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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这顿饭吃得我从头到尾都像嘴里含了块生锈的铁。
岳母张翠芬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进自己儿子碗里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筷子尖从我面前划过,带起一点油星子,溅在我衬衫袖口上。深蓝色的旧衬衫,洗了不知道多少回,领子已经磨出毛边。这块油渍溅上去,恐怕再也洗不掉了。
我没说话。
"周深,你那个破送外卖的活儿,一个月到底能挣几个钱?"张翠芬终于抬头看我,嘴唇上还沾着肉汁的油光,"小雨下个月过生日,她想买个包,你出得起吗?"
我放下碗。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不大,但在饭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一瞬间,格外清楚。
"妈,你别老说他。"林小雨夹了根青菜,细嚼慢咽。她长了一张很讨喜的圆脸,眼睛大而黑,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层水雾似的温柔。但此刻她没看我。"他自己心里有数。"
张翠芬哼了一声:"有数?他有个屁的数!入赘咱家三年,车没一辆房没一间,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外卖也是正经工作。"我说。
"你闭嘴!"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林小雨的父亲林建国从报纸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了我一眼,又缩回报纸后面。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过。这个家他向来是个摆设,或者说他把所有的话都让老婆替他说了。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水池子里堆着中午的碗碟,油垢结了厚厚一层,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凉刺骨。我挽起袖子开始洗,身后传来客厅的电视声、张翠芬数落我那道没烧好的鱼的声音、林小雨细声细气附和的声音。她的声音像块软绸子,裹着刀片。
三年了。我习惯了。
洗碗的时候我习惯性看一眼手机。兼职群里的消息闪个不停,有个跑腿单子挂出来,从城南到城北,运费三十五。我算了算路线,接了。其实今天已经跑了十三个小时,腿肚子转筋,膝盖下面那根筋一抽一抽地疼,但三十五块钱,够买两天的菜。
洗完碗我换了件干净外套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小半年,物业说修一直没来修。我摸黑下了六层,推单元门出去的时候,外面正下雨。毛毛雨,不大,但路灯底下能看见细细的银丝密密麻麻往下落。
我把外套帽子扣上,跨上电动车。车筐里搁着上一单没来得及扔的塑料袋,被雨打得湿漉漉的,团成一团贴在内壁上。
跑完城南那单已经快十点了。从客户小区出来,我拧了拧车把准备回家——还得赶在十一点之前进门,晚了张翠芬又要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等我,然后从我怎么不早点回来念到我这辈子不会有出息。那套话我能背下来,一个字不差。
电动车拐进一条窄巷子。这条巷子白天热闹,两边全是五金店修车铺和卖杂粮煎饼的小摊,晚上十点之后就冷清了,路灯隔一盏亮一盏,中间那段黑漆漆的。我骑到那段的时候,车灯扫到地上一个什么东西。
一个黑色的手提包。帆布材质,鼓鼓囊囊的,搁在垃圾桶旁边的台阶上,像是谁顺手放在那儿忘了拿。
我刹了车。雨比刚才密了,包面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我犹豫了两秒,下车把它捡起来。沉。出乎意料地沉。拉链是开着的,露出一角——红色的纸。
我拉开拉链。整整齐齐码好的百元钞票,一捆一捆,用银行的那种白纸条扎着。我数了数,四十九捆。四十九万。
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肋骨。这条巷子摄像头少,两边的店铺都关门了,连个鬼影都没有。我手上有湿漉漉的雨水,指尖碰到钞票的时候凉得发麻。四十九万。我送一单三十五,跑断腿一天也就能挣个三四百。这四十九万,得送多少单?
我站在那儿大概有半分钟。雨打在后脖子上,顺着衣领往里灌。
然后我翻了一下包。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名片,姓陈,手机号。应该是失主。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林小雨发的:"妈说再交不上下季度房租你就搬出去吧。""我不是那意思,你别多想。""你回来路上买袋盐,家里没了。"
我没回。按着名片上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才接通。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或者喝了不少酒:"谁?"
"您好,我捡到一个黑色的手提包,里面有钱和您的名片——"
"操。"对面突然清醒了,"你在哪儿?"
我报了巷子名。他说了句"别走,我马上到",电话就挂了。
我在雨里又站了快二十分钟。电动车尾灯闪着一小团红光,四周全是雨声和远处偶尔经过的车胎碾过湿路面的声音。我把包塞进外套里护着,怕被雨淋湿。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了巷口。车门开得急,撞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嘭一声,下来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个高,穿深灰色西装,衬衫扣子敞着两颗,露出脖子上一条很粗的金链子。他几步冲过来,看见我怀里抱的包,伸手就夺。
"我的。"
包到了他手里,他拉开拉链扫了一眼,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然后他把包夹在腋下,转身往回走。
"哎——"我喊了一声。
他回头。雨里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路灯在他脸上投下大片阴影。他上下扫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旧外套、磨毛的领口、脚上那双开胶的运动鞋上掠过。
"谢了。"他说。声音里那股哑劲儿还在,但听起来比电话里冷了一截。然后他拉开车门,发动车子,走了。
尾灯在雨雾里拖出一道模糊的红线,拐过弯消失。我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得打了个寒颤。连杯热水都没有。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钝钝的,像被人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捅了一下心口。可能他也赶时间。可能他钱包丢了着急。可能……算了,人家道了谢了。
到家的时候十点四十。我拧开门锁,客厅灯亮着,张翠芬果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她扭头看过来:"回来啦?盐买了吗?"
