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老周(化名),52岁,河南信阳人,建筑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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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真实人物采访
第三百天,我把她的蓝布包袱又挪回炕头,假装人还没走。
外头雨打铁皮叮当响,我抽了半根烟,没敢回头看那空了一半的衣柜。她走那天,我压根没抬头——三百天搭伙,到头就剩我一个人,守着这顶漏风的工棚。
01 三十平工棚,俩苦命人凑一桌过日子
穷人的搭伙,图的就是一口热乎饭。
去年开春,我在城南那个安置房工地支模板。一天一百八的工钱,包月五千四。她叫阿秀,四十一,离过婚,在隔壁栋当保洁,一个月两千六。头回见她,是她在工棚外头洗工装,三九天,手冻得通红。
我多嘴问了句:"妹子,你这衣服咋不攒一块机洗?"她抬头看我,眼皮冻得发青:"大哥,攒着也是费钱,手搓搓就净了。"得亏那一句话,我俩后来才搭上了话。
搭伙头一个月,俩人平摊房租水电。工棚月租三百,她出一百五,我出一百五。米面油轮流买,谁有空谁做饭。我手艺糙,就会煮挂面卧个蛋。她笑话我:"老周你这面,咸得能齁晕一头牛。"可每回还是吃个精光。
有一回我痛风犯了,脚肿得像发面馒头。她下班回来,二话不说烧了锅热水,给我烫脚,又跑去药房买了盒布洛芬,花了二十八块。我过意不去,她说:"啥钱不钱的,人得讲个良心。"
工棚漏风,冬天夜里像蹲冰窖。我俩把两床被子摞一块,中间夹个热水袋。她怕冷,总往我后背贴。我身上热,就由着她。那阵子我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她跟我唠过她的从前。头婚嫁了个开大车的,后来那人不着家,还动手。她带着闺女离了,闺女判给前头。她在县里扫马路,一月一千八,供闺女读职高。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也有灰。
我听着,心里头不是滋味。我自个儿也是光棍一条,年轻时在矿上干,落下一身伤。四十岁那年媳妇跟人跑了,自此再没碰过女人。阿秀来了,我这半拉冷炕,总算有了点热气。
有一回半夜刮大风,铁皮顶叫得邪乎。她缩我怀里,说:"老周,这棚子咋像要飞。"我拍她背:"飞不了,有我在。"其实我心里也虚,风大点,这破棚就晃。她有个习惯,睡前必把我明天的工装叠门口。我说"自个儿歇着",她偏不听。那件蓝布包袱,就是她来时揣着的,里头除衣裳,就一管牙膏、一把木梳。工棚外头有棵老槐,她常在树下晾衣裳。我说"阴凉地儿潮",她说"晒晒太阳,味儿正"。得亏她这么较真,我那几件破衫,倒有了点人样。
02 三百天的日子,比娶媳妇那阵还舒坦
人到老了才懂,有个搭话的人就是福气。
日子一长,我俩就跟老夫老妻似的。她腰不好,我收工回来抢着洗碗。我有痛风,她每回赶集捎回一把蒲公英,说能败火。去年八月十五,她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一斤肉馅花了十三块。
我俩就着半瓶二锅头,把那盘饺子吃了个底朝天。"老周,"她夹起一个饺子,"要不咱以后就一块过?"我嘿嘿一乐:"成啊,只要你不嫌我穷。"
那阵子我干活都有劲儿。工友老赵逗我:"老周,你这是老树发新芽啊。"我没接茬,心里头却热乎。我想着,等攒够两万块,就带她回信阳老家把证领了。我连民政局在哪儿都打听好了,就在县城东头。
