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年定亲姑娘约我玉米地见面,她一句话让我脸红,也让我记一辈子
1977年秋天,我二十三岁,已经定亲半年了。
定亲的姑娘叫赵桂芳,比我小一岁,是邻村赵家的二女儿。
那时候,定亲不是年轻人自己谈出来的。两家托媒人说合,见过一面,觉得彼此家庭还过得去,再交换几样东西,就算把婚事定下了。
我家给了赵家八十块钱,一对枕巾,还有两斤红糖。
八十块钱,是我爹卖了两头肥猪,又跟亲戚借了二十块才凑出来的。钱送过去那天,我娘心疼得一晚上没睡好,嘴里一直念叨:“这下家里连买盐的钱都得算着花了。”
可第二天她又把我叫到跟前,压低声音问:“桂芳长得咋样?”
我说:“挺好。”
我娘瞪了我一眼:“就会说挺好?到底好不好?”
我摸了摸鼻子:“人勤快,模样也好。”
我娘这才笑起来:“那就值。”
其实我跟赵桂芳见面的次数不多。
她家离我们村不远,走田埂过去也就半个钟头。可定亲以后,男女之间不能随便来往,尤其不能单独站在一起说话。村里人的眼睛比什么都快,今天看见你给她递了个篮子,明天就能传成你们已经抱过孩子了。
所以我们每次见面,都隔着几步远。
她去河边洗衣服,我挑水经过,她会抬头看我一眼,然后低下头搓衣裳。
我在场院里翻晒麦子,她从旁边经过,会轻轻咳一声。
有时候她故意把脚步放慢,可我一紧张,反而走得更快。等我回过头,她已经走远了。
我们之间最像样的一次说话,是在春天。
那天我去公社办事,回来的时候看见她蹲在路边摘荠菜。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红头绳扎成一条辫子,辫梢垂在腰后。
我站在她旁边,想了半天,问了一句:“你摘这么多,吃得完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吃不完就晒干,冬天包饺子。”
我又问:“你会包饺子?”
她低下头,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不会还能学啊。”
那一刻,我觉得她话里像藏着什么东西,可我不敢多想。
我回家以后,把这句话记了好几天。
日子就这样慢慢往前走。
我在生产队挣工分,农闲时跟着木匠师傅学手艺。家里三间土房,东屋住我爹娘,西屋堆粮食和农具,中间那间留给我以后结婚。
那间屋子不大,墙皮掉了一大片,窗户纸也破了几个洞。
我爹说,等婚期定下来,再把窗户糊好,炕重新盘一遍,怎么也不能让人家姑娘进门就住破屋。
我嘴上说不急,心里却每天都在盘算。
等明年春天,攒下多少钱。
买不起新柜子,就先打一张小桌子。
买不起自行车,接亲那天就借生产队的牛车。
日子穷是穷,可只要两个人肯干,总能一点一点过起来。
我一直这么想。
直到那年秋收以后,赵家突然让媒人来了一趟。
媒人姓孙,是我娘的远房亲戚,也是当初给我们说亲的人。她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没像往常那样笑着夸我力气大。
我放下斧子,问她:“孙婶,是不是桂芳家有啥事?”
她叹了口气:“桂芳她爹想把婚事往后推。”
我的手一下停在了半空。
“往后推多久?”
“没说准。”
“为什么?”
孙婶看了看屋里,压低声音说:“有人给桂芳说了另一门亲事。男方在城里的粮站干活,家里还有一间砖瓦房,彩礼也愿意多给。”
斧头从我手里滑下来,砍在木墩边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其实问不问都一样。
那时候,城里粮站的工作,在村里人眼里就是一条铺好的路。每月有固定工资,逢年过节还有粮票,不用看天吃饭,更不用下地弯腰。
而我呢?
一个在生产队挣工分、农闲给人做木活的穷小子。
我爹娘年纪大了,家里还有几笔旧账没有还清。别说砖瓦房,连那间准备给桂芳住的西屋,屋顶下雨时都要摆两个盆接水。
我问孙婶:“桂芳答应了吗?”
孙婶没直接回答,只说:“她爹娘觉得,那家条件好,姑娘嫁过去能少吃些苦。”
我低下头,把斧头重新捡起来。
“那婚事还算不算数?”
