰开了,白花花一片。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二婶过年的时候蒸年糕,总会给我们家送一屉。她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上面粉还没擦干净,笑着说:“嫂子,年糕蒸多了,给你们尝尝。”

那时候二婶还年轻,头发乌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父亲接过年糕,说谢谢弟妹。二婶摆摆手,说一家人客气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奶奶老了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大概是二叔家日子越过越好的时候,大概是我考上大学父亲去借钱的时候。一件件小事堆在一起,把原本的那点情分磨没了。

可二婶蒸的年糕是真的,父亲病重时二叔想来又不敢来的犹豫是真的,堂弟夹在中间的为难是真的,大姑帮着瞒了这么多年心里堵得慌也是真的。

人就是这样,好的坏的搅在一起,分不清对错。

我开车回省城,路过村口的时候放慢了车速。拆迁工地已经围起来了,里面在打地基,听说要建个物流园。村东头那几棵老树早没了,地也平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可我好像还能看见父亲蹲在地头抽烟的样子,二叔站在旁边说着什么,两个人都笑。那时候他们都年轻,日子虽穷,但兄弟俩没红过脸。

我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后视镜里,老家越来越远,最后成了一个点,消失在路尽头。

第十章|暖阳照归途

二婶出院以后,堂弟把她接到了县城住。棋牌室盘了出去,堂弟的汽修店生意不错,去年在县城换了套大房子,专门给二婶留了一间朝阳的卧室。

大姑的身体也还行,每天早上跟姑父去公园打太极,下午跟邻居打打麻将。她儿子在县城买了新房,孙子上了小学,日子过得安稳。

母亲从北京回来以后,又跟老年旅行团去了趟桂林。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坐船游漓江的时候,看见两岸的山像画一样,你爸要是来了肯定喜欢。我说妈您玩得开心就行,多拍点照片。

清明节我回老家给父亲上坟。堂弟也来了,带着二婶。大姑一家也到了。这是父亲走以后,陈家的人头一回聚得这么齐。

坟前摆了供品,我点了香,堂弟烧纸,大姑摆花。二婶站在后面,没往前凑。母亲蹲在坟前,跟父亲说着话,声音轻轻的,被风吹散了。

我站在后面,看着坟头的青烟升起来,飘向远处的田野。拆迁过后的村庄变了模样,可地还是那块地,天还是那片天。

母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老陈,孩子们都来了。你放心吧,家里都挺好的。”

大姑抹了把眼睛,说:“大哥,以前的事对不住了。你在那边好好的。”

二婶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坟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堂弟扶着她,轻声说:“妈,跟大伯说句话吧。”

二婶看着坟头,声音颤颤的:“大哥,弟妹对不起你。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以后我每年都来看你。”

风把二婶的话吹散了,香灰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堂弟替她掸了掸,她摆摆手,自己慢慢往回走。

上完坟,大家一起去镇上吃了顿饭。饭桌上没再提老宅基的事,也没提当年谁对谁错。大姑聊她孙子考试得了第一名,二婶说堂弟媳怀了二胎,母亲说下个月还要跟团去趟苏杭。我听着她们说话,觉得这样挺好。

吃完饭,我送母亲回老房子。她收拾东西准备跟我去省城住几天,看看孙子孙女。我在院子里等她,看见父亲生前种的那棵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蜜蜂围着嗡嗡转。

母亲拎着包出来,说:“走吧。”

我接过包,扶她上车。车子发动的时候,她从车窗里回头看那间老房子,看了好一会儿。

“妈,舍不得?”

