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被裁签字走人,下午公司签70亿大单。副总大喊:谁把他开了?
早上八点四十,顾砚走进公司十八层的人事会议室时,已经猜到今天不会是普通谈话。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旁边是一杯没有拆封的温水。
人事经理程岚坐在对面,手掌压着文件角,神情比平时严肃。
“顾经理,这是公司给你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和补偿协议。”
顾砚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文件上。
“原因呢?”
“组织架构调整。公司决定撤销储能解决方案部,你负责的业务并入工程事业群。因为岗位数量有限,经过综合评估,你不再留任。”
程岚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经过了审核。
顾砚没有马上翻协议。
他在曜能科技工作七年,从一名普通设计员做到解决方案部负责人。公司最初接触储能业务时,连一套完整的报价模板都没有,是他带着三个人一点点搭起来的。
过去两年,公司最大的客户项目,也是他从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谈下来的。
项目总投资七十亿元,涉及储能设备、系统集成、运维管理和能源调度,前后谈了十六个月,技术方案改过二十七版,商务条款拉锯了十一次。
可现在,人事经理告诉他,岗位撤销了。
“是今天正式生效?”顾砚问。
“对。”
“今天上午?”
程岚抿了抿嘴:“协议签完,办理完交接,你就可以离开。”
顾砚终于拿起文件,逐页看下去。
补偿按N加一计算,另有未休年假折算和当月工资,合计二十六万四千八百元。
这笔钱不算少,却也不算多。
至少没有多到足以让他忘记,自己昨天晚上还在会议室里替公司改合同,凌晨一点才回家。
“顾经理,公司也很遗憾。”程岚说道,“这次不是针对你个人,是业务调整。”
“业务调整为什么不调整项目负责人?”
“项目是公司项目,不属于个人。”
“我知道。”顾砚合上文件,“那客户知道负责人变更吗?”
程岚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客户那边,公司会安排新的对接人。”
“谁?”
“暂时还在讨论。”
顾砚笑了笑。
“负责人都没定,就先把我裁了?”
程岚没有回答。
会议室外,玻璃门上晃过几道身影。有人装作路过,有人停在门边往里面看。
顾砚认出其中一个,是战略事业部总监韩松的助理。
他忽然明白了。
这份裁员协议不是今天早上临时做出来的。公司早就决定让他离开,只是一直等着那份七十亿元的合作协议落地。
项目还没有正式签完之前,他们需要他。
等项目进入最后阶段,他们觉得他已经没有留下的价值。
顾砚低头翻到最后一页。
“程经理,谁提出的?”
“什么?”
“裁掉我这件事。谁提的?”
程岚沉默了几秒。
“这是管理层共同讨论的结果。”
“韩松提的?”
程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这已经是答案。
顾砚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时,他的手很稳。
程岚似乎松了一口气,立刻把协议收走,递给他一张交接清单。
“门禁卡、电脑、备用手机、项目资料,还有办公柜钥匙。十点之前交完,行政会帮你开具离职证明。”
“可以。”
“公司希望你今天完成全部交接。”
顾砚看着她:“今天?”
“是。”
“如果我不配合呢?”
程岚的脸色变了变:“顾经理,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双方已经协商解除劳动关系。你不交接,会影响离职手续,也可能影响补偿发放。”
这句话说得仍旧客气,意思却很明确。
顾砚点了点头。
“我会交接。”
他站起来,拿走那张清单。
“不过有一件事我先说清楚,核心技术文件和客户确认过的最终参数,我会按照公司制度整理后交给指定负责人。没有指定负责人之前,我不会把密码交给任何临时接手的人。”
程岚皱眉:“公司让谁接手,你就交给谁。”
“那请公司先把名字写在清单上。”
“顾经理,你已经离职了,没必要再给公司设置条件。”
“不是条件,是交接责任。”
顾砚看着她,声音依然平静。
“如果我把资料随便交出去,后面出了问题,公司会说我交接不完整。如果我不交,公司又会说我故意扣留。请你让负责人签字确认,我当天全部交清。”
程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头在清单上写了一行字。
“指定负责人下午通知。”
顾砚扫了一眼,没有再争辩。
他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工位。
整个办公区比平时安静。
同事们没有抬头,键盘声却比平时更密集。有人在假装忙,有人在偷偷看他。
顾砚坐下,先把电脑里的个人文件整理出来。
七年的东西并不多。
几个家庭照片文件夹,一些自己写的学习笔记,一份女儿参加绘画比赛的扫描奖状,还有一个名为“旧方案”的目录。
他把私人文件拷进移动硬盘,剩下的资料全部按项目、版本和审批记录重新归档。
同组的许衡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顾哥,真要走?”