孙婶又叹了一声:“目前还没退。桂芳她娘说,再看看。”
再看看。
这三个字听起来像给人留了余地,可我知道,很多婚事就是从“再看看”开始散的。
孙婶走后,我娘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择了一半的豆角。
她看着我,问:“真要黄了?”
我说:“还没。”
“人家嫌咱家穷?”
我没有回答。
我娘把豆角放进筐里,坐在门槛上,半天才说:“桂芳这孩子,我看着是喜欢你的。可喜欢不能当饭吃。她爹娘也是为她以后着想。”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我娘抬头看我,“别去闹,也别去求。人家要是嫌咱们穷,咱们不能跪着把姑娘留下。”
我心口发紧,却只能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一直没有睡着。
窗外的风刮过院墙,吹得柴禾堆上的玉米叶子沙沙响。我想起桂芳春天说过的那句话。
不会包饺子还能学啊。
她是不是已经开始学了?
是不是已经在心里盘算嫁给别人以后,要怎样过日子?
想到这里,我翻过身,把脸朝向墙。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生产队干活。
可我像丢了魂一样,手里的镰刀几次割偏,差点伤到自己。队长喊我去挑粪,我挑着担子走了没几步,脚下被土坷垃绊了一下,整桶粪水泼在了裤腿上。
旁边的人笑成一片。
我也跟着笑,可笑完以后,胸口更堵了。
我不知道桂芳怎么想。
定亲半年,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还不到一百句。她如果真的要嫁给那个在粮站上班的人,我连责怪她的资格都没有。
人家没有做错什么。
她爹娘也没有做错什么。
错的是我家太穷,错的是我没有一份让人放心的工作,错的是我以为只要喜欢一个人,就能顺顺当当把她娶回家。
收工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在村口看见了赵桂芳的弟弟赵成。他比我小五岁,正蹲在一棵老槐树下等人。
他一看见我,立刻站了起来。
“姐夫。”
这个称呼,他以前从来没叫过。
我停住脚步:“你叫我啥?”
他挠了挠头:“我姐让我给你送个话。”
“什么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折叠起来的纸,递给我。
“她说,明天晚上,收工以后,你一个人到村西头的玉米地来。别让别人知道。”
我的手指碰到纸角,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她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赵成摇头:“没有。她让我只把话送到。”
说完,他转身就跑了。
我站在树下,借着昏暗的天光打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要是不来,我就去你家找你。”
字写得很急,最后一个“你”还歪到了一边。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心里一会儿发热,一会儿发凉。
她为什么约我去玉米地?
是要跟我说退亲?
还是不想退?
如果她想跟我说退亲,为什么不让媒人来传话?如果她不想退,又为什么非要我一个人去?
那一晚,我把纸条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娘半夜醒了一次,问我:“你咋还没睡?”
我说:“没啥,明天活有点重。”
她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说:“长河,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强求不来。”
我没有接话。
她大概以为我还在想桂芳家退亲的事,便又说:“你要真喜欢,就去问个明白。可不管结果咋样,都别失了体面。”
我望着窗纸上模糊的月光,轻声说:“娘,我知道。”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醒了。
我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白天干活时,我一直盼着天黑。
那天收工比平时早一些。队长刚喊散工,我就扛着锄头往家走。娘在灶房里熬玉米糊糊,看我进门,问:“咋回来这么早?”
“我出去一趟。”
“吃了饭再去。”
“回来再吃。”
我说完就往外走。
我娘在身后喊:“长河,你去哪儿?”
我没有回头,只说:“有件事得当面问清楚。”
从我们村走到村西头的玉米地,要经过一条干涸的河沟和一片荒草坡。
天还没有完全黑,夕阳沉在地平线下面,把云彩染成了灰红色。玉米已经成熟,叶片边缘被风吹得发白,一阵风过来,整片地哗啦啦地响。
我走到地头,停了下来。
里面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人影。
“桂芳?”
没人回答。
我又喊了一声:“桂芳,是我。”
玉米地深处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断了干树枝。
接着,赵桂芳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还真来了。”
我顺着声音往里走。
玉米叶子不断刮到我的脸上,有些地方已经干硬,划得皮肤发疼。我走了十几步,终于看见她站在两排玉米中间。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夹袄,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攥着一条白手帕。
月亮刚从云后露出来,照亮了她半边脸。
她看见我,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把脸转开了。
我站在她两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
“你找我啥事?”
她不说话,只是用手指不停地绞着手帕。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玉米叶子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响。
我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你爹是不是要把你许给别人?”