我愣住了。忘了。
张翠芬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周深你一天天的到底在干什么?交代你买包盐都能忘?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妈,我——"
"别叫我妈!"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穿的那件碎花睡衣皱巴巴的,"你自己看看几点了?十点四十!你送个外卖送到三更半夜,钱呢?钱挣回来多少?你爸当年——"她顿了一下,大概意识到说漏了嘴,"反正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客厅里没人帮腔。林建国早就回卧室了,门关着。林小雨从厕所出来,擦着手,看了我一眼:"你去买一下嘛,楼下小卖部还开着。"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责备也没有维护,像一个陌生人对另一个陌生人提了个建议。
我转身又出了门。楼道黑暗里我摸到一楼的时候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台阶棱上,疼得我嘶了一声。我蹲在那儿缓了几秒,手撑着冰凉的水泥地面,想起来今天还没吃饭。中午那顿饭我就扒了两口白饭,红烧肉一块没夹。晚上更是连碗都没端上。
小卖部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缝隙里透出一线白光。我站在门口,雨停了,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土腥味。膝盖上那块估计青了。明天还有早班。
我空着手回去。张翠芬已经不在客厅了,灯关着,只有卧室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我摸黑进了自己那间小隔间——其实就是客厅隔出来的一个角落,用布帘子挡着,一张折叠床一个塑料衣柜。三年前入赘的时候张翠芬说家里房间不够,先将就着。将就了三年。
我躺下来,折叠床吱嘎响了一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兼职群又有新消息。我没看,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受潮起了一块一块的白斑,凑近能闻到一股霉味儿。我闭眼。
钱送回去了。对方连口水都没给喝。林小雨的生日快到了,下个月。她想要的那个包我见过图片,小羊皮的,软塌塌地搭在一个女明星手腕上,标价两万三。我卡里现在还有四千二。三年前从那个家出来的时候我身上只带了身份证和手机,还有一张被撕了一半的毕业证。
我好像从来没跟她说过我当年高考是省状元。她也没问过。
睡着之前我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个姓陈的男人的脸——路灯下那双眼睛从我身上扫过,像是扫一件旧家具,不值钱,没什么好看的,扔掉也不可惜。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被闹钟叫醒。我轻手轻脚掀开布帘,客厅里黑着,张翠芬和林建国的卧室门关着,林小雨的房间门也关着。她的门从来不锁,但我也不会推开。
我洗漱完换上外卖骑手的制服。蓝色的,胸前印着平台的logo,洗多了有点掉色。出门的时候在鞋柜上看见一张字条,林小雨的笔迹,圆圆的,每个字都带着一个小尾巴:"晚上早点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我折了一下揣进口袋,出门。
送了一上午单。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等红灯,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我接了。
"喂?昨天捡包的?"是那个姓陈的声音,但跟昨天晚上不一样了。昨晚是冷的,今天有点……怎么说呢,有点发紧。
"对,是我。"
"你现在有空吗?来一下城东那个老汽配厂,我在这儿等你。"他说了个地址,"来一趟,有点事。"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订单,还有三单要送。但那人语气不太对,像憋着什么话没说。
"什么事?"
"你来就知道了。快点。"
电话挂了。我犹豫了五秒钟,给客户打了电话道歉说临时有事可能要晚一点,然后调转车头往城东骑。电动车里程表上的数字跳了一下,还剩下百分之三十的电。
城东老汽配厂早就废弃了,大院铁门半开,铁锈从门轴缝里渗出来,地面上有车辙印,新压的,好几道。我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去。院子里停了三辆黑色轿车,都不是昨天那辆奔驰。引擎盖还热着,车旁边站着七八个男的,统一的黑外套,个个人高马大,看着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姓陈的站在最前面。他今天换了件白衬衫,领口那枚扣子总算扣上了,但脖子上的金链子还是露了一截。他身后站着一个剃板寸的中年男人,左边眉毛断了一截,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动,直勾勾地盯。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捡包的时候,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姓陈的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能闻到他嘴里一股烟味和薄荷糖混在一起的味道。
"什么东西?"
"你别装。"板寸男人开口了,声音像是砂纸磨铁,"四十万,你拿了吧?包里本应该是四十九捆,回来一数少了一捆。"
我愣了两秒:"不可能。我捡到的时候就是四十九捆。"
"你数过?"姓陈的盯着我。
"我数了。四十九捆,一捆没少。"
"放屁。"板寸往前跨了一步,"你捡到钱会不拿?你一个送外卖的,一个月挣几个子儿?少他妈在这儿糊弄——"
我被他喷了一脸唾沫星子。后腰撞在身后一辆车的保险杠上,冰凉的金属硌着尾椎骨。院子里那七八个人围成了一个半圆,把我堵在车和墙之间。铁门在我身后吱呀一声,又合上了。
姓陈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早晨微凉的光线里散成一团。
"兄弟,"他说,语气突然变了。变得非常和气,和气到不自然,"我也不想为难你。那四十万,你拿出来了,这事就结了。我这儿带了七十三个人。你可能觉得我吓唬你,但我不妨跟你说实话——那笔钱不是我的。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比得罪我麻烦得多。"
他身后的铁门又响了一声。我余光扫到,外面还有车在停。一辆接一辆,黑色的轿车和商务车把门口那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七十三个人。
我后背贴着冰凉的保险杠,手指慢慢攥紧了。膝盖上那块淤青被裤子磨得生疼,衬衫领口磨毛的那一圈硌着脖子。我身上就这一套衣服,手机里还有三千九百多块钱,电动车停在门外,钥匙还在车上插着。
他们盯着我,像盯着一只掉进坑里的耗子。
姓陈的把那根烟掐灭在车引擎盖上,火星溅了一下又灭了。他把烟蒂弹到地上。
"拿不拿?"