母亲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住了一辈子,总归有点舍不得。不过你爸不在了,这房子也就是个房子了。”

我发动车子,驶出巷子。后视镜里,老房子越来越小,最后被邻居家的楼房挡住了。

上了高速,母亲靠在座位上睡着了。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把空调调高了些,继续往前开。

手机响了,是妻子发来的微信,说晚上做了红烧肉,等着我们回去吃饭。我回了句“好”,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后座放着母亲给孙子孙女带的土鸡蛋和自己腌的咸菜。后备箱里还有大姑给的腊肉、二婶托堂弟带来的两只土鸡。这些东西以前父亲在的时候,母亲每次都要往我这儿塞。父亲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可还是做那么多,说要给孙子孙女留着。

高速两旁是大片大片的麦田,绿油油的,望不到头。远处有村庄,有炊烟,有归巢的鸟。父亲走了快三年了,这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有的说清楚了,有的还没说清楚。有的想明白了,有的可能一辈子也想不明白。

可日子还得往下过。

父亲,您放心。这个家,我替您扛着。您忍了一辈子的那些事,我替您理清楚了。以后陈家的人,该走的亲戚照走,该讲的情分照讲。但谁要是再欺负咱家,我不会再忍。

您在天上,跟爷爷喝喝茶、下下棋,没事的时候看看我们。等哪天我到了那边,您可得问问我:小默,家里面都好吧?

我会跟您说:爸,都好。妈身体硬朗,两个孩子学习不错,大姑二婶那边也都消停了。您种的那棵石榴树,今年开花了,红彤彤的,比哪年都好看。

您就放心吧。

第十一章|旧宅新主

母亲在省城住了半个月,惦记着老家院子里的石榴树和那几只下蛋的母鸡,执意要回去。我拗不过她,只好送她上了高铁。临走前她跟我说:“你爸那老房子,村里说了,拆迁规划还没覆盖到,暂时不动。我想回去住着,等真拆了再说。”

我说行,您高兴就好。又给大姑打了电话,让她多照应着点。大姑满口答应,说你就放心吧,你妈那边我隔三差五去看看。

送走母亲那天,我回到家,妻子正在整理书房。她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父亲生前的遗物——几本工作笔记、一沓发黄的照片、还有一枚厂里发的劳模奖章。我接过来翻了翻,工作笔记里夹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展开一看,是一份手写的遗嘱,父亲的笔迹,日期是他去世前半年。

“我走以后,老宅基的事,小默看着办。你二叔那边,别闹僵了。我这一辈子,没给你们留下什么,就这一句话——兄弟之间,别为了钱伤了情分。地没了可以再挣,情分没了就找不回来了。小默,你比你爸有出息,这个家交给你了。”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父亲写这份遗嘱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他没提拆迁的事,那时候拆迁的消息还没影。他惦记的还是老宅基、二叔、兄弟情分。

他写这份遗嘱的时候,那份描出来的假协议还在村里档案里放着。他明明知道二叔做了手脚,可他在遗嘱里一个字都没提。他只是说,别闹僵了,别为了钱伤了情分。

我把遗嘱递给妻子看。她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是真的大度。”

我说:“他不是大度。他是把情分看得比钱重。可二叔把他的大度当成了好欺负。”

妻子说:“那你现在做的事,跟你爸的遗嘱矛盾吗?”

我想了想,说:“不矛盾。我爸说别闹僵,我没闹僵。老宅基的钱分了一半给二婶,大姑那边也说清楚了,堂弟那边还走动。我没跟谁翻脸,我就是把该说清楚的说清楚了。我爸的大度是他的选择,我的边界是我的底线。两回事。”

妻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坐在书房里,把父亲的遗嘱又看了一遍。他的字迹比签那份协议时稳多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写这份遗嘱的时候,是真心实意想把这个家交给我。他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了,临了还叮嘱我别计较。

可正是因为他不计较,二叔才敢那么做。正是因为他不计较,二婶才敢拿二十万打发我们。正是因为他不计较,大姑才敢帮着他二弟瞒了那么多年。

父亲的大度,成全了别人的自私。

我把遗嘱折好,放回牛皮纸袋。第二天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问父亲写遗嘱的事她知不知道。母亲说:“知道,他写的时候我在旁边。他说他走了以后,老宅基的事让你处理,别跟你二叔闹。我说你二叔那么对你,你还替他着想。你爸说,老二那人就是自私了点,心眼不坏。”

“妈,那份遗嘱您收着。我昨天翻出来的,放书房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你爸写那份遗嘱的时候,其实还有一句话没写进去。”

“什么话?”

