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满月宴散场那晚,我坐在床上拆红包。
其他红包都厚墩墩的,唯独大姑姐那个,薄得像一片纸。我指尖捏着红包边儿搓了两下,没摸到多余的厚度。抽出来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边角卷着,中间还有道折痕,像在谁口袋里揣了大半个月。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就这一张。
丈夫在旁边擦头发,毛巾搭在肩膀上。他扫了一眼我手里的钱,没接话。我把那五十块摊平在床头柜上,用手机压着。
“就五十?”我问。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含糊,“多少是个心意嘛。”
我没说话。我甚至笑了一下。
心意。五十块钱,也叫心意。我想起满月酒开席前,大姑姐牵着她儿子,在签到台跟前站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围几桌都能听见。她说:“我们家条件一般,礼轻情意重,弟妹你别嫌少。”
当时我刚出月子,穿着宽松的月子服,怀里还抱着吃奶的儿子。我笑着点头,说姐你太客气了,人来就好。周围几个亲戚也跟着打圆场,说都是一家人,不计较这个。现在想想,那话哪里是客气。那是提前给我打预防针,怕我当场脸难看。
我把所有红包都拆完,拿过礼账本一笔一笔记。别家亲戚最少的也是两百,关系近的堂哥堂姐都给了五百。写到大姑姐那一行,我笔尖顿了顿。工工整整写下“大姑姐 五十”五个字。笔迹很重,纸背面都透了过去。
丈夫凑过来瞄了一眼,伸手想把那页翻过去。“记上就行,别老盯着看。”
我把账本往回一拉,没让他翻。“我为什么不能看?”
他噎了一下,挠挠头说:“我姐那人你知道,花钱大手大脚的,手里可能确实紧。”
我没接话。花钱大手大脚,跟随礼五十块,是两码事。我想起怀孕那阵,大姑姐说她儿子换季没衣服穿,我托人从外地带了两套纯棉的连体衣,还有一双软底鞋。后来她又说孩子玩具旧了,我趁着电商活动,挑了满满一箱子益智玩具寄过去。那时候她怎么不说手头紧?
我把礼账本塞进床头柜抽屉,“啪”地一声关上。丈夫看我脸色不对,也没再劝。他躺到床上玩手机,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我侧躺着,盯着床头柜上那张被手机压平的五十块。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刚好照在钱的边角上。皱巴巴的,像个笑话。
那之后好几个月,我没再提这事。逢年过节走亲戚,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吃饭吃饭。丈夫以为我真不计较了,还私下跟我说,你看我就说嘛,都是一家人,别往心里去。我每次都笑着点头,说嗯,没事。
没事才怪。有些账,我嘴上不说,不代表我心里没数。
那几个月里,我照常带孩子、上班、操持家务。可每次打开床头柜抽屉,看见那本礼账本,心里就像被细针轻轻扎一下。不疼,但总在那儿。有时候半夜起来喂奶,孩子吃完又睡了,我却清醒得很。我靠在床头,借着夜灯的光看儿子的小脸,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我甚至想过,是不是自己太计较了。可转念一想,她当众说“礼轻情意重”的时候,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打发一个不懂事的外人。我要是真不计较,那才叫没心没肺。
丈夫那阵子还总劝我,说姐从小就这样,嘴上没把门的,心不坏。我听着,不反驳,也不点头。心不坏,和做事伤不伤人,是两码事。她心不坏,就能当众让我下不来台?她心不坏,就能一边收着我给孩子买的衣服玩具,一边用五十块钱把我打发了?这道理,我跟丈夫说不通。他总觉得亲戚之间,钱多钱少无所谓。可我知道,钱多钱少,有时候就是态度。
那段时间,我甚至开始留意大姑姐的朋友圈。她隔三差五就晒孩子的新衣服、新玩具,有时候还拍一段小视频,配上一句“宝贝又长高了”。我一条一条翻过去,心里那点凉意就越积越厚。她给孩子买双鞋,少说也得上百。她给自己烫个头发,办张卡,几百块眼都不眨。可到了我儿子满月,她掏出来的,是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我不是在乎那点钱。我在乎的是,她凭什么觉得,我就只配这五十块。
有一次,丈夫的堂妹来家里玩,逗孩子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大姑姐前几天还跟我妈说,现在养孩子太费钱,一个月光奶粉尿不湿就得两三千。”我坐在旁边削苹果,刀片贴着果皮转,没抬头。两三千。她家孩子一个月两三千,我儿子满月,她给五十。这账,我怎么算都算不平。
丈夫当时还笑,说姐就是爱念叨,其实日子过得去。我“嗯”了一声,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了一块给堂妹。堂妹接过去,咬了一口,说嫂子你脾气真好。我笑了笑,没接话。脾气好,有时候就是别人敢欺负你的理由。
转眼快一年,大姑姐家孩子要办周岁宴。消息是丈夫带回来的,说姐打电话让咱们一家子都去,热闹热闹。我当时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水流哗哗响。我“哦”了一声,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丈夫靠在厨房门框上,搓着手。“那个……随礼的事,你看着办就行。”
我擦了擦手,转过身看他。“你觉得随多少合适?”