我松开攥紧的手指,把手伸进外套内袋。
"你确认一下,"我说,"你们那个包里,是不是每一捆都用白色纸条扎着,纸条上有个红色的印章?"
姓陈的脸色变了一下。板寸男人的眼珠子终于动了,微微眯起来。
"什么意思?"
"那个章,"我说,"印的是城南农村信用社。你们那包钱,是从那儿取的,对不对?"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远处有鸽子扑棱棱飞起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间来回撞。
"你他妈怎么知道——"
"因为我数钱的时候,顺便看了捆条的编号。"我说,"四十九捆,号码连着的。你丢了多少,银行系统里一查就知道。我要是拿了,报警比你们找上门快得多。"
我停了一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来的不是钱,是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界面显示正在录音。
"我刚才说的这段话,"我说,"已经传到我朋友那儿了。他要是十分钟没收到我报平安的消息,这段录音就会自动发到城南派出所。"
我按了停止录音,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通话时长三分十七秒。
姓陈的盯着那个屏幕看了五秒。板寸男人侧过头看他。身后那七八个人没动,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松了。像一根绷太紧的弦,突然被松开了一截。
然后姓陈的笑了。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比哭还难听:"行啊兄弟……行。"
他把烟盒从口袋里又摸出来,磕出一根递给我。烟嘴朝着我的方向。
"抽一根?"
我没接。
他把烟叼回自己嘴里,转身朝那辆黑色商务车走过去,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从我身上扫过去,像扫一件不值钱的旧家具。
但这次他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周深。"
"周深。"他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咀嚼似的,然后点了下头,弯腰钻进了车里。
引擎发动。一辆接一辆的车掉头开走,车胎碾过满地碎石子,嘎吱嘎吱响了好一阵。最后那辆商务车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姓陈的半张脸露出来。
"昨晚那杯水——"他说。
车窗升上去了。车子拐出铁门,汇入主路的车流里,不见了。
我站在老汽配厂的院子里,阳光从铁皮棚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我的手还有点抖,攥着手机的那只手心全是汗。膝盖上的淤青一跳一跳地疼。
电动车还在门口,钥匙插着。车筐里那个塑料袋被雨打湿之后又晒干了,皱巴巴地贴在筐底。
我走过去跨上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小雨发来一条新消息,还是昨晚那件事——"晚上早点回来,我有事跟你说。"后面跟了个笑脸,系统自带的那种,黄黄的一个小圆脸,嘴角弧度标准得毫无情绪。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拧动车把。
车轮碾过地上那颗烟蒂,瘪了。
第2章
电动车骑出去不到两百米我就刹住了。后视镜里那扇铁门合拢的样子在镜面上缩成一小块灰扑扑的影子,被路边的梧桐树遮了大半。我盯着那个影子的边缘,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刚才那个板寸男人说,"四十九捆,回来一数少了一捆"。
我捡到的时候清清楚楚是四十九捆。而他确认了"回来一数"——说明他们拿到包之后重新点了一遍。也就是说,包在他们手里的时候,少了一捆。
可我交回去的包,分明四十九捆。
那少掉的那一捆,是在我交出去之后、他们点钱之前丢的。从巷子口到我递给他的那一分钟里,包一直在我怀里揣着,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我没动过。
那他接过去之后呢?从他把包夹在腋下到上车,中间那几秒,路边有没有人经过?巷口有没有别的车?我拼命回忆,雨夜的画面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奔驰车停在巷口,他下车冲过来,我递包,他夹在腋下转身走了。就这些。没有第三个人。
我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撑起脚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昨晚那通电话的时间清清楚楚,二十一点四十七分。然后他到巷子是二十二点零三分。中间十六分钟。如果包在我怀里的时候有人动过——不可能,我一路揣着,连车都没下。
唯一的可能是,那包从他手上到我手上,中间有个空档。我递过去的瞬间,他单手接的,腋下夹着,转身的时候包在他身体外侧。如果那会儿有人在那个角度伸手……
太悬了。但比"我拿了"更合理。
我把手机塞回去,拧动车把继续往前骑。脑子里那根弦还绷着,但比刚才松了点。刚才在老汽配厂院子里那三分钟,我手心出的汗现在还没干透。我那套说辞里有个最大的漏洞——通话录音根本不可能自动发送。我手机里那个所谓的"朋友",是我自己编的。城南派出所的电话我倒是背得出,但让我真打,我还得犹豫一下这算不算报假警。
但姓陈的显然信了。或者说,他不确定值不值得赌。他带着七十三个人来堵我,本来是为了找那捆钱的下落,结果被我一句话堵回去——钱在银行系统里有号,我拿了就是自投罗网。这个逻辑说得通,他没必要为了四十万把自己搭进去。
但我心里那根刺没拔出来。
不是他的事。是我自己的事。
晚上回家之前我绕了一趟菜市场,买了袋盐,又拎了条鲫鱼。张翠芬昨天嫌我鱼烧得不好,我今天换了个摊子买的,贵了两块钱,但鱼鳃鲜红,鳞片泛着青光,看着新鲜。我骑车进小区的时候天刚擦黑,楼道口蹲着一只花猫,看见我过来也不躲,就懒洋洋地甩了下尾巴。
我上楼。六层,声控灯还是坏的。摸到门口,里面传来电视声,还夹着张翠芬的笑声。挺响亮的,不知道在看什么综艺。我掏出钥匙拧开门锁,换了拖鞋,把鱼和盐拎进厨房。
张翠芬从客厅探了下头:"买盐了?"