“嗯。”
“怎么这么突然?昨天你还在给韩总讲最终方案。”
“架构调整。”
许衡看了一眼周围,声音更低:“是不是韩松那边……”
顾砚抬起手,止住了他。
“别猜了。”
“可这个项目明明是你谈下来的。”
“项目属于公司,功劳也属于公司。”
顾砚把一摞纸递给他:“这里是设备选型的变更记录,你帮我放进项目档案。别让人弄丢。”
许衡接过去,眼睛有些发红。
“顾哥,你不该走。”
顾砚笑了一下:“人总要走的。”
十点零七分,他交还了门禁卡和备用手机。
行政人员接过东西,清点了两遍,在表格上签了字。
顾砚又回到工位,把桌上的保温杯、女儿画的那张全家福和一件灰色外套装进纸箱。
旁边有人低声说:“他走了,谁接项目啊?”
另一个声音立刻压下去:“别说了。”
顾砚抱起纸箱,经过韩松办公室时,里面传来笑声。
门没有关严。
韩松正在打电话。
“对,今天就能完成负责人变更。顾砚已经签字了,下午的发布会照常进行。你放心,后续执行由我们战略事业部统一负责。”
顾砚停了半秒。
韩松从门缝里看见他,抬头,脸上的笑意淡了。
两个人隔着半扇门对视。
韩松先挂了电话,走出来。
“顾经理,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别把情绪带到工作上。”韩松整理了一下袖口,“公司也是为了长远发展。你年纪也不小了,换个环境未必是坏事。”
顾砚看了他一眼。
“韩总说得对。”
韩松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接话,反倒愣了一下。
顾砚抱紧纸箱,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合上前,他听见韩松在身后说:“年轻人,别以为一个客户只认你。离开公司,谁都不是不可替代的。”
顾砚没有回头。
走出曜能科技大楼时,外面阳光正亮。
他把纸箱放进车后座,坐进驾驶位,给妻子沈宁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提前回家,晚上我去接安安。”
沈宁很快回复:“项目结束了?你不是说今天要开一整天会吗?”
顾砚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打下几个字。
“公司让我离职了。”
那边很久没有消息。
顾砚以为她在担心,正准备解释,沈宁的电话打了过来。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
“你现在在哪儿?”
“楼下。”
“补偿呢?”
“都谈好了。”
沈宁没有问他是不是得罪了人,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争。
她只问:“你吃早饭了吗?”
顾砚怔住。
“没有。”
“那你先找地方吃点东西。我去接安安。别一个人坐在车里发呆。”
“我去吧。”
“你今天已经够累了。”
电话挂断后,顾砚靠在座椅上,望着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不甘,会冲上去问个明白。
但真正离开以后,胸口最明显的感觉,却是空。
像一个人拎着行李走出住了很多年的房子,明明知道里面没有自己的床位了,还是会下意识回头。
下午两点二十分,曜能科技官网发布了一则公告。
公司与远川能源集团签署全面战略合作协议,双方拟共同投资建设储能产业基地,总投资金额七十亿元。
公告发布后,行业群里迅速传开。
“曜能拿下七十亿大单?”
“真的假的?这可是今年最大的储能项目。”
“合作方为什么突然选曜能?”
“听说今天下午有签约仪式。”
市场部群里不断跳出消息。
韩松发了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
“大家这段时间都辛苦了。七十亿项目正式落地,说明我们的战略方向完全正确。接下来各部门要抓紧推进,争取第一季度完成首批设备交付。”
有人发了几十个鼓掌表情。
有人发:“韩总带队辛苦了!”
还有人说:“终于拿下来了,曜能这次要起飞了。”
许衡没有发消息。
他私下把公告截图发给顾砚,只写了一句:
“顾哥,这不是你负责的项目吗?”
顾砚那时正在幼儿园门口。
女儿安安背着小书包跑出来,一头撞进他怀里。
“爸爸,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我?”
