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军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跳在最上面。
发件人备注是林晓,内容只有短短一行:我们复婚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进去,也没退出来。
茶几上还放着半杯凉透的茶,是他下午泡的。
窗外天已经擦黑,楼下班车进站的喇叭声飘上来,和一年前那个晚上的动静差不多。
一年前也是这个时候,林晓坐在他对面,把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推到他面前。
她说,周家明老婆怀不上,两口子商量了很久,想找个可靠的人代孕,她答应了。
陈军当时正在擦刚买回来的鱼,手上还沾着鱼鳞。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了林晓一眼。
林晓没躲他的目光,把协议又往前推了推。
她说都是走正规途径的,用的是周家明老婆的卵子,只是借她的肚子,孩子生下来跟她没关系。
陈军把擦鱼的布往水池上一扔,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袖口。
他问林晓,这事你跟我商量过吗。
林晓说,我这不是正跟你说吗。
她说周家明是她二十多年的朋友,人家两口子实在没办法了,求到她头上,她不能见死不救。
陈军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把水龙头开得很大。
水流砸在不锈钢水池里,哗哗响,盖住了客厅里的动静。
他和林晓结婚十五年,没孩子。
不是不能生,是林晓一直说怕疼,说再等等,等着等着就过了四十岁。
陈军提过几次,要么去医院检查一下,要么考虑试管。
林晓每次都敷衍过去,说工作忙,说再攒点钱,说等换了大房子再说。
他以为林晓只是没做好当妈妈的准备,没想到她是把这份准备,留给了别人。
那天晚上他们吵到后半夜。
林晓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只是借个肚子,又不是真的生我的孩子;周家明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他绝后;你怎么这么自私,一点都不理解我。
陈军坐在沙发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说,林晓,你要是真想要孩子,我们自己生,我陪你去医院,吃多少苦我都陪着你。
林晓摇头,说不一样。
陈军问她,哪里不一样。
林晓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别过脸,说反正我已经答应了,协议都签了,下个月就去做检查。
陈军掐灭烟,烟蒂在烟灰缸里拧了好几圈。
他说,那我们离婚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平静。
林晓愣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
她说陈军你至于吗,就为了这么点事,你要跟我离婚?
我们十五年的感情,还比不上你这点莫名其妙的自尊心?
陈军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他想起结婚第三年,林晓爸爸摔了腿,是他每天下班往医院跑,端屎端尿伺候了一个多月。
林晓说她工作忙,走不开,他说没事,有我呢。
他想起结婚第七年,林晓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他把自己攒了十年的积蓄都拿出来,又找亲戚朋友借了十几万,付了首付。
房产证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林晓说这样才有安全感。
他想起去年林晓妈妈过六十大寿,他提前半个月就开始订酒店、请亲戚、买首饰,花了好几万。
林晓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这些年,他一直觉得,夫妻之间就是这样,你疼我一点,我让你一点,日子就过下去了。
可他没想到,在林晓心里,他这个丈夫的位置,还不如一个认识二十多年的男闺蜜。
林晓见他不说话,语气软了下来。
她坐到陈军身边,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
她说,陈军,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说。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这真的只是帮个忙。
等孩子生下来,我们还是我们,什么都不会变。
陈军把胳膊抽了回来。
他说,林晓,你觉得什么都不会变吗。
你肚子里怀着别人的孩子,十个月,我每天看着你,看着那个孩子长大,你告诉我,我们怎么回到以前?
林晓说,你就当我出了趟远门,十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陈军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他说,那孩子生下来呢?
你能保证你一点感情都没有?
你能保证以后周家明带着孩子来找你,你能做到视而不见?