"买了。"我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还有条鱼,明天烧。"
她没接话,缩回脑袋继续看电视去了。我听见她跟林建国说"今天知道买东西了",语气不咸不淡的。林建国嗯了一声。
我洗了手去敲林小雨的房门。
"进来。"
她坐在床边刷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圆润的柔和照得有点发白。她抬头看我,眼睛在手机光里黑漆漆的。
"回来了?"她放下手机,"坐。"
我坐在床沿上。她的床是张一米五的,铺着碎花床单,床头堆了三四个毛绒玩具。我坐下来的那一下床垫陷下去一块,她往旁边挪了挪。
"那个——"她撩了一下头发,耳根后面那截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我跟你说的那事。"
"嗯。"
"我朋友那边有个工作机会。"她说,"不用送外卖了,朝九晚五,坐办公室,工资比我现在的还高一点。"
我看着她。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半个瞳孔。
"什么工作?"
"电商运营。我朋友开的公司,刚起步,缺人。她说……"她顿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她说你学历是不是挺高的?"
我沉默了两秒。
"高中毕业证有。"我说。
"哦。"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抬起来看我,又移开,"我跟我朋友说了,她说没事,肯学就行。你要不要去试试?一个月四千五,试用期过了加提成。"
四千五。加上我跑外卖的收入,下个月那个包也许能凑出来。
"行。"我说,"我去。"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她在饭桌上附和张翠芬的时候不太一样,嘴角往上翘的幅度大了些,眼睛也弯了。但也就是一瞬的事,她很快又低头划开了手机屏幕。
"那我跟我朋友说一声,你明天去面试。"她划了几下,"地址我发你。"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缩在被子里,手机的光把她的侧脸照成一种冷淡的蓝白色。毛绒玩具堆在她肩头,有一只兔子耳朵压在她下巴底下。
"小雨。"我叫了她一声。
"嗯?"
"昨天我跟你说过,我捡到一笔钱还给失主的事。"
"哦,那个啊。"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那人今天找我了,非说少了一捆,带了人来堵我。"
她猛地坐直了,手机啪地一声砸在床单上。
"什么?你没事吧?"
"没事。说清楚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那几秒里她的眼神变化了好几次,从惊讶到紧张再到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她把手机捡起来,又躺回去。
"你这个人吧,"她说,"有时候挺奇怪的。"
"哪奇怪?"
"就……"她歪了歪头,"人家捡了钱不都自己留着吗,你还打电话还给人家。结果人家还来找你麻烦。你说你图什么?"
我没回答。图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那叠钱放在我手里的时候,白纸条上那个红色印章太扎眼了。城南农村信用社,我老家就在城南。三年前我妈生病住院的时候,我从那个信用社取过钱,取了一万二,白纸条上盖的就是那个章。那天我没凑够手术费,站在缴费窗口前面站了半个小时,最后那个收费的阿姨说"你先回去吧,我再给你宽限两天"。
那一万二还是没凑出来。我妈是两个月之后走的。
"行了,不早了。"林小雨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拉了拉被子,"你也早点睡。"
我关上门。客厅里张翠芬已经关了电视,卧室门缝里漏出她跟林建国说话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我走回布帘隔出来的那个角落,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团水渍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兼职群里有人发了个新单子,半夜送药,从中心医院到城西一个老小区,运费八十。我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张翠芬那边的声音已经没了,估计睡了。
我没接。躺回去,闭上眼。
那个姓陈的男人的脸又浮上来。还有他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昨晚那杯水——"他想说什么?想道歉?还是想威胁?车窗升起来太快了,我没看清他当时的表情。
还有那个板寸。断眉。他站在姓陈的身后,从始至终只说了那两句话,但那双眼珠子看人的方式让我不舒服,像什么东西在你皮肤上爬。他肯定是姓陈的手下,但级别不低。七十三个人,他应该是指挥之一。
所以姓陈的到底是什么人?四十万现金,随随便便丢在巷子里,然后第二天能调动七十三个人满城堵一个送外卖的。这笔钱的来路,恐怕比"忘了拿"要复杂得多。
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半夜醒了一次,不知道几点,布帘外面有月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白色。我翻了个身,膝盖顶在墙上,碰着那块淤青,疼得嘶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我去面试。
地址在城中心一栋写字楼里,十二层,出电梯右拐第三间。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公司名字——"星火电商"。前台坐了个扎马尾的姑娘,看见我进来打量了一眼我的外套,然后露出职业微笑:"周深?"