“爸爸今天下班早。”
“那我们去买小蛋糕。”
“好。”
安安牵住他的手,蹦蹦跳跳往前走。
顾砚看了一眼手机,点开公告。
公告里没有提他的名字。
甚至连“原解决方案团队”都没有提,只写着曜能科技管理层经过长期论证,制定了成熟可靠的合作方案。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按灭。
安安仰头问:“爸爸,你不开心吗?”
“没有。”
“你笑一下。”
顾砚努力扯了扯嘴角。
安安摇头:“不是这样笑。”
她伸手拉住他的脸,把他的嘴角往两边拽。
“要像这样。”
顾砚被她弄得真的笑了。
就在这时,许衡打来电话。
“顾哥,你听说了吗?”
“什么?”
“远川那边今天联系公司了,说签约仪式可以继续,但项目执行负责人必须由你参加。韩松在会议室里拍桌子,说客户不能干涉公司内部用人。”
顾砚牵着女儿,走进路边的蛋糕店。
“然后呢?”
“然后远川的副总说,如果你不在,首批二十亿元设备采购不会启动。”
顾砚脚步停了。
“首批多少?”
“二十亿元。”
电话那头顿了顿。
“顾哥,周副总刚才冲进总裁办,听说已经发火了。”
“周副总?”
“周谨言。我们公司的常务副总。他刚从外面回来,进门就问,谁把你开了。”
顾砚没有说话。
许衡继续道:“韩松说是正常流程,周副总问他,谁批准的。韩松说人力委员会。周副总又问,谁主持的人力委员会。会议室里没人敢吭声。”
安安拽了拽顾砚的衣服。
“爸爸,我要草莓的。”
顾砚回过神,弯腰指了指玻璃柜。
“要那个?”
“嗯,要最大的。”
“好。”
他对电话那头说:“先别管了。”
“顾哥,公司可能会请你回去。”
“我已经签字离职了。”
“可七十亿项目……”
“项目是公司的。”
顾砚买了蛋糕,牵着女儿走出店门。
他没有告诉许衡,自己已经把全部资料交接完了。
也没有告诉他,刚才那一刻,他心里突然出现了一点迟来的委屈。
不是因为公告没有写他的名字。
而是因为公司在上午把他当成可以被清除的岗位,下午却发现客户认的是一个具体的人。
下午四点,周谨言终于打通了顾砚的电话。
顾砚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按下接听。
“周总。”
“顾砚,你在哪里?”
“接孩子。”
“公司上午把你裁了?”
“是。”
“谁通知你的?”
“人事经理。”
“谁签的批准?”
顾砚沉默了一秒。
“周总,事情已经结束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重重的呼吸。
“对你来说结束了,对公司来说没有。远川今天明确告诉我们,如果技术负责人不参加明天的签约确认会,七十亿项目会暂停。”
“那就换人。”
“换不了。”
周谨言的声音终于压不住火气。
“你跟远川谈了两年,所有关键参数都是你确认的。韩松拿着你的方案去讲,连电池循环寿命和消防联动的逻辑都说不清楚。你告诉我,换谁?”
顾砚低头看着女儿手里的蛋糕盒。
“这是公司应该考虑的事。”
“我现在代表公司请你回来。”
“回去做什么?”
“继续负责项目。”
“以什么身份?”
周谨言停了片刻。
“正式岗位可以重新安排,待遇也可以谈。”
顾砚笑了一下。
“周总,今天上午我签离职协议时,没人告诉我下午还需要我。现在项目出了问题,就想让我回去继续收尾?”
“顾砚,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不是舒不舒服的问题。”
顾砚站在路边,车辆从身边一辆辆驶过。
“我签字的时候,已经问过项目由谁接手。公司没有答案。现在出了问题,答案变成了我。这不是重视,是把责任推回我身上。”
周谨言没有立即反驳。
因为他知道顾砚说的是事实。
“那你要什么?”他问。
“我什么都不要。”
“你别赌气。”
“我没有赌气。我今天上午签字,是因为我接受公司不再需要我。下午客户告诉公司,他们需要我,那是客户的选择,不是我欠公司的义务。”
周谨言的语气缓和下来:“远川那边只愿意跟你沟通。你不回公司,至少参加明天的确认会。”
“我可以参加。”
“以曜能员工的身份。”
“不。”
“顾砚,你现在还在生气,等你冷静下来……”
“周总,我很冷静。”
顾砚打断他。
“我可以作为独立技术顾问参加,但不重新入职,不接受韩松管理,不替他承担内部决策。公司如果同意,就把顾问合同发给我。如果不同意,我不会参加。”
周谨言明显没有想到他会提出这个条件。
“你刚离职,就要跟公司签顾问合同?”