十月里她生日,我偷偷给她买了条红围巾,地摊上二十五块。她戴上直咧嘴:"老周你啥眼神,这红得跟西红柿似的。"可第二天出工,她围得严严实实,逢人就显摆:"俺家老周买的。"
我也乐。五十出头的人,头回觉得自个儿还被人当个宝。夜里她靠我肩上,说她闺女在县里读职高,一年学费得四千。我拍胸脯:"这事儿包我身上。"她没吭声,手却攥紧了我的。
有回她闺女放月假来工地看她。小丫头十七八,瘦瘦的,喊我一声"叔"。我掏出两百块塞她手里:"买点书本。"阿秀瞪我:"你疯啦,自个儿留着。"可转头,她跟闺女说:"这人实心,妈没看走眼。"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有回我收工早,撞见她在灶台边哼小曲。调跑得没边,我笑她"五音不全"。她拿锅铲敲我手背:"你懂个啥。"那阵子,工棚里有了烟火气。工友老赵来串门,见我俩一个烧火一个择菜,咧嘴笑:"老周,你这命,转了。"我嘴上谦虚,心里头美得不行。
03 第十一月初三,她前头的事找上门来
旧账这东西,你不翻它,它自己会找门。
变故来得没声没响。十一月初三那晚,她手机响了。她躲到工棚后头接,声音压得低。我听见一句"娃的事我管,你别来搅和"。挂了电话她脸白得像纸。
我问她咋了,她只说"没事"。可那往后,她夜里常翻来覆去。有回我起夜,看见她对着手机里一张男孩照片掉泪。我装着没看见,回炕上闭眼装睡。
她前夫后来真找来了。一个礼拜天晌午,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拍我们工棚门。嚷嚷着"阿秀你躲这儿快活"。我挡在门前,胸口给人捅了一拳,疼得我弯下腰。她哭着把人往外推:"你再闹,我就报警!"那男人骂骂咧咧走了,留下一地烟头。
我坐地上缓了半天才起来。她蹲我跟前,眼圈红红:"老周,对不住,把祸水引你身上了。"我摸摸胸口:"没事,皮肉伤。"可我心里头,那根弦悄悄绷紧了。
往后她话少了。有时对着手机发愣,有时夜里叹气。我问她,她就说"想闺女了"。我信了,没多想。现在回想,她那时候,怕是已经打定主意要走了。
她前夫不是头一回闹。后来我才知道,那人在外头欠了饥荒,想讹阿秀的钱。阿秀怕连累我,自个儿偷偷给过他两次,一回一千,一回八百。她没跟我说,是老赵后来听工地门口卖烟的说的。
她前夫闹那回,我在门外头站了半宿。风灌脖子,我琢磨:这祸,是我惹的,还是她命里的?后来她睡着了,我摸黑把那扇被踹歪的门板,拿铁丝拧紧。第二天她看见,没说话,只给我多盛了半碗粥。有些谢,是不说出口的。
04 她说要走,我嘴上应着,手却抖了
留不住想留的人,是男人这辈子顶憋屈的事。
腊月二十三,她坐炕沿上跟我摊牌。"老周,我得回去了。""回哪儿?""老家。娃他爷病了,我得回去照应。"我手里的烟掉炕上,烫了个洞。
我心里明镜似的——她是不想拖累我。她前夫那头的事没完,她怕连累我。可我嘴上硬:"行,你走你的。"她开始收拾那蓝布包袱,一件一件叠。我背过身去,假装看工地的灰。
其实那阵子我悄悄攒了钱。支模板的工钱,加上加班费,零零碎碎存了一万三。我想等她生日,把卡往她面前一递:"咱去领证。"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怕她觉得我施舍她,怕她更抬不起头。
她叠衣裳的手停了停,说:"老周,这三百天,我过得挺好。"我"嗯"了一声,喉头像卡了块骨头。我想说"那咱就别散",可话绕到嘴边,变成一句:"路上慢点。"
她没接这话,继续叠。包袱不大,装不下多少东西。可她就那么认真地叠,像要把这三百天一并装进去。我瞅着她后脑勺,那根红绳扎的小辫,忽然觉得眼热。
