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伊朗用四十年时间走完了一个完整的人口周期。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伊朗以燃油补贴、食品消费券、免费教育和普惠医疗,在二十年间把人口从3000万推高到8800万,生育率一度达到6.5。然而到2026年,同一个国家的生育率已跌至1.35,年出生人口首次跌破90万。从“鼓励生”到“控制生”再到“求着生”,伊朗的生育率在补贴最慷慨的时期飙升,又在通胀侵蚀实际福利、城市化改变家庭经济理性之后迅速回落。
这条轨迹对当下的中国,有着近乎警示性的参照价值。
中国的处境在数字上比伊朗更紧迫。2025年出生人口792万,总和生育率约1.0,2026年预计进一步落在720万至750万区间。联合国人口基金的报告指出,全球每五人中就有一人无法实现其期望的生育数量,而首要障碍并非“不想生”,而是经济压力——住房成本、育儿费用、就业不稳定构成了生育决策面前的三重壁垒。中国的特殊性在于,这三重壁垒的货币化成本在改革开放后被迅速推高:深圳房价收入比仍高达26倍,全国家庭养育一个孩子到18岁的平均支出约58万元,城镇家庭超过71万元。住房、教育、医疗、托育从“国家包办”变为“家庭买单”,生育从一项边际成本极低的选择,变成了一场需要一个家庭精密计算的长期财务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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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的教训已经证明,短期补贴救不了生育率。在年通胀率超过40%的环境下,现金补贴的实际价值在几个月内就被侵蚀殆尽;伊朗议员承认,《家庭支持与青年人口法》中仅约15%的条款得到完全执行。真正有效的生育支持,从来不是某一项“发钱”,而是一套让家庭对养育成本有稳定预期的制度安排。法国将GDP的3.4%投入家庭政策,瑞典投入3.3%,靠的是覆盖全生命周期的育儿假、普惠托育和住房支持的系统性组合,而非碎片化的红包。
毛泽东时代的中国之所以能维持高生育率,根本原因也在于此:住房由国家分配,教育免费且包分配,医疗近乎免费,口粮按人头配给——家庭养育孩子的主要约束是粮食,而不是现金。今天,农业科技进步已经从根本上改变了粮食约束的性质,真正压制生育意愿的,是住房、教育、托育构成的“货币化养育成本”。中国要解决老龄化、提振生育率,关键不在于“发多少钱”,而在于“建什么制度”——把碎片化的短期补贴升级为覆盖住房、教育、医疗、托育、就业的系统性民生保障,让养育成本从家庭独自承担转变为社会共同分担。2026年,教育、社保就业、卫生健康、住房保障四项民生支出占比已达41.3%,财政基础正在向这个方向倾斜。接下来的问题是:钱怎么花,制度怎么建,家庭的安全感从哪里来。本文试图回答的,正是这些问题。
一、伊朗民生概况与人口爆炸的底层逻辑
1979年伊斯兰革命前夕,伊朗人口约3000万,如今增长至8800万,四十多年人口接近翻三倍,是近代全球人口增长最迅猛的国家之一。很多人直观印象是伊朗民生物价极低:政府大额补贴下,配额内汽油、水电价格极其低廉;义务教育免费,理科大学生可获得政府补贴;医保体系覆盖基础医疗,是中东医疗中心;国产重工业产品价格低廉。但这套补贴体系有巨大的两面性,不能简单理解为全民富足。
伊朗基础民生分项
住房。 德黑兰等大城市房价、租金压力巨大。2025年10月,伊朗全国租金年通胀达36.5%,德黑兰租金按年上升约34%,一般单位月租介于400至1800美元,全国城市一房单位月租约250至300美元。德黑兰平均挂牌月租约3.89亿里亚尔(约389美元),而最低工资仅约1.66亿里亚尔,租金已达到许多工人月薪的三倍。政府建设保障房项目,但进度缓慢、配套不完善,只能部分缓解底层居住压力。住房是城市家庭最沉重的负担。