林晓说,我可以发誓,孩子生下来我就跟他断绝来往,再也不联系。
陈军摇头。
他说,誓言这种东西,最不值钱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再说话。
林晓在卧室睡的,陈军在沙发上凑合一宿。
第二天一早,陈军起来的时候,林晓已经走了。
餐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和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去医院做检查了,你再好好想想。
陈军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牛奶凉了,他也没喝。
他请了一天假,在家坐了一整天。
从早上坐到晚上,烟抽了一包,水没喝一口。
他想了很多,想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林晓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想他们结婚那天,林晓穿着婚纱,哭着说以后就跟着他了;想这些年一起吃过的苦,一起攒钱买房子的日子。
想的越多,心里越凉。
他不是不能接受林晓帮朋友,可这种忙,超出了他的底线。
晚上林晓回来的时候,陈军已经把离婚协议拟好了。
他把协议放在餐桌上,推到林晓面前。
他说,房子归我,我给你六十五万,作为你那一半产权的补偿。
存款二十万,一人一半。
家里的东西,你想要什么就拿什么。
林晓看着协议,脸都白了。
她说,陈军,你来真的?
陈军说,我没跟你开玩笑。
林晓把协议撕了,撕得粉碎,碎纸扔了一地。
她说,我不离婚!
我凭什么离婚?
我又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陈军看着她,没说话。
他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地上的碎纸。
捡完了,他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新的,放在餐桌上。
他说,林晓,我们好聚好散吧。
别闹到最后,大家都难看。
林晓哭了,坐在地上哭。
她说陈军你怎么这么狠心,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离婚了,你就是借题发挥。
陈军没解释。
他知道,解释也没用。
一个人要是铁了心要做一件事,你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家里天天吵架。
林晓哭过,闹过,也服过软,可陈军态度很坚决,就是要离婚。
中间周家明还找过陈军一次,约他在楼下的茶馆见面。
周家明说,陈哥,这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找林晓。
你要是心里不舒服,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跟林晓离婚。
陈军看着周家明,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他说,周总,你跟林晓是朋友,我管不着。
但林晓是我老婆,她要给别人生孩子,我接受不了。
这婚,必须离。
周家明说,陈哥,你放心,我们真的只是合作关系,孩子生下来跟林晓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给你写保证书,行不行?
陈军笑了。
他说,保证书?
你拿什么保证?
保证林晓不会想孩子?
还是保证你以后不会带着孩子来找她?
周家明被问得说不出话。
陈军站起来,说,周总,这事你别管了,是我跟林晓之间的事。
他说完就走了,茶一口没喝。
从茶馆出来,陈军在小区里转了一圈。
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他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不是没想过将就。
十五年的感情,说放下就放下,哪有那么容易。
可他一想到以后的日子,林晓肚子里怀着别人的孩子,每天在他眼前晃,他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长痛不如短痛。
又耗了半个月,林晓见陈军态度坚决,终于松了口。
她红着眼睛说,陈军,你会后悔的。
陈军说,我不后悔。
去办离婚手续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很足。
民政局门口人不多,有结婚的,也有离婚的。
拍照的时候,工作人员让他们笑一笑。
林晓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陈军也没笑,他看着镜头,心里一片平静。
从民政局出来,林晓站在台阶上,看着陈军。
她说,陈军,我们真的就这么完了?
