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电话是下午两点十四分打来的。我蹲在阳台上给一盆薄荷浇水,那叶子已经抽得老高,茎秆斜着往外逃,像不打算在这盆里长下去了。手机在茶几上震,连着震了三下,我才听见。送货员的声音很急,说五箱樱桃,货到付款,小区北门不让进,让我下去签收一下。我第一反应是楼下便利店今天关东煮换了新汤底,味道飘上来有点腥。第二反应才落到“五箱樱桃”这几个字上。
“您没订过吗?”他又问。
我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个绿色塑料浇水壶。壶嘴上一道一道的水垢,像老太太冬天干裂的指甲缝。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嘴里说:“你联系这位女士吧,是她订的。”
我把婆婆的手机号发了过去。
挂掉电话之后我又蹲回那盆薄荷跟前。心里浮着一点东西,很薄,像水面上漂的一层油星,说不出是什么。不是痛快,也不是愧疚。吴婷干这种事不是头一回。去年五月她也往家里寄过一箱带鱼,货到付款。那天我赶着去接儿子放学,身上只带了买菜剩的几十块零钱,还要去小卖部买一盒电子体温计,儿子在学校烧着。后来是吴锋在家,他付的。他什么也没说,把带鱼拆了,红烧了半箱,剩下半箱冰箱塞不下,搁在阳台上,腥味从纱窗缝里往屋里钻,那味道让人感觉全世界都在滴滴答答漏水。还有一年她给婆婆买电热毯,也寄到我家,理由是“哥你下班顺路带过去”。我们住望江小区,婆婆住静安里,隔着一整片城区加半条江,他说顺路就顺路吧。吴锋这个人对谁都不太会算账,唯独跟我算得清,他说:“你别总把人往坏处想。”我记得他那会儿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球赛,慢慢地剥一个橘子,皮撕得碎成十几块,摆在膝盖上。橘子筋络没摘干净,他吃了一瓣,酸的,咂了一下嘴。
手机又响了。吴婷。
一连三个,我没接。不是不想接,是我看见她名字的一瞬间,先想起来厨房锅里还热着粥,得去搅一下,不然糊底。等我搅完粥回来,第三个电话刚好断掉。屏幕上横着一条垃圾短信,说您已获得本地生鲜大礼包资格,点击领取。我删了,删完顺手把手机壳摘下来,拿纸擦里面的灰。手机壳边角已经黄了一小块,擦也擦不掉,像被烟头烫过。
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铅笔尖又断了,转笔刀吱吱地响,像老鼠啃木头条。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沾着热粥的水汽,心里却觉得有些凉。我知道这不只是樱桃的事。但你要真问我是什么事,我也说不上来。吴婷跟我,就是那种站在玻璃窗外面敲的人。你听不清她说什么,但你看得见她的表情,像在要东西,又像在给东西,你一辈子都分不清。
下午四点多,婆婆电话打过来了。她说:“樱桃挺好的,挺新鲜,多少钱我转给你。”我说不用不用,不是我订的。婆婆停了两秒,笑着说:“婷婷说送到你那边更近,就写你的名了。”她那边电视开着,在放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主持人说“给爸妈最好的礼物”,声音大得像在喊。我说:“您留着吃吧。”她说:“吃不了那么多,明儿让吴锋过来拿几箱,给你们邻居分分。”我“嗯”了一声。婆婆没问为什么送货员先打给了她。吴婷可能没提。也可能提了,她懒得追究。挂电话之后我盯着手机看了差不多十秒,然后去厨房盛粥。锅底还是糊了薄薄一层,像一张深褐色的纸。我拿木铲刮了两下,铲子边缺了个小口,刮起来涩涩地响。
晚上吴锋回来,我把话说了一遍。他“嗯”了一声,换鞋,往沙发上一靠,掏出手机开始划拉。我说:“婷婷把樱桃寄妈那儿去了。”他说:“哦。”我说:“货到付款。”他还是“哦”。我站在客厅和餐厅中间,那儿有一块地砖比旁边的凉。我光着脚踩上去,脚心凉了一下。电视开着,儿子在茶几上玩一个旧魔方,那魔方掉了一个角,漏着里面黑乎乎的塑料。我说:“你以后能不能跟你妹妹说说,别什么都往咱们家寄。”吴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她也没别的意思。”我进了厨房,把已经凉透的粥倒回锅里。炉火蓝蓝的一小圈。水龙头滴水,每滴一下,都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响得挺清脆。我想起今天下午那盆薄荷,又忘了给它把枯叶子摘掉。