“是公司需要我,不是我需要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安安踮起脚,伸手去够顾砚手里的车钥匙。
顾砚把钥匙放进口袋。
“周总,明天上午九点前给我答复。过了时间,我就不去了。”
“你这是在逼公司?”
“不是。”
顾砚望向那栋曾经每天进出的办公楼。
“我只是不愿意再用员工的身份,替一家已经不要我的公司承担项目风险。”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安安仰头问:“爸爸,是公司打来的电话吗?”
“是。”
“让你回去上班?”
“对。”
“你还回去吗?”
顾砚蹲下来,与她平视。
“爸爸可以去帮他们做完一件事,但不会再回去上班。”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你还是爸爸,不是他们的爸爸。”
顾砚鼻子一酸,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对,爸爸永远是你的爸爸。”
当晚,曜能科技总裁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周谨言把顾砚的条件放在桌上。
总经理梁川看完,皱眉道:“独立顾问?他已经离职了,还要给他单独签合同?”
“远川只认他。”
“客户认人是客户的问题。公司不可能因为一个人改变管理制度。”
周谨言抬起头:“那就让七十亿项目停在签约后面。”
梁川脸色变了。
韩松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
“周总,顾砚这是拿客户要挟公司。”
“那你来接。”
“我能接。”
“明天远川的技术委员会会问你三个问题。”周谨言把一份资料推到他面前,“第一,为什么最终方案把电芯热失控预警时间从八分钟改成五分钟?第二,为什么你们删掉了三级消防联动?第三,为什么设备寿命测算没有按照双方确认的循环次数计算?”
韩松盯着资料,脸色渐渐发白。
那三处改动,都是他为了压低成本和提高利润,私下让人动过的。
他本以为只要项目签约,后面再慢慢解释。
“这些都是技术细节。”韩松说,“可以重新调整。”
“远川不会把二十亿元预付款交给一个连自己改过什么都说不清的人。”
周谨言把文件收回来。
“你们上午裁掉顾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韩松抬起头:“这是公司共同决定的。”
“我问的是,你们有没有想过?”
没人说话。
总经理梁川揉了揉眉心。
“顾砚的条件不能全答应。”
“那就谈。”
“如果他坚持不入职呢?”
周谨言看向窗外。
“那就按照顾问合同谈。他有权选择自己的合作方式。”
韩松猛地站起来:“周总,公司怎么能向一个离职员工低头?”
周谨言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今天上午,他是你们眼里可以随时替换的员工。今天下午,他成了客户指定的技术负责人。你们不愿意承认的是,真正不可替代的从来不是职位,而是能力和信任。”
韩松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顾砚收到一封邮件。
曜能科技同意与他签订项目专项技术顾问合同,合同期限六个月,顾问费按月结算,项目奖金另行约定。
合同里还明确写着三条内容:
顾砚不受韩松管理。
所有技术变更必须经过双方书面确认。
顾砚只对自己签字确认的技术意见负责,不承担公司内部商务决策产生的风险。
顾砚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才回复:“同意修改后签署。”
八点五十九分,周谨言打来电话。
“你还来不来?”
“来。”
“顾问合同已经准备好了。”
“我看过了,里面有一条还要改。”
“哪一条?”
“项目资料的知识成果归属,要写清楚。公司既然付费,项目成果归公司。但我原有的通用算法、模型和方法论,不在本次转让范围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可以。”
九点整,顾砚带着电脑走进曜能科技大楼。
前台还是原来的前台姑娘。
她看见他,表情有些尴尬,站起来问:“顾经理,您……”
“来开项目会。”
“那我帮您登记。”
“不用。”
顾砚拿出手机,展示访客二维码。
“我是外部技术顾问。”
前台姑娘看着那几个字,愣了愣,接过手机操作登记。
顾砚没有刷员工卡。
这栋楼的门禁系统已经不再认识他。
他站在闸机外等了十几秒,等行政人员下来接他。
以前他每天刷卡进出,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以访客身份走进来。
许衡在电梯口等他,看到他手里的合同,忍不住笑了。
“顾哥,你真签顾问了?”