陈军说,完了。
他转身就走了,没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心软。
离婚后,陈军把六十五万打到了林晓的卡上,存款也分了。
林晓搬走那天,陈军没在家,他故意躲出去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家里空了一半。
林晓的衣服、化妆品、她喜欢的那套陶瓷餐具,都拿走了。
餐桌上留了一把钥匙,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照顾好自己。
陈军把字条收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头几个月,他有点不习惯。
早上起来,没人跟他抢卫生间;晚上下班,没人催他吃饭;周末在家,安安静静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也没找林晓,也没打听她的消息。
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每天加班到很晚,回来倒头就睡。
同事们都知道他离婚了,没人敢问原因。
只有几个关系好的,偶尔约他出来喝酒,他也不去。
他不是难过,就是觉得累。
十五年的感情,像一场长跑,跑到最后,他才发现跑错了方向。
大概过了半年,有一次他在超市买东西,碰到了以前的邻居张阿姨。
张阿姨拉着他的手,叹了口气,说,小陈啊,你跟林晓怎么就离了呢。
我前阵子看见她了,肚子都大了,看着有五六个月了吧。
陈军手里的购物篮晃了一下,里面的苹果掉出来一个。
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说,是吗,我不太清楚。
张阿姨还想说什么,陈军借口有事,赶紧走了。
从超市出来,他坐在车里,坐了很久。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发动车子,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失眠了。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林晓现在是什么样子,想那个孩子,想他们以后会怎么样。
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想通了。
那都是别人的事了,跟他没关系。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打听过林晓的消息。
他把日子过得很规律,上班,下班,健身,做饭,偶尔看看书。
他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把现在的房子卖了,换个小点的,离公司近点。
反正一个人住,三室一厅,太空了。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平静,安稳,没有波澜。
直到今天,他收到了林晓的那条消息。
陈军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只有五个字,没有前缀,没有解释,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今天只是随口提一句。
他点开林晓的朋友圈,里面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是把他屏蔽了,还是本来就没发。
他又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一次说话,还是一年前,林晓问他,我的那本相册你看到了吗。
他说,在书房抽屉里。
然后就没了下文。
一年了,整整一年,他们没有任何联系。
现在她突然发来这么一条消息,说要复婚。
陈军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想知道这一年她发生了什么,想知道那个孩子怎么样了,想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要复婚。
可转念一想,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又放下了。
茶几上的茶彻底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陈军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路面上,有几个人在散步,有说有笑的。
他想起刚结婚那会,他和林晓也经常这样,吃完晚饭,手牵着手,在小区里一圈一圈地走。
那时候他们还住在老房子里,很小,只有四十多平,可每天都很开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日子慢慢就变了。
房子越来越大,钱越来越多,可两个人的心,却越来越远。
陈军站了一会,转身走回沙发边。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然后,他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起身去了厨房。
他烧了一壶水。
水开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响声,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
陈军站在灶台边,看着那壶水,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自己不会回。
水开的呜呜声还在响,陈军伸手关了火,没急着倒。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盯着客厅那只反扣的手机,像盯着一颗没拆的旧包裹。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平静,直到手机在茶几上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来电。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瞥见了“林晓”两个字。
陈军没动。
铃声响了四十多秒,自动断了。
过了两分钟,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条新消息:我知道你在,我们谈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反扣回去,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他心口一缩。
他想起一年前办离婚手续那天,林晓也是这么笃定。
她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跟他说,陈军,你以后会后悔的。
那时候他没说话,只把签好字的协议递了过去。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房子归他,他补林晓六十五万;存款二十万,一人十万。
他没还价,也没争,甚至没问她要这笔钱干什么。
他那时候已经不想知道了。
可现在,他突然有点好奇。
这一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当初那么坚决的林晓,低头来说复婚。
第二天上班,陈军有点走神。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他站在生产线旁边,手里拿着巡检表,半天没填一个字。
徒弟小周凑过来,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他摇摇头,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中午在食堂吃饭,他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了和林晓的聊天框。
上面还是那两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往下翻,翻到一年前的对话。
林晓问他相册的事,他说在书房抽屉里。
再往前,就是离婚前那段时间的争吵,一句比一句冷。
陈军看着那些对话,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他记得最凶的那次吵架,是在客厅。
林晓把包往沙发上一摔,说周家明媳妇身体不好,生不了,他们两口子求了她好几次,就帮个忙怎么了。
他当时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指节都发白了。
他问林晓,你把我放在哪。
林晓说,这是两码事。
孩子生下来是周家明的,跟我没关系,我就是帮个忙。
我们又没什么,你别想得那么脏。
他那时候才明白,有些事,不是你讲道理就能讲通的。
陈军把手机收起来,饭也没吃几口。
他告诉自己,别想了,都过去了。
可下班的时候,他刚走出公司大门,就看见了林晓。
她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比以前短了点。
她瘦了,颧骨有点凸,眼睛下面带着淡淡的青黑。
一年没见,她老了不少。
林晓也看见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陈军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几秒,他问,你怎么来了。
林晓说,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我想跟你谈谈。
他说,没什么好谈的。
我们已经离婚了。
林晓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下头,用手抹了一下眼睛,说,陈军,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陈军没说话。
他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林晓见他不说话,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说,我知道你还在生气。
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怎么都行。
只要你肯原谅我。
他说,林晓,我没生气。
我就是不想跟你有任何关系了。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会恨她,会怨她,可真到了这时候,他心里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林晓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站在风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陈军别过脸,不去看她。
他说,你回去吧。
以后别来找我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没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心软。
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
他把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发现林晓又发了一条消息:陈军,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不行。
陈军看着那条消息,眉头皱了起来。
走投无路?