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你都知道了。”
“孙婶告诉我的。”
“她还说啥了?”
“说那个人在粮站干活,家里有砖瓦房,彩礼也比我家给得多。”
桂芳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
“那你觉得呢?”我问。
她没有回答。
我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声音也变得发涩:“你要是觉得人家条件好,那就答应。咱们的亲事还没办,东西和钱我会想办法还给你家。”
“你想办法还?”
她忽然抬头看我,眼圈红了。
“你拿什么还?”
我愣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比风声还清楚。
“你家给的八十块钱,我爹已经拿去买粮食和修房子的材料了。你要退亲,难道让我爹把东西都卖了还你?”
我没有想到她会先说这个,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那我就去借,慢慢还。”
“你上哪儿借?”
“总能借到。”
“借不到呢?”
“那我就干活还。”
她眼睛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
“你就只会说干活。”
我被她说得脸上一热,低声道:“那我还能咋办?”
她擦了擦眼泪,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李建国,你听好了。”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她紧紧握着手帕,指节都泛白了。
“我爹让我明天去看那个人。”
我喉咙发紧:“你去吗?”
“他说不去就不认我这个闺女。”
“那你……”
“我不去。”
她回答得很快。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也看着我,眼睛里有委屈,有害怕,还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倔强。
“可是你不去,就能跟我过日子吗?”我问,“你爹不同意,咱们以后怎么办?”
“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我想了一整夜,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说到这里,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向我走近了一步。
“可我不想嫁给一个连话都没说过的人。”
我心里一动,正要开口,她却突然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李建国,我不是在等你把日子变好,我是在等你把我娶回家。”
我整个人当场愣住了。
那句话像一根火柴,猛地擦亮了黑暗。
我本来还在想,她是不是嫌我穷,是不是觉得我没有本事,是不是已经准备放下这门亲事。可她站在玉米地里,红着眼睛告诉我,她不是在等我变成有钱人,她只是等我把她娶回家。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脸上的热气一点一点往上涌,从脖子烧到耳朵,又烧到额头。
桂芳看见我这副样子,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忍不住问:“你怎么不说话?”
我抬手摸了摸耳朵:“我……我不知道说啥。”
“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刚才还说要干活还钱。”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干活的事,我知道怎么干。娶你的事……”我咽了一下,“我怕我说错话。”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可笑容很快又收了回去。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还要不要我?”
这句话问得直白,我的脸更热了。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手掌在裤缝上蹭了两下。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定亲那天,明明心里有一肚子话,到了她面前却只剩下几个结巴的字。
“要。”
我说得很轻。
桂芳没听清:“你说啥?”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要你。”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继续说:“不管你爹愿不愿意,不管我家现在多穷,我都要把你娶回去。但我不想偷偷摸摸把你带走,也不想让你跟父母断了关系。你愿意等我,我就去跟你爹说清楚。”
她摇头:“我爹不会同意。”
“那我就天天去说。”
“他说你没有本事,给不了我好日子。”
“我现在给不了你吃好的穿好的,可我能保证,我不躲,不跑,也不让你一个人扛。”
她咬着嘴唇:“要是他说,除非你拿出一百二十块钱的彩礼,他才同意呢?”
我沉默了一下。
一百二十块,比我们原先给的八十块整整多了四十块。
别说四十块,家里现在连十块钱都拿不出来。
可我还是说:“那我就挣。”
“你拿什么挣?”
“我会木活,会做家具,会修门窗。白天挣工分,晚上接活。只要我还能动,就不会让你饿着。”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我要等多久吗?”
我摇头。
“我爹说,最多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内你要是拿不出彩礼,他就把我嫁给那个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三个月。
一百二十块。
还要把我家的旧账还清,还要修好西屋。
我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可我没有退路。
我看着她,说:“三个月就三个月。”
她急了:“你别逞强。”
“我不是逞强。”
“那是啥?”
“是我不能让你一直等着。”
桂芳的手指松开了手帕,声音低了许多:“可我怕你累坏。”
“我怕你嫁给别人。”
她一下不说话了。
玉米地里只剩下风声。
过了很久,她伸手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接过来,慢慢解开绳结。
里面是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没有花样,鞋底却纳得特别厚,针脚密密麻麻,边角收得很整齐。
“我做的。”她说,“原本打算过年给你。”
我抬头看她。
她脸又红了,低声说:“你每天干活,鞋底磨得快。我想着先给你做一双。”
我把鞋捧在手里,感觉那双鞋沉甸甸的。
“桂芳。”
“嗯?”