"对。"
"林姐打过招呼了,你直接进去吧,陈总在里头等你。"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文件。我进来他抬起头。
姓陈的。
就是从巷子里拿走那个黑色手提包、第二天带了七十三个人堵我的那个姓陈的。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polo衫,脖子上没挂金链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昨天在老汽配厂判若两人。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意外,甚至没有故意端出来的和气。他只是笑了一下,靠进椅背里,两条腿交叠起来搁在桌沿上。
"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你——"
"周深,"他把那份文件翻了个面,推过来给我看。上面是一份入职登记表,名字那栏已经填好了,"周深",两个字,一笔一划,是他写的。"你面试通过了。月薪四千五,试用期三个月。明天开始上班。"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小雨知道吗?"
他笑了一下:"你指哪个小雨?你老婆?她知道我叫什么吗?"
我后背靠着的门板是凉的。外面前台那个马尾姑娘在接电话,声音含含糊糊穿过来。我攥着门把手,掌心又出汗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把腿从桌沿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我,那股烟味和薄荷糖的味道又飘过来。"你昨天那一手玩得漂亮。在我这儿,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比什么都值钱。我缺个人,你刚好合适。"
"那四十万——"
"那笔钱你不用管。"他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我说了,不是我的。你拿没拿我不管了,反正现在这事翻篇了。你给我打工,我给你发工资。挺公平的。"
我松开把手。
"我不干。"
他歪了下头:"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你。"
他看着我,忽然笑得比刚才真了一点。"行,不信我正常。"他退回去重新坐进椅子里,从抽屉里摸出那张名片——就是包里的那张——放在桌面上,用一根手指慢慢推到我面前。"那这样,你试用期三天。三天之内,你觉得不对劲,随时走人。工资按天结。三天之后,你要还不想留,我也不拦你。"
名片上印着他的名字:陈放。下面一行手机号,就是我昨晚拨的那个。
我伸手拿起那张名片。纸面有点发潮,边缘翘起来一点,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我把它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你妈当年住过中心医院吧?"
我猛地抬头。
他靠在椅背里,两手交叉搭在腹前,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知道你查过了。"我说。
"我没查。"他摇头,"你昨天跟我说城南农村信用社。那个支行附近就一家三甲医院,你住的那一片,拆迁之前叫南河村。南河村出来的年轻人,三年前入赘到城里来的,高考状元——你觉得这些信息凑在一起很难猜?"
我的手指攥紧了那张名片。纸面的棱角硌进掌心的肉里。
"你跟我老婆——"
"跟你老婆什么关系都没有。"他说,"这公司是正经公司,电商的,卖日用品的。你老婆的那个朋友就是这公司的人事。你投简历她看见你名字,转给我了。我一看,有意思——前天晚上还雨里站着呢,第二天就投简历到我这了。"
"我没投简历。"
"那就是你老婆帮你投的。"他摊了下手,"反正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你想多了,我没拿那四十万的事儿来要挟你。你昨天说得对,那钱有号,我动了就是自找麻烦。我堵你,是堵那捆钱的下落,现在那捆钱我找着了,跟你没关系了。"
"找着了?"
他点头:"昨晚找到的。当时情况有点乱,有人趁乱顺走了。今天已经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语速平稳,像是排练过三遍一样。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没有放大也没有收缩,就那么坦然地回看着我。
但我总觉得他在说谎。那捆钱如果真的找着了,他今天完全没必要见我。他绕了这么一大圈,让林小雨的朋友给我发面试邀请,然后坐在这儿等我进门,就是为了说一句"那捆钱找着了"?
"行。"我把名片揣进口袋,"三天。就三天。"
他笑了,从桌面上拿起一支笔朝我扔过来。
"明天早上九点。别迟到。"
第3章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林小雨正在客厅沙发上抱着腿看电视。综艺节目里的罐头笑声一阵一阵往外冒,她跟着笑了两声,看见我进门,嘴角那点笑意没完全收回去。
"面试怎么样?"
我把外套挂在门边挂钩上。那个挂钩是张翠芬从集市上买的,一只塑料小猫的造型,尾巴弯过来当钩子。我挂上去的时候外套蹭了一下猫耳朵,晃了两晃才稳住。
"过了。"
"真的?"她坐直了,手机从沙发缝里摸出来飞快地按了几下,"那太好了!我跟我朋友说了,她说你看着就靠谱——"
"小雨。"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的电视声恰好小了一截。张翠芬在厨房里咣当咣当地刷锅,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响。"那个公司老板姓什么你知道么?"
她手指顿在屏幕上方。"姓……陈?好像是。怎么了?"
"你之前见过他?"
"没有啊。"她皱了皱眉,把手机放下,"我朋友介绍的,她说她们公司招人。我就想着你天天在外面跑也不是个事……你不愿意去?"
她看我的表情里带了一点试探。那个表情我见过太多次了,每次她跟我说话说到某种程度的时候就会露出来——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一点点,像是害怕听到什么不喜欢的答案。
"没有不愿意。"我说,"明天就去上班。"
她松了口气,靠回沙发里。电视上那个综艺刚好播到一段催泪环节,背景音乐提琴声拉得绵长,女嘉宾在抹眼泪。林小雨的目光被屏幕吸过去,没再问我什么。
张翠芬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围裙上沾着水渍,看见我就哼了一声。她手里端着一碗剥好的蒜瓣,瓷碗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听说你找到正经工作了?"