“嗯。”
“韩总脸色特别难看。”
“跟我没关系。”
“今天下午签约确认会,远川的人也会来。”
“我知道。”
许衡犹豫了一下:“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回去?”
顾砚按下电梯按钮。
“我回来的目的,是把项目做完,不是把过去捡回来。”
电梯到了。
两个人走进去。
十点半,远川能源集团的代表抵达曜能科技。
会议室里坐着双方高层和技术人员。
韩松原本也要参加,被周谨言安排在旁听席。
他不服,却没有办法。
远川技术负责人秦越翻开合同,先看向顾砚。
“顾先生,您现在不是曜能的员工了?”
“不是。”
“那您为什么还愿意继续参与?”
顾砚没有看曜能的人。
“因为这个项目从开始到现在,双方团队投入了很多时间。我的离职是公司的人事决定,项目能不能顺利推进,是另一件事。”
秦越点头。
“如果曜能之后再次改变技术方案,您会怎么处理?”
“未经我确认的方案,我不承担技术责任。”
韩松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顾顾问,你这样说,是不是把公司和个人割裂得太清楚了?项目成功了,大家都是团队;项目出了问题,你就急着撇清责任?”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紧了。
顾砚转头看他。
“韩总,上午公司已经和我解除劳动关系。现在签的是顾问合同。责任边界写进合同,是为了让项目按规则运行,不是为了撇清什么。”
“你还是在计较上午的事。”
“我确实计较。”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顾砚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
“我计较的不是被裁本身,而是公司一边说岗位不重要,一边又要求我继续承担这个岗位的全部责任。既然公司可以在上午切断关系,就不能在下午需要我时,假装关系从未改变。”
周谨言低下头,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秦越合上文件。
“这句话我认同。远川也只和清楚承担什么责任的人合作。”
韩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下午两点,双方正式举行签约仪式。
大屏幕上写着醒目的数字:七十亿元。
曜能科技总经理梁川和远川能源董事长陆承安共同签字。
顾砚坐在台下第一排,胸前没有曜能的员工铭牌,只有一张写着“项目技术顾问”的临时证件。
签字完成后,现场响起掌声。
主持人按照流程邀请双方代表发言。
梁川讲了八分钟,谈行业趋势、战略协同和未来规划。
陆承安讲了五分钟,最后却把话筒递向顾砚。
“这个项目最初的技术方案,是顾先生带队完成的。后续执行,也由顾先生继续担任独立技术顾问。我们相信曜能,更相信能把方案落地的人。”
台下的掌声明显比刚才更热烈。
顾砚起身走到台前。
梁川往旁边让了让。
他接过话筒,没有看大屏幕上的七十亿,只说:
“合作金额很大,但项目最后要落到每一块电芯、每一条线路、每一次调度上。数字可以写进公告,责任必须写进方案。”
他说完,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后再次响起掌声。
台下的韩松低着头,手指不断翻动手机。
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主持人的介绍里。
也没有出现在项目负责人名单里。
签约仪式结束后,远川代表没有参加曜能安排的庆功宴,而是直接与顾砚留下来确认首批设备参数。
首批二十亿元采购是否启动,取决于那份技术确认书。
顾砚坐在会议桌前,一项一项核对。
“电芯热失控预警时间,按照原方案,八分钟。”
“三级消防联动保留。”
“循环寿命测算,按双方冻结参数执行。”
韩松忍不住开口:“顾顾问,成本会增加。”
“成本增加多少?”
“预计百分之四。”
“如果按照你改过的参数,生命周期损耗会增加百分之十二。”
韩松一时无言。
顾砚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你可以选择节省眼前的百分之四,也可以承担后面百分之十二的损失。但这不是技术选择,是商业决策。请你让总经理签字,不要让我替公司决定。”
周谨言看向梁川。
梁川沉着脸:“按原方案执行。”
韩松握着笔的手慢慢收紧。
顾砚拿起自己的笔,在技术确认栏签下名字。
远川代表随后签字。
晚上八点,首批设备采购流程正式启动。
周谨言走进顾砚所在的小会议室,手里拿着一杯热茶。
“今天辛苦了。”
“应该的。”
“合同我看过了,你提的边界,公司都同意。”
“谢谢。”
周谨言把茶放到他面前。
“你上午被裁,下午又以顾问身份回来。心里什么感觉?”