“我一定娶你。”
她点了点头。
“我等你。”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娘还坐在灶房里等我,锅里的玉米糊糊温了两遍,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她看见我手里的布包,问:“桂芳给你的?”
我点头。
“她咋说?”
我把玉米地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
娘听完以后,坐在灶台边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劝我放弃,也没有说三个月根本挣不到一百二十块。
她只是起身走到柜子旁,取出一个旧木盒。
木盒里面有几张粮票、两块钱,还有一枚用布包着的银戒指。
那是我爹年轻时给她买的,戒面已经磨得发亮。
娘把戒指放到我手里。
“拿去卖了。”
我连忙推回去:“娘,这不能卖。”
“咋不能卖?”她看着我,“我戴了二十多年,早就不稀罕了。”
“这是爹给你的。”
“你爹要是知道,也会让你拿去。”
我攥着那枚戒指,没有再说话。
娘又把那两块钱塞给我:“明天去找活。咱家穷,可不能让人家姑娘因为跟了你,连个盼头都没有。”
我把鞋放在炕边,躺下以后一直看着它。
那双鞋不算好看,鞋底还有几根线头没有剪干净。
可我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我先去找了给人做柜子的师傅。
师傅看过我以前修的箱子,答应让我帮忙。一天八毛钱,不管饭,活重的时候还要搬木料。
我当场就答应了。
白天,我在生产队挣工分。收工以后,我就赶去师傅那里做木活,一直做到天黑。晚上回到家,娘已经睡了,我就着煤油灯把刨子、凿子重新磨一遍。
桂芳知道以后,也开始想办法。
她不会像我一样去搬木料,却偷偷跟她娘学了裁剪。谁家孩子要做鞋面,谁家要补衣裳,她都接下来,挣一毛两毛,攒在一个小铁盒里。
我们没有机会见面,只能让赵成偶尔送信。
第一次,他带来的纸条上写着:
“你别只顾着挣钱,手上的伤要擦药。”
第二次写着:
“我爹问起你了,说你最近是不是疯了。”
第三次只有一句:
“鞋穿着合脚吗?”
我每次都回信。
“合脚。”
“我没疯。”
“你做的鞋,我舍不得穿坏。”
其实那双鞋我一直没舍得穿,只有去见师傅的时候才套上。回家以后就脱下来,用布包好放在枕头边。
一个月过去,我挣了二十七块钱。
两个月过去,我挣了五十八块。
可离一百二十块还差得很远。
更麻烦的是,家里的粮食见了底。
我爹看着我每天干到半夜,终于忍不住说:“算了吧。人家要是嫌咱们穷,就让她嫁个好人家。你这样干下去,身体先垮了。”
我坐在炕沿上,低头修着一把木凳的榫口。
“爹,我不想算了。”
“你拿什么娶?”
“我想办法。”
“想办法不是一句话。”
“我知道。”
我放下手里的工具,看着我爹。
“可桂芳在等我。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告诉她咱们没办法。”
我爹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第三个月刚开始,赵成忽然跑来找我。
他站在院门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夫,我爹让我姐后天去看人家。”
我手里的木条啪一声掉在地上。
“你姐答应了?”
“她不答应,我爹说她要是不去,就把你送来的东西全退回来,婚事也就算了。”
我看了看屋里的米缸,又看了看桌上摆着的账本。
我手里只有七十四块钱。
离一百二十块还差四十六块。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钱全拿出来,数了三遍。
赵成看着我:“你是不是还差很多?”
“差四十六。”
“那咋办?”
我把钱收回布袋:“我去找你爹。”
“我爹不让你进门。”
“他不让我进,我就在门外说。”
“他说你去了也没用。”
“有没有用,得说完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那双黑布鞋,去了赵家。
走到院门口时,桂芳正在屋檐下晒衣裳。她看见我,脸色一下变了,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她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咋来了?”
“来找你爹。”
“他在屋里,正生气呢。”
“我知道。”
“你还差多少钱?”
“四十六。”
桂芳的脸白了:“你别去了,他说了,拿不出一百二十块,就不答应。”
“那我更要去。”
她一把拉住我的袖子:“建国,你别当着我爹的面乱说话。”
“我不乱说。”
“你要是跟他吵起来怎么办?”