"嗯。"
"什么公司?"
"电商。"我说,"卖日用品的。"
张翠芬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姓陈的在巷子里看我那一眼如出一辙。从外套到裤子到脚上的运动鞋,逐件检查,评估,然后给出一个隐形的分数。
"行吧。"她说,"总算有点正事了。你明天上班穿什么?就那几件旧衣服?"
我没说话。她就当我默认了,转身进了卧室,过了几分钟拎出来一件藏蓝色的夹克。料子挺新的,吊牌还在。
"你爸的,去年买了没穿过,你穿吧。别给人家公司丢人。"
我接过来。衣架从夹克领口抽出来的时候带了一下,布料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林建国从卧室门口探了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谢谢妈。"我说。
张翠芬撇了下嘴,没应。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起了。夹克尺寸刚好,袖子长了一点点,挽起来一圈就妥帖了。我把那件旧衬衫换下来,领口磨毛的那一圈贴着脖子终于不再硌了。
出门的时候林小雨还在睡。我轻轻带上门,楼道里声控灯昨晚终于被人修好了,白惨惨的光照在台阶上,每一级都清清楚楚。我走下楼,骑上电动车往城中心去。早高峰的车流从各个巷口涌出来汇成一条缓慢移动的铁灰色河流,我在缝隙里穿行,后视镜里反反复复闪过行道树和站牌和公交车上挤满的人脸。
九点差五分我到了星火电商门口。前台换了个姑娘,昨天那个扎马尾的换成了一个短发圆脸的,看见我进来递了张工牌。"周深?陈总说你来了直接去他办公室。"
还是那间办公室。陈放今天穿了件浅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右手腕上一块黑色表盘的手表。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一支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个圈,看见我进来把笔放下。
"早。"他抬手看了眼手表,"挺准时。坐。"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椅子是皮的,有点旧了,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响。
"今天先不干活。"他说,"带你认认人。"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身等我跟上。走廊左侧是一排工位,七八个人低着头对着电脑屏幕,键盘声响成一片。右侧两间小隔间,一间关着门,透过磨砂玻璃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另一间门开着,里面堆满了纸箱和打包带。
"运营部六个人,客服部四个人,仓库那边两个。加上前台和我,一共十五个。"他说,步伐不快不慢,经过工位的时候有人抬头冲他点一下头,他随意地挥一下手算是回应。"你暂时跟着老蒋,就是那个——"他下巴朝一个正在打电话的瘦高个扬了一下,"运营主管。你先看他怎么弄的,三天之后你要能上手,算你本事。"
老蒋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我就伸手过来。他的手很干瘦,指节突出,握手的时候力道上不来,像握了一把晾衣架。"周深是吧?陈总跟我说了。你之前干过运营吗?"
"没有。我送外卖的。"
老蒋愣了一下,看了陈放一眼。陈放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老蒋大概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指示,没有多问,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不难。你先坐我旁边看。"
我坐进一把转椅里。面前是一台旧电脑,屏幕边角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串账号和密码。键盘上有几颗按键字母磨没了,F键只剩一圈白色的印子。
一个上午我坐在老蒋旁边看他操作后台。商品上架、活动报名、数据监控、客服问题分类,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偶尔停下来跟我解释一句,语速快得像在赶时间。我一边看他操作一边默记流程,中间他接了个电话,走开了一会儿,我趁机把后台的架构翻了一遍。商品页、订单页、财务页、售后页,数据之间怎么流转,权限怎么划分,看了一遍就记住了七八成。
快中午的时候陈放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杯咖啡,靠在工位隔板边上看了我一眼。"怎么样?"
"还行。"我说。
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回办公室了。他转身的那一下,我注意到他衬衫后腰的位置有块暗色的印子,像是蹭上了什么脏东西,又像是血迹洗过之后留下的淡褐色痕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中午吃饭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一瓶水。回来的时候在电梯口碰见老蒋,他手里拎着外卖袋,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小周,"他说,"陈总这个人挺难搞的,他能看上你说明你有点东西。但你注意着点,别什么都往外说。"
"什么意思?"
老蒋左右看了一眼,电梯门开了,我们走进去。轿厢里只有我们两个,光洁的不锈钢壁面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倒影。
"上个月他那个包丢了的事你知道吧?"老蒋压低声音,"那钱不是他的。是他一个朋友的。那朋友人在外面,不方便回来拿。结果包丢了,他急得头发掉了半把。后来包找着了,但是少了一捆。他到处查是谁拿的——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没查出来。"老蒋啃了一口外卖里的鸡腿,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说,"但他那个朋友——"他顿了一下,用油乎乎的手指指了指天花板,"那人在外地,但那捆钱的下落,人家那边已经有人知道了。"
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门开,外面进来两个穿西装的男的,老蒋的话头就断了。
下午我接着看后台数据。那些数字在我眼前铺开,我盯着看了大概二十分钟,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销量数据正常,流量数据正常,但财务页面上有一笔支出对不上。一笔标注为"推广费"的支出,金额不大,两万三千多,收款方是一个我不认识的账户名。老蒋中午吃饭前填的,附注写着"本月达人合作"。但后台的推广记录里根本没有这个达人的合作单。商品页、活动页、内容页,翻遍了都没有任何跟这个账户相关的投放记录。
我截了个图。然后不动声色地关掉了后台,打开了电脑桌面上的一个Excel文件假装在看。
陈放下午三点多出了趟门,走之前经过我的工位停了一下。"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明天教你写文案。"他拍了一下我的椅背,"别紧张,你学东西快。"
他走出去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转弯,消失在那扇玻璃门后面。从我的角度刚好能看见他后腰那块浅褐色印子,在浅蓝衬衫上格外显眼。
我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林小雨昨晚发给我的那条消息。那个笑脸表情还在,黄黄的小圆脸嘴角翘着,弧度标准得毫无感情。
我打出几个字:"你们公司的财务流程你熟吗?"