他愣了一下,眼神飘了飘。“要不……就按普通亲戚来?两百?”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看得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普通亲戚?”我重复了一遍,“你姐给咱们儿子随多少,你忘了?”
他脸有点红,嘟囔着说:“那不是特殊情况嘛……”
我没再跟他争。争来争去,最后还是那句“多少是个心意”。听多了,耳朵起茧子。
周岁宴前一天晚上,我从钱包里数钱。一张崭新的五十,两张崭新的一块。五十二块。不多不少,刚好比她给我的,多两块。
我把钱叠整齐,塞进一个红色的小红包里。红包是之前办满月酒剩下的,上面印着个胖娃娃。我捏着红包边角,在手里转了两圈。多出来的两块,不是钱。是我把她当初轻飘飘扔给我的那点难堪,原封不动,再加一点利息,给她送回去。
包红包的时候,我特意把两张一块的夹在五十两边。这样拆开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三张票子,数起来也清楚。我甚至能想象到记账的人拆开红包时的表情。那表情,我太熟了。跟我当初拆到五十块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丈夫在客厅看电视,没看见我包红包。他以为我最多随个一百,撑死两百。我也没打算告诉他。有些事,男人不懂。他们总觉得亲戚之间,这点小钱算什么。他们不知道,亲戚之间最伤人的,从来不是大钱。是那点明晃晃的、故意的轻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给孩子喂了奶,换好衣服,又把他哄睡。我妈提前一天就来了,帮我照看孩子。我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最后扎了个低马尾。镜子里的人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红包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丈夫在客厅催我,说再不走要迟了。我应了一声,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打开床头柜抽屉,从礼账本里抽出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塞进外套口袋。丈夫在门口喊:“你拿什么呢?”
“没什么。”我关好抽屉,走到他跟前,“走吧。”
周岁宴那天,我穿了件米白色的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儿子放在家里,让我妈帮忙照看。丈夫开车,一路上还在念叨,说等会儿见了姐客气点,别让她下不来台。我看着窗外飞速往后退的树,没吭声。下不来台?她当初给我五十块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不会下不来台?
到了酒店门口,老远就看见大姑姐站在台阶上迎客。她穿了件枣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烫成了卷,脸上化着妆。看见我们车开过来,她笑着挥挥手。“弟妹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我下车,也笑着迎上去。“姐,恭喜啊,孩子周岁了。”
她拉着我的手,热乎得好像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差点笑出声。
进了宴会厅,签到台摆在门口左手边。记账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面前摊着个大红账本。旁边堆着一摞喜糖盒,粉粉嫩嫩的,系着金丝带。大姑姐把我们领到签到台,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丈夫站在我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意思是让我赶紧把红包拿出来,随完礼进去坐。我慢悠悠地从包里掏出那个红包。红封皮,印着胖娃娃,方方正正的。我递过去的时候,手指故意捏着红包中间,让它看起来薄薄一片。
记账的姑娘抬起头,冲我笑了笑。“请问怎么称呼?”
“他大姑姐的弟弟,弟妹。”我指了指旁边的丈夫。
姑娘点点头,接过红包。她捏了一下,明显愣了愣。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包。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封口,把里面三张票子抽出来,一张五十,两张一块,整整齐齐摊在账本旁边。她数了两遍,才拿起笔,抬头看我,声音很轻:“五十二,对吗?”