我看着她:“我不是来吵架的,是来告诉他,我不会因为拿不出钱就放弃你。”
桂芳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敲了敲门。
屋里传来一声怒喝:“谁?”
“周叔,是我,李建国。”
里面安静了一下,随后传来脚步声。
门被拉开,桂芳她爹赵守成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你来干什么?”
“我来谈婚事。”
“没什么好谈的。”
他说完就要关门。
我用手抵住门板,但没有往里闯。
“周叔,您先听我说完。您要是听完还不同意,我立刻走。”
他盯着我:“你能拿出一百二十块?”
“现在不能。”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您,我差四十六块,不是差一辈子。”
他冷笑了一声:“四十六块说得轻巧。三个月都挣不出来,你拿什么保证以后能养活桂芳?”
“我拿我的手保证。”
我抬起双手给他看。
手掌上全是裂口,虎口处还缠着一圈布。做木活时刨子打滑,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半个晚上。
“我没有好工作,也没有砖瓦房。可我能干活,能学手艺,能把欠下的钱一笔一笔还上。您要的是桂芳过好日子,我也是这个想法。”
赵守成说:“你说这些不管用。人家粮站那个小伙子,家里有房,每月还有工资。”
“那您让桂芳去见他了吗?”
“她早晚要见。”
“她愿意吗?”
“她是我闺女,婚姻大事由不得她任性。”
屋里传来一声东西落地的声音。
桂芳她娘显然在里面。
我忍住心里的火,说:“周叔,您怕她吃苦,我明白。可她嫁给谁,至少该让她自己说一句愿意不愿意。”
赵守成脸色变得更沉:“你教训我?”
“不敢。”
“那你走。”
他用力推门。
我被门板撞得退了一步。
院子里,桂芳突然走了出来。
她脸色苍白,站到我和她爹中间。
“爹,我不去看那个人。”
赵守成气得手指发抖:“你再说一遍。”
“我不去。”
“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闹散?”
“我没有闹。”桂芳的声音也在发抖,可她没有退,“我只是不要嫁一个不认识的人。”
赵守成指着我:“那你要嫁他?他连彩礼都拿不全!”
桂芳转过头看我。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她却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是,他现在拿不全。”
赵守成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承认。
桂芳继续说:“可他没有骗我。他家穷,他从来没装过有钱。他说三个月挣一百二十块,就真的一天不歇地去挣。他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您看不见吗?”
“他挣不出来怎么办?”
“那我就跟他一起想办法。”
“你嫁过去是享福,不是去还债!”
“我没说嫁过去享福。”桂芳看着她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愿意跟他一起过日子。”
赵守成的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被他迷住了!穷小子一句好听话,你就什么都不要了?”
桂芳摇了摇头。
“爹,他没跟我说过什么好听话。”
说到这里,她忽然看了我一眼。
“他只是在玉米地里跟我说,他不会把我偷偷带走,也不会让我没名没分地跟着他。他说想娶我,就会堂堂正正来家里说。”
赵守成没有出声。
我站在旁边,手心已经全是汗。
桂芳咬了咬嘴唇,继续说道:“您说他没钱,可他没钱不是他的错。要是因为没钱就不配娶我,那我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只能等谁家条件好就嫁谁。”
她娘从屋里走了出来,眼睛红红的。
“守成,闺女说得也有道理。”
赵守成转过头:“你也要跟着胡闹?”
“我不是胡闹。”桂芳她娘擦了擦眼角,“咱们当父母的,是怕闺女受苦。可她要是真不愿意,嫁过去以后心里有怨,日子也未必过得好。”
赵守成看着妻子,又看了看女儿。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风吹过屋檐下的红辣椒,几串辣椒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
过了很久,赵守成才问我:“你差四十六块,对不对?”
“对。”
“什么时候能补上?”
