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丹连续两次落榜，30岁终于成为北广研究生，母亲曾鼓励她：真要想改变自己，什么时候都不晚

敬一丹出版的随笔集《走过》有一句话：“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一年后，女儿在讣告中把这句话放在了最前面。

9月13日凌晨5时，敬一丹因病医治无效在北京逝世，享年71岁。14日晚，敬一丹公众号发布8分40秒长视频，回顾其生平。她自10岁就种下了播音梦想，中学广播站、小兴安岭新胜林场广播站、黑龙江人民广播电台，都留下过她的声音。

敬一丹曾说：“很幸运遇到了一个电视发展的时代。”1988年，33岁的她进入中央电视台，那时电视逐渐取代电台和电影，成为影响千家万户的大众媒介。中央电视台也开始力行一系列改革。1993年5月，《东方时空》开播，被视为中国电视改革的发轫之作，央视随后成立了新闻评论部。

在《焦点访谈》的主播台前，敬一丹坐了20年，她强大的共情能力、中肯的分析点评，给几代中国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韩乔生形容她“用冷静真诚的报道记录时代”。

她关怀弱势人群和低收入人群，多次聚焦流动人口及其子女，还曾在主持《声音》时说，“希望节目成为弱势人群的传声筒，并能向社会传递有价值的智慧的声音。”南都N视频记者多方梳理，回望敬一丹走过的一生，以及那个因她而多了一重注脚的电视新闻黄金时代。

敬一丹生平视频。

在广播站用旧鞋带点油灯看报

敬一丹1955年4月27日生于哈尔滨。她10岁第一次接触话筒，就种下了播音梦想，中学时期是校广播站的一名小播音员。

20世纪70年代，敬一丹来到小兴安岭清河林区新胜林场广播站。广播站覆盖了山下三十多户人家，电线杆上一个大喇叭就覆盖了全部听众。敬一丹白天到山上植树，早晚在广播站广播，在广播里字正腔圆地说“青山常在，永续利用”。

新胜林场地处偏远，交通不便，积压好多天的报纸集中送来，一抱一抱的。不管报纸怎样旧，对深山老林来说，也是新消息。敬一丹每次拿到报纸，都急不可耐地想看。

有时没电了，敬一丹就从柴油桶里“偷”一点油，放在玻璃瓶里，再用旧鞋带做一个灯捻儿，点起油灯。“第二天清早，同宿舍的人都笑我，对镜一看，鼻孔都是黑的。”

年轻时的敬一丹。

南都记者了解到，1976年，敬一丹作为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走进北京广播学院（现中国传媒大学）播音系。毕业后她进入黑龙江人民广播电台，偶尔还到黑龙江电视台客串。

那时工作稳定，日子安稳，但敬一丹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响：自己文化底子还是薄。于是她报考了母校的研究生，可连续两次都名落孙山，彼时的她已29岁了。母亲鼓励她说，“真要想改变自己，什么时候都不晚。”

终于在30岁那年，敬一丹成为了北广的研究生。入学不久，她就结婚了，丈夫在清华大学读研究生，夫妻俩住在各自学校的集体宿舍里。3年读研之后，敬一丹留校任教。但她对自己的职业状况仍不满意，“我觉得自己是学新闻的，应该到一线去做更有挑战性的工作。”

1988年，33岁的敬一丹告别讲台，进入中央电视台经济部，后来成为《经济半小时》的主持人。

敬一丹入职中央电视台。

多年后，敬一丹在北大演讲中回忆，研究生毕业后不久的某个雨夜，她走在北京路上，“雨水漫过了我的塑料凉鞋，我心里好兴奋”，兴奋的原因是刚见到一群市场经济早期的开创者。

“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见解，那些思想，我从来都没有接触过。”她过去做的是“最传统意义的播音员，照本宣科、按部就班”，但那一天她感受到了心动，“我要当记者。我要从记者出发，做一个采编播合一的主持人。”

不惑之年加入《焦点访谈》

敬一丹曾说：“我很幸运地遇到了一个电视发展的时代。”

上世纪80年代，电视逐渐取代电台和电影，成为影响千家万户的强势大众媒介；随着1992年，十四大正式将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确立为经济体制改革的目标，敬一丹所在的中央电视台，也在时任台长杨伟光的带领下，开始力行一系列改革。

1993年5月，早间节目《东方时空》开播，从内容形态到管理方式都具有探索性，被视为中国电视改革的发轫之作。

该节目早期分设四个板块，其中《东方之子》聚焦各行各业的成功人士；《金曲榜》推介流行音乐；《生活空间》用纪实手法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焦点时刻》反映社会热点问题。这种富有新意的“杂志型”电视节目，改变了无数人“早晨七八点只听电台”的习惯。

以《东方时空》初创班底为基础，央视成立了新闻评论部。南都记者获悉，“60后”孙玉胜作为当时的新闻评论部主任，提议并主持起草了“部训”——求实、公正、平等、前卫。他们又相继酝酿出了《焦点访谈》《实话实说》《新闻调查》等极具影响力的电视节目。

1994年4月1日，在《新闻联播》后的黄金时间，《焦点访谈》正式登场。节目用调查报道等形式结合主持人的新闻述评，强化舆论监督，引发了巨大的社会反响。

《焦点访谈》开播第二年，敬一丹加入主持阵容。敬一丹比同事白岩松年长“一轮”还不止，比水均益也大了8岁，她来到《焦点访谈》那年，已是不惑之龄。

与央视新闻评论部整体的“锐利”气质不同，她给人的普遍印象则是“稳重”。鞠萍说：“敬大姐温和、从容，对待工作始终认真严谨。”韩乔生形容：“敬一丹老师沉稳、理性……用冷静真诚的报道记录时代。”

