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武帝查假账，杀了十几个郡守，最后认输了

楔子｜死在狱里的京官

建武十六年（40年）秋九月，河南尹张伋下狱，死在里面。

跟他一起的还有十几个郡守。罪名都一样，四个字： 度田不实 。

河南尹是京畿最高行政长官。抓就抓了，死在狱里，连个公开处斩的场面都没有。

这事要从一年多前说起。建武十五年六月，刘秀下诏度田—— 他想弄清楚天下到底有多少地、多少人。

那时候朝廷手里的数本来就不准：天下有多少地，多少人，种地的人多大岁数，都对不上。史书上管这叫“ 不实 ”。

要弄清这个“实”是怎么丢的，得先看看这片地是怎么荒下来的。

东汉豪强庄园收租画像砖

第一章 荒地

王莽的新朝只有十五年（公元9年到23年）。改制改到最后， 经济先垮了 。种地的没得种，做买卖的没得做，老百姓在街市上哭。

接着天下大乱，绿林、赤眉蜂起，战事一直打到刘秀称帝以后。从公元17年算到36年天下平定，前后近二十年。

更始二年（24年），冯衍劝鲍永，说过一段话，用的是他亲眼看到的景象：庐落丘墟，田畴芜秽。

村子成了废墟，田里长满野草。人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地没人种。活下来的豪强趁这时候圈地—— 地记在自己名下，人藏在自己庄里，国家的名册上一片空白 。

那时候刘秀还没称帝。又过了十几年，到建武十五年度田，这片地刚缓过来，但地已经被圈完了。

刘秀自己是南阳豪强出身，南阳就是他老家。他要查的这批人，其实跟他是一类的。

底层那些人的日子，能从几道诏书里看出来。建武二年诏： 卖掉老婆孩子的，想回家就让他回，谁也不许拦 。建武十一年诏： 杀奴婢的，不许减罪。

从建武二年到十四年，刘秀前后下 诏释放奴婢七次以上 。国家一道一道诏书，把卖儿卖女的人从奴婢里往外捞。

人捞回来了。可有多少人，地在谁手里，谁也说不清。

所以要度田。 度田就是把这片荒地重新量一遍、数一遍、编一遍。

第二章 一纸诏书

建武十五年六月，诏书下到各州各郡： 丈量全国田地，核实人口年纪，顺带查一查地方官有没有徇私枉法 。

给全国的地量尺寸，给全国的人报岁数，重新建档。地要实，人要实，管这事的地方官也要实。

诏书本身挑不出毛病：均平赋税，抑制兼并，整饬吏治。哪一条拎出来都是好的。

坏就坏在， 量地的是人，数人的也是人 。

第三章 地方官的手

当时有人记下这么一段：刺史太守多半弄虚作假，借着度田的名头“ 聚人田中 ”—— 把人从家里赶到田埂上，田量完量房子，房子量完量院子，连整个村落都算进去凑数 。

不是上门登记，是把人赶出家门，站在田里等尺子。

还有八个字，说得比什么都清楚：优饶豪右，侵刻羸弱。对豪强宽，对穷人狠。

田埂上站满了人，尺子量过田、量过房、量过院子，人群里哭声一片。

另一边呢，豪强的田少报，穷人的房多报。两边一凑， 账面上完成度很高 。

皇帝要的是实，但地方官交上来的不仅不实，还交得理直气壮。

第四章 河南、南阳不可问

各郡派人进京送度田文书。刘秀拿起陈留郡那卷简牍，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颍川、弘农可问，河南、南阳不可问。