什么意思。
他想起离婚的时候,林晓拿了七十五万。
六十五万是房子的补偿,十万是存款。
那笔钱不算少,就算她不上班,省着点花,也能撑个两三年。
怎么会走投无路。
陈军心里疑疑惑惑的,可他没问。
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扔到一边。
接下来几天,林晓没再来找他,也没再发消息。
陈军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上班,下班,健身,做饭。
可他心里总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有天晚上,他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东西,碰见了以前的老邻居张阿姨。
张阿姨拉着他聊了半天,问他最近怎么样,一个人过得好不好。
聊着聊着,张阿姨突然压低声音说,小陈啊,你前阵子是不是见着林晓了。
陈军愣了一下,说,您怎么知道。
张阿姨说,我前几天去医院看我老伴,在妇产科门口看见她了。
她抱着个孩子,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看着像她,没敢认。
陈军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
他问,孩子?
什么孩子。
张阿姨说,看着刚生下来没几个月,小小的一个。
她旁边还站着个男的,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着挺斯文的。
俩人在那吵,吵得还挺凶。
陈军手里的购物篮差点掉地上。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就是,周家明。
张阿姨还在说,我听旁边人说,好像是那男的媳妇不愿意要孩子了,说不是自己生的,养着别扭。
林晓抱着孩子,跟那男的要钱,那男的不给,说当初说好的,生完就两清。
陈军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以前只知道林晓要去帮周家明代孕,可他从来没细问过细节。
他那时候光顾着生气,光顾着难过,根本不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商量的,给了多少钱,以后怎么办。
现在听张阿姨这么一说,他心里大概有了数。
张阿姨叹了口气,说,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好好的日子不过,瞎折腾。
现在好了,孩子生下来了,人家不要了,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可怎么过。
陈军没说话。
他付了钱,拎着东西往家走。
风刮在脸上,有点疼。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乱哄哄的。
原来如此。
不是她突然想通了,不是她念旧情,是她走投无路了。
孩子没人要,周家明不管,她一个人扛不住了,所以才来找他复婚。
陈军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悲。
他想起刚结婚那会,林晓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很踏实,下班就回家做饭,周末跟他一起收拾屋子。
他们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攒钱买个大点的房子,以后有了孩子,能有个自己的房间。
后来房子买了,孩子却一直没怀上。
他们去医院查过,两个人都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缘分没到。
那时候林晓还安慰他,说没事,慢慢来,我们还年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跟周家明走得近了。
周家明是她初中同学,开了个小广告公司,手里有点钱。
他媳妇是个老师,身体不好,一直怀不上。
林晓那时候经常跟他提起周家明,说他仗义,说他能干,说他媳妇可怜。
陈军那时候没往心里去。
他觉得林晓有个朋友很正常,再说周家明也结婚了,能有什么事。
直到林晓跟他说,她要帮周家明代孕。
他那时候才知道,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它就不会发生。
陈军回到家,把东西放在餐桌上,没心思收拾。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堵得慌。
他不是不同情林晓,可同情归同情,日子归日子。
他好不容易才把日子过平静了,不想再搅进去。
可不知道为什么,张阿姨说的那个孩子,总在他脑子里晃。
小小的一个,刚生下来没几个月,就被推来推去的。
陈军叹了口气,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水壶里的水是凉的。
他刚要烧水,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问,是陈军吗。
陈军说,我是。
你哪位。
那边说,我是周家明。
陈军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周家明会给他打电话。
他说,有事吗。
周家明说,我们谈谈吧。
关于林晓和孩子的事。
陈军说,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林晓的事,跟我没关系。
周家明笑了一声,有点嘲讽。
他说,跟你没关系?