02
吴婷第二天上午来了。我正弯腰整理鞋柜,听见敲门声,开门看见她抱着一个纸箱,箱子外面印着那种大红色樱桃,水灵灵得发假。她说:“嫂子,楼下有人卖枇杷,给你带一盒。”我侧身让她进来。她把枇杷放在鞋柜上,塑料袋上印着一家水果店,店名掉色只剩“新鲜”两个字。我扫了一眼,那几个枇杷不大,有几颗皮上长着深褐色的斑点,像没洗干净的脸。她弯下腰去解马丁靴的鞋带,后腰那儿露出一截,我才注意到她还穿着那件黑羽绒服,袖口磨得发光,像上了一层薄薄的油。
“樱桃的事,妈跟你说了没?”她问。
“说了。”
“我本来想直接送你们这儿,后来想想还是送妈那方便,她冰箱大。”她把鞋脱了,并齐,摆在鞋柜最边上的位置。我瞥了一眼,那鞋侧面的线开了一点小口,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去倒水。她坐在沙发上,抽了一张纸巾擦手,把纸巾团成很小的一团,捏在掌心里,然后塞进自己羽绒服兜里,没放在茶几上。她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按灭了,揣回兜里。我问她:“你找我有事?”她笑了一下:“没事,就过来坐坐。”她抬头看阳台:“嫂子你这薄荷被虫咬了,你要不剪几枝重新插,长得更好。”我没接话。去年带鱼她也是这么说的,“妈爱吃”。最后那半箱坏了,还是我拎下楼的,腥水漏了楼梯好几个台阶,我半夜起床拖了两次。
“你最近忙吧?”她问我。
“还好。”
“我前天在群里发那个团购,你看了没?就那个樱桃的,现在便宜了,妈说想吃,我就多买了几箱。”她说,“我寻思现在天冷,放得住,多买点便宜。”
我把茶杯放她面前,热水汽燎了一下我的指关节。我听见自己“嗯”了一声。挺轻的。她顿了顿,又说:“嫂子,主要是那家店就在我花店旁边,我下班顺便看了两回,挺新鲜。”我把自己的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手机壳里有一点灰。她又说:“我本来想提前跟你说一声,后来一忙就给忘了。”我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把沙发缝里一支蓝色圆珠笔抠出来,搁进抽屉。那支笔已经在那儿待了很久,没人用。
“五十块钱。”我突然说。
吴婷抬头。
“去年带鱼的钱,货到付款,五十几来着。”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壁纸是我儿子的照片,“我转你。”
她愣了几秒,笑出来:“那都多久了,算了嫂子。”我手机已经打开付款页面,等了一小会儿,又自己息屏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嘴皮被温热的水浸得稍红。她说:“你别跟我这么见外。”我想说这怎么是见外。但没说。我看她后颈,有一道碎头发,不知道几天没洗,发尾微微发油。她从前不是这样的,我记着刚结婚那会儿,她来家里总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马尾上还带一个透明水钻发圈。这会儿那个发圈已经不见了。
她走的时候快中午。我关上门,看见鞋柜上的枇杷袋子歪在一边,底下压着一条薄荷糖,是楼下便利店两块钱一条的那种。一定是她刚才放的,我没注意。我拿起来,拆开一片放进嘴里。味道很淡,有点凉,像含住了一小片冰。手机响了,吴婷发来一句:“嫂子,樱桃的事不好意思,我下次不往你家寄了。”我回了一个字:“好。”发出去之后我盯着这个“好”字,觉得它硬邦邦的,像隔夜米饭粒。我又补了一句:“下次提前说一声。”她回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我看了好半天。忽然觉得她今天来,可能就是想听我提那五十块钱。但她不给,我也不能追着。我们俩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杯水。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片,一个女人对丈夫说:“你从来不听我说话。”声音很大,我都听见了。
03