教育。 伊朗实行12年免费义务教育,公立学校全免学费。15至24岁青年识字率达97%以上,其中青年女性识字率高达98%–99%,与同年龄段男性基本实现性别均等。大学录取新生中女性占比长期维持在50%以上,工程等传统男性主导领域女性毕业生占比也稳定在30%–35%。1979年时伊朗成年人识字率仅37%–41%,受过高等教育者仅4%–5%;到2026年,成年人中45%受过高等教育。伊朗是解决了女性教育问题的。
医疗。 伊朗已建立覆盖全民的基础医保体系,超过90%的人口被医疗保险覆盖,婴儿和孕产妇死亡率显著下降。约3000万人免费享受医保服务,超过80%的保险资金来自政府拨款。医疗水平在中东处于前列,性价比极高,是周边国家民众医疗旅游的重要目的地。但高端医疗、自费项目仍需较高支出,制裁造成药品和高端医疗设备供给短缺。
粮食与肉菜。 国家对大米、食用油、红肉、鸡蛋等基础食品实施专项补贴。但持续高通胀和货币贬值使食品价格涨幅惊人。2025年8月,肉鸡价格环比上涨5.8%,奶酪上涨5.1%,黄油上涨3.8%,黄瓜上涨28.1%,蘑菇上涨18.6%,橙子上涨17.1%。有报道指出,由于价格飞涨和工资停滞,部分伊朗家庭已被迫将红肉、鸡肉、鱼、鸡蛋和水果从日常消费中剔除,80%的食品篮项目被“消除”。
燃料与水电。 配额内汽油享受巨额补贴,每月60升配额内每升约0.03欧元,超出配额后价格翻倍。德黑兰一套85平方米公寓的月度电费、水费和取暖费合计仅约13.80欧元。基础用量价格极低,这是伊朗民生最突出的优势。但补贴消耗巨额财政,政府长期面临财政压力。
服装布匹。 轻工业薄弱,制裁限制进口,纺织品和成衣供给不足,优质服装价格偏高,出现“国产汽车便宜、进口自行车昂贵”的市场扭曲现象。
伊朗人口快速增长的核心原因
第一,政策转向:革命与战争催生强鼓励生育环境。
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伊朗废除了前朝的节育政策,堕胎非法,法定婚龄下调,宗教文化鼓励早婚多子女。恰逢1980–1988年两伊战争,战争造成大量青壮年伤亡,国家需要庞大人口基数作为兵源。霍梅尼鼓励伊朗父母多生孩子,以为军队提供足够人力补充。政府出台多项激励:多子女家庭获得额外食品和土地补贴,教育医疗普惠,形成强鼓励生育环境。到1988年战争结束时,伊朗人口增长率已达3.9%,生育率一度达到6.5,成为当时世界上人口增长率最高的国家,婴儿潮奠定了8800万人口的基础。
第二,基础公共卫生改善,预期寿命大幅提升。
普惠基础医疗和公共防疫普及,婴儿死亡率快速下降,人均寿命显著提升,“生得多、死得少”,这是人口爆炸的核心技术条件。伊斯兰革命后女性识字率从革命前的15%提升至80%以上,基础医疗的可及性从根本上改变了人口再生产模式。
第三,分配制度:按人分配物资,大家庭获益。
在物资配给和食品补贴体系下,家庭人口越多,拿到的补贴份额越多。电子消费券覆盖7000万国民,保障底层口粮,客观上激励了家庭多生孩子。
第四,文化因素:传统家庭观念与宗教文化支持大家庭。
伊朗家庭传统上就是多子女家庭,早婚普遍,宗教文化鼓励生育,社会对大家庭持正面态度。
重要转折:婴儿潮之后生育率的断崖式下跌。
1993年,伊朗议会出台《计划生育法》,提出“一个孩子好,两个孩子够了”的口号,严格控制一对夫妇生三个以上的孩子。人口增长率从高峰时期的3.9%下降到1.5%,后又进一步降至1.3%以下。到2010年后,伊朗反过来开始鼓励生育,政府为每个新生儿家庭每月提供现金补贴,但民众生育意愿已难以回升。不少伊朗人在网上抱怨,政府应该花大力气解决经济问题,年轻人的高失业率和经济困难才是他们不愿意生育的根本原因。
伊朗经验的深层启示: 高补贴可以在特定历史阶段推高生育率,但一旦城市化、女性教育普及、经济压力增大,仅靠基础物资补贴无法长期维持高生育水平。伊朗用40年走完了一个完整的人口周期——从“鼓励生”到“控制生”再到“求着生”,这个循环对中国当下的处境极具参照意义。
二、毛泽东时代中国的民生保障和高生育率