屏幕上方弹出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最后她回过来:"我刚来没多久,不太熟。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她把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又闪了两下,最后回了个"嗯"。
我关掉对话框,打开相册,把那张截图翻出来看了一遍。收款账户的名字我记住了,"鑫源商贸"。一共四个字,被Excel表格的格子线切成四个竖条。
我搜了一下这个名字。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个工商注册信息,公司状态显示"已注销",注销时间是去年十一月。法人代表那栏填着一个名字。
林建国。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大概有一分钟。电脑屏幕的背光打在我脸上,有点发热。工位旁边的同事在嚼口香糖,噼啪噼啪的声音从耳机缝隙里钻进来。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后面,人影晃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我把手机扣过去,深呼吸了一口气。
张翠芬昨天给我那件夹克还在椅背上搭着,藏蓝色的布料在办公室白炽灯下泛着一点柔光。我把夹克拿起来,翻到内袋,从里面摸出来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
不是我的。昨天我穿的时候内袋里什么都没有。
我打开。纸条上两行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潦草但用力很重,纸面都有点划破了。
"你老婆替你投简历是有人让她这么做的。你岳父三个月前欠了一笔钱,债主姓陈。"
没有落款。
我把纸条叠好塞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十二楼,街面上的车像火柴盒一样缓缓蠕动,行人缩成小小的点。没有人在朝上看。
但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合拢,像一扇看不见的门正在关。
第4章
那个纸条上的两行字,我一整个下午都在反复默念。像嘴里嚼着一颗没味道的口香糖,翻来覆去地嚼,嚼到两腮发酸还是放不下。
姓陈的。三个字,指向太明确了。但我没法确认纸条的来源,更没法确认它的真假。谁放的?怎么放到我衣服内袋里的?昨天晚上那件夹克挂在家门口的挂钩上整整一夜,但凡家里任何一个人经过都能摸到。张翠芬放的?林建国?林小雨?那纸条如果是真的,写的人显然对林建国的债务状况一清二楚。三个月前,那刚好是张翠芬开始频繁提房租、提钱的时段。那之前她虽然也念叨我没用,但没有这么紧,没有这么尖锐。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数字从十五点四十七分跳到十五点四十八分,再跳到十五点四十九分。老蒋在旁边接了个电话,声音忽高忽低,我听了一会儿,跟业务有关的,跟我的疑问无关。
五点半下班。我收拾东西的时候陈放还没回来,我跟前台说了声先走了。电动车在楼下停了一天,车筐里被谁塞了一张传单,印着房产中介的电话,我抽出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骑出城中心的时候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橘黄色的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我身上一条一条压过去。
到家六点二十。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张翠芬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辣椒和葱花的味道混在一起往外涌。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只是提高了声音喊了一句"洗手吃饭"。
林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他戴着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地划,眉头微微皱着。我经过沙发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了。跟往常没什么区别。我站住了。
"爸。"
他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往上推了一下。
"怎么了?"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预料到我会问这个。这三年来我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都没超过一百句,大部分还是"嗯""好""知道了"这种单字回馈。他突然听见我这么问,有点不习惯地动了动肩膀。
"还行吧。老毛病了,膝盖疼。你妈老让我去看医生,我没去。"他说着又低下头去划手机了,"你上你的班去。"
我没再多问。进了隔间放下东西,换掉那件夹克的时候我特意摸了一下内袋。纸条还在,叠得好好的。也就是说放纸条的人只打算让我看见一次,没有后续。我重新把它塞回去,换了件旧外套出来吃饭。
饭桌上跟往常一样,张翠芬炒了三个菜,红烧茄子、青椒肉丝、西红柿蛋汤。她今天居然给我盛了碗饭,递过来的那一下手指头碰上我的碗沿,她说:"上一天班累了吧?多吃点。"
我接过碗。她的语气比平时软和了一点,但也没有软和到让我不适的程度。就是那种"你今天总算干正事了"的满意,带着点施舍性质。我低头扒饭,余光扫到林建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尖在茄子盘子上方停了一秒才落下去。
林小雨今天回来得晚,快七点半才进门。她换鞋的时候我听见张翠芬问"怎么这么晚",她说"加班"。然后她走进客厅,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露出一个笑。
"今天上班怎么样?"
"还行。挺简单的。"
她把包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剥了个橘子,掰了一半递给我。橘皮被指甲掐开的那一下迸出一股清冽的香气,我接过来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那个陈总——"我说,"你朋友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是哪儿的人?"
林小雨嚼着橘子,腮帮子鼓起来动了几下。她咽下去之后歪着头想了想:"好像说是从外地回来的,之前在外面做生意的。怎么了?"