“他说,要是老二实在太过分,你也别太委屈自己。就这一句,他说了,没写。他说写进去显得小气。”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父亲啊父亲,您连在遗嘱里都留了一手,怕我太老实吃亏。可您自己一辈子都在吃亏。

“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遗嘱从牛皮纸袋里取出来,夹进了我自己的文件夹里。以后这份遗嘱就放我这儿,父亲的意思我明白了。该大度的时候大度,该较真的时候较真。他心里有数,只是嘴上不说。

第十二章|堂弟添丁

四月底,堂弟媳生了个儿子。堂弟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哥,我当爸了,七斤八两,母子平安。”

我说恭喜恭喜,什么时候办满月酒,我一定到。堂弟说下个月十八号,在老家的镇上办,你提前一天回来,咱们兄弟好好喝两杯。

挂了电话,我给母亲打了过去,说了堂弟家添丁的事。母亲高兴得不行,说:“你二婶盼孙子盼了好几年,这下如愿了。我明天就去镇上买点鸡蛋、红糖,先去看看。”

我说:“妈您别急,满月酒的时候咱们一起去。您一个人去,二婶又该多想。”

母亲说:“也对,那我等满月酒再去。”

满月酒那天,我提前一天回了老家。堂弟在镇上饭店摆了十几桌,来的亲戚不少。二婶穿了一件大红的衣服,抱着孙子在门口迎客,笑得嘴都合不拢。看见我来了,她赶紧把孙子递给旁边的亲戚,迎上来说:“小默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你堂弟在里头招呼人呢。”

我递上红包,说:“二婶,恭喜您当奶奶了。”

二婶接过红包,眼圈一下子红了:“小默,你二叔要是还在,看见孙子得多高兴啊。”

我拍了拍她胳膊,没说什么。

堂弟在里头忙着招呼客人,看见我来了,扔下酒杯就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哥,你坐主桌。今天咱们兄弟好好喝。”

主桌上坐着母亲、大姑、二婶、堂弟两口子,还有村里几个长辈。大姑看见我就招手:“小默快来,坐大姑旁边。”

我坐下,环顾了一圈。这桌上的人,三年前父亲走的时候,二叔一家没人到场。一年前二叔走的时候,我没去。大姑打电话骂我。二婶在家哭天抹泪。堂弟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如今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给新添的下一代庆生。

时间真是奇怪的东西。它能把伤口磨平,也能把仇怨冲淡。

堂弟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是我儿子满月,感谢大家来捧场。我借着这个机会,想跟我哥说几句话。”

他转向我,说:“哥,以前我爸做得不对,我妈做得也不对。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没站出来说话。后来大伯走了,我爸也走了,我才明白过来,一家人要是散了,再想聚起来就难了。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敬我哥一杯。以后陈家的事,我听我哥的。”

说完他一仰头把酒喝了。桌上的人都看着我。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说:“堂弟,你言重了。以前的事过去了,今天是你儿子满月,咱们说高兴的。你爸是我二叔,他走了,你是我唯一的兄弟。以后有什么事,你说话。”

我也把酒喝了。大姑在旁边抹眼睛,二婶低着头拿纸巾擦鼻子。母亲脸上带着笑,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酒过三巡,堂弟凑过来小声跟我说:“哥,有个事想跟你商量。我媳妇产假休完得回去上班,我妈一个人带不了孩子。我想在县城找个保姆,可我媳妇不放心。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亲戚能帮忙介绍一下?”

我想了想,说:“大姑闲着没事,你问问她愿不愿意。她带过孙子,有经验。再说她在县城住,离你也近。”

堂弟眼睛一亮:“对啊,大姑最合适。我回头跟她说。”

过了两天,堂弟给我打电话,说大姑答应了,一个月给三千块钱,白天帮忙带孩子,晚上回自己家。大姑高兴得不行,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带带重孙子,还能挣点零花钱。

我笑着说:“那挺好,大姑这人闲不住,给她找点事干,她精神头都好些。”

挂了电话,我心里觉得挺妥帖。大姑当年帮二叔瞒着协议的事,心里一直堵着。如今去帮堂弟带孩子,算是用行动弥补。二婶虽然嘴上厉害,但心里也有数。堂弟两口子都是实在人,不会亏待大姑。