她现在天天抱着孩子堵我公司门口,张口就要钱。
她不是想跟你复婚吗,你不管管?
陈军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说,周家明,你要不要脸。
孩子是你的,林晓是帮你生的,你现在不管了?
周家明说,什么叫我不管?
当初说好的,生完孩子给她一笔钱,两清。
是她自己反悔,非要把孩子抱走,说我媳妇对孩子不好。
现在又反过来找我要钱,哪有这种道理。
陈军说,当初说好的?
你们签协议了?
周家明说,当然签了。
白纸黑字,她自己同意的。
现在孩子生下来了,她又舍不得了,想自己养。
自己养也行啊,别找我要钱啊。
陈军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说,孩子是你的,你凭什么不给抚养费。
周家明说,抚养费?
当初说好的,孩子归我们家,不用她管。
是她自己要把孩子抢走的。
她要养,那是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陈军气得说不出话。
周家明又说,陈军,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
林晓现在找你复婚,不就是想找个冤大头帮她养孩子吗。
你可别傻。
陈军说,我傻不傻,轮不到你说。
你要是个男人,就把自己的事处理好,别让女人孩子受罪。
周家明哼了一声,说,我处理不好?
她天天抱着孩子去我公司闹,我生意都没法做了。
我还没找她算账呢。
陈军没再跟他废话,直接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以前只知道周家明不靠谱,可没想到他这么不要脸。
当初是他求着林晓帮忙,现在孩子生下来了,他倒撇得一干二净。
陈军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心里乱得不行。
他知道自己不该管。
这是林晓自己选的路,她就得自己承担后果。
可一想到那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他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想起以前,他和林晓也盼过孩子。
每次林晓来例假推迟几天,他们都会紧张半天,买好几个试纸回来测。
每次都是空欢喜。
后来他们也想开了,说没有就没有吧,两个人过也挺好。
可谁能想到,最后林晓会用这种方式,有了自己的孩子。
陈军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他很少抽烟,只有心里特别烦的时候才抽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林晓那天站在公司门口,红着眼睛跟他说,我走投无路了。
他那时候以为她是装的,现在看来,可能是真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
路是她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
陈军把烟掐灭,扔在烟灰缸里。
他转身回屋,拿起手机,把周家明的号码拉黑了。
他告诉自己,别再想了,这事跟你没关系。
可第二天一早,他刚到公司,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电话里的护士说,请问是陈军先生吗。
这里是医院,有位叫林晓的女士,昨天晚上急性阑尾炎住院了,需要家属签字。
她留的紧急联系人是你。
陈军一下子就懵了。
他问,孩子呢?
她身边的孩子呢。
护士说,孩子在病房呢,由我们护士暂时看着。
她家属联系不上,就联系你了。
你看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陈军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不去。
可紧接着,他又想起那个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孩子。
孩子妈妈住院了,没人管,就靠护士看着,哪行啊。
陈军咬了咬牙,跟领导请了假,开车去了医院。
他到医院的时候,林晓刚做完手术,还在麻醉没醒。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了皮。
旁边的小床上,躺着个小小的婴儿,裹着粉色的小被子,睡得正香。
护士看见他,说,你是她爱人吧?