新中国成立至改革开放前,国家在物质匮乏的前提下优先解决生存底线问题,搭建了一套普惠性的基础民生框架。这套框架的核心逻辑是:基本生存资源由国家和集体统一调配,货币化成本极低。 家庭养育孩子,最大的约束是粮食,而不是学费、房贷、医疗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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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从“产粮”到“分粮”的两步棋
1949年全国粮食总产量仅为11318万吨,远低于1936年的历史峰值,饥荒频繁发生。1950年《土地改革法》颁布后,约3亿无地或少地的农民分得了约7亿亩土地,免除了过去每年向地主交纳的3000万吨以上粮食的地租。1952年粮食产量达到16392万吨,较1949年增长44.8%;到1956年更达到19275万吨,人均粮食占有量从209公斤提高到307公斤。
土地改革解决的是“产粮”问题,统购统销解决的则是“分粮”问题。1954年9月,统购统销由粮食扩展至棉布,全国城乡实行凭票定量供应,使全国百姓在较低水平上解决了吃饭穿衣问题。在物资总体短缺的条件下,凭票供应保障了每个人最基本的生存底线——人均口粮有限,但人人有份。
教育:从80%文盲到97%入学率
1949年,全国人口中80%以上是文盲,小学学龄儿童净入学率只有20%。到1976年,学龄儿童入学率已上升到97.1%,小学毕业生的初中升学率从1957年的44.2%上升至1976年的94.2%,文盲率到1978年下降至22%。这一成就的关键在于办学模式:形成了“小学不出村、中学不出队、高中不出社”的农村三级基础教育就近入学体系,覆盖全国80%以上乡村。学费极低,高等教育免费,国家包分配。教育支出在财政中的占比长期维持在较高水平,1952年至1978年间公共财政对教育的支出占GDP的比重基本在2%—3%之间波动。对一个低收入国家而言,这是相当高的投入强度。
医疗:用最低成本获得最大健康收益
旧中国人均预期寿命不足35岁,婴儿死亡率高达200‰,孕产妇死亡率高达1500/10万。到1978年,人均预期寿命提高到65.9岁,婴儿死亡率降至50‰左右。这一跨越的核心支撑是三级医疗保健网:以区人民医院为中心、公社卫生院为纽带、大队卫生室为基础,担负小病诊治和防疫检疫。
赤脚医生制度是这套体系的关键。到1977年底,全国赤脚医生数量达到150多万名,生产队卫生员、接生员达到300多万人。到1980年,约90%的生产大队实行了合作医疗,形成了集预防、医疗、保健功能于一身的三级卫生服务网络。世界卫生组织和世界银行将其评价为“以最少投入获得了最大健康收益”的“中国模式”。
住房:近乎免费的居住保障
从1950年到1987年,城镇实行福利式住房分配制度,住房由国家投资兴建,以极低的房租分配给职工使用,房租低到仅有象征性意义,分房的第一依据是家庭人口多少。1987年城镇居民的住房支出为7.74元,仅占消费支出的0.88%。农村则以集体土地自建住房为主,不存在商品房购买压力。住房作为基本生存条件,在这一时期没有被市场化定价,也没有成为家庭养育孩子的经济障碍。
布票与穿衣:人均基本需求的统一保障
“一五”期间,纺织工业被列为轻工业建设重点,1957年棉纱产量达到84.8万吨、棉布50.5亿米,分别比1952年增加28.7%和31.9%,在当时居世界第三位。但人均水平仍然有限,布票制度保障的是每人最基本的穿衣需求。不富裕,但有底线。
链接文章,了解毛泽东时代的票证和粮食物资供给政策:
民生保障与高生育率的内在逻辑
毛泽东时代中国的总和生育率长期维持在6左右。1950年至1958年年平均总和生育率为6.057,1963年达到高峰7.5,1964年至1970年总和生育率仍在6左右。
高生育率的背后,是一套清晰的激励结构:
第一,养育孩子的边际成本极低。 口粮按人头分配,生育越多,家庭分配到的口粮份额越多。住房按家庭人口分配,人口多的家庭分到更大面积。教育免费,医疗近乎免费。家庭多养一个孩子,增加的主要是母亲的照料劳动,而不是现金支出。
第二,孩子的“回报”是可预期的。 农村集体所有制下,孩子长大后成为劳动力,为家庭挣工分。在缺乏社会保障的年代,子女是家庭最可靠的养老保障。低成本养育加上可预期的劳动力回报,生育在经济上是“划算”的。
第三,婴儿死亡率的大幅下降降低了“生育保险”需求。 过去家庭多生孩子,部分原因是担心孩子夭折。当婴儿死亡率从200‰降至50‰左右,家庭不再需要“多生几个以防万一”,生育的“保险动机”减弱,但“劳动力动机”和“养老动机”仍然强劲。
第四,女性普遍参与社会劳动,但育儿的社会化支持不足。 托儿所、幼儿园覆盖面有限,育儿责任主要由家庭承担。但低成本的生存环境使得多子女家庭的日常生活并未因经济压力而崩溃。
与伊朗模式的对照
毛泽东时代的中国和1979年后的伊朗有一个相似之处:国家通过统一调配和补贴,把基本生存资源的货币化成本压到了极低水平。 伊朗用燃油补贴、食品消费券和免费教育医疗降低养育成本;中国用统购统销、福利分房和合作医疗实现同样目标。两国在高生育率时期,共同的前提都是——家庭不需要为“活下去”支付高额现金。
但伊朗的经验也揭示了这种模式的局限。当城市化推进、女性教育普及、经济从配给制转向市场化之后,基本生存资源的货币化成本迅速上升,而生育激励的补贴体系难以同步覆盖住房、教育、医疗的全链条成本。伊朗生育率从6.5跌至1.3以下,用了不到三十年。
中国在改革开放后走过的路径,在这一点上与伊朗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呼应。下一章将展开分析:当民生保障从“国家包办”转向“个人承担”,生育率发生了什么变化,以及今天要解决老龄化问题,需要回到什么样的底层逻辑。
三、中国生育率断崖式下降的多重原因
1978年之后,中国出生人口在80年代维持高峰,1987年达到2529万的年度峰值;此后持续下行。2016年全面二孩带来短暂反弹至1786万,随后快速下滑,2025年出生人口仅792万,较2016年减少近1000万,总和生育率跌至1.07左右,不到世代更替水平的一半。生育率下降是工业化、城市化的全球普遍规律,但在中国,养育成本的快速货币化,是压制生育意愿最核心的本土因素。
住房:从“单位分房”到“两代人掏空六个钱包”
毛泽东时代,城镇住房由国家投资兴建,以极低房租分配给职工,1987年城镇居民住房支出仅占消费支出的0.88%。1998年住房市场化改革之后,商品房成为主要供给方式,房价与收入的偏离迅速扩大。
2025年,深圳房价收入比仍高达26倍,北京22倍,上海21倍。这意味着一个深圳家庭不吃不喝需要26年才能买得起一套房,而这些城市恰恰是就业机会最集中、年轻人最聚集的地方。2021年深圳房价收入比曾达到39倍的历史峰值,经过四年房价下跌后回落至26倍,但仍远高于国际合理区间3—6倍。
房价不仅是购房问题。在高房价城市,租房同样构成沉重负担,当今房租占年轻人月收入的比例高达20%,甚至50%。租购不同权、住房保障不足的背景下,年轻人往往在生育之前就已经背负了巨额房贷或高额租金,“生育的前置成本”被推到了几乎无法逾越的高度。住房从一项基本生存保障,变成了一项需要家庭两代人共同偿还的长期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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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从“免费公办”到“内卷军备竞赛”
毛泽东时代,学龄儿童入学率从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的20%提升至1976年的97.1%,高等教育免费且国家包分配,家庭的教育货币支出几乎为零。改革开放后,教育体系逐步市场化,优质教育资源的稀缺性被放大为家庭之间的竞争。