顾砚看着窗外的灯光。
“有点讽刺。”
“后悔签字吗?”
“没有。”
“如果公司当时没有裁你,你会留下吗?”
顾砚想了想。
“会。”
周谨言怔了一下。
“那现在呢?”
“现在也不会回去。”
“为什么?”
顾砚端起茶杯,没有马上喝。
“因为上午那份协议让我看清了一件事。我以前以为,只要我把事情做好,公司就会一直需要我。后来才知道,公司需要的是结果,不一定需要结果背后的人。”
他把茶杯放下。
“所以我可以合作,但不会再把全部生活交给一份职位。”
周谨言沉默了很久。
“公司确实亏待你了。”
“我接受补偿,也接受事实。”
“韩松那边……”
“周总,不用跟我解释。”
顾砚站起身,整理好电脑包。
“谁该承担什么,让公司按制度处理。我不会因为他被调走,或者被留下,改变自己的选择。”
周谨言看着他。
“你真的不想要一个说法?”
“我已经有说法了。”
“什么说法?”
顾砚回头,语气平静。
“上午公司用一份协议告诉我,我可以被替代。下午客户用一份合同告诉我,我的价值不由那份协议决定。”
这句话说完,他拿起外套离开了会议室。
第二天,公司内部发布了新的项目管理通知。
顾砚不再属于曜能科技员工序列,但被聘为七十亿元合作项目的专项技术顾问,直接向项目委员会汇报。
韩松不再负责技术执行,只保留商务协调职务。
许衡主动申请调入项目组,负责资料管理和技术接口。
有人说顾砚赢了。
有人说他只是换了个身份继续给曜能打工。
顾砚听到这些话时,正在租来的小办公室里安装电脑。
他没有急着注册公司,也没有急着招人。
他先把顾问合同的第一笔费用分成三部分。
一部分还房贷,一部分留给女儿的教育账户,剩下的用来租办公室、买设备。
沈宁把一盆绿萝放到窗边。
“你真不考虑回曜能做副总?”
“不考虑。”
“他们给的职位很高。”
“职位越高,边界越模糊。”
沈宁笑了笑:“你以前不是最看重平台吗?”
“以前我没有自己的方向。”
顾砚转身看她。
“现在我知道,平台可以借,但不能把自己变成平台的一部分。平台愿意合作,我就合作。平台不需要我,我也能继续往前走。”
沈宁没有再劝他,只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我帮你看了几个办公地点。这间面积不大,但租金合适,离安安的学校也近。”
顾砚翻了翻资料。
“你不是说先休息一段时间吗?”
“你休息的时候,我也没闲着。”
沈宁指了指最后一页。
“我想辞职,帮你做行政和财务。”
顾砚抬起头:“不用。你有自己的工作。”
“我已经想好了。”
“创业不是过家家,前几个月可能没有稳定收入。”
“我知道。”
“也可能赔钱。”
“我知道。”
“你可能会发现,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
沈宁看着他。
“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每次都能赢。”
顾砚的手停在文件上。
沈宁继续说:“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以后遇到问题,不能一个人扛着,不能被裁了还要装作只是提前下班。”
顾砚低头笑了一下。
“好。”
“还有。”
“还有什么?”
“公司名字我来定。”
“你想叫什么?”
沈宁看了一眼窗边的绿萝。
“叫见山。”
顾砚没听明白。
“为什么?”
“你以前总想着往前冲,觉得只要爬得够高,就不会被人推下来。现在你要做的,是看清自己站在哪里。”
她顿了顿。
“见山,不是山会让路,是你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顾砚望着她,过了很久,点头。
“那就叫见山能源咨询。”
三个月后,七十亿元项目进入首批设备交付阶段。
远川能源与曜能科技联合召开阶段评审会。
顾砚坐在主位旁边,身份栏写着“独立技术顾问”。
他不再参加曜能内部的晨会,也不再接受韩松临时安排。
所有技术变更必须经过项目委员会确认。
有一次,韩松在没有通知他的情况下,要求供应商提前替换一批电池模块。
顾砚得知后,立刻发邮件暂停执行,并将风险说明提交给双方委员会。
韩松打电话过来质问:“你现在只是顾问,有什么资格叫停项目?”