他问那个小吏怎么回事。小吏不认，说是街上捡的。

刘秀大怒。

这时候帷帐后面有个孩子说话了。 东海公刘阳，那年十二岁，就是后来的汉明帝 。（刘庄这个名是后来他被立为皇太子时改的）

他说，这是郡里交代的，准备拿别郡的数字互相参照。

刘秀问：既然这样，为什么说河南、南阳不可问？

刘阳答：

河南帝城，多近臣；南阳帝乡，多近亲，田宅逾制，不可为准。

河南是京城，住着皇帝身边的近臣；南阳是皇帝老家，住着皇亲国戚。 他们的田宅超过制度规定，不能拿来当普通人标准 。

刘秀叫虎贲将去拷问那个小吏。小吏如实招了，跟刘阳说的一字不差。

十二岁的孩子说对了 。

第五章 动刀

河南、南阳，史书没有下文。没记朝廷派人去这两个地方查过。

皇帝转过身，拿执行度田的官员开刀。 刀是从里往外砍的 。

先砍的是 三公 。

建武十五年冬十一月，大司徒欧阳歙（xī）下狱。按《资治通鉴》的说法，他此前任汝南太守时度田作弊，另外贪赃千余万。

欧阳歙世代传授《尚书》，八世为博士，是当时的儒宗。消息传出去， 门生守在宫门外求情的有一千多人，有人自己剃光了头发。平原人礼震，十七岁，上书请求替老师去死 。

刘秀不赦。欧阳歙死在狱中 。

然后是郡守。

十六年秋九月，河南尹张伋及诸郡守十余人，坐度田不实，皆下狱死。

刘隆也是这一批的。他是南郡太守，南阳宗室，云台二十八将之一。同案的十几个都死了， 只有他因为是元从功臣，免为庶人 。

先杀了三公，又杀了十几个郡守，功臣也在里头。

那两个地方还站着。皇帝能杀的是官，杀不掉那个“不实”。

第六章 五人换一人

刀落下去了，但被查的人并不认账。

各地豪强带着人闹起来了，攻打官府，杀地方官 。官兵来了就散，走了又聚，青、徐、幽、冀四州尤其厉害。原文记这些人的身份，头一个是“ 郡国大姓 ”，然后才是兵长、群盗。

跟着闹的，多半是豪强庄子里的佃户和依附人口。他们吃住在庄子里，户籍上查不到，既怕查，又不得不跟着走。 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去。

一百多年后的东汉末年，仲长统写过豪强家里的光景： 房子连着几百间，好田满山遍野，奴婢上千，依附的农户上万 。这些农户有个专门称呼，叫“ 徒附 ”——破产的自耕农投靠豪强以后，人身就搭进去了。

冬天十月，刘秀派使者下郡国，下了一道令： 起事的人可以互相检举，五个人合力杀掉一个，这五个人免罪 。官吏逗留回避、故意放走的都不追究，只看抓到多少定考核， 只有藏匿不报的才治罪 。

于是互相追捕，人也就散了。起事的头目迁到别的郡，给地，给口粮，让他们安生过日子。

朝廷没派兵围剿 。让他们自己动手，花不了几个钱。

用刀要“实”，没要到。用五条命换一条要太平，要到了。

第七章 大笑

查田的事，就这么过去了。起事的头目拿了地，拿了口粮，安顿下来。 河南、南阳那边，始终没人去量。

后来有一次，刘秀跟虎贲中郎将马援闲聊，说了一句：

吾甚恨前杀守、相多也！

——我后悔前一阵杀了那么多太守和国相。

马援答：

死得其罪，何多之有！但死者既往，不可复生也！

——死得该死，有什么多不多的。只是死了的人，回不来了。

上大笑。

度田到底成了没有，吵到今天也没定论。范文澜认为彻底失败，此后东汉再没查过田地户口；也有学者说取得了成效。后来出土的简牍上倒是记着，建武十九年还在“乡吏常以五月度田”。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他要的那个“实”，始终没要全。

查过一遍之后，地还是那片地，田还是那个田。荒没荒，谁也说不清。

【注】史料

《后汉书》卷一下《光武帝纪下》（建武十五年六月诏、十六年秋九月张伋事、十六年冬十月平乱令，及注引《东观记》“聚人田中”条）；《后汉书》卷二二《刘隆传》（“天下垦田多不以实”、陈留吏事、“优饶豪右，侵刻羸弱”、刘隆免为庶人）；《后汉书》卷二八上《桓谭冯衍列传上》（更始二年计说鲍永，“庐落丘墟，田畴芜秽”）；《后汉书》卷七九《儒林·欧阳歙传》；《后汉书》卷四九《仲长统传》引《昌言·理乱篇》及李贤注“徒附”；《汉书·食货志》《汉书·王莽传》；袁宏《后汉纪》卷七《光武皇帝纪》（“南郡太守刘隆亦系狱”、“吾甚恨前杀牧守多也”、“上大笑”）；《资治通鉴》卷四十三（建武十五年、十六年诸条，马援对话，“上大笑”）；《东观汉记》；武威旱滩坡东汉简；长沙五一广场东汉简。