《中国生育成本报告2025》显示,全国家庭将孩子抚养至本科毕业的平均成本达68万元,一线城市超过100万元,其中教育支出占40%—50%。这一成本相对于人均GDP的倍数高达6.3倍,接近全球最高水平。更值得警惕的是,教育支出占中国家庭可支配收入的17.1%,是43个国家平均水平的6倍。
也就是说,推动的住房和教育市场化,让中国人的住房成本和教育成本,都处在全球最高水平区段,而工资收入却处在发展中国家水平。
教育内卷的传导链条极为清晰:优质小学对应优质初中,优质初中对应优质高中,优质高中对应大学录取率。为了让孩子进入这个链条的起点,家庭需要购买学区房、支付课外培训费、参与择校竞争。学区房将住房成本与教育成本叠加在一起,一套学区房的溢价往往相当于家庭数年的可支配收入。教育不再是国家提供的基本公共服务,而是家庭需要持续投入的“军备竞赛”。
医疗与托育:照料责任的“再家庭化”
毛泽东时代,农村有赤脚医生体系和合作医疗,城市有职工公费医疗,基础医疗近乎免费。改革开放后,医疗体系逐步市场化,虽然基本医保覆盖面不断扩大,但生育相关的医疗费用、婴幼儿照护费用仍然构成显著负担。2025年,全国人均医疗保健消费支出2573元,占人均消费支出的8.7%。生育一个孩子的住院分娩费用平均在3000至10000元之间,辅助生殖技术费用更高。
更大的缺口在托育。毛泽东时代,虽然托儿所、幼儿园覆盖面有限,但单位办托、集体照料的模式在一定程度上分担了育儿责任。市场化改革后,单位福利体系瓦解,0—3岁婴幼儿的照料责任几乎完全“再家庭化”,主要由母亲承担。截至2025年,全国每千人口拥有3岁以下婴幼儿托位数达到4.73个,超额完成“十四五”目标,但距离真正满足需求仍有显著差距。普惠托育供给不足的直接后果是:女性面临职场与育儿的两难选择,生育的机会成本——即因生育而放弃的收入和职业发展——急剧上升。
从“多添一双筷子”到“几十年持续投入”
毛泽东时代,家庭养育孩子的边际成本极低。口粮按人头分配,住房按人口分配,教育免费,医疗近乎免费。多养一个孩子,增加的主要是母亲的照料劳动,而不是持续的现金支出。在那个结构下,生育在经济上是“划算”的,家庭有理由多生。
市场化改革之后,这一结构被彻底逆转。住房需要购买,教育需要投入,医疗需要支付,托育需要购买服务。每一项都从“国家包办”变成了“家庭买单”。生育不再是一次性的口粮增量,而是从怀孕到孩子成年、持续二十余年的高额货币投入。调查显示,86.4%的受访者将“生育养育成本高,经济负担重”列为影响生育意愿的首要原因。
学术研究将这一现象概括为生育率的“超常规转变”:中国在尚未达到发达国家相应经济发展阶段时,便出现了生育率的“超前式”下滑,根源在于家庭育儿成本与经济发展阶段之间的偏离——收入在增长,但住房、教育、医疗的成本增长更快,家庭的实际育儿负担并未随收入提升而减轻。住房、教育、医疗“三座大山”,本质上就是社会最好的避孕药。
农业科技进步改变了人口约束的性质
传统社会中,限制人口增长的核心约束是粮食产量。马尔萨斯所描述的人口与粮食之间的紧张关系,在农业社会长期成立。但现代农业科技——机械化、化肥、科学育种、灌溉技术——已经从根本上改变了这一约束的性质。中国农业科技进步贡献率已超过63%,粮食安全从“总量不足”转变为“结构优化与品质提升”的问题。
这意味着,粮食不再是制约人口增长的核心关键因素。现代社会的人口约束已经从“能不能养活”转变为“愿不愿意生”。当基本生存不再依赖家庭的土地和劳动力时,生育的经济逻辑就从“增加劳动力”变成了“增加消费支出”。子女从家庭的生产性资产,变成了消费性支出。这是理解当代生育率下降最根本的视角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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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中国解决老龄化、提振生育率,关键要做什么?