那天下午我在家等一个快递。是个置物架,准备放卫生间墙角。快递说三点到,我等到四点十分还没影。打了两次电话,都说在派送中。第三次打过去,没人接了。我坐在餐桌前剥花生,壳一粒一粒扔进旁边一个袋子里。袋子里还混着几瓣橘子皮,是吴锋昨晚看球时扔的。他吃东西总把袋子敞着,吃完不封口。我每次看见了都得折两下再卷起来,他下次照样敞着。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儿子的班主任,说明天手工课,让准备剪刀和卡纸。我回了一个“好”字。发完以后吴婷那个笑脸又冒上来,像块褪色的糖纸。我打开朋友圈刷了几下,有人晒晚饭,有人转发天气,有人发广告。我刷得很快,什么也没记住。只记得有个做微商的头像是一盆绿萝,长得很满,像要从盆里溢出来。
我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杯子,碰到一个硬物。低头一看,是儿子的恐龙橡皮,灰一块白一块,像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我把它塞进书包侧兜。那侧兜里还塞着半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干,碎了一大半。
这几天我总想起吴婷这个人。她比我小七岁。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年龄,还有吴锋。吴锋这个人,外面能跟人讲一小时工作安排,家里的事,他“哦”“嗯”“你们定”就完了。他对谁都不上心,也不特别对谁坏。我嫁给他时,我妈说:“这人性子慢,你以后过日子费劲。”我没往心里去,觉得老实就行。现在想想,也许不是他性子慢,是他那个世界足够用了,别人都是客人,进来坐坐可以,别动摆设。
他昨天半夜突然跟我提了一句:“婷婷最近工作好像不太顺。”我“哦”了一声。他见我不太想接,又说:“她那花店,夏天闷得跟蒸笼似的,冬天又灌风。她现在吃住都在店里,你也别老跟她较劲。”我坐起来,被角从肩上滑下去。我说:“我什么时候跟她较劲了。”他翻身,背对着我,小声说:“行,没有就没有吧。”就再没声了。
我起来去阳台收床单。床单没干透,潮湿的,贴在脸上有点凉。我把两条胳膊张开来叠,整个人像被裹在一团灰蓝色里。楼下一只猫在叫,叫声很瘪,像被门夹了尾巴。那盆薄荷在风里轻轻抖。有叶子尖彻底黄了。我没剪,想留着明天再说。
晚上十一点多,儿子还在磨蹭。我催了两遍。他坐在被窝里看漫画,封面卷得像用了三年。我第三次过去,他干脆用被子蒙住头,小腿露在外面乱蹬。我站在他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准备明天装水果的塑料盒,盒盖上有一道划痕,透光。我站了一会儿,没说话,把盒子放在门边矮柜上。
厨房水槽里泡着两个碗。一个盛过粥,一个盛过菜。水已经凉了,面上浮着一点油星,很清亮。我挤了点洗洁精搓,碗壁滑腻,像抹了层油。冲了一遍,不够,又冲一遍,直到手背发皱。我擦手时看见灶台上放着一块擦碗布,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印着小碎花,花都淡得看不清。我攥了攥,又放下。
夜里躺在吴锋旁边,他翻了个身。我睁眼望着天花板。上面有条细缝,白天看不出来,这会儿月光从窗帘缝透进来,刚好照到那根裂纹上,像被谁用笔轻轻划了一道。我伸出一只手,在被子外面停了几秒,又缩回来。这些年我学会最有用的一件事,就是不在晚上跟人讲道理。白天的事白天说,晚上说出来,就变成控诉。吴锋不喜欢听“控诉”这词。他说我是没处撒气才挑他毛病。我有时候也想反驳。可嘴张到一半,困劲又上来了。一困,我就觉得算了,跟睡觉比起来,什么都等明天再说。可第二天醒来,往往就再也不想提了。像那箱坏掉的带鱼,放一晚上,腥味好像散了,实际上那股味道钻进门板里了,你天天路过天天闻不见,可它就在那儿。
手机又亮了,一条垃圾短信,和昨天一模一样。我删掉。翻身,枕头上有根头发。我捏起来,对着窗帘缝看了看,又丢在床头柜上。忘了扔。
04
又过了几天,樱桃的事大家都不提了。婆婆留了两箱,给我们留一箱,剩下两箱送给了楼下的老邻居。婆婆这人一辈子怕欠人情。谁家送来半只鸭子,她隔两天一定要回一盒糕。谁帮她拎个米袋子,她隔天就让孩子送两把小葱过去。她总说,别人的东西,吃了要还,不还心里不踏实。我有时想,我和吴婷之间是不是也卡在这个“还”字上。她欠我的,我欠婆婆的,吴锋欠全家的,这些算不清,像一只摇摇晃晃的旧碗柜,每个隔层都有东西往外掉。你扶住这边,那边又歪了。