陈家的事,好像慢慢捋顺了。

第十三章|老宅终拆

六月中旬,母亲打电话来说,老房子那片终于定了,下个月开始拆迁,让住户月底之前搬完。

我请了假回去帮母亲搬家。老房子里东西不多,可收拾起来才发现,父亲留下的东西塞满了每个角落。工具箱里的扳手钳子,阳台上的花盆,抽屉里的票据信封,衣柜顶上那几双补了又补的劳保鞋。母亲每一样都舍不得扔,说要带到省城去。

我说妈,省城房子小,放不下这么多东西。母亲说,那也不能扔,都是你爸用过的。

最后我找了个折中的办法。重要的东西带走,旧衣服旧鞋子拍了照片,然后捐了。父亲的工作笔记、奖章、照片、遗嘱,专门装了一个箱子。阳台那盆君子兰,母亲执意要带走,说这花是你爸种的,我养了十几年,不能扔。

搬家那天,堂弟来了,大姑来了,二婶也来了。几个人帮着搬东西,忙了一上午。中午母亲在镇上饭店订了一桌,算是答谢。

饭桌上二婶说:“嫂子,你搬走了,以后回来就少了。”

母亲说:“老家没了,回来也没地方住。以后你们去省城,到我家坐坐。”

二婶点点头,眼圈有点红。大姑说:“嫂子,咱们几个老姐妹,以后常走动。你去省城住一阵,再回来住一阵,别断了联系。”

母亲说好。

下午我开车带母亲去老房子最后看了一眼。门已经锁了,窗户上贴着拆迁办的封条。母亲站在巷子口,看了好一会儿,说:“走吧。”

我扶她上车。她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老房子越来越远。忽然她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舍不得。”

我说:“嗯。”

她又说:“可人得往前看,不能老回头。”

我说:“妈,您说得对。”

车上了国道,老家的村庄在身后慢慢变小。远处挖掘机的轰鸣声隐约传来,又一片老房子要倒了。可那些藏在老墙缝里的记忆,倒不了。

母亲怀里抱着那盆君子兰,叶子油绿油绿的,在阳光下发亮。父亲种了十几年,母亲又养了三年。如今它要去省城了,阳台朝南,光照更好。

我想,父亲应该不会怪我们。他把该留的都留下了,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第十四章|岳父病倒

从老家回来没几天,岳父在小区里遛弯时突然晕倒,被邻居送到医院。我和妻子赶到的时候,岳父已经醒了,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医生说初步判断是轻微脑梗,需要住院观察。

岳母在旁边抹眼泪,妻子握着岳父的手,脸色发白。岳父看见我来了,勉强笑了一下:“没事,老毛病了,住几天就好。”

我跑前跑后办了住院手续,又给单位打电话请了假。晚上妻子留在医院陪床,我回家带孩子。哄睡两个小的,我坐在客厅里,忽然觉得特别累。

这些年岳父岳母一直帮我们带孩子,从老大出生到现在老二上幼儿园,整整六年。岳母做饭洗衣,岳父接送孩子,我和妻子才能安心上班。如今岳父病倒了,我才意识到,他们也老了。

第二天我去医院替妻子,让她回去休息。岳父精神好了些,靠在床头跟我说话。他说:“小默,这些年辛苦你了。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在老家,你两头跑。我们这边又拖累你。”

我说:“爸您别这么说,您和妈帮了我们多少,我心里有数。”

岳父叹了口气,说:“你爸那人我见过几面,老实人。他走得早,没享到你的福。你妈现在跟着你,你好好待她。”

我说:“我知道。”

岳父住院那几天,我想了很多。父亲走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好好陪他。那会儿工作忙,孩子小,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可他没给我以后。如今岳父病了,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岳父出院以后,我跟他和岳母谈了一次,说以后家里的事我多分担,让他们别太累。岳母笑着说:“你上班也累,我们能帮就帮点。”

我说:“妈,您和爸身体好比什么都强。孩子我们自己带,你们该歇歇了。”

岳父在旁边点头,说:“小默说得对,咱们都老了,该歇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早上送孩子上学,晚上回来帮着做饭。妻子说我变了,比以前顾家了。我说,爸走了以后我才明白,有些事不能等。