我点头,语气很平静,甚至带了点笑:“对,五十二。好事成双,添个彩头。”
姑娘低下头,一笔一划往账本上写。旁边两个凑过来聊天的亲戚,也停下了话头,往这边看。
“五十二?”
旁边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突然开口。我转头看过去。是大姑姐夫。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签到台另一边,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亮,还抹了发胶。他眼睛盯着记账姑娘手里的那几张钱,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大姑姐夫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本来在闲聊的亲戚,齐刷刷噤了声。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攥着红包皮。记账姑娘捏着那几张钱,放也不是,写也不是,抬头看看他,又看看我,脸涨得通红。
大姑姐夫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点,但压不住那股火气:“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没躲。
“我随礼啊。”我说,“您孩子周岁,我来贺喜,随个红包,怎么了?”
他盯着我手里那个印着胖娃娃的红包皮,嘴角抽了抽,又低头看了一眼账本上记账姑娘刚写下的那行字。姑娘手抖了一下,那行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数字清清楚楚——五十二。
“五十二?”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随五十二?”
我点头,语气还是平平稳稳的:“是啊,五十二。好事成双,吉利。”
他脸色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旁边一个亲戚拉了拉他袖子,低声劝了句什么,他没理。他抬手,指着我手里那个红包皮,手指有点抖:“你这是在恶心谁呢?”
我看着他,笑了笑。没接话。
他更气了,往前又逼了一步:“我儿子周岁,你随五十二?你打发要饭的呢?”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亲戚脸都变了。一个年纪大点的婶子赶紧上来打圆场,说哎呀都是一家人,别为这点小事闹,五十二也是心意嘛。
大姑姐夫没听,一把甩开婶子拉他的手,嗓门又大了几分:“心意?她那是心意?她那是故意来打脸的吧!”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跳脚,心里反而出奇地平静。我没说话,也没退,就那么看着他。
他越说越激动,手一挥,正好带翻了签到台边上一摞喜糖盒。粉色的盒子哗啦散了一地,金丝带扯断了,糖果滚了一地,有几颗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大姑姐从里面听见动静,快步跑出来,一眼看见满地狼藉,又看见她丈夫脸红脖子粗地站在签到台前,愣了一下,赶紧跑过来拉住他胳膊:“你干什么!大喜的日子,你发什么疯!”
他甩开她的手,指着我说:“你问问她,她随了多少!你儿子周岁,她随五十二!五十二块!你弟弟娶了个什么媳妇!”
大姑姐脸色也变了,转过头看我。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弯腰,把滚到脚边的那颗糖捡起来,放回桌上。又顺手把散落在地上的几个喜糖盒一个一个捡起来,码整齐,放回签到台上。
大姑姐看着我,声音有点发紧:“弟妹,你这是……”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她:“姐,我随五十二,是想着好事成双,讨个吉利。你要是觉得不合适,那我先走了。”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一片安静。没有人拦我,也没有人说话。大姑姐夫还在喘粗气,被几个亲戚拉着,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我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大姑姐:“对了姐,我儿子满月那天,你随了五十。我记着呢,礼账本上写着,一直没忘。”
大姑姐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再看她,转身继续往外走。走到宴会厅门口,听见身后传来大姑姐压低的声音:“你当时怎么不多包点!五十块,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她丈夫没接话。只有一片沉默。
我走出酒店大门,风一吹,才觉得后背有点凉。刚才那一路,我都没觉得紧张,这会儿站在台阶上,腿倒有点发软。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走。丈夫的车还停在停车场,钥匙在我手里。我摸了一下口袋,摸到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出门前我特意从抽屉里拿的,一直揣着。那张钱还在我手里,被我搓得边角更软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是丈夫。他脸色不太好看,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把那张五十块重新塞回口袋,看着他说:“跟你说什么?跟你说我随五十二?你会同意吗?”
