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考察结束,市委书记站在镇政府院子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手指头直直戳向我:“就你了。”我手里还攥着刚擦完汗的毛巾,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裤脚上沾着半截泥。我38岁,干了六年副镇长,全县同级别干部里年龄最大的那个。旁边镇长黄建国的脸唰地白了。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市委书记又补了一句:“明天来市里报到,我等你。”
第1章 泥裤子
林远舟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裤脚上糊着半截黄泥。他刚从小杨庄回来,村里那条土路一下雨就翻浆,三轮车陷进去半尺深,他和村支书推了二十分钟。皮鞋跟上的泥还没干透,踩在镇政府的水泥地上,一步一个印子。
“远舟!快快快!”党政办主任老赵从楼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份通知,纸边都攥皱了,“市委林书记马上到,黄镇长让你赶紧换衣服,去路口等着。”
林远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脚是泥,衬衫后背洇着一圈汗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今年38岁,在全县副科级干部里,这个年纪已经算“老同志”了。和他同批提副科的,两个已经当了乡镇党委书记,一个调去了市里,只有他,在城关镇副镇长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六年。
“我换双鞋。”他往办公室走。
老赵跟在他后面,压低声音:“远舟,我听说林书记这次来是带着任务的。市委刚换届,新书记要摸底,重点看基层干部。你那个小杨庄的路,材料准备了吗?”
“准备了。”林远舟推开办公室的门,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旧运动鞋换上。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材料,封面上写着《城关镇小杨庄至赵洼村道路硬化项目调研报告》。报告是他手写的,三十页,每一页都有批注和红笔圈改的痕迹。最后一页贴着一张照片——土路翻浆时,村里的老人推着三轮车在泥里挣扎。
他拿起材料往外走。经过镇长黄建国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黄建国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林书记马上到,都安排好了,对,对……”看见林远舟,他摆了摆手,示意赶紧走。
林远舟走到镇政府路口的时候,市委的车队刚好拐进来。前面一辆开道车,后面跟着两辆黑色轿车。车停在路牙子旁边,市委书记林远舟从第二辆车里出来——他叫林远舟,市委书记也叫林远舟,同名同姓。这件事在县里传过一阵,说“小远舟碰上大远舟,这辈子别想出头了”。
市委书记林远舟比他高半个头,五十出头,头发灰白,穿着深蓝夹克,脚上一双黑布鞋。他下车后没跟迎上来的黄建国握手,而是先看了一眼林远舟——从裤脚的泥到手里的材料,看了两秒。
“你叫什么?”
“林远舟,城关镇副镇长。”
市委书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叫林远舟?”
“是。跟您同名。”
“巧了。”市委书记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手心很粗,有老茧,指关节上贴着创可贴——是昨天帮小杨庄五保户刘奶奶修房顶时蹭的。“你裤脚怎么回事?”
“刚从村里回来,路不好走。”
“哪条路?”
“小杨庄到赵洼村,土路,一下雨就翻浆。”
市委书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随行人员,市委秘书长和县里的书记县长都站在后面。“走,带我去看看。”
第2章 六年的路
市委书记真的去看了。三辆轿车拐上那条土路,走了不到两百米就陷住了。前轮在泥里打滑,司机踩油门,泥点子甩出去三米远。市委书记推开车门下来,脚一踩,布鞋陷进去半寸。
“这路,多少年了?”
“我调来城关镇那年就在。六年了。”林远舟站在他旁边,把材料递过去。市委书记接过来,翻了两页,看见那张照片——老人推着三轮车在泥里,旁边是一筐鸡蛋,碎了一半。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九月。刘奶奶去镇上卖鸡蛋,走到半路车翻了,鸡蛋碎了一筐。她坐路边哭,我正好路过。”
“后来呢?”
“后来我把她送回家,那筐鸡蛋我买了。三十斤,碎了十九斤。”
市委书记继续翻材料。第三页是林远舟手画的路线图,标注了六个村、两千三百户、九千多亩耕地。第四页是预算——修这条路,概算三百二十万。第五页是资金来源——省里村村通补贴一百二十万,县里配套一百万,缺口一百万。
“缺口怎么解决?”
“我把镇上这几年的结余攒了攒,挤出了四十万。还差六十万,正在想办法。”
“想了多久了?”
“四年。”
市委书记把材料合上,看着他。“四年修不了一条路,你这个副镇长怎么干的?”
林远舟沉默了两秒。“林书记,这条路连接六个村,是全镇最后一条土路。我每年报,每年批不下来。去年批了,钱到了县里,被挪去修了工业园区的路。我再报,领导说‘再等等’。”
“哪个领导?”
“上一任。已经调走了。”
市委书记把材料还给他,往车边走。“回去开会。”
第3章 会议室里的点名
城关镇三楼会议室,日光灯嗡嗡响。市委书记坐在主位,旁边是县委周书记、县政府李县长,对面是城关镇班子成员。林远舟坐在最末位,手里还攥着那份材料。
黄建国先汇报。他的汇报材料很厚,打印得整整齐齐,开头是“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中间是“全镇上下凝心聚力”,结尾是“下一步工作打算”。念了二十分钟,市委书记没打断,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两个字。
念完了,市委书记合上笔记本,目光扫了一圈。“刚才黄镇长汇报得很全面。我问几个具体问题。”
他看着黄建国。“小杨庄那条路,六年修不了,为什么?”
黄建国的额头上冒了汗。“林书记,那条路的情况比较复杂,涉及六个村,协调难度大,资金缺口也大……”
“协调难度大,你协调过几次?”
黄建国张了张嘴。“这个……我调来城关镇才两年……”
“你两年协调过几次?”
黄建国没说话。市委书记转头看县委周书记。“周书记,这条路的资金被挪去修工业园区的路,你知道吗?”
周书记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坐得笔直。“林书记,那笔资金当时是县里统筹的,工业园区也是重点项目……”
“重点项目?”市委书记打断他,“那六个村两千三百户老百姓走泥路,不是重点项目?”
周书记不说话了。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林远舟坐在末位,手放在膝盖上,材料已经被他攥出了汗印。
市委书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镇政府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停着几辆电动车。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林远舟同志。”
林远舟站起来。
“你那个材料,我带走。这条路的缺口六十万,市里给你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林书记您说。”
“路修好了,我要来看。如果修得不好,你提头来见。”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林远舟没笑。他看着市委书记的眼睛,说:“林书记,路修不好,我自己辞职。”
市委书记看了他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手指头直直戳向林远舟。“就你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黄建国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汇报材料掉了一页。县委周书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市委书记走到林远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来市里报到,我等你。”
第4章 镇长的脸色
散会后,黄建国把林远舟叫到办公室。他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手按着桌面,指头敲了两下。
“远舟,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材料?”
“准备了半年。”
“为什么不跟我说?”
林远舟看着他。“黄镇长,我跟您说过三次。第一次您说‘再等等’,第二次您说‘县里统筹’,第三次您说‘别急,慢慢来’。”
黄建国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没喝,又拧上。“林书记让你明天去市里报到,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可能调你走,可能给你派活。但不管哪种,你越级汇报这件事,县委周书记那边怎么看?我这边怎么交代?”
林远舟沉默了一会儿。“黄镇长,那条路我跑了四年。每年打报告,每年批不下来。去年资金被挪走,我找过周书记,周书记说‘顾全大局’。我顾了。但老百姓走泥路走了六年,他们的‘大局’谁来顾?”
黄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林远舟,站了好一会儿。“远舟,你说得对。但你要知道,有些事不是对错的问题,是规矩的问题。”
“什么规矩?”
“越级就是犯规。”
林远舟没说话。他把手里的材料放在黄建国桌上。“黄镇长,材料我留一份给您。路修好了,您来看。”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黄建国叫住他。“远舟。”
他回头。
“林书记点名让你去市里,未必是好事。”黄建国顿了顿,“新书记刚来,需要立威。你可能是他手里的刀。”
林远舟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黄镇长,我在小杨庄蹲了六年。刀不刀的,我不在乎。路修好了就行。”
那天晚上,林远舟回到家已经八点多了。赵小曼在厨房热饭,周桂芬在客厅看电视,赵子轩趴在餐桌上写作业。他换了鞋,走进厨房,赵小曼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看见他裤脚上的泥,叹了口气。
“又去小杨庄了?”
“嗯。”
“路的事有眉目了?”
“有了。市委林书记来了,看了那条路,批了六十万。”
赵小曼手里的碗停了一下。“真的?”
“真的。”
周桂芬从客厅探过头来。“哪个林书记?”
“市委新来的林书记。”
周桂芬撇了撇嘴。“跟你同名那个?人家能搭理你?”
林远舟没接话,低头吃饭。赵小曼在旁边坐下,看着他。“远舟,林书记让你明天去市里?”
“嗯。”
“什么事?”
“不知道。”
那天晚上,林远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小曼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远舟,不管什么事,你好好干。家里有我。”
他握住她的手。窗外有月亮,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柜子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他们一家三口去年在小杨庄村口拍的。照片后面是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的,但赵子轩笑得很开心。
第5章 市里的谈话
第二天一早,林远舟坐大巴去市里。市委大楼在市中心,灰色外墙,门口两棵老松树。他报了名字,门卫打了电话,让他上三楼。
市委书记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市委书记坐在桌后,看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馒头稀饭。”
市委书记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饼干,扔过来。“再吃点。我看了你的材料,一晚上没睡好。”
林远舟撕开饼干,咬了一口。市委书记看着他,忽然问:“你叫林远舟,我也叫林远舟。你从小到大,有没有因为这个名字被人开过玩笑?”
“有。上学的时候老师点名,两个林远舟站起来,全班笑。”
“后来呢?”
“后来我习惯了。名字就是个代号。”
市委书记笑了。“你倒是想得开。”他翻开林远舟的材料,翻到那张照片那一页。“这张照片,你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九月。”
“为什么没往上报?”
“往哪报?”林远舟嚼着饼干,“报给镇里,镇里说‘顾全大局’。报给县里,县里说‘统筹安排’。报给市里,市里说‘研究研究’。研究到今年,路还是土路。”
市委书记收起笑,看着他。“你怨不怨?”
“怨谁?”
“怨这个体制,怨那些‘研究研究’的人。”
林远舟想了想。“林书记,我岳母跟我说过一句话——‘你一个农村出来的,能当上副镇长就是祖坟冒青烟了,别不知足。’我在小杨庄蹲了六年,村里的老人都认得我,见了面叫我‘远舟’。我怨谁?”
市委书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林远舟,市里准备成立一个乡村振兴督查专班,专门跑基层,查问题,推落实。我想让你来牵头。”
林远舟手里的饼干停住了。“林书记,我只是个副镇长。”
“副镇长怎么了?”市委书记转过身,“我38岁的时候,还在县里当科员。你38岁当了六年副镇长,跑遍了全镇每一个村,修了四条路,建了三个产业基地,还有一条路卡在‘研究研究’里。林远舟,你觉得这些事,是级别能衡量的?”
林远舟没说话。
“这个专班,级别不高,权力不小。可以直接向市委报告,可以直接约谈乡镇和部门一把手。你干不干?”
“干。”
市委书记伸出手。林远舟握住,手心有汗,但握得很紧。
第6章 专班的椅子
乡村振兴督查专班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四楼,两间屋子,六个人。除了林远舟,还有市农业农村局抽来的老李,市交通局抽来的小周,市财政局抽来的大刘,市委办抽来的方远,以及从县里借调来的小张。六个人,六张办公桌,一台打印机,一个烧水壶。林远舟的椅子是旧的,靠背有一道裂纹,坐上去嘎吱响。
专班成立的第三天,林远舟带着方远和小张下了乡。第一站是小杨庄。村里的路还是那条土路,但路基已经平整了,压路机正在作业。村支书老周看见他,远远地招手。
“远舟!不,林组长!”老周跑过来,裤腿上溅着泥,“市里拨款到了,施工队前天进场的。你看这路基,压实了,下周铺碎石,下个月铺沥青。”
林远舟蹲下来,用手按了按路基。硬实,不软。他站起来。“老周,料谁供的?”
“县交通局推荐的,说是正规厂家。”
“检测报告看了吗?”
老周愣了一下。“还没。”
“明天把检测报告要过来,送到专班。不合格的料,不能用。”
老周点头。“行。远舟,你那个专班,管得挺宽啊。”
“不管宽不行。”林远舟拍了拍手上的土,“路修不好,我提头来见林书记。”
老周哈哈大笑。林远舟没笑,他走到刘奶奶家门口。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他,颤巍巍站起来。“远舟来了?吃饭没?”
“吃了,刘奶奶。您家那筐鸡蛋,路修好了再卖,不碎了。”
刘奶奶拉着他的手,往屋里拽。“进来喝口水。”
林远舟跟着她进了屋。屋里很暗,但收拾得干净。墙上贴着一张照片,是去年九月他帮刘奶奶修房顶时拍的,刘奶奶站在房底下,仰着头笑。他看了照片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眼眶有些红。
方远在门口等着,递过来一瓶水。“组长,下一站去哪儿?”
“赵洼村。看看那边的产业基地。”
车子拐上村道,方远忽然问:“组长,你在这儿蹲了六年,村里人都认识你?”
“认识。我叫得出每一户的名字。”
“那你为什么没升上去?”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可能因为我不太会‘研究研究’。”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组长,我跟着你干。你让我查谁我查谁。”
林远舟转头看了他一眼。方远二十五岁,去年刚从学校毕业考进市委办,脸上还带着学生气。但眼睛很亮。
第7章 约谈
专班运行到第三周,林远舟约谈了第一个乡镇党委书记。柳河镇的党委书记姓孙,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坐在林远舟对面,翘着二郎腿。
“林组长,我们镇的乡村振兴工作,在全县排名靠前。去年考核拿了优秀,周书记亲自表扬过。”
林远舟翻着材料。“孙书记,你们镇上报的‘高标准农田改造项目’,总投资八百万,工期一年。我上周去看了,地头的沟渠还是前年修的,泵站三台坏了两台,还有一台在带病运行。”
孙书记的腿放下来了。“那个……项目还在推进中。”
“推进中?”林远舟把材料推过去,“项目资金去年十月到账,到现在七个月了。沟渠没动,泵站没修。孙书记,钱去哪儿了?”
孙书记的额头上冒了汗。“林组长,这个情况比较复杂……”
“复杂?”林远舟看着他,“孙书记,我在乡镇干了六年,修过四条路,建过三个产业基地。我知道什么叫复杂,也知道什么叫拖延。你告诉我,那八百万现在在哪个账上?”
孙书记不说话了。林远舟站起来,走到窗边。“孙书记,我给你三天时间。把泵站修好,沟渠疏通,把资金使用明细报给专班。三天后我再去柳河,如果还是老样子,我直接报市委。”
孙书记站起来,脸色很难看。“林组长,你刚上任,有些事……”
“有些事我不怕。”林远舟转过身,“孙书记,我在小杨庄那条路上被‘研究研究’了四年。你现在跟我‘复杂’,我听不懂。”
孙书记走了以后,方远推门进来。“组长,孙书记是周书记的老部下。”
“我知道。”
“那你还……”
“方远,林书记让我牵头这个专班,不是让我来交朋友的。”林远舟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你去把柳河镇那个项目的资金流水调出来,每一笔都查。”
三天后,孙书记把泵站修好了。林远舟又去了柳河,站在修好的泵站前面,看了十分钟。孙书记站在旁边,脸色不好看,但没说话。林远舟没理他,弯腰看了看出水口,水很清,流得急。他直起腰,对孙书记说:“行。下个项目,按时干。”
第8章 老黄的电话
专班运行到第二个月,黄建国打来电话。林远舟接起来,黄建国的声音有些闷。
“远舟,忙不忙?”
“黄镇长,您说。”
“小杨庄的路,沥青铺完了。昨天验收,我去的。路很平,两边还装了路灯。”
“好。”
“刘奶奶让我跟你说,她攒了一筐鸡蛋,等你回来吃。”
林远舟握着手机,站在专班办公室的窗前。窗外是市委大院,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秋天了。
“黄镇长,路修好了,您那个‘越级犯规’的事,还想得通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远舟,我想通了。你当时要是不越级,那条路再等六年也修不成。”
“黄镇长……”
“你别说了。我打电话就是告诉你,路修好了。你在市里好好干,别给城关镇丢人。”
挂了电话,林远舟坐回椅子上。方远探头进来:“组长,下一步去哪儿?”
“小杨庄。验收。”
那天下午,林远舟带着专班回了小杨庄。沥青路黑亮亮的,从村口通到赵洼村,两边装了太阳能路灯。刘奶奶站在路口,手里提着一筐鸡蛋,看见他下车,颤巍巍走过来。
“远舟,鸡蛋。这回没碎。”
林远舟接过筐,打开看了看。鸡蛋码得整整齐齐,一个没碎。他拿出一颗,放在手心里。鸡蛋还带着刘奶奶手心的温度。
“刘奶奶,路修好了,以后您卖鸡蛋,不用走泥路了。”
“是啊。”刘奶奶抬头看了看路灯,“灯也亮了。晚上出门,不怕摔了。”
林远舟站在路灯底下,抬头看。灯杆上贴着施工单位的铭牌,还有一行小字:“城关镇人民政府 2024年9月”。他掏出手机,给市委书记发了条微信:“林书记,小杨庄的路通了。”
市委书记回得很快:“我明天去看。”
第9章 市委书记的布鞋
第二天,市委书记来了。还是那辆黑色轿车,还是那双黑布鞋。他下车,踩在沥青路上,跺了两脚。
“平。”
他沿着路走了一段,停下来看路灯,又看路边的排水沟。走到刘奶奶家门口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辣椒。市委书记走进去,蹲下来拿起一颗辣椒看了看。
“老人家,路修好了,方便了吗?”
刘奶奶眯着眼看他。“你是远舟的领导?”
“是。”
“远舟这人好。修路的时候天天来,晒得跟黑炭似的。我给他水他不喝,给他鸡蛋他不要。”刘奶奶指了指门口那筐鸡蛋,“后来我攒了一筐,他买了。三十斤,按市场价给的钱。”
市委书记站起来,看着林远舟。林远舟站在院门口,没说话。
“林远舟。”
“林书记。”
“这条路修好了,你那个专班,下一步干什么?”
“全镇还有两条路没修。一条在柳河,一条在赵洼。三年内修完。”
“三年?”
“三年。”
市委书记从刘奶奶家出来,沿着沥青路走回村口。路两边是刚收完的玉米地,秸秆码得整整齐齐。他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路,又看了一眼林远舟。
“你那个专班,再加两个人。全市两百多个乡镇,你一个一个跑,三年跑不完。”
“林书记,跑不完就慢慢跑。跑一个是一个。”
市委书记看着他,忽然笑了。“林远舟,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牵头这个专班吗?”
“不知道。”
“因为你在我考察那天,裤脚上有泥。”市委书记指了指他的裤脚,“今天也有。”
林远舟低头看了看。早上从刘奶奶家出来的时候,踩了一脚湿泥,还没来得及擦。
第10章 灶台上的鸡蛋
专班运行到年底,跑了四十七个乡镇,查出问题一百二十三件,约谈干部三十七人,推动整改项目八十九个。市委开了总结会,市委书记在会上说了一句话:“林远舟同志带的专班,干的是实事。”
年底最后一天,林远舟回了家。赵小曼做了四个菜,周桂芬包了饺子,林大柱在阳台上晒太阳,赵子轩在房间里写作业。他推开门的时候,赵子轩跑出来:“爸!路修好了吗?”
“修好了。”
“那刘奶奶的鸡蛋没碎?”
“没碎。”
赵子轩高兴得直蹦。周桂芬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锅铲。“回来了?洗手吃饭。今天炖了蘑菇汤,你上次带回来的蘑菇干。”
林远舟洗了手,走进厨房。周桂芬站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响着。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没回头,但锅铲搅动的速度慢了半拍。
“妈,蘑菇汤里放鸡蛋了?”
“放了。你上次说刘奶奶的鸡蛋好,我让你爸去买了一筐。”
林远舟愣了一下。“您知道刘奶奶?”
“你那个专班的事,县里都传遍了。你爸在小区里跟人下棋,人家问他‘你儿子是不是那个林远舟’,你爸说‘是’。人家说‘你儿子厉害’。”周桂芬把锅铲放下,转身看着他,“远舟,我以前对你那个副镇长,看不上。觉得你干了六年没动静,没出息。”
“妈——”
“你听我说完。”周桂芬擦了擦手,“后来你调市里,我想着总算熬出头了。但你天天跑乡下,比在镇里还累。我就想问问你——你图啥?”
林远舟靠在灶台边上,看着那锅蘑菇汤。“妈,我图刘奶奶的鸡蛋不碎。”
周桂芬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转过身,把火关了,端着汤往桌上走。“吃饭。”
那天晚上,一家五口围着小餐桌。林大柱喝了一杯酒,讲他年轻时在村里修路的事。赵子轩说他要写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爸修的路》。赵小曼给林远舟夹菜,周桂芬给他盛汤。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远处市委大楼的灯还亮着几盏。
林远舟坐在餐桌旁,想起一年前他在城关镇办公室换鞋的时候,老赵跟他说“市委林书记马上到”。那时候他裤脚上有泥,后背有汗,手里攥着一份没人看的材料。现在他裤脚上还有泥,后背还有汗,但材料变成了四十七个乡镇的整改报告。
灶台上的蘑菇汤还温着。刘奶奶的鸡蛋在碗里,黄澄澄的,一个没碎。
结尾
春节后开工第一天,林远舟刚到办公室,方远就递过来一份通知。市委书记签发的——成立市乡村振兴局,林远舟任副局长,主持工作。方远把通知放在他桌上,笑着说:“组长,不,林副局长,恭喜。”
林远舟拿起通知看了一遍,放回桌上。“方远,通知先别发。你跟我去趟小杨庄。”
“现在?”
“现在。刘奶奶说年后的鸡蛋攒了一筐,我去买。”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去叫车。”
车子开出市委大院的时候,林远舟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还光着枝丫,但根部的泥土已经松了,春天快来了。他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去年九月拍的,刘奶奶站在房底下仰着头笑。他把照片设成屏保,然后给赵小曼发了条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带一筐鸡蛋。”
赵小曼回了两个字:“留门。”
金句:这世上没有白走的路,没有白蹲的村,也没有白攥在手里的材料。你在泥路上磨破的鞋底,在会议室里被人打断的汇报,在灶台上温着的蘑菇汤,终有一天会变成别人碗里一颗完整的鸡蛋。路修好了,灯亮了,那个裤脚带泥的人,终于不用再“研究研究”了。
亲爱的读者,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他级别不高,但跑的路最多?你有没有在某个村口,踩过一条新修的沥青路,想起某个裤脚带泥的人?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故事。如果这篇故事让你想起某个默默修路的人,不妨转发给他——也许,他正蹲在某个村口,帮老太太捡鸡蛋。
作者:王者出击
愿每一个裤脚带泥的人,都能等来一条属于自己的沥青路。愿每一颗鸡蛋,都不再碎在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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