第十五章|母亲的选择

母亲搬到省城以后,一开始不太适应。楼房太高,邻居不认识,买菜要走两站路。她念叨了好几次想回老家,可老家已经拆了,回不去了。

我让她多下楼走走,小区里有个老年活动中心,每天有老头老太太打牌下棋。母亲去了几次,慢慢认识了几个老姐妹。有个姓刘的阿姨,跟母亲年纪差不多,也是从外地来帮儿子带孩子的。两个人聊得来,约着一起买菜、逛公园。

母亲脸上的笑多了起来。有天晚上她跟我说:“刘阿姨也是老伴走了,一个人。她儿子在省城开公司,忙得很。我俩说好了,以后搭个伴,互相照应。”

我说:“那挺好,您在这边有个伴,我也放心。”

母亲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她说:“小默,有个事我想跟你说。”

“您说。”

“刘阿姨给我介绍了个老头,也是丧偶的,退休教师,人挺和气。我想着,要不要见见。”

我愣了一下。母亲看我不说话,赶紧又说:“我就随口一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我回过神来,说:“妈,您想见就见。您还年轻,找个伴说说话,不孤单。”

母亲松了口气,说:“我就是觉得,你爸走了三年多了,我一个人有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我一个人在家,电视都看腻了。”

我说:“妈,我支持您。爸要是在,也希望您过得好。”

母亲眼圈红了,没再说什么。

后来母亲跟那个退休教师见了几面,觉得人不错,就慢慢处着。老头姓孙,六十五岁,老伴走了五年,一个女儿在国外。他喜欢下棋、养花,跟母亲一样喜欢安静。两个人常常一起去公园散步,回来的时候一人提一袋菜。

我见过孙叔两次,人确实和气,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跟我说:“小默,我跟你妈就是搭个伴,不领证,不牵扯财产。你妈有她的房子,我有我的退休金,各花各的。就是互相照应,说说话。”

我说:“孙叔,您跟我妈处得好就行,别的我不干涉。”

孙叔点点头,说:“你是个明白人。”

妻子对这事一开始有点别扭,说妈这么大年纪了还找老伴,让人笑话。我说:“妈今年六十三,往后还有二三十年。她一个人过,你忍心?有个伴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妻子想了想,没再说什么。后来她还主动请孙叔来家里吃过两次饭。孙叔跟岳父下棋,两个人杀得难解难分。母亲在旁边看着笑,说:“老孙,你下不过老陈的亲家。”

孙叔说:“那可不一定,再来一盘。”

客厅里热热闹闹的,两个孩子跑来跑去。我坐在阳台上看着他们,觉得这样挺好。

父亲走了,可日子还得过。母亲有权利找个伴,有权利过得好。父亲要是还在,肯定也希望她开心。

我拿起手机,翻出父亲的照片。他穿着工作服,站在老房子门口,笑得很憨。我说:“爸,妈找了个伴,人不错。您别吃醋,您永远是她心里最重要的那个。”

照片上的父亲笑着,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第十六章|两家人

中秋节前,孙叔的女儿从国外回来,说要见见母亲。母亲有点紧张,问我穿什么衣服好,要不要带礼物。我说您平常怎么穿就怎么穿,带盒月饼就行。

孙叔的女儿四十来岁,看着很干练,说话也客气。见了面叫阿姨,聊了没几句就说:“阿姨,我爸一个人在省城,我常年在国外照顾不到,多亏您陪着他。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你们好好的。财产的事不用操心,我爸的退休金够花,我这边也不用他补贴。”

母亲松了口气,说:“闺女你放心,我跟你爸就是搭个伴。我有儿子,有孙子,日子过得去。”

孙叔的女儿点点头,又跟我说:“陈哥,以后叔叔阿姨的事,咱们多沟通。我爸这人脾气好,但有时候倔,你多担待。”

我说:“放心吧,我妈跟孙叔处得好,我们做晚辈的支持就行。”