他没接话,垂下眼,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姐她……她那人就那样,你跟她较什么劲。”
“我较劲?”我笑了一下,“她给我五十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较劲?我说什么了吗?我当场翻脸了吗?我笑呵呵接过来,一个字都没多说。现在她孩子周岁,我随五十二,比她还多两块,你倒跑出来说我较劲?”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半天,才说:“那你也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丈夫那人脾气爆,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我转身,往停车场走。他跟在后面,没再说话。
走到车边,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绕到驾驶座,也坐进来。两个人都没说话,车里一片安静。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发动,就那么坐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说:“那现在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酒店门口的彩带还挂着,风一吹,飘飘荡荡的。我没回头,也没回答他。
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只知道,那五十块,我揣在口袋里,捏了一路,边角都焐热了。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酒店门口那几根彩带飘来飘去。
丈夫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发动车。他侧过脸看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挤出一句:“回家吧。”
我点点头,没说话。他发动了车,掉头往家开。一路上谁都没开口,车里只有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嗡声。我靠在椅背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还捏着那张五十块。钱已经被我焐得温热,边角更软了。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抱着我儿子在客厅里转悠。孩子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看见我回来,咿咿呀呀伸手要我抱。我脱了外套,洗了手,把孩子接过来。他小小的手抓住我领口,脑袋往我肩窝里拱,嘴里含含糊糊地“妈妈妈妈”叫个不停。
那一刻,我胸口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点。我抱着他坐到沙发上,轻轻拍他的背。他很快又安静下来,靠在我怀里,一下一下地眨眼睛。我妈问我宴席怎么样,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我说没事,吃了几口,孩子不在身边不放心,就先回来了。
我妈没多问,去厨房给我盛了碗汤。丈夫站在玄关换鞋,磨磨蹭蹭的,像是有话要说。我把儿子交给外婆,端起汤喝了两口。汤是温的,不烫嘴,刚好能喝。
丈夫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搓着手指头:“我姐刚才给我发消息了。”
我没抬头,继续喝汤:“说什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我没接,只扫了一眼。屏幕上是大姑姐发来的大段语音,还有几行字。最后一句是:“弟妹今天可把我害惨了,你姐夫气得到现在没吃饭。”
我把碗放下,笑了一声。笑得挺轻,连我自己都没听清。丈夫把手机收回去,小声说:“她让我劝劝你,说都是一家人,别把事闹大。”
“闹大?”我转头看他,“我闹什么了?我随礼,我道贺,我弯腰捡糖,我转身走人。哪一步是我闹的?”
他叹了口气,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我知道你委屈。可她毕竟是我姐。她那人要面子,今天这一出,够她难受半年的。”
我没接话。难受半年?我难受了多久?从满月宴拆开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开始,到第二天、第三天、每次翻开礼账本,每次看见她发朋友圈晒孩子新衣服新玩具,我哪次不难受?我忍着,装没事,见人还笑。她难受半年,就受不了了?
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我低头看他。他张着小嘴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闭上了。我轻轻晃着胳膊,哄他睡。丈夫见我不说话,也没再劝。他起身去阳台抽烟,留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过了两天,这事在亲戚圈里传开了。
不是我说出去的。是那天在场的一个婶子,回家跟自己儿媳妇念叨,说大姑姐家周岁宴上,弟妹随了五十二,比大姑姐当初给人家满月随的五十多两块,大姑姐夫当场翻了脸,把喜糖盒都打翻了。她儿媳妇又跟别人说,一来二去,半个家族都知道了。
丈夫的大伯打电话来,没明说,只讲一家人别为这点钱伤了和气,让我抽空去大姑姐家坐坐,把话说开。我在电话里应着,说好,大伯您放心。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沙发上,去给孩子冲奶粉。
大伯是好心,我知道。可这“说开”两个字,说得轻巧。怎么开?我开不了。我一开口,就得先问她,你当初给我五十块的时候,想没想过今天?这话说出来,只会更难看。
又过了几天,丈夫的堂妹来找我。她提着一兜水果,说是顺路来看看孩子。我让她进来坐,给她倒了杯水。她逗了孩子一会儿,忽然小声说:“嫂子,我听说那天的事了。大姑姐在家哭了好几场,说你在亲戚面前故意让她下不来台。”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堂妹看了看我,又说:“我跟我妈说,这事不怪你。她给你五十,你还五十二,多两块,搁谁心里都不舒服。可大姑姐非说你是在打她脸。”
我笑了一下,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那你说,我该随多少?”