“再给我两个月。”
“我不给你两个月。”
我心里一紧。
他又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屋里拿纸笔。”
我和桂芳都愣住了。
赵守成进屋拿出一张旧纸,坐在桌边,写了几行字。
“这四十六块,我可以等你两个月。两个月后,你要是还不上,婚事还是作废。不是我为难你,是我得看看你有没有把话当真。”
我点头:“行。”
桂芳急忙说:“爹,两个月太短了。”
“短不短,得看他自己。”
我接过纸,看了一眼,没有讨价还价,直接按了手印。
桂芳站在旁边,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赵守成看见她哭,语气缓了些:“你也别只会说愿意。嫁人以后,苦日子不是一句话就能熬过去的。”
桂芳用力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柴米油盐都要花钱,知道农忙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知道穷日子不好过。”
她伸手握住我的胳膊。
“可我怕的不是穷。我怕的是,跟一个不疼我的人过一辈子。”
这句话说完,赵守成一下没了声音。
我站在那里,脸又热了起来。
她当着父母的面说这些,实在太直接。我想把手抽回来,可她握得很紧,像是生怕我转身走掉。
赵守成看了我们一会儿,最后低声说:“先把婚事缓两个月。桂芳不去见那个人了。”
我抬起头:“周叔,您同意了?”
“我只是答应再看两个月,不是现在就把闺女交给你。”
“我明白。”
“还有,彩礼少一分都不行。”
“我会补齐。”
“西屋要修好。”
“我会修。”
“婚后不能让桂芳一个人伺候你爹娘。”
我立刻说:“家里的活我跟她一起干。”
赵守成盯着我:“这话你记住。”
我点头:“记住。”
走出赵家时,桂芳送我到门外。
她看着我手里的旧纸,问:“你真有把握吗?”
“没有。”
她的脸色一白。
我赶紧说:“可没把握也得干。”
“要是两个月后还差钱呢?”
“我去借。”
“借不到呢?”
“我把木匠铺子的工具抵出去。”
桂芳一下急了:“那你以后靠什么吃饭?”
“先把你娶回家再说。”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被她看得脸热,低下头说:“你别这么看我。”
“我就看。”
“为啥?”
“因为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耳朵会红。”
我抬手摸了一下,果然烫得厉害。
她终于笑了。
“建国,你还记得玉米地里我跟你说的那句话吗?”
“记得。”
“哪句?”
我看着她:“你说,你不是在等我把日子变好,你是在等我把你娶回家。”
她轻轻点头:“那你也记住我现在这句话。”
“啥话?”
她靠近一步,声音低低的。
“我不是因为你有本事才嫁给你,我是因为你肯为我担责任,才愿意跟你过日子。”
我的脸一下又红了。
那时候我不懂怎么回应这样的话,只能笨拙地说:“我会一直担。”
桂芳摇了摇头:“不是让我一个人等你担。以后咱们两个一起担。”
两个月里,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白天干生产队的活,晚上去给人做家具。
有时候赶工赶到半夜,主人家看我太累,让我在屋里睡一觉,我也不敢睡。那四十六块钱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稍微停下来,就觉得要喘不过气。
桂芳也没有闲着。
她娘教她做鞋,她就接村里人的鞋面活;她爹让她在家里收拾粮食,她忙完以后还要纳鞋底。她挣的钱不多,却每隔几天让赵成送一小包过来。
里面有一块钱,也有几毛钱。
我第一次收到时,坚决不肯拿。
我对赵成说:“这是桂芳挣的,她留着买东西。”
赵成说:“我姐说了,你要是不收,她就自己来送。”
我只好接下。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些钱全是从自己手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她没有买新衣裳,也没有买头绳,连过年想吃的白面馒头都省了。
我拿着那些零钱,在煤油灯下数了好久。
两个月期限到的前一天,我把最后一块钱放进布袋。
一百二十块,一分不少。
可西屋还没有修好。
屋顶漏雨的问题不大,最大的裂缝却一直没补上。那天晚上我和我爹连夜和泥,直到鸡叫才把墙角重新垒好。
第二天早上,我拿着钱和修好的房屋钥匙,去了赵家。
赵守成接过钱,一张一张地数。
桂芳站在他身后,紧张得手心发汗。
数到最后一张时,赵守成抬头看我。
“你借的?”
“有一部分。”
“欠谁的?”
“木匠师傅那里借了二十块,剩下的是我和桂芳挣的。”
桂芳的脸立刻红了。
赵守成看向女儿:“你也拿钱了?”
她点头:“拿了。”
“拿了多少?”
“十二块六毛。”
赵守成沉默了一会儿,把钱重新整理好。
“我说过,只要你把钱补齐,婚事就算数。”
桂芳猛地抬起头。
我也愣住了:“周叔,您同意了?”
