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杰克,今年四十六,来自美国俄亥俄州哥伦布市。我在一家汽车零部件公司做供应链管理,干了十九年。因为工作的关系,我过去十年经常往亚洲跑,日本去了十一趟,韩国去了十七趟,中国来得少一些,前后大概七八趟,但每趟都待得不长,最多一个礼拜,都是在工厂和酒店之间两点一线,没怎么真正看过中国。
今年三月,我休了三周假,决定来中国好好转一转。第一站广州,待了十天。然后去了深圳、佛山、东莞。回美国之后,好几个朋友问我这趟怎么样,我说了一句话:广东人还在骑自行车,我一开始觉得他们落后,后来发现自己才是落后的那个。
从广州白云机场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机场很大,但让我愣了一下的不是航站楼的大小,是行李转盘旁边的那个屏幕。屏幕上在放一段视频,教你怎么用手机扫码骑自行车。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Welcome to Guangzhou”。我推着行李箱往外走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太太在自助机器上扫码,一辆蓝色的自行车咔嗒一声开了锁。她骑上去走了,动作熟练得像用了十年。
我订的酒店在天河区,珠江新城那边。从机场坐地铁过去,八块钱人民币,合一块多美元。地铁车厢干净,报站的声音是中英文交替的,英文发音比我标准。我站在车厢里,手抓着吊环,看见对面坐着一排人,六个人里有五个在看手机,四个在刷短视频,一个在打游戏。短视频的声音从不同的手机里传出来,混在一起嗡嗡响。我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的,她没看手机,她在看手里的纸,纸上打印着一份表格,密密麻麻的中文,她拿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出了地铁站,我站在街边等红绿灯。然后我看见了。满街的自行车。不是那种停在商店里卖的自行车,是那种扫码就能骑走的共享单车,蓝的、黄的、绿的,一堆一堆地码在人行道上,码在地铁口,码在小区门口。有人骑着一辆从我面前过去,后座上绑着一箱货,箱子用绳子勒着。又过去一辆,骑车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的,公文包搁在车筐里。又过去一辆,骑车的是个年轻女的,后座上坐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
我站在那儿看了大概两分钟。绿灯亮了,我没走。我在想一件事:我上一次骑自行车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十五年前,我在哥伦布市郊住的时候,周末骑过几回,后来搬家了,车卖了,再没骑过。在美国,骑自行车是运动,是休闲,是周末的事。上下班开车,买东西开车,接孩子开车,去哪儿都开车。自行车道上跑的要么是穿紧身衣的骑手,要么是流浪汉推着破车驮着全部家当。普通人日常通勤骑自行车?没人那么干。太远了,太累了,太不方便了。
但在广州,所有人都在骑。穿西装的骑,穿工装的骑,穿校服的骑,穿裙子的骑。骑车的比开车的多。我站在街边数了一下,一个红绿灯周期,过去了二十多辆自行车,七八辆电动车,五六辆汽车。自行车是主角。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楼下的小饭馆吃饭。我点了一个煲仔饭和一瓶啤酒。老板娘四十来岁,围着围裙,拿抹布擦桌子的时候问我从哪儿来的。我说美国。她说美国好。我说还行。她说你一个人来的?我说嗯。她说你来玩还是办事。我说玩。她说广州有啥好玩的。我说看看。她说那你明天去骑个车呗,沿江边骑,好看。我说我不会骑。她笑了一下,说骑自行车有啥不会的。我说我很多年没骑了。她说那你试试。
第二天早上,我在酒店门口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蓝色的,车身上印着“哈啰出行”。我拿手机扫了码,押金免了,直接骑走,半小时一块五。我骑上去的时候腿有点僵,车把晃了两下才稳住。我沿着珠江边骑,江风从左边吹过来,吹得我衬衫鼓起来一块。江对面是广州塔,细的,高高的,在晨雾里灰蒙蒙的。我骑了四十分钟,从猎德大桥骑到海珠桥,再骑回来。路上碰见一个老头,骑着车遛狗,狗是黄的,跑在车前面,绳子拴在车把上。他看见我了,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骑完那趟,我坐在江边的石凳上歇了歇。手搁在膝盖上,膝盖有点酸。我想起来我小时候,在哥伦布市,我爹带我去买第一辆自行车。红色的,施文牌的,后面带两个辅助轮。我骑了一个夏天,辅助轮拆了,摔了两跤,学会了。后来我骑着那辆车去上学,去朋友家,去街角的便利店。那时候美国人也骑自行车。后来呢?后来我们家买了第二辆车,第三辆车。自行车扔在车库里,落了灰,最后卖了。再后来,谁还骑自行车。