堂妹眨了眨眼,没说话。
“她给我五十,我随五十二,多两块。我要是随两百,是不是显得我大度?可大度完了呢?下次她家再有事,我还是两百?我再多给,她再少给,我年年当冤大头?这亲戚,还走不走了?”
堂妹低下头,拨弄着杯子里的吸管,小声说:“我懂你的意思。可大姑姐那人,吃软不吃硬。你越这样,她越觉得你跟她对着干。”
“我没想跟她对着干。”我抱起睡醒的儿子,轻轻拍他的背,“我就是不想再装了。她当初给我的不是五十块,是当众告诉我,我在她心里就值五十块。我回五十二,是告诉她,我值多少,我自己说了算。”
堂妹没再说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嫂子,我觉得你做得对。就是以后这亲戚,怕是难走了。”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关上门,我抱着儿子站在玄关,看着门板发了好一会儿呆。难走就难走吧。有些亲戚,早就不在一条道上了,硬凑在一起,也是互相膈应。
又过了十来天,大姑姐始终没来电话,也没上门。丈夫每天下班回来,脸色都不太好看。我知道他夹在中间难受,可我也没主动提。有些事,得他自己想明白。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我坐在床边叠衣服。丈夫洗完澡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好半天,忽然说:“我今天去找我姐了。”
我手没停,继续叠:“嗯。她说什么?”
“她哭了。”他声音有点哑,“她说她知道当初给得少,可那时候家里确实紧。姐夫那阵子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一笔,她手里没钱,又怕别人笑话,就包了五十,想着自家人不会计较。没想到你记了这么久。”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转过身看他:“你信吗?”
他看着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家紧?她孩子换季没衣服,我买。她孩子玩具旧了,我寄。她手里紧,怎么还烫头发、买新裙子、办周岁宴?紧,是只对别人紧吧?”
丈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垂下头,两只手交叉着,指节捏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知道,是她不对。可那毕竟是我亲姐。我总不能……总不能真跟她断了。”
我坐到他旁边,看着他:“我没让你跟她断。她是你的亲人,你该走动走动,该帮衬帮衬,我不拦着。但从今天起,她家的事,我不往前凑了。该随礼我随,该吃饭我吃,可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上赶着给她家孩子买这买那。我也不会再让她觉得,我欠她的,我好欺负。”
丈夫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他吸了吸鼻子,点点头:“我明白。以后这种事,我也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握得有点紧。我们俩并排坐在床边,谁也没开灯,就借着窗外那点路灯的光,安安静静地坐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整理抽屉。翻到那本礼账本,我抽出来,摊开。满月宴那天的账,还清清楚楚写着:大姑姐,五十。我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周岁宴,回礼,五十二。
我把账本合上,重新塞回抽屉。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我夹在账本里,没再动。它还是老样子,边角卷着,中间一道折痕。可它现在躺在账本里,不再像个笑话了。它像一道线,把从前那个好说话的我和现在的我,轻轻划开。
中午,丈夫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两盒点心。他说是路上买的,让我尝尝。我拿了一块,是桂花糕,不甜不腻,正好。他站在旁边,看着我吃完,才小声说:“姐今天给我发消息,说下周她家请客,问咱们去不去。”
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去啊。她请客,咱们做弟弟弟妹的,哪能不去。”
他愣了一下:“你……真去?”
我点头:“去。该吃吃,该喝喝。亲戚嘛,总得见面。只是以后她家的事,我不再当冤大头了。这顿饭,我去吃,吃完咱们就回来。”
丈夫看着我,好半天,终于笑了。他笑起来,眼睛下面挤出两道浅浅的褶子。他说:“好,听你的。”
我抱起儿子,站到阳台边。楼下的桂花树开了,风一吹,淡淡的香气飘上来。儿子伸出小手,去抓空气里的香味,抓了个空,又咯咯笑起来。我亲了亲他的额头,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下去。
礼账本上那行字,不用改了。五十块,五十二块,都记着呢。日子还长,谁也别把谁当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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