提振生育率的逻辑并不复杂:重建生育友好的民生底盘,让年轻人对未来有稳定预期,让生孩子不再意味着家庭生活质量断崖式下滑。 但“怎么做”才是真正的难题。伊朗的经验已经证明,短期现金刺激在通胀面前迅速缩水,象征性政策的效果有限,而真正被民众接受、被认为“重要”的,是降低直接生育成本的福利性和支持性政策——覆盖不孕治疗、产前护理费用、带薪产假、教育支持服务等。这些恰恰不是一次性“发钱”能解决的,需要的是制度化的、可预期的、覆盖全生命周期的民生保障。
参照毛泽东时代中国高生育率时期的逻辑——基本生存资源货币化成本极低,家庭养育孩子的主要约束是粮食而非现金支出——当前中国要做的,不是简单“回到过去”,而是在新的经济结构下重建一套系统性的民生底盘。这套底盘需要覆盖五个层面,缺一不可。
住房:从“债务枷锁”回归“居住保障”
住房是当前压制生育意愿的第一大成本。毛泽东时代住房由国家分配、房租象征性收取,不存在“购房前置成本”。市场化之后,住房从基本生存保障变成了需要两代人共同偿还的长期债务。
正在推进的方向是保障性住房对多子女家庭的系统性倾斜。深圳、邯郸等地已将“有三个以上子女的家庭”列为公租房优先选房对象,邯郸甚至统筹安排80平方米以上户型优先保障5人及以上家庭。内蒙古全区已保障有未成年子女家庭17273户,其中多子女家庭5906户。这些措施的方向是对的:把住房从“生育的前置门槛”变成“生育的支持条件”。但问题在于覆盖面仍然有限,保障性住房的供给总量远不能满足需求。下一步的关键是:将“多子女家庭优先配租配售”从地方性政策升级为全国性制度安排,在保障性住房的规划、建设、分配全链条中嵌入生育友好原则,同时严格控制学区房炒作,切断“住房—教育”的捆绑链条。
教育:从“家庭军备竞赛”回归“公共品属性”
毛泽东时代教育免费、国家包分配,家庭的教育货币支出几乎为零。市场化之后,教育变成了家庭之间持续投入的“军备竞赛”,全国家庭将孩子抚养至本科毕业的平均成本达68万元,教育支出占家庭可支配收入的17.1%。
2025年秋季学期起,国家已免除公办幼儿园学前一年在园儿童保育教育费,民办幼儿园参照同类型公办园水平相应减免。这是向“教育公共品化”迈出的实质性一步。但仅仅免除大班保教费还远远不够。教育要真正降低家庭负担,需要做到三件事:第一,将免费学前教育从“学前一年”逐步扩大到“学前三年”,覆盖整个学前教育阶段;第二,持续推进义务教育优质均衡,缩小校际差距,从根本上消解“择校”的经济动机;第三,规范课外培训市场,防止教育支出以“隐形”形式重新膨胀。教育支出从家庭账本中系统性削减,是重建生育安全感的必要条件。
托育与医疗:补齐“照料赤字”,降低女性生育的职业代价
毛泽东时代虽有托育供给不足的问题,但单位办托、集体照料的模式在一定程度上分担了育儿责任。市场化改革后,照料责任几乎完全“再家庭化”,主要由母亲承担,女性生育的机会成本急剧上升。
截至2025年底,全国托育机构12.6万家,托位数666万个,千人口托位数4.73个,托育服务县级覆盖率98.8%。“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加快普惠托育服务体系建设,多渠道扩大服务资源供给”“加强公办托位供给,支持幼儿园发展托幼一体化服务”“支持社会力量提供多元化普惠托育服务,发展用人单位办托、社区嵌入式托育和家庭托育点等多种模式”。方向已经清晰,但核心挑战在于从“有托位”到“托得起、托得好”的跨越。普惠托育的关键不是数量指标,而是实际入托率和家庭实际支付水平。需要将托育补助从示范试点推广为制度化安排,通过中央财政对普惠托育机构的运营补贴,将家庭实际承担的托育费用压到可接受的水平。同时,产假、育儿假制度的落实需要解决“企业承担成本过高”的结构性问题,通过税收减免或社保补贴,将生育的时间成本从“企业—女性”之间转移为国家、企业、社会共同分担。
经济补贴:从“一次性红包”到“制度化保障”
2025年1月起实施的全国育儿补贴制度,国家基础标准为每孩每年3600元,至其年满3周岁。这是中国首次以顶层设计向全国范围育儿家庭发放现金补贴,实现了覆盖范围与标准的统一。但坦率地说,3600元/年相对于年均养育成本而言,象征意义大于实质减负。
伊朗的教训在这里具有直接的参照价值。伊朗的生育贷款项目在年轻和受教育程度较低的母亲中“适度”增加了生育,但新生儿健康指标却略有下降。更关键的是,在年通胀率30%—40%的环境下,现金补贴的实际价值在短时间内就被侵蚀殆尽。补贴如果不与通胀挂钩、不随养育成本动态调整,就会变成“名义上有、实际上无”的空头支票。 中国的育儿补贴制度需要明确建立与物价指数或养育成本指数挂钩的动态调整机制,并且将补贴范围从0—3岁延伸至学龄阶段,覆盖养育成本最高的教育阶段。补贴的“制度化”比“一次性”重要得多——家庭需要的是对未来二十年养育成本的稳定预期,而不是一笔无法规划的一次性收入。
