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打好那天,村里停了水。
不是管道检修,是村东头的主阀门让人关了。
我蹲在院门口擦水泵上的泥,听见隔壁张婶子隔着墙头喊,他家水龙头瘪了三天,一滴没滴出来。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十二万八。
存了六年的定期,到期那天我连本带利取出来,银行柜员数了两遍,问我是不是要买房。
我说打井。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打井队是邻县来的,三个人,一台钻机,在院里折腾了四天。
第一天挖到三米就见了湿土,领头的说这位置选得准,底下肯定有水脉。
第三天钻到四十米,泥浆泵抽出来的水还是浑的,我蹲在井口抽烟,手心里全是汗。
第五天早上,水清了,我接了一碗,尝了口,甜的。
打井队撤走的时候,我把剩下的两千块工钱塞给领头的,他又退回来五百,说没打到承诺的六十米,退点。
井台子是用拆老屋剩下的青砖砌的,方方正正,高出地面一尺。
我在上面安了铁盖,上了锁,钥匙用红绳穿了挂在裤腰上。
然后找了块木板,找村小卖部的老赵用毛笔写了四个字,钉在院门旁边的墙上。
老赵问写啥,我说你写“井水不犯”。
他愣了一下,笔尖悬在墨汁瓶口,最后还是没说什么,照着写了。
字是正楷,墨是“一得阁”,红纸黑字,显眼得很。
牌子挂出去第三天,村主任的表哥来了。![]()
他叫周德顺,五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挂根金链子,走路腆着肚子,皮鞋后跟磨得歪向一边。
进院门先看那井,绕着井台转了两圈,伸手要掀铁盖,我把钥匙在手里攥紧了。
他缩回手,笑了笑,露出镶了钢的门牙。
“大侄子,你这井打得不赖。 ”
我说还行。
“花了多少? ”
“十二万八。 ”
他咂了下嘴,从兜里摸出烟,递我一根,我没接。
他自己点上,吐了口烟,眼睛盯着墙上那四个字。
“这字谁写的? ”
“我让写的。 ”
“你知道这啥意思不? ”
“字面意思。 ”
他把烟头扔地上,用皮鞋碾了碾,往前凑了一步。
“村里都通自来水,就你家没通,你知道为啥不? ”
“知道。 ”
“知道你还打井? ”
“打井不犯法。 ”
周德顺笑了,嘴角往上一扯,那根金链子跟着晃。
“大侄子,你别跟我拽文。 村里自来水管道是从你家地头过的,为啥没给你家接口,你心里没数? ”
我心里有数。
三年前修自来水管,管道从我家承包地中间穿过去,挖沟占了三分地。
村主任李广发来找我,说补偿款上面还没拨下来,让我先让施工队把管子埋了,回头钱到了就给我。
我说行。
管子埋了,地也毁了,种不了庄稼,补偿款到现在没见着一分。
我去村委会问了四回,李广发每次都拍桌子说上面没拨款,他也没办法。
第四回我去,他直接说,你家那三分地本来就是荒地,补什么补。
我没跟他吵。
吵也没用,他家兄弟四个,村里没人敢惹。
自来水通到隔壁张婶家那天,李广发站在街口,拿着大喇叭喊,说全村都吃上干净水了,这是上面政策好。
我站在自家院子里,拧开水龙头,管道里咕噜咕噜响了一阵,出来的还是黄泥汤。
我家井没打之前,一直吃的就是这水,沉淀半天才能用,锅底一层白垢。
周德顺今天来,不是为水的事。
他围着井台又转了一圈,手在铁盖上拍了拍,响声闷闷的。
“这井,打在谁家地界上? ”
“我宅基地。 ”
“你宅基地证上写的是几间房? ”
“三间。 ”
“那这井算啥? 附属设施? 你报备了吗? 审批了吗? 打井要办取水许可证,你知道吗? ”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嘴角那点笑收了,声音压低了。
“大侄子,我给你透个底,有人把你告了。 说你这井打得太深,影响村里自来水水压。 水利站的人明天来查,你这井要是没手续,得填。 ”
“谁告的? ”
“这你别管。 你要是懂事,把牌子摘了,井口封上,我去帮你说说,罚点款就过去了。 ”
我从裤腰上解下钥匙,打开铁盖,弯腰从井里提了半桶水上来,倒进旁边的搪瓷盆里。
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周德顺的皮鞋尖。
他往后退了一步,脸拉下来。
“你这啥意思? ”
“你渴不渴? 喝碗水。 ”
他没喝,扭头走了。
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吐了口痰。
第二天水利站没来人,李广发来了。
他骑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放个文件袋,进院先递烟,我没接,他自己点上,蹲在井台边上,跟周德顺一个姿势,绕着井台看了一圈。
“老陈,你这事办得不地道。 ”
“我办啥事了? ”
“你打井我不拦你,可你挂那个牌子,啥意思? 村里人看了咋想? 上面领导来检查,看了咋想? 你这是打谁的脸? ”
“我打自己家井,挂自己家牌子,打谁脸了? ”
李广发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跟你说实话,你那块地的补偿款,上面确实拨了,去年就拨了。 ”