你可来了。
她昨天晚上疼得直冒汗,抱着孩子来的,说没人帮忙。
陈军没解释,只问,她怎么样了。
护士说,急性阑尾炎,已经做完手术了,没什么大事,就是得住院观察几天。
你先去把费交了吧,还有,孩子得有人看着,我们护士太忙,实在顾不过来。
陈军点点头,去缴费窗口交了钱。
他拿着缴费单回来的时候,林晓醒了。
她看见陈军,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只一个劲地哭。
陈军站在床边,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他说,你怎么把紧急联系人留成我。
林晓哭着说,我没别人了。
我爸妈年纪大了,我不敢告诉他们。
周家明他不接我电话,我实在没办法了。
陈军没说话。
林晓伸出手,想拉他的袖子,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说,陈军,谢谢你。
钱我会还你的。
他说,钱不用你还。
就当我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帮你一次。
林晓哭得更厉害了。
她说,我知道我以前错了。
我太傻了,我以为他是真心的,我以为只是帮个忙,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陈军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林晓说,是没用。
是我自己活该。
可孩子是无辜的啊。
她那么小,我不能让她没有爸爸。
陈军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说,你什么意思。
林晓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说,陈军,我们复婚吧。
我保证,以后好好跟你过日子。
孩子我们一起养,我不让你白养,以后她给你养老送终。
陈军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他以为她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是真的知道错了。
可没想到,她还是在打这个主意。
他往后退了一步,说,林晓,你把我当什么了。
林晓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我就是没办法了。
我一个人带着孩子,真的活不下去了。
陈军说,你活不下去,你可以找周家明。
孩子是他的,他有义务养。
林晓说,我找过他了。
他不管,他说孩子是我要抱走的,跟他没关系。
我去他公司闹,他就报警。
我真的没办法了。
陈军说,你可以去法院告他。
林晓摇摇头,说,告不了。
当初我们签了协议的,说好了生完孩子两清。
我那时候以为我能放下,可孩子生下来,我才知道,我放不下。
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陈军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以前,林晓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她说,就是帮个忙,孩子生下来跟我没关系。
那时候他就知道,不可能没关系。
可她不信。
现在好了,孩子生下来了,她舍不得了,人家也不要了,所有的烂摊子都得她自己收拾。
陈军叹了口气,说,你先好好养病吧。
孩子我帮你看着,等你出院了,我们再说。
林晓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她说,陈军,你是不是原谅我了。
陈军说,我没说原谅你。
我只是看孩子可怜。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次心软了。
可他没办法看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没人管。
至于复婚,想都别想。
他只是帮个忙,等林晓出院了,他就再也不管了。
陈军这么告诉自己。
可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事,没那么容易完。
接下来的一周,陈军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耗在了医院和自己家之间。
孩子放在他那里,夜里要起来喂两次奶,换三四次尿不湿。
他四十多岁的人了,从来没带过这么小的孩子,头两天手忙脚乱,连抱都不敢用力。
白天他要上班,就请楼下张阿姨过来帮忙照看,一个月给几千块钱,从自己工资里出。
林晓每天都要发好几条微信,问孩子吃了没,睡了没,有没有哭闹。
有时候发着发着,就会扯到以前的事,说那时候两个人刚结婚,日子虽然紧,却比现在踏实多了。
陈军大多只回关于孩子的事,别的话一概不接。
他心里清楚,林晓这是在试探。
她以为他愿意帮忙带孩子,就是心里还有她,就是松了口。
可陈军比谁都明白,帮忙是一回事,复婚是另一回事。
他可以心疼孩子,可以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搭把手,但他不会再把自己的后半辈子,搭进这摊烂泥里。
林晓出院那天,陈军开车去接的她。
孩子放在安全座椅里,一路上安安静静地睡着。
林晓坐在副驾驶,时不时侧过头看孩子,嘴角带着点笑。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温柔,还有一点陈军看不懂的东西。
车开到林晓租的小区楼下,陈军停了车,帮她把行李和孩子的东西拎上去。
房子是个一居室,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但到处都堆着孩子的用品,显得有些乱。
林晓把孩子放在床上,转过身看着陈军,说,谢谢你。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陈军说,没事。
孩子没事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那我先走了。
以后有什么事,你自己多注意。
林晓的眼神暗了一下。
她说,你就这么不想待着吗?