就业与社会环境:让“敢生”成为一种理性选择
所有上述措施最终要作用于一个核心变量:家庭对未来的安全感。 毛泽东时代高生育率的底层逻辑,不仅是物质成本低,更是因为家庭对未来有稳定预期——孩子长大后有工分、有口粮、有集体保障。伊朗生育率在城市化推进后迅速跌落,根本原因也是经济不确定性压倒了补贴的激励效果。
当前中国青年面临的就业不稳定、收入预期不明朗,是生育意愿低迷的深层背景。保障青年稳定就业、完善反就业歧视法规、保护育龄女性职场权益,这些看似与“生育”不直接相关的政策,实际上构成了生育友好社会的基础设施。没有稳定的收入预期,任何补贴都只是止痛剂,不是解药。
回到根本问题:生育率提升需要的是“系统性降低养育成本”,而不是“选择性激励”
毛泽东时代和伊朗高生育率时期的共同经验是:当基本生存资源(住房、教育、医疗、食品)的货币化成本被压到极低水平时,生育的“经济门槛”自然消失。 欣慰的是,当前中国的政策方向正在向这个逻辑靠拢——保障性住房倾斜、免费学前教育、普惠托育、育儿补贴,都是在从不同维度降低养育的货币化成本。但这些政策目前仍然是“碎片化”的,各自为政,缺乏一个统一的、以“家庭养育总成本最小化”为目标的制度框架。
国际经验也指向同一个方向。法国的总和生育率长期稳定在1.8—1.9区间,靠的不是某一项补贴,而是经济补贴、假期制度、托育服务三者缺一不可的政策体系。瑞典通过普惠型福利和强有力的补贴推动“养育成本社会化”,2023年总和生育率达到1.6。而韩国虽然现金补贴力度不小,但政策体系不完整、职场和社会压力突出,2023年总和生育率仅0.72,陷入低生育“陷阱”。
中国解决老龄化、提振生育率的关键,不是“发多少钱”,而是“建什么制度”。 需要建立的,是一套覆盖住房、教育、医疗、托育、就业的系统性民生保障制度,让每一个家庭在决定生育时,面对的不是“我能不能负担得起”,而是“社会会和我一起负担”。这套制度的财政基础是存在的——2026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首次达到30万亿元,教育、社保就业、卫生健康、住房保障四项民生支出占比达41.3%,且占比持续提高。“十四五”时期财政民生投入近100万亿元。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有没有钱”,而在于钱怎么花、花在谁身上、花得有没有制度性。
伊朗的教训是:补贴可以推高生育率一时,但一旦经济结构转型、通胀侵蚀实际价值、城市化改变了家庭的经济理性,没有制度性支撑的补贴就会迅速失效。 中国的机会在于:在生育率尚未跌至伊朗当前水平(约1.6)之前,用制度化的民生保障替代碎片化的短期刺激,把“不敢生”的社会心理,一点点扭转为“生了也不会太差”的稳定预期。
结语:生育率的真正敌人不是“不想生”,而是“生不起”
伊朗的人口故事是一面镜子。1979年革命后,伊朗用燃油补贴、食品消费券、免费教育和普惠医疗,在二十年间把人口从3000万推高到8800万,生育率一度达到6.5。但四十年后,同一个国家的生育率已经跌至1.35,2025年出生人数仅89.2万,首次跌破90万。从6.5到1.35,伊朗走完了从“鼓励生”到“控制生”再到“求着生”的完整周期,而政府如今发放的生育贷款和现金补贴,在年通胀率超过40%的环境下几乎无济于事。
中国的处境比伊朗更紧迫。2025年出生人口792万,总和生育率不足1.0,2026年预计进一步降至720万至750万区间。与此同时,60岁以上人口已达3.23亿,占总人口23%。更根本的问题在于养育成本的绝对水平:全国家庭0—17岁孩子的平均养育成本约60.6万元,城镇家庭78.2万元,上海、北京超过120万元,生育成本与人均GDP的比值高达6.9倍,全球仅低于韩国的7.8倍。孩子养育成本占家庭可支配收入的比例接近50%,其中教育支出约占34%。
这意味着,中国家庭面对的不是“要不要生”的观念问题,而是一个冰冷的经济计算:生一个孩子,意味着家庭收入的一半将在未来十八年中甚至二十三年被锁定用来养孩子。
伊朗的真正教训:补贴救不了生育率