"没事。随口问问。"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暂,很快就转开了。但我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她在看我的那几毫秒里,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猫在黑暗里突然看见什么东西,本能地缩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半夜不知道几点又醒了,这一次不是被膝盖上的淤青疼醒的,是被某种说不清楚的直觉唤醒的。我躺在折叠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暗里的天花板。那个水渍在夜光里隐隐约约形成一团暗影,形状看久了像一张模糊的人脸。
我轻轻掀开布帘。客厅里安静,月光比昨天晚上亮一些,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扇面。我赤着脚走到鞋柜旁边,那件藏蓝色夹克还挂在塑料猫挂钩上。我伸手进去摸了摸内袋。
纸条还在。
我松了口气,正要缩回手的时候,指尖碰到内袋底部一个硬硬的东西。纸质的,有棱有角。我掏出来,借着月光凑到眼前一看,是一张名片。之前没有的。
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手机号,头衔那栏是空的,只有两个字——"李复"。纸张是哑光的深灰色,摸上去有细密的纹路,像什么高档印刷品。我翻到背面,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秀气,跟前一张纸条的潦草完全不同。
"你今天的截图我看到了。那笔钱不止两万三。别打草惊蛇,来找我。"
我把名片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我脚趾上,凉丝丝的。客厅角落里那只花猫的影子从窗帘底下透进来,一动不动地蹲着。
我没回隔间。披上外套,轻轻拧开门锁,光着脚走出去,在楼道里套上运动鞋。声控灯安静了几秒之后亮了,白光照得楼梯台阶清清楚楚。
我下到一楼。单元门口的花猫听见动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我一眼又蹲回去了。小区里空荡荡的,路灯把路面照成一种浅橘色,远处的树影里偶尔有一点烟头的亮光,不知道是谁在暗处待着。
我掏出手机,按着那张深灰色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均匀平缓,像是早就等着这通电话。
"喂?"我低声说。
"你出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年轻也不老,带着一点沙哑,但咬字很干净利落,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距离才发出来。"往小区门口走,左手边停着一辆灰色的车。"
我往小区门口看。铁栅栏外面,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确实停着一辆车,看轮廓是辆旧款大众,颜色灰扑扑的,跟夜色融在一起。车头没有亮灯。
我走过去。车窗降下来半截,里面露出半张侧脸。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一个清晰的下颌线条和一只没什么表情的眼睛。那只眼睛在我走近的时候动了一下,视线从我身上扫过,停在某个点上。大概是夹克内袋的位置。
"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皮革座椅的气息。驾驶座上的人我没看全他的脸,光线太暗了,只能看见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衫,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
"你放的名片?"
"嗯。"他没有回答"是"还是"不是",只是发出一个鼻音表示确认。"星火电商后台那笔钱,不止两万三。你看到的是改过的数字,真实流水大概翻了十倍。"
"你怎么知道?"
"因为去年十一月那家公司注销的时候,账上还有四十七万。"他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光线从车外路灯透进来的缝隙里打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你转身就会忘掉,五官没有任何出奇之处,但那双眼睛的视线让人不太舒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林建国的名字,是挂名的。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陈放。"
"陈放自己注册的,为什么挂我岳父的名字?"
"因为他的钱来路有问题。"李复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交叠着放在腿上,"那四十万现金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他被盯上有一阵了,只是还没人动手。"
"你是……什么人?"
他没有回答。在黑暗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淡了,我几乎不确定他的嘴角是不是真的动过。"你把那张截图留好。三天之内,会有人来找你。到时候你跟他们走一趟,该说什么说什么。别替陈放瞒任何事情,对你没好处。"
"我老婆——"
"你老婆不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说,"但有人让她帮你投简历,她以为是朋友帮忙。那个人是谁,你自己想想就清楚。姓林的在里面欠了多少,你老婆心里有数。她只是没想到你会被推进这潭水里来。"
他说完这句就发动了车子。引擎声在安静的小区门口响起来,低沉克制,像一只压抑着没吼出来的野兽。
"下车吧。"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身后那辆灰色大众缓缓驶离,没有亮前灯,贴着路边开出去十几米才打开了近光,然后汇入主路,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手机攥在手心里微微发烫。夜空看不见星星,一片浑浊的深灰色压在城市上方,像一口倒扣的锅。
我还欠着一个答案。那张纸条上的第一句话——"你老婆替你投简历是有人让她这么做的"。谁?
我走回单元门口的时候蹲在台阶上的花猫站起来甩了甩尾巴,在我小腿上蹭了一下。我低头看它,它仰着圆脸冲我眨了下眼睛,然后扭身钻进冬青丛里不见了。
我上楼。声控灯亮了一层灭一层。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布帘后面我的折叠床还保持着刚才我起身时的褶皱。我把名片重新放回夹克内袋,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张灰色名片上的电话号码在我脑子里反复闪现。李复。鑫源商贸。四十七万。姓陈的。
这一晚我真正睡着大概只有一个多小时。天亮之前我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我妈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张取款回执,白纸条上的红色印章洇开来变成一小滩血。我想走过去,但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嘴型说了一个字。我听不见那个字是什么,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闹钟响的时候我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晨光里变成一团模糊的灰。我坐起来,听见张翠芬在厨房里烧水的水壶鸣叫声,还有林建国看电视新闻的播音声,所有声音都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在那些声音底下,有一根细细的弦在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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