那顿饭吃得很融洽。孙叔的女儿第二天就飞回去了,临走加了我和妻子的微信,说以后常联系。

岳父岳母那边,对母亲找老伴的事也没什么意见。岳母说:“老太太一个人确实孤单,找个伴说说话挺好。咱们两家常走动,热闹。”

于是那年中秋,我们家里聚了三家人——我母亲和孙叔、岳父岳母、还有我们一家四口。圆桌上坐得满满当当,孩子们在客厅里追着跑,大人们在桌上边吃边聊。母亲和孙叔坐在一起,孙叔给她夹菜,母亲笑着推让。岳父和岳母在旁边下棋,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妻子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着这一屋子人,小声跟我说:“咱们家现在怎么这么热闹。”

我说:“热闹好,人多才像个家。”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父亲的照片放在阳台的花架上,旁边是那盆君子兰。月光照在照片上,父亲的笑容很安静。

“爸,家里都挺好的。妈有人陪着,岳父岳母身体还行,两个孩子也听话。您放心吧。”

风从阳台吹进来,君子兰的叶子轻轻晃了晃。我把父亲的照片往里挪了挪,怕露水打湿了。

第十七章|老周的家事

老周是我大学同学,就是那个在省城做律师的。他帮我分析过协议的事,后来也一直没断了联系。十一月初,老周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闷闷的,说想约我喝酒。

我去了,在我们常去的那家小馆子。老周已经喝上了,面前摆着两个空啤酒瓶。我坐下,说你这是怎么了。

老周叹了口气,说:“我弟把我妈接走了,不让我见。”

老周家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一些。他父亲早年做生意,攒了些家底,在县城有两套房。老周的母亲一直跟着他弟过,他弟在县城开了个超市,日子不错。老周在省城打拼,每个月给母亲寄钱,逢年过节回去看看。

“怎么回事?”

老周又灌了口酒,说:“我妈那两套房,一套是老房子,一套是我爸走以后买的。我弟一直住着老房子,新房子出租。去年我妈说要把新房子过户给我,我弟不同意,说当初买房的时候他出了钱。其实那房子是我爸留的钱买的,他根本没出多少。”

“然后呢?”

“然后我妈就把房子先放着了,说以后再说。结果上个月我弟把我妈接走了,不让我见。我去县城找,他跟我翻脸,说我妈以后他管,房子的事让我别插手。”

老周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说:“我是她儿子,我怎么就不能见了?”

我看着老周,想起一年前自己的事。我说:“老周,你跟你弟,有没有坐下来好好聊过?”

老周苦笑:“聊什么?他那人,从小就精。我爸在的时候偏心他,什么好的都给他。我考上大学,我爸说家里没钱,让我自己贷款。我弟念了个大专,我爸给他买了辆车。这些事我从来没计较过,可他现在连妈都不让我见了。”

“你妈什么态度?”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打电话给我,哭着说她没办法,让我别跟弟弟争。我妈一辈子就这样,怕我弟,什么都听他的。”

我给老周倒了杯茶,说:“老周,你听我的。第一,你是你妈的儿子,你有权利见她,这是法律赋予你的。第二,房子的事,你妈还在,房子是她的,她爱给谁给谁。但你弟拦着不让你见妈,这不行。”

老周抬起头看着我:“那你说我怎么办?”

“你先跟你弟正式谈一次,把你妈这些年的赡养情况、房子的来龙去脉理清楚。谈不拢就走法律途径。你不是律师吗,你自己最清楚。”

老周苦笑着说:“给人打官司容易,给自己打官司难。我怕真闹到法院,我妈受不了。”

我说:“那你就不闹到法院。先找村里或社区调解,把话说开。你弟要是不讲理,再走法律。但你得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当年我爸就是太好欺负了,才让我二叔做手脚。”

老周看着我,沉默了半天,说:“你爸那事,最后怎么处理的?”