周四下午,婆婆打电话让我下班路过静安里时去拿樱桃。我本想说改天,转念一想也好几天没见她了,就应下来。到她家时她正在厨房烧水,灶上一个小锅,水里飘着几片老姜和几根葱白。我闻着味儿,胃里空得有点难受。她朝里屋喊了一声:“吴锋没来?”我说加班。她“哦”了一句,把火关小,去冰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解开给我看:“昨天洗好的,你拿回去直接吃。”樱桃红得发黑,上面挂着细密的水珠,有几颗躲在叶子后面。我捡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像一口过浓的糖水,舌尖发麻。婆婆看着我吃,自己没动。她说:“婷婷前天回来,还问你呢。说你脸色不好,让我给你煮点红枣水。”我说我没事。婆婆去厨房把水倒进暖瓶,又往糖缸里添了两块冰糖。我站在客厅,手指在裤兜里磨着手机壳边角。那里已经白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灰塑料。她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在放本地新闻,说附近一条路要修排水管道,下周一封路。我听见“封路”两个字,后面就听不清了。我脑子里在想,我该怎么回她,或者干脆不接话。
她从厨房出来,坐回沙发上,慢慢地说:“婷婷这几年也攒了一点钱,想盘个大点的门面,老地方确实不行了。她那花店,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冬天又透风,手脚整天冰凉。她瘦了不少。”她抬眼看我,眼泡有些肿,眼皮垂下来一点,“她这个当妹妹的,说你也不容易,带着孩子还要上班,哥又不着家。”我没说话。婆婆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那是一套青灰色瓷杯,杯底有道极细的冲线,斜斜地横在杯托上。她说:“你俩能处成这样,不容易。”我笑了一下,左边嘴角有点僵,像脸上贴了条肉色胶布。我最终只说:“妈,您跟她说,我没事。”婆婆点点头。
我回去的时候地铁很挤,我把那袋樱桃护在胸口。有个年轻女孩的包一直撞我胳膊,她低头刷手机,没道歉。我往里让了一步。车窗外的灯光一段一段地过去,像甩出来的扑克牌。我到家后把樱桃放进冰箱。打开冰箱门,那半盒豆腐已经胀包了,鼓着一块,像冰层下面冻住的小山包。我拿出来扔进垃圾桶。吴锋回来时饭已经上桌,两菜一汤。他坐下说:“哟,今天炒了小油菜。”我站在灶台边拿抹布擦抽油烟机,油垢厚厚一层,擦不掉,像用刀都刮不动。我擦了两遍。抹布上粘着一片不知道多久的葱花。晚上我躺在床上,反复想婆婆说的“瘦了不少”。又想起吴婷那天来家里,那件袖口发亮的羽绒服。我翻了个身,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是吴婷的转账。五十块。备注写的是:“带鱼钱,嫂子你收着。”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点收款。手有点麻。我把它放下了。天花板上那条细缝还在,被月光照着,像一道没拉严的拉链。
05
那笔转账我在第七天才点收款。收款之前我先把手机屏幕擦了一遍。酒精棉是抽屉里翻出来的,已经干得没多少了,擦完屏幕上留了一层白絮,像头皮屑。我吹掉,点了收款。然后给吴婷发过去两个字:“收到。”她秒回:“嫂子你太见外了。”我本来想再说点什么,打了几句话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句号。
周六下午,吴婷约我去看一个铺面。她说她一个人拿不定主意,吴锋又出差。我犹豫了几秒,答应了。我们在望江广场南门碰头。她迟了十来分钟,跑过来时脸有点红,围巾斜挂在脖子上,像被风刮过的。她手里攥着一个旧本子,蓝色封面,页角卷得厉害。她说:“刚给一个客户送花,路上堵。”我们沿着巷子走,她走我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指:“就前面那个,以前是个奶茶店,现在不干了。”那个铺面不大,卷帘门半拉着,我们弯腰钻进去。里面一股霉味混着墙皮味。地上散着碎纸和几个空塑料瓶。墙角有一片深色的水渍,像摊开的旧地图。吴婷站在屋子中间,张开手臂比划:“这边放操作台,这边放冷柜。”我站在门边,不想往里走。她转了一圈,从兜里掏出那个蓝本子,翻开一页给我看:“我画的,你看看。”纸上用铅笔画着简单布局,有涂改痕迹。她的字很小,挤在格子线里,看得人眼睛发酸。我扫了几眼,说:“动线挺好的。”她笑了一下。像松了口气。
