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掰开一次性采血针,扎进左手中指,血珠冒出来。血糖仪在台面上跳了几下,停在6.9。我盯着那个数,慢慢把试纸拔出来,说:“没破7。”
姚敏站在厨房门口,把七颗阳光玫瑰从篮子里拿出来,一百四十八克,洗过之后水还没沥干。她没看我,只看着那盘葡萄。
我原先把7.0当成死线,过了就不碰。今天6.9离那条线只差零点一,我听见自己说:“线也不能那么死,6.9就是没到7,偶尔一回不算破例。”
姚敏问:“你现在这个测法,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转头看她,说:“你别说扫兴话。我拍给糖友看,自己心里有数。”她张了张嘴,没接话,把果盘推到台面靠近我这一边。
我把手机架好,对着镜头先报餐前6.9。吃第一颗时觉得甜,第二颗时已经忘了刚才的血珠。吃完七颗,我把果柄摞在盘里,心里知道这条线已经不是原来那条线了。
姚敏收起采血针,放进血糖仪盒,转身去拧水龙头。水流声里,我知道她没走远。
晚上我把白天的素材剪好,点下发布。回到书房还没坐稳,手机震了:老贺发来私信,写“老陶,你现在这样测,会带坏刚确诊的年轻糖友。”
我盯着这句话,回他:“糖友也想听真数据。我吃完了,餐前餐后都记着,不是瞎来。”其实餐后我还没记。
过了两分钟,群里显示他退了。我放下手机,把下一条烤鸭的草稿打开,没再追他。老贺有二十年病龄,以前总跟我一起核每顿碳水,现在这个关系断了。我没去拿血糖仪,也没问他到底生气在哪里。
第二天中午,烤鸭店包间。我先把血糖仪放在圆桌边上,服务员还在片鸭。灯光下读数7.1,镜头已经对着我,那个数字不合适。
我拔下试纸丢进托盘,说:“今天波动,7.1。糖友也能看到,不是每个餐前都完美。”
鸭皮蘸糖,我夹了三块。镜头只拍我咀嚼,不拍我偷偷把新试纸推到一边。我对着屏幕笑:“具体升多少,咱们还得看身体,不能只盯一个数。”
其实我知道7.1已经过了前一晚还承认的线。老贺退群后,我好像更不肯在镜头前停下。
拍完烤鸭,我删掉回看时最像情绪失控的一段。结账时脚没麻,只是鞋底有点热。我没测餐后,也没把7.1记进手机。出门前,我把用过的试纸推到托盘边,像没看见一样。
烤鸭视频发布当晚,姚敏在客厅把血糖仪拿在手里,问我:“你昨天说的今天有点悬,是多少?”我把手机反扣在膝上:“忘了,明天测。”
她说:“你现在就是不敢当众测餐后。”我站起来:“我拍视频有我的节奏,你别把家里弄得跟科室一样。”
她没再劝,走到门口把血糖仪平放在门槛边。我听见她说:“今晚你进门先测。”门关上,我没去拿。手机里有几条新评论,我一条也没点开。门口那台血糖仪就那么搁着,像一句我不肯签收的话。
第二天晚上进牛排馆前,我弯腰捡起门槛边的血糖仪,装进裤兜。姚敏没看我。包间里,战斧牛排带骨上桌,我测了餐前6.9,对着镜头说:“今天有点悬。”这个标题我早就想好了。
吃到一半,左脚本底突然一下发麻,像有人用指甲盖压我的足弓。我放下刀叉,画面里我的手停在牛排上方。我说:“老毛病了,坐久发麻。”
说完我活动脚踝,继续切下一块。其实我怕了,但更不想让视频断在七分半。
最后我按下结束键前,对着镜头补了一句:“餐后暂时不测,留个未知数。”手机里存下完整视频。我把视频发出去,倒扣手机,脚背还压着纸巾。麻感没退,但我的声音已经在了。
回到家里,卧室留了灯。我坐在门槛边,从另一个口袋把血糖仪拿出来。屏幕亮着,没插试纸。我想记一笔“战斧牛排后未测”,又把这个念头删掉,写在备忘录里:“今晚结果不得复看。”
不知道坐了多久,里屋传来姚敏翻身的响动。我没站起来,只是把血糖仪握在手里,跟自己说:“明天先测空腹,再开机。”门边的光慢慢浮起来,我仍坐在门槛边,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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