“该分的钱分了,该说的话说了。亲戚还是亲戚,但边界划清楚了。”

老周点点头,说:“行,我听你的。先谈,谈不拢再说。”

那天晚上老周喝了不少,我把他送回家。他老婆开的门,看见老周醉醺醺的,叹了口气说:“又喝多了。”

我说:“嫂子,他心里有事,你多担待。”

老周老婆说:“我知道,他弟那边闹的。你劝劝他,别让他一个人扛。”

我说好。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老周的事,跟我们家何其相似。都是兄弟,都是房子,都是父母偏心。只不过老周还没到那一步,还来得及好好谈。

我给老周发了条微信:“有事随时找我。别像我二叔那样,等人走了才后悔。”

老周回了个“好”字。

第十八章|祠堂重修

冬至那天,堂弟打电话来,说村里要重修祠堂,各家各户凑钱。陈家是大姓,得带头。堂弟说:“哥,这事你看怎么办?咱们家出多少?”

我想了想,说:“你定就行,我那份我转给你。”

堂弟说:“村里说按人头算,咱们陈家男丁一人五百。你、我、我儿子,算三个。大伯不在了,按理说不用出,可村里说长子长孙多出点,算心意。”

我说:“那就按规矩来。大伯那份我出,算我的。”

挂了电话,我给母亲说了这事。母亲说:“修祠堂是好事,你爸在的时候,每年清明都去祠堂上香。你替他出这份钱,应该的。”

修祠堂那阵子,堂弟天天在村里盯着。他给我发照片,老祠堂的屋顶漏了,墙也裂了,工人们正在拆旧梁换新梁。堂弟说:“哥,祠堂正厅那块匾,就是爷爷当年题的字。我让人小心拆下来了,修好了再挂上去。”

我说:“那块匾你盯着点,别让人弄坏了。”

堂弟说:“放心吧,我天天看着呢。”

祠堂修好那天,村里搞了个简单的仪式。我回去了,堂弟带着他儿子在祠堂门口迎我。小家伙刚满半岁,被堂弟抱在怀里,眼睛黑溜溜的,看见我就笑。

我接过他抱了一会儿,小家伙抓着我的手指不放。堂弟在旁边说:“哥,你看他跟你亲。”

我说:“像二叔,眼睛像。”

堂弟笑了笑,没说话。

祠堂正厅里,陈家的牌位一排排摆着。爷爷的、奶奶的、二叔的、父亲的。堂弟点了香,我接过来,挨个拜了拜。在父亲牌位前,我站了一会儿。

“爸,祠堂修好了。您当年题的那块匾,挂在正厅上头。字有点褪色了,堂弟找人重新描了。您别嫌难看,他已经尽力了。”

堂弟站在旁边,也点了炷香,说:“大伯,我爸也在那边。你们兄弟俩好好的,别吵架了。”

我看了堂弟一眼,他低下头,眼圈有点红。

仪式结束,村里摆了流水席。我和堂弟坐一桌,大姑二婶也来了。二婶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满场转着给人看。大姑拉着我说:“小默,祠堂修得好,你爸要是看见了肯定高兴。”

我说:“大姑,您身体还好吧?”

大姑说:“好着呢,每天带带重孙子,日子过得快。你妈在省城怎么样?”

“挺好,跟孙叔处得不错。”

大姑点点头,说:“你妈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你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不容易。”

我说:“是啊,现在好了。”

吃完饭,我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正厅那块匾。爷爷的字写得不算好,但一笔一划很认真。父亲当年题的字在旁边,小一号,也端端正正的。

父子俩的字挂在一起,隔了几十年,又见面了。

第十九章|孙叔的心意

元旦前,孙叔跟我谈了一次。他说想跟母亲领证,问我同不同意。

我愣了一下。之前说好不领证,搭个伴过日子就行。孙叔说:“小默,我考虑了很久。你妈这人好,我想正正经经跟她过。领了证,以后有个什么事,彼此都有个名分。你放心,我那边房子、存款都安排好了,不会牵扯你们。”

我说:“孙叔,这事您跟我妈商量就行,我没意见。”

孙叔说:“你妈听你的,她说你同意她就同意。”

我笑了笑,说:“孙叔,我妈跟您处得好,我看得出来。您要真心待她,我支持。但有一点我得说在前头——我妈这辈子不容易,您得好好待她。”

孙叔点头:“你放心,我要是对她不好,你拿我是问。”

我跟妻子商量了一下,妻子说:“孙叔人不错,妈跟他在一起开心。领证就领证吧,咱们做晚辈的支持就行。”