伊朗的失败不在于“补贴不够多”,而在于补贴的性质。燃油补贴、食品券、教育免费,解决的是“活下去”的成本,但生育决策的约束从来不只是口粮。当住房成本飙升、就业前景不明、货币持续贬值时,家庭面对的是一个无法被单项补贴覆盖的系统性不确定性。伊朗学者将生育率下降归因于“生活成本上升、结婚延迟、生活方式转变、高等教育扩张和经济不确定性”——这些因素中的任何一项,都不是“多发几百元补贴”能解决的。
中国同样面临这个困境。2025年国家安排了约1000亿元育儿补贴,向3300万婴幼儿家庭发放,力度不可谓不大。但如果一个上海家庭养育孩子到18岁的成本是120万元,每年3600元的补贴在总成本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补贴的问题不在于“有没有”,而在于“覆盖了什么” ——它覆盖了奶粉钱的一小部分,但没有覆盖房贷、没有覆盖托育、没有覆盖教育支出,更没有覆盖女性因为生育而损失的职业生涯收入。研究显示,女性生育一孩后年收入平均下降约18%,二孩后下降约30%,按20年工作周期估算,一孩的累计收入损失约20至35万元。
从“碎片化补贴”到“系统性制度”
毛泽东时代的中国之所以能维持高生育率,不是因为发了多少补贴,而是因为基本生存资源的货币化成本被制度性地压到了极低水平:住房由国家分配,教育免费且包分配,医疗近乎免费,口粮按人头配给。家庭多养一个孩子,增加的是照料劳动,而不是持续的现金支出。在那个结构下,生育在经济上是“划算的”。
今天的中国需要的,不是回到那个结构,而是在市场化条件下重建一套让生育不再成为家庭财务黑洞的制度安排。法国的生育率之所以能在欧洲保持相对高位(2025年为1.56,高于欧洲平均1.38),靠的不是某一项补贴,而是一套运转了数十年的家庭政策体系:家庭津贴覆盖所有有受抚养子女的居民,无论就业状态或婚姻状况;瑞典将GDP的3.3%投入家庭政策,提供长达480天的带薪育儿假和全覆盖的普惠托育,生育率长期维持在1.7至1.8的区间。这些国家的共同特征是:养育成本被制度性地社会化,而不是留给家庭独自消化。
中国正在向这个方向移动。2026年,教育、社会保障和就业、卫生健康、住房保障四项民生支出预算合计超过12.4万亿元,占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总支出的41.3%,达到近年来最高水平。“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建设生育友好型社会”,将政策视野从“生”延伸到“育、教、养”全链条。普惠托育、免费学前教育、多子女家庭住房保障等政策正在从试点走向制度化。
但“碎片化”仍然是最大的问题。育儿补贴归卫健部门,住房保障归住建部门,教育减负归教育部门,女性就业权益归人社部门,每项政策各自为政,家庭面对的是四套不同的申请流程和四套不同的覆盖标准,而不是一个统一的“养育成本社会分担机制”。 真正的制度建设,需要的是把“降低家庭养育总成本”作为跨部门的共同目标,让住房、教育、医疗、托育、就业政策在同一个逻辑下协同运作,而不是各自发放各自的“红包”。
粮食不再是天花板,制度才是
农业科技进步已经从根本上改变了人口约束的性质。中国农业科技进步贡献率超过63%,粮食安全从“总量不足”转变为“结构优化”。传统社会中“人多地少、粮食不够”的马尔萨斯陷阱,在当代技术条件下已经不再是限制人口的核心因素。现代社会的人口约束已经从“能不能养活”彻底转变为“愿不愿意生、生得起生不起”。
伊朗在1979年之后的三十年里证明了:当基本生存成本被压到极低时,生育率可以飙升。伊朗在1990年代之后又证明了:当城市化、女性教育普及和经济不确定性上升时,补贴推高的生育率会迅速回落,而且回落后再也无法用同样的手段拉回来。中国不必重复伊朗的弯路。在生育率尚未跌至伊朗当前水平之前,把“碎片化的短期补贴”升级为“系统性的民生制度”,是唯一有时间窗口的机会。
年轻人不是不想生。多项调查表明,全球生育率下滑的主因并非“不想生”,而是经济压力让家庭“无法实现理想中的家庭规模”。当住房不再是需要透支三十年收入的债务,当教育不再是家庭之间的军备竞赛,当托育和医疗不再是压在母亲肩上的独木桥,生育就会重新变成一件可以被正常规划的人生选择,而不是一场需要精密计算的冒险。
这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口号,而是更多的制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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