敬一丹退休前最后一次主持《焦点访谈》。

与此同时，敬一丹从内心也认可《焦点访谈》的主旨立意，“中国需要一种监督的力量，老百姓需要有讲话的地方”。她强大的共情能力、中肯的分析点评，以及那张总是认真、时而严肃、令人信任的面孔，此后20年未曾离开。

2015年，敬一丹正式退休。有人说，“一个时代就结束了。”敬一丹在一次采访中回应，她觉得仅仅是“一个记忆结束了”。

“放大弱者声音，传播智者声音”

在央视新闻节目中，敬一丹为弱势群体发声。走下新闻主播台，她用另一重身份回应社会各界的信任。

1998年至2008年，敬一丹连任两届全国政协委员，2008年当选为全国人大代表，从报道全国两会，到亲身参与两会。

2005年3月，敬一丹曾以全国政协委员身份做客《东方时空》，并透露自己在提案中建议对“农民工”进行全面的调研。

她认为，农民工子女的就学问题是其中一个切入点，“我们在菜市场看到，他们的孩子就在自行车筐旁边长大，多半是小学生。他们青春期怎么过？上中学、上大学在哪儿考？还有将来婚恋、就业等等……不得不正视。”

2006年，敬一丹在提案中提到了农村留守儿童问题。她接受采访透露，“我心里有一个愿望，在两会之后把我的提案变成节目。”

当年春夏之际，《新闻调查》与人口大省四川的相关部门达成合作，敬一丹到学校走访调查，震惊地发现有的班级几乎全班都是与父母分隔两地的留守儿童。她还得知当地有一些共青团员志愿者，与留守儿童结成了对子，“看到社会各界以积极的心态对待这个现象，也让人欣慰”，但仍要注意到相关制度尚不完善。

敬一丹在《新闻调查》中担任出镜记者。

2007年，敬一丹将实地采访所得再次带上全国两会，继续呼吁社会关注农村留守儿童。与此同时，《东方时空》设置特别单元《一丹两会信箱》，敬一丹在每天的议政结束后来到演播室，拆开观众来信，回应信中的关切。

南都记者注意到，敬一丹履职全国政协委员期间，还主持了新节目《声音》，她希望这档节目成为弱势人群的传声筒，并能向社会传递有价值的智慧的声音。在她看来，这两种声音“缺少其中任何一个，都是社会责任的缺失”。

今年5月，敬一丹作为嘉宾代表出席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毕业典礼时分享说：“退休的时候回望职业生涯，我就在想，我做了什么最有价值的事儿呢？那就是：放大弱者的声音，传播智者的声音，推进文明的进程。”

“生命的告别不只有灰色情绪”

一个在传统媒体干了超27年的人，退休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拥抱新媒体，敬一丹开通了微信公众号。

此后她坚持在公众号更新二十四节气随笔，陆续出版《我遇到你》《床前明月光：为亲爱的妈妈送行》《走过》等多部作品。但她与读者、与普通人的连接，比这些书目更绵长。

佛山市小记者协会创始人之一李绍随向南都记者讲述了一段少有人知的往事。2001年，敬一丹应邀在佛山讲课，听说当地成立了小记者协会，而且是作为社会组织在民政局登记注册的，便主动提出想和小记者们见面。

李绍随带着20多个孩子赶到佛山迎宾馆，敬一丹没有半点架子，就像老师、慈母一般和孩子们聊天。近一个小时的交流结束后，她戴着协会的小红帽与大家合影，还主动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说以后有机会到北京，一定来中央电视台找她。

敬一丹（前排中）与佛山小记者见面留影。

后来敬一丹出了新书，也记得托人带给佛山市小记者协会。2015年南国书香节，她专门为小记者预留时间，让他们不用按照准备好的小纸条提问。李绍随向南都记者用两个词形容敬一丹：“行业标杆、邻家大姐。”

退休后，敬一丹曾多次来到广东。2015年8月，在南国书香节暨东莞书展签售现场，她对读者说，“《我遇到你》记录了一些发生巨变的时代中的人和事。东莞就是一座发生了巨变的城市。”

2020年8月，敬一丹在南国书香节暨第十届惠州书展活动上谈创作初衷，她整理出1700多封家书集结成《那年 那信》出版。她说，“即便是最普通的记录，也能产生巨大共鸣。”

敬一丹（左）曾来到广州。

同年8月28日，敬一丹带着新书《床前明月光》做客广州购书中心，这本书记录了她在母亲离世前后对生命深刻的感悟。2019年4月27日，在敬一丹64岁生日这一天，她的母亲因为癌症不幸离世。“妈妈在时，我看到的是夕阳；妈妈不在，我一眼望到了月光。”

“逝者渐远，留下的一切都将保持着生命的温度，而我们对生命的认识和体验会帮助自己获得心灵深处的宁静。”敬一丹说道。

2025年，70岁的敬一丹出版了随笔集《走过》，书里写着：“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一年后，女儿在讣告中把这句话放在了最前面。讣告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是敬一丹公众号的节气预告：“年年月月更新，邀您陪伴，一起走完马年。”

敬一丹没有走完这个约定，但她早就把答案写好了。她说得很轻：“生命的告别，不是只有无奈和灰色情绪。”

南方都市报（nddaily）报道

出品：南都即时

统筹：向雪妮 冯奕然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侯婧婧 冯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