“同意了。”
他把钱收进柜子里,又说:“不是因为你挣够了一百二十块。我只是想看看,你能不能在定下的时间里把答应的事做到。”
我喉咙一下发紧。
赵守成没有看我,继续说:“钱可以慢慢还,房子也能慢慢修。可一个人要是说话不算数,日子再好也过不安稳。”
桂芳的母亲从屋里端出一碗热水,放到我面前。
“喝口水吧。”
我端起来,双手竟然有些发抖。
那天婚期定在腊月初八。
没有大操大办,赵家只要求把该有的礼数做全。接亲那天,我借了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扎着一朵红布花。
桂芳穿的是她娘改过的红棉袄,脚上那双鞋,是她自己给自己做的。
我看着她从屋里走出来,突然想起那双黑布鞋。
那双鞋陪我熬过了最难的三个月,也让我记住了一个姑娘是怎样把自己的心意放进针脚里的。
拜别父母时,桂芳她爹没有哭,只是反复叮嘱我:“她脾气倔,你别跟她硬顶。”
我说:“我知道。”
桂芳她娘拉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桂芳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也红了。
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赵守成忽然叫住我:“建国。”
我回头。
“你们两个以后有啥事,别一赌气就往娘家跑,也别一有难处就瞒着。两个人过日子,话要说开。”
我点头:“周叔,您放心。”
自行车沿着田埂往回走。
桂芳坐在后座上,双手轻轻扶着我的腰。她没有像别人家的新媳妇那样盖着红头巾,只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耳朵上戴着一对小银环。
走到村西头那片玉米地时,她忽然说:“停一下。”
我停住车:“咋了?”
“我想进去看看。”
“现在还进去?”
“就一会儿。”
那时玉米已经收完了,地里只剩下一排排被砍掉的秸秆。冬天的风很冷,吹得干叶子簌簌响。
桂芳从车后下来,站在地头看了很久。
“就是这里。”她说。
我也看着那片地。
三个月前,我们在这里说了很多话。
她告诉我,她不愿意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告诉我,她不是等我把日子变好,而是等我把她娶回家。
而今天,她真的穿着红棉袄,站在我身边,准备跟我回家。
我问她:“后悔吗?”
她摇头:“不后悔。”
“以后可能会吃苦。”
“我知道。”
“可能还会为钱吵架。”
“那就吵完再想办法。”
“我爹娘有时候说话不好听。”
“我会记住你说过的话,跟他们讲道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也笑了。
她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
“建国。”
“嗯?”
“我那天在玉米地里说的话,你真要记一辈子。”
“哪句话?”
她故意不看我:“你自己想。”
我装作认真想了半天:“你说不来就去我家找我。”
“不是这句。”
“你说你不去见粮站那个人。”
“也不是。”
我看着她:“那就是你说,你是在等我把你娶回家。”
她的脸一下红了。
“你还真记得。”
“记得。”
“那你记住了就行,别总拿出来说。”
我握紧她的手:“可我怕忘。”
她抬头看我,眼睛在冬日的光里亮晶晶的。
“忘不了的。”
婚后的日子并没有马上变好。
刚开始,我们住在修好的西屋里。墙缝虽然补上了,风大的时候还是能听见屋顶响。
我每天去生产队挣工分,晚上做木活。桂芳负责家里的饭菜,还接一些鞋面和缝补活。两个人都累,可谁也没说过后悔。
有一次,我连续做了三天家具,手上的伤口裂开,血染在木头上。
桂芳看见以后,气得把刨子夺过去。
“你不要手了?”
“没事。”
“什么叫没事?手坏了以后你靠什么干活?”
我说:“靠你养我?”
她瞪了我一眼:“我养不起。”
“那你还嫁给我?”
她一下不说话了。
我以为她生气了,赶紧说:“我就是开个玩笑。”
她把药膏摔在我面前。
“李建国,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什么都能扛。你有难处要告诉我,别总装得跟铁打的一样。”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在玉米地里说过的那句话。
以后咱们两个一起担。
我低下头:“知道了。”
她给我包扎伤口,动作很轻。
包到一半,她又问:“疼不疼?”
“疼。”
她抬头看我。
我说:“这次真疼。”
她的眼圈一下红了:“疼你还不说。”
“以前怕你担心。”
“我是你媳妇,我担心你不是应该的吗?”