母亲和孙叔领证那天,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孙叔的女儿从国外发来视频,祝他们幸福。我岳父岳母也来了,岳父端着酒杯说:“老孙,以后咱们就是亲家了。你下棋可不能再悔棋了。”

孙叔笑着说:“不悔了,不悔了。”

母亲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淡的妆。她坐在孙叔旁边,笑得很开心。我很久没见她这么笑过了。

吃完饭,我送母亲和孙叔回家。到了楼下,母亲忽然拉住我的手,说:“小默,妈谢谢你。”

我说:“谢我什么?”

母亲说:“谢谢你支持妈。你爸走了以后,妈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没想到还能遇上老孙,还能有个伴。”

我说:“妈,您高兴就行。爸要是还在,也希望您过得好。”

母亲点点头,转身上楼了。孙叔在楼梯口等着她,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我站在楼下,看着五楼的灯亮了。那是母亲和孙叔的家,不大,但温暖。

第二十章|年关团圆

那年春节,我们家特别热闹。母亲和孙叔来了,岳父岳母在,老周带着老婆孩子来了,堂弟一家也来了。房子不大,挤得满满当当。

年夜饭是母亲和岳母一起做的,孙叔打下手,我负责带孩子。妻子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跑,端菜、摆碗筷、招呼客人。两个孩子在客厅里追着堂弟家的儿子跑,笑声不断。

饭桌上,老周端起酒杯说:“陈默,我弟那边的事解决了。我妈现在两边住,一家一个月。房子的事也谈妥了,老房子归我弟,新房子我妈说了算。她愿意给谁给谁,我不争了。只要她好好的就行。”

我说:“那就好,家和万事兴。”

老周说:“还得谢谢你。那天你跟我说的话,我听进去了。”

堂弟也端起酒杯,说:“哥,我敬你。今年家里的事,多亏你张罗。”

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母亲在旁边看着我们,笑着说:“你们兄弟几个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孙叔接话:“对,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日子才过得有滋味。”

岳父端着酒杯跟孙叔碰了一下,说:“老孙,明年咱们还下棋,你可不能再输了。”

孙叔说:“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一桌人都笑了。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在倒计时。两个孩子跑到阳台上看烟花,妻子跟过去给他们披外套。我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屋子人——母亲、孙叔、岳父、岳母、老周一家、堂弟一家、妻子、孩子。父亲不在了,二叔不在了,可陈家的根还在。

吃完饭,大家围在客厅里看春晚、嗑瓜子、聊天。母亲和孙叔坐在沙发上,母亲靠着孙叔的肩膀打瞌睡。岳父和岳母在旁边下棋,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老周和堂弟聊着工作上的事,两个孩子在地上搭积木。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夜空中烟花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座城。父亲的照片放在阳台花架上,旁边是那盆君子兰,叶子绿得发亮。

“爸,过年了。家里都挺好的。妈跟孙叔领证了,您别吃醋,孙叔人不错。堂弟家添了儿子,叫陈念祖,堂弟说名字是您以前提过的。大姑身体好着呢,二婶也不闹了。您以前让出去的老宅基,钱分了一半给二婶,另一半我存着给孩子上学用。您放心,陈家的事我都管着呢。”

烟花又炸开一朵,照在父亲的照片上。他笑着看我,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我把烟掐灭,回到屋里。妻子递过来一杯热茶,说:“外面冷,别站太久。”

我接过茶,坐在沙发上。母亲醒了,看着我笑了一下,又靠回孙叔肩膀上。电视里主持人说新年好,客厅里大家互相道着祝福。

堂弟的儿子在地上爬来爬去,爬到父亲照片的花架下面,伸手去够君子兰的叶子。堂弟媳赶紧把他抱起来,说:“别碰,那是大爷爷的花。”

小家伙咿咿呀呀地伸手,眼睛亮亮的。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争来争去,到头来什么都带不走。能留下的,就是这点情分。”

父亲,您留下的情分,我替您守着呢。

窗外的烟花渐渐停了,夜色深了。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照着一屋子人的笑脸。这个年,过得踏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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