1.时间与顺序。建武十二年（36）灭公孙述，天下平定；十五年（39）六月庚午（一说四月）诏下州郡检核；同年（陈留吏事后）遣谒者考实二千石；冬十一月甲戌欧阳歙下狱；十六年（40）秋九月张伋及诸郡守十余人下狱死；同年冬十月遣使者平乱。

2.刘隆与张伋同案。《后汉书·刘隆传》：“明年，隆坐征下狱，其畴辈十余人皆死。帝以隆功臣，特免为庶人。”其“畴辈”即张伋等十余人，非递进的第三级。刘隆官职，《后汉纪》作南郡太守，《后汉书》本传未明言，正文从《后汉纪》。

3.欧阳歙罪名。《资治通鉴》作“坐前为汝南太守，度田不实，赃罪千余万”；《后汉书》本传作“坐在汝南赃罪千余万发觉下狱”，不及度田；《东观汉记》亦只记赃罪。欧阳歙建武十五年正月始为大司徒，度田六月才下诏，有学者据此认为司马光系误读。正文从《通鉴》并标明出处，此处存其分歧。

4.刘阳。《后汉书·刘隆传》《通鉴》均作“东海公阳年十二”，其时非太子，后即位为汉明帝。

5.张伋之死。本纪作“下狱死”，死于狱中，非公开处斩。

6.新朝与战乱年数。新朝公元9年至23年，凡十五年。战乱自17年绿林、赤眉蜂起，至36年刘秀平公孙述，前后近二十年。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7.冯衍与释放奴婢。“庐落丘墟，田畴芜秽”出《后汉书·冯衍传》，为更始二年（24）冯衍“计说鲍永”语，所述为两汉之际战乱景象，距建武十五年（39）度田尚有十五年；其时刘秀尚未称帝。建武二年至十四年多次下诏释放奴婢，“七次以上”系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统计。

8.“聚人田中”与“优饶豪右”分属二源。前者出《东观汉记》（李贤注引），记度田执行方式；后者出《后汉书·刘隆传》，记地方官偏袒豪强、刻剥贫弱。二者为度田走样的两个侧面，正文分述。

9.不坐实成效。度田成败学界分歧甚大：范文澜主“完全失败”说；曹金华、高敏、臧知非主“取得成效”说。出土简牍显示此后度田仍按令执行。正文只写“要的那个实，没要全”，不作定论。

10.“五人共斩一人”。原文“听群盗自相纠擿，五人共斩一人者，除其罪”——允许起事者互相检举揭发，五人合力擒斩一人可免罪，非官府下令杀人。正文据以改写作“可以互相检举，五个人合力杀掉一个，这五个人免罪”。

11.仲长统与马援对话。仲长统为东汉末人，其《昌言》所述为东汉后期豪强情形，距建武度田已一百余年，正文只用其“徒附”解释依附关系。马援对话，《通鉴》作“吾甚恨前杀守、相多也”，《后汉纪》作“吾甚恨前杀牧守多也”，字句略异，正文从《通鉴》；“上大笑”三字《通鉴》《后汉纪》均有。

12.引文处理。正文保留原文七处：“庐落丘墟，田畴芜秽”、“聚人田中”、“优饶豪右，侵刻羸弱”、“颍川、弘农可问，河南、南阳不可问”、“河南帝城，多近臣；南阳帝乡，多近亲，田宅逾制，不可为准”、“吾甚恨前杀守、相多也”、“死得其罪，何多之有”。其余史料均化为白话或只取关键词。

不采用

1.“度田引发农民起义”——原文为“郡国大姓及兵长、群盗”，主导者为豪强，依附农民系被裹挟。

2.“刘秀向豪强完全屈服，此后不再检核田地户口”——出土简牍显示东汉中期仍按令度田，此说证据不足。

3.“张伋被处斩”——本纪作“下狱死”。

4.“欧阳歙因度田被杀”——《后汉书》本传唯记赃罪，度田事出自《通鉴》。

5.“河南、南阳曾被考实”——史书无记载，正文据以写明“没有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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