陈军说,我还有事。
林晓说,陈军,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陈军看着她,没说话。
林晓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点发颤。
她说,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
我鬼迷心窍,我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趟那趟浑水。
可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跟周家明来往了,我就好好带着孩子,跟你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陈军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他说,林晓,我跟你说过,复婚的事,不可能。
林晓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说,为什么不可能?
你明明还关心我,还关心孩子。
你心里要是真的没我了,你怎么会帮我带孩子,怎么会给我付医药费?
陈军说,我帮你,是看在过去十几年的情分上,也是看孩子可怜。
但这跟复婚是两码事。
我没办法接受一个别人的孩子,养在我家里,叫我爸爸。
我更没办法接受,你当初为了别人,说走就走,现在走投无路了,又说要回来。
林晓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说,可是孩子是无辜的啊。
她那么小,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陈军说,她的家,应该是她的亲生父母给的。
不是我。
他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
林晓在身后喊他,陈军!
你别走!
你要是走了,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陈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说,你离婚的时候,拿了七十五万。
省着点花,够你和孩子撑一阵子。
至于周家明那边,你该起诉就起诉,该找律师就找律师。
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他跑不掉。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陈军的脚步有点沉。
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挺狠的。
可他更知道,要是这次不把话说死,以后就更扯不清了。
他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却没有马上开走。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单元楼的门口,坐了很久。
直到楼上的一扇窗户里,亮起了灯,他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开车离开了。
从那以后,林晓还是会时不时给他发消息。
有时候是孩子的照片,有时候是孩子哭闹的视频,有时候是一些没头没尾的话,说她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说她晚上睡不好,说她快撑不住了。
陈军大多时候都不回。
偶尔看到孩子的照片,会点开看一眼,然后就锁屏。
他心里不是没有波澜。
毕竟是曾经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人,毕竟那个小小的孩子,是无辜的。
可他不能因为心软,就把自己的后半辈子都赔进去。
他已经四十多岁了,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想再折腾了。
这样过了大概半个月,林晓突然给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她说,陈军,我想通了。
我不逼你了。
我知道是我自己做错了事,我活该。
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
医药费我会慢慢还给你的。
孩子我自己会想办法养大。
就算再难,我也会把她带大。
陈军看完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林晓是真的想通了,还是又在以退为进。
但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再回头了。
他没有回这条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忙手里的工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陈军的生活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上班,下班,做饭,散步,偶尔跟朋友出去喝两杯。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突然想起那个小小的孩子,想起她皱巴巴的小脸,心里会有点发闷。
但他很快就会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走错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大概又过了一个多月,张阿姨在楼下碰到陈军,跟他提起林晓。
张阿姨说,林晓那姑娘,也是可怜。
一个人带着个孩子,听说最近在找工作呢。
她以前那个物业公司的工作,早就辞了。
现在带着个孩子,也不好找全职的,只能接点手工活在家做,赚点零花钱。
陈军听着,没说话。
张阿姨叹了口气,又说,听说那个男的,真的是一点都不管。
林晓去找过他好几次,都被他赶出来了。
林晓好像真的去法院告他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赢。
陈军还是没说话。
他拎着刚买的菜,跟张阿姨打了个招呼,就上楼了。
回到家,他把菜放进冰箱,然后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点秋天的凉意。
他看着楼下的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一转眼,离婚都快一年半了。
他想起一年前,他刚知道林晓要去给周家明代孕的时候,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难受。
想起离婚那天,林晓头也不回地走出民政局的样子。
想起她躺在病床上,哭着求他复婚的样子。
想起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孩子。
陈军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
烟圈在空气中散开,很快就不见了。
他知道,林晓以后的路,会很难走。
可那是她自己选的。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帮得了她一时,帮不了她一世。
他掐灭了烟,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锅里的水开了,冒着白汽。
日子还是要往前过的。
至于过去的那些人和事,就像这锅里的蒸汽,散了,也就散了。
陈军拿起锅铲,平静地翻炒着锅里的菜。
他的生活,终于又回到了他自己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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