我那会儿真该拽住她。可我这人,嘴比手慢。等我想张嘴,她行李已经扎好了。我摸出兜里那张存单,攥出了汗,到底没递出去。
她前夫闹过后,有回她偷偷抹泪,叫我撞见。我问"咋了",她摇头:"没事,风迷眼。"我信她才怪。夜里我翻来覆去,想她前头过的那些苦,又想自个儿这半辈子光棍。俩苦人凑一块,咋就摊上这些破事。我这人嘴笨,憋了一肚子话,到嘴边都成了哑炮。
05 走的那天,我没抬头
有些话烂在肚里,就真的再没机会说了。
她走那天,雨下得大。我蹲在工棚门口钉模板,听见她拖着箱子出门。脚步声一步远一步。我想抬头看一眼,可脖子像灌了铅。
她站门口停了三秒,轻声说:"老周,我走了。"我没应声,锤子一下下砸钉子。等声音没了,我才抬头——巷口空落落的,只剩雨水泡着她的脚印。
事后我才从老赵那听说,她上车前红了眼。可我那会儿,连句"路上慢点"都没递出去。三百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到头来,我连她回不回来都不敢问。
我回到工棚,炕上她的枕头还凹着个坑。包袱不见了,可那股子胰子味还在。我坐了一夜,烟抽了半包,没合眼。天亮时,我把她剩的半瓶二锅头,对着门口洒了一地。
头七那天,我算着她该到老家了。我发了条微信:"到没?"她回:"到了。"就俩字。我再想说点啥,又不知从哪儿开口。就这么,信儿断了。
她走出巷口那会儿,雨幕里头,我好像瞅见她回了一下头。可我脖子沉,没敢确认。事后我老想,要是那回抬头,多看她一眼,是不是就不一样。可世上没卖后悔药的。工棚外头那棵老槐,叶子落光了,光秃秃杵着,像等我俩谁先开口。
她那根红绳扎的小辫,走那天散了,我捡起来,塞兜里。得亏留了这么个念想,不然这工棚,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剩下。夜里我摸出红绳,绕在指头上,一绕就是半宿,绕到天亮。
06 包袱还在,人没回,我守着等个信儿
搭伙到期不是散伙,是我还没把话说完。
头半个月,她来过一条微信:"老周,我到了,勿念。"我攥着手机,打了"好"字又删,到头回了个"嗯"。我怕多说一句,她就再不理我了。
现在工棚就剩我一人。她的蓝布包袱我没动,搁在炕头。里头一条旧围巾,是她织了一半的,说要给我挡风。我每晚收工回来,先把包袱摆正,再煮自己的挂面。
有时候恍惚,觉得她就在灶台边笑话我咸淡。前天工头结了尾款,我卡里凑够了两万。我摸出手机,翻到她微信,打了删删了打。末了只发了一句:"围巾我替你收着,啥时候回来接着织。"
她没回。可我不急,工棚漏风,但灯还亮着。我等着,等她那条红围巾,等她回来骂我面咸。三百天说没就没,可有些话,我还没说出口呢。
前儿个老赵要给我介绍个寡妇,我摆手:"甭介绍了,我这炕头还留着位置。"老赵笑我轴。我轴不轴不知道,就觉得,话没说出去,人就不能算走。
工棚的灯还亮着,我每晚给那碗筷多摆一双。怕的倒不是穷,是身边忽然空出一个位置,你还得照旧吃饭。
前儿个立冬,我翻出她那半截围巾,接着织了两针。针脚歪歪扭扭,可手感还在。老赵笑我"轴得没边"。我笑他不懂。这工棚,留着她半拉炕的温度,留着那股胰子味,也留着我没递出去的那张存单。我不等她回来谢我,就等她回来,骂我一句:老周,面又咸了。
工棚的灯,每晚亮到后半夜。我坐着,听外头风声,像她还在灶台边忙活。老赵说我该往前看,我笑:"你懂个屁。"往前看,往哪看?这炕头空着的位置,就是我的前方。我守着,等她回来,等那句"老周,面又咸了"。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情节经过文学处理