我笑了笑:“那以后我都告诉你。”
她低头把布条系紧:“这还差不多。”
一年以后,我们用挣来的钱添了一口新锅,又买了一床厚棉被。
第二年,我们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小棚子,养了三只鸡。
第三年,桂芳生下了一个女儿。
孩子出生那天,我在屋外急得来回走,听见里面传出哭声,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桂芳她娘抱着孩子出来,笑着说:“是个闺女,哭声亮着呢。”
我接过孩子,手都不敢用力。
桂芳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却一直朝我笑。
我走到她跟前,低声说:“桂芳,咱们有闺女了。”
她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脸。
“给她取个啥名?”
我想了半天,说:“叫春燕吧。春天来的燕子,飞到咱家屋檐下了。”
桂芳念了一遍:“赵春燕。”
然后她看着我,轻声问:“建国,你现在觉得日子变好了吗?”
我点头:“比以前好。”
“那你还记得玉米地吗?”
“记得。”
“还记得我说的话吗?”
“记得一辈子。”
她笑着闭上眼睛。
“那就好。”
后来,我们在镇边上租了一间门面,我开始专门做木活。桂芳把旁边的小屋收拾出来,接裁剪和缝纫的活。
我们没有一下子挣很多钱,却一年比一年宽裕。
我爹娘年纪大了,不能再下地。桂芳从来没有嫌弃过他们,逢年过节还会把饭菜端到他们屋里。她和我娘偶尔也会拌几句嘴,可过不了半天,两个人又会坐在一起纳鞋底。
赵守成后来也不再提那个粮站上的女婿。
每年过年,他都会到我们家来喝一杯酒。
有一次,他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当年我是真担心你养不起桂芳。”
我说:“我那时候也担心。”
“你担心啥?”
“担心她后悔。”
赵守成看了我一会儿,说:“她要是后悔,早就回来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年冬天,春燕已经八岁。
我带她回姥爷家拜年,路过村西头那片玉米地时,她忽然问:“爹,你为什么总看这里?”
我说:“你娘以前在这里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还没回答,桂芳已经在旁边红了脸。
“没什么,小孩子别问。”
春燕不依不饶:“到底什么话?”
我故意看向桂芳:“要不让你娘自己说?”
桂芳伸手掐了我一下。
“你敢。”
我疼得咧嘴,春燕却笑得前仰后合。
等孩子跑到前面去捡路边的枯树枝,桂芳才轻声说道:“你还真准备记一辈子啊?”
我看着她。
她脸上的皱纹已经明显了,手指也因为常年干活变得粗糙。可她笑起来时,眼角还是会弯成当年的样子。
“当然。”我说。
“都这么多年了,还记它干什么?”
“因为那天你让我知道,有个人愿意跟我一起过苦日子。”
她低头踩着地上的枯叶。
“我当时也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不要我,怕我爹逼我嫁给别人,怕你觉得我是在拖累你。”
我停下脚步:“你怎么会这样想?”
“那时候你总说要给我好日子。我就怕你觉得自己给不起,干脆不要我了。”
我看着她,胸口忽然一阵发紧。
原来那天晚上,她也不是只有坚定和勇敢。
她也害怕,也在等我的一句话。
我握住她的手。
“桂芳,我那天脸红,不是因为你说错了。”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姑娘愿意把一辈子交给我。”
她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你说你不是在等我把日子变好,而是在等我把你娶回家。那句话让我觉得,我不能再只想着自己配不配。我得真正走到你面前,把你接回家。”
桂芳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远处的春燕喊我们快点。
我牵着桂芳往前走。
那片玉米地已经换过好几茬庄稼了,有时候种玉米,有时候种麦子,有时候干脆荒在那里。可在我心里,它一直还是1977年秋天的模样。
月光从玉米叶子的缝隙里落下来。
一个姑娘站在黑暗中,红着眼睛问我,要不要把她娶回家。
那一晚,我脸红了。
不是因为她说了多惊人的话,而是因为我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和谁过一辈子。
后来我真的把她娶回了家。
我们一起还钱,一起修屋子,一起挣工分,一起养孩子,也一起熬过了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日子。
有人问我,这辈子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我说,是1977年秋天,那三个月里,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挣够一百二十块钱,也不知道桂芳最后会不会成为别人的妻子。
有人又问我,这辈子最值得的事是什么。
我还是说,是1977年秋天,在那片玉米地里,听见她对我说:
“我不是在等你把日子变好,我是在等你把我娶回家。”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也正是因为这句话,我和她把一辈子,真的过成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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