从铺面出来,天已经擦黑。我们在路边一个烤红薯摊前停下来。两个红薯一人一个,站在一家关了门的服装店橱窗前吃。红薯热乎乎的,皮焦得发黑,有股麦芽糖的味。我剥皮时,手指碰到袖口,发现上面沾了一道白灰,估计是刚才在铺子里蹭的。吴婷忽然说:“我订樱桃那天,先去看的这个铺面。”她咬了一口红薯,嘴巴鼓起来一块,“回来路上看见路边有卖樱桃的,想起你以前在群里说过,你小时候后院有棵樱桃树。”我愣住。她继续说:“我寻思着这季节樱桃好,你肯定喜欢。后来那家说五箱才送,我就凑了五箱。到付是因为我那天出门把卡塞在羽绒服里,到了那儿才发现钱不够,又不想跑银行。”她低头啃着红薯,吃得有点急,渣子掉了两小块在鞋面上。她没擦。我手里捏着一点红薯皮,慢慢搓成一个小卷。远处有辆车连着按了三下喇叭,刺耳。卖红薯的老人把炉子下面的铁抽屉拉出来,又“哐当”推回去。我抬手把围巾紧了紧,其实是怕她看见我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那你直接跟我说啊。”吴婷笑了一下:“我想给你个惊喜。”我“哦”了一声。又接了句:“这红薯挺甜的。”她说:“是吧,我挑了个最大的给你。”
她没问我为什么把电话转给婆婆,一句都没问。送货员应该跟婆婆说了。婆婆多半也跟她提了。可她从见面到现在,半个字都没提。我站在那儿,鞋底好像还粘着一片店铺里的碎纸,走一步就沙沙响。我忽然想说点什么来解释。可话到嘴边,又成了一句:“那个铺面,你看中没。”她说:“还没定,我再看看。”我点头。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她的围巾角吹到我胳膊上,痒了一下。她拿手压下去,说:“嫂子,等我的店弄好了,你过来帮我看看花。”我说:“好。”她笑了,露出一点牙龈。那个笑很轻。我们继续往前走。路边的玉兰树光秃秃的,枝子伸得乱,像没梳好的头发。
06
周一早上,吴锋出差回来,一进门就问我:“妈说你帮婷婷看铺面了?”我正站在洗手台前剪指甲,剪下来的碎指甲掉在瓷砖上,细细小小的,像撒了一小把米粒。我“嗯”了一声。他“哦”了一声,去换衣服。我把指甲刀合上,拿湿毛巾擦手。水碱味很重,像煮过碱水面。儿子坐在餐桌前吃鸡蛋,蛋黄掉在桌上,他拿手指蘸着塞进嘴里。我催他快吃,他含混地说了句“知道了”。吴锋走过来,弯腰捡起地上一个小东西,我看了看,是片小纸屑,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他丢进垃圾桶,说:“婷婷说你看得挺准,她下个月准备签合同了。”我“哦”。他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去阳台抽烟。他点烟,吐出一口,风把烟灰吹到我那盆薄荷上,落了一层极细的白。后来我再看那盆薄荷,又黄了两片叶子。我拿剪刀剪了。剪刀有点锈,剪起来钝钝的,像咬一块硬牛皮。剪下来的叶子我放在窗台边上,没扔,也没再管。
中午吴锋说出去吃。儿子高兴地跑去换鞋。我站在鞋柜前,看见那盒枇杷还在,里面软了好几颗,皮皱巴巴的,像老太太手背。我拿起来闻了闻,有股很淡的甜酸味。我把软的挑出来,剩下几颗硬一点儿的又放回去。吴锋在门口催:“快点儿,你磨蹭什么。”我应了一句“来了”。进电梯的时候,儿子忽然说:“妈妈,你上次说想买的那双鞋,还买不买了?”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头,有点开胶,像咧着嘴。我说:“再说吧。”
晚上回家,我洗完澡站在镜子前抹脸。水汽把镜子糊成一片,我伸手擦出一块,只照得见半张脸。眼角下有条细纹,像谁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吴锋已经睡了。我走到客厅,打开冰箱门,拿出那袋樱桃。袋子里的水已经冻成细碎的冰,红黑色的果子裹在里面,像封在玻璃里的小石子。我拿起一颗,放在掌心,凉得手一缩。它慢慢渗出水来,顺着掌纹流到手腕。我站在冰箱旁边,借着冷藏室的灯光,把这颗樱桃放进嘴里。没吐核。
我把厨房那盆薄荷从阳台搬进来,搁在冰箱角上。它斜斜的,有一枝搭到了那袋樱桃上。我看了它一眼,回屋躺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