我手里的钥匙串攥紧了,铁齿硌进掌心。
“拨了多少? ”
“两万四。 ”
“钱呢? ”
“村里先挪去修路了。 你也不是不知道,村西那条路烂了三年,上面不拨钱,只能从别处挪。 我本来想今年年底前还上,你这一闹……”
“我闹什么了? ”
“你打井,挂那牌子,不是闹是什么? 上面来查,一查一个准,补偿款的事也得翻出来。 老陈,你也是老党员了,大局为重。 ”
我从兜里摸出烟,自己点了一根。
手有点抖,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李主任,两万四我不要了。 ”
他愣了一下。
“井我也不填。 ”
“那牌子……”
“牌子我挂那儿,谁爱看谁看。 ”
李广发脸涨红了,手指头指着我鼻子。
“老陈,你别不识抬举。 你儿子在镇上开超市,营业执照年检还得过村里这一关,你掂量掂量。 ”
我把烟抽完,烟屁股扔地上踩灭,走到井台边,把搪瓷盆里那点水泼在树根上。
“李主任,你回去跟周德顺说,这井我花了十二万八,打下去六十米,出水够全村喝三天。 谁要填井,先把我埋进去。 ”
李广发走了。
电动车骑出巷口的时候,我听见他骂了一句脏话。
第三天早上,我正蹲在院里修水泵的皮带,听见外头有人喊。
出去一看,村里停水了。
李广发在街口拿着大喇叭喊,说主管道爆了,正在抢修。
张婶提着水桶过来问我借水,我让她自己去井里打。
她打了一桶,提起来的时候手往下沉了沉,说这水真沉。
中午的时候,村东头的老赵来了,就是写牌子的那个。
他进门先递给我一张纸,是联名信,上面签了二十多个名字,都是村东头的。
他说东头地势高,自来水水压一直不够,三天两头停水,以前忍了,现在想借我家井拉根管子。
我没接那张纸。
“老赵,牌子上的字你写的,你知道啥意思。 ”
“知道,井水不犯河水。 ”
“水可以借,管子你们自己接,我不出钱,也不担责。 ”
老赵点头,把纸收回去,说了声谢就走了。
下午李广发又来了,这回带着水利站的人。
穿制服的,拿着本子,围着井台拍照、登记。
我在屋里没出去,隔着窗户看。
水利站的人问李广发,这井有没有手续,李广发支支吾吾。
那人合上本子说,农村自用井不用于经营,不强制办证,但得保证水质安全。
李广发脸都绿了。
水利站的人走后,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四个字,半天没说话。
我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碗水。
他没接,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老陈,你到底想干啥? ”
“不想干啥。 这井花了我十二万八,是我跟老伴种了六年菜攒下的。 你们修路挪补偿款的时候没跟我商量,现在来跟我谈大局。 李主任,大局是你们的,小账是我的。 ”
他走了。
这回没骂脏话,电动车骑得很慢,后背佝偻着。
第四天,老赵带着东头七八户人家来接管子。
我从井里抽水试压,水管子铺了三百多米,接到各家各户。
他们凑了三千块钱给我,说是电费和损耗,我没全收,拿了两千,剩下一千买了个净水器,装在井口。
第五天,李广发在村委会大喇叭上念了个通知,说自来水管网改造,东头片区纳入二次加压范围,以后不停水了。
念完通知,他又说了一句,各家各户要爱护公共设施,不要私接乱搭。
没人理他。
第六天早上,我蹲在院里擦净水器的滤芯,听见墙外有小孩念那四个字,念了两遍,问他妈啥意思。
他妈说,就是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碍谁。
我把滤芯装回去,拧开水龙头,接了一碗水,端在手里。
水面上映出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叶子一片片往下掉。
那两万四,前天到账了。
李广发让村会计送到家里来的,现金,用报纸包着。
会计说,李主任让带句话,说之前的事对不住。
我把钱存回银行,没动。
井还在出水,每天抽两小时,够东头二十多户人家用。
水泵有点响,我打算过两天换个静音的。
牌子上的字让雨淋得有点褪色,老赵说要重写,我说不用,就这样。
昨天傍晚,李广发他爹拄着拐棍来了,九十多岁的人,耳朵背,说话得凑到跟前喊。
他让我给他打碗井水,说自来水有漂白粉味,喝不惯。
我给他舀了一碗,他坐在井台边上慢慢喝,喝完用袖子抹了抹嘴,说了句这水甜。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眼那四个字,摇了摇头,没说话。
村里人现在打我家门口过,都会往院里瞅一眼。
瞅那口井,瞅那四个字,瞅一眼就走了。
谁也没再提填井的事。
人这一辈子,有些账你算不清,有些水你搅不浑。
井水不犯河水,可河水要是犯了井水,你得自己打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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