顾砚回答:“我没有权力叫停项目。我只是拒绝在未确认的技术变更上签字。”
“你这是故意跟我作对。”
“不是。”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只做合同里约定的事。”
韩松在电话那头骂了几句,最后摔断了电话。
第二天,项目委员会取消了他的技术协调权限。
这不是顾砚要求的。
是他一次次越过流程后,自己失去的。
半年后,见山能源咨询正式成立。
最初只有顾砚和沈宁两个人,后来又来了三名工程师。
第一间办公室不大,墙上没有豪华的企业标语,只有一块白板。
白板上写着他们接下来的三件事:
把方案做实。
把责任写清。
把人当人。
七十亿元项目的第一座储能基地并网投运那天,远川能源发来邀请,希望顾砚参加庆祝晚宴。
顾砚去了。
曜能科技的人也在场。
梁川主动举杯:“顾总,合作这么久,过去的事就别放在心上了。”
顾砚和他碰了一下。
“过去的事可以放下,规则不能忘。”
梁川苦笑:“你还是这么直接。”
“绕弯子解决不了问题。”
周谨言走过来,递给顾砚一张新的合作意向书。
“曜能想和见山签长期技术服务合同。”
顾砚打开看了一遍。
“可以签。”
周谨言明显松了口气。
“你终于愿意回来了?”
“不是回曜能。”
顾砚合上文件。
“是曜能成为见山的客户。”
周谨言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是我们成为你的客户。”
不远处,韩松没有出现在晚宴现场。
听说他已经离开了曜能,去了另一家企业。
没有人专门提起他,也没有人等待他受到什么惩罚。
真正让他失去位置的,是他在项目中一次次把个人判断凌驾于流程之上,又一次次把风险推给别人。
顾砚没有关心他的去向。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亮起来的基地灯光。
沈宁走到他身边,把手机递给他。
“安安发来的语音。”
顾砚点开。
女儿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爸爸,老师问我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我说你是修电的老板!”
沈宁忍不住笑了。
顾砚也笑。
“修电的老板,听起来不错。”
“周末回家吗?”沈宁问。
“回。”
“项目不忙?”
“再忙也回。”
沈宁看着他:“以前你不是总说,项目不能等你?”
顾砚把手机收起来。
“现在知道了,真正重要的人,也不能总等我。”
晚宴结束后,他没有留在现场继续应酬,而是开车回家。
车子经过曜能科技大楼时,手机响了一下。
是周谨言发来的消息:
“顾砚,上午那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那天是我没在公司,没人问清楚就让你签字走人。下午我冲进总裁办问,谁把你开了,不是因为七十亿,而是因为我们终于发现,自己把一个真正做事的人当成了一行岗位编制。”
顾砚看完,没有立刻回复。
车停在小区门口时,他才打下几句话:
“周总,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后按合同合作,按规则做事。”
周谨言很快回了一个“好”。
顾砚下车上楼。
沈宁和安安正在客厅等他。
安安穿着睡衣,抱着一只画满彩色线条的纸箱。
“爸爸,这是你的新办公室。”
“给我的?”
“嗯,我把我的宝贝都放里面了,你上班的时候就不会孤单。”
顾砚接过纸箱,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只掉了耳朵的兔子玩偶,一盒彩笔,还有那张她小时候画的全家福。
那张画已经被他从曜能的工位带走,又被沈宁装进了相框。
顾砚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
沈宁站在旁边,轻声问:“今天还觉得遗憾吗?”
顾砚摇头。
“上午被裁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失去的是工作。”
“后来呢?”
“后来才知道,我只是离开了一个不再适合我的位置。”
他抬头看着沈宁。
“下午公司签下七十亿大单,副总问谁把我开了。这个问题,公司已经有了答案。”
“什么答案?”
顾砚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又看向沈宁。
“是他们自己做的决定。”
窗外夜色沉静。
那栋曾经让他拼命证明自己的大楼,灯还亮着。
而他终于不用站在里面,等别人决定他值不值得留下。
上午,他签字走人。
下午,公司签下七十亿元大单。
副总在总裁办拍桌子问,谁把他开了。
后来,顾砚没有回去做那个被重新安排的员工,而是以独立顾问的身份完成了项目,又成立了自己的公司。
他失去了一份工作,却重新拿回了选择生活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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