我在广东待了三个礼拜,去了广州、深圳、佛山、东莞。每个地方都一样,满街的自行车和电动车,码得整整齐齐的,扫码就骑,骑到地方锁上就走。我算了算,我这三个礼拜骑了大概一百五十公里,花了不到一百块人民币。如果在美国,同样的距离,打车得花几百美元,开车得烧十几加仑油,还得找停车位。
但最让我愣住的不是这个。是有一天我在佛山一个工厂区外面,看见一排自行车,码得整整齐齐的,一个年轻人在往车上装货。他把一筐一筐的零件从仓库里搬出来,码在自行车后座上,拿绳子捆紧了,骑上就走。他骑得不快,但稳,车把上挂着一个小铃铛,拐弯的时候叮当响一声。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骑走了,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手指头攥着钥匙串。
我想起来我在哥伦布市的办公室,我们公司有一个“绿色出行”计划,鼓励员工骑自行车上下班,给补贴,给停车位,给淋浴间。结果呢,一年下来,全公司三百多号人,骑自行车上班的不到十个。那十个人还得发邮件申请,填表,等审批,拿钥匙,找地方停。麻烦得要死。而这里,一个工厂的年轻人,搬货、装车、骑走,一气呵成,没有表格,没有审批,没有补贴。就是骑车,就是干活,就是过日子。
我回美国之后跟同事吃饭,聊起这趟中国。我说你们知道吗,中国还在骑自行车。他们笑了,说真的假的,那不是落后吗。我说我一开始也这么想。我说我下了车,看见满街自行车,第一反应是这不就是咱们五十年代的样子吗。后来我骑了三个礼拜,发现落后的是我。他们有全世界最好的共享单车系统,扫码就走,随处可停,半小时一块五。我们呢?我们连一条像样的自行车道都没有。
我同事不笑了。他端起杯子喝了口啤酒,搁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他说那你说咱们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你骑了三个礼拜,回来不也没骑了吗。我说嗯,我在哥伦布市,从家到公司,开车二十分钟。骑车得一个半钟头。路上没有自行车道,大卡车从旁边过,风能把人掀翻。我骑不了。
他说那不就得了。我说是,所以我一开始看见他们骑车,觉得他们落后。现在我看见他们骑车,觉得他们幸运。幸运在他们有得选。我们可以骑车,但我们选不了。他们可以骑车,也可以开车,也可以坐地铁,也可以骑电动车。选择多了,日子就好过。选择少了,就只能开车,堵在路上,烧着油,骂着娘。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站在车库里,看着那辆买了三年只开了两万英里的SUV。我拿手拍了一下引擎盖,铁的,凉的,沾了一层灰。我打开车库门,走到街上。街上空荡荡的,路灯亮着,没有一个人骑自行车。远处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从楼缝里扫过来,亮了一下又暗了。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后来我在网上查了查,才知道中国不是“还在骑自行车”,是“开始重新骑自行车”了。八十年代中国是自行车王国,后来经济发展了,汽车多了,自行车少了。再后来堵车了,污染了,政府又开始推广自行车,建自行车道,投共享单车。现在中国是全球共享单车最多的国家,几千万辆,一个手机扫天下。而我们美国呢,还在争论要不要在市中心划一条自行车道。争论了十年了,还没划出来。
我把这个事写在一封邮件里,发给了我弟弟。他住在波特兰,那个城市据说在美国算是自行车友好城市。他回了一封邮件,说哥你别感慨了,波特兰的自行车道也没有中国的好。他附了一张照片,是他每天早上骑车上班的路,一条窄窄的自行车道,旁边是停车位,再旁边是机动车道。他说他每天骑四十分钟,有三次差点被车门撞到。他说他羡慕中国人,不是羡慕他们有自行车,是羡慕他们有地方骑。
我把那封邮件看了两遍,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照在门前那条街上。街上停着两辆车,一辆是我的SUV,一辆是我老婆的轿车。两辆车,五个座位,一年到头坐满的时候不超过十回。我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膝盖骨上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三下。茶几上搁着一杯水,凉了。我端起来喝了口,没滋没味。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条街。街是黑的,路灯照着柏油路面,反着一点光。没有人骑车过去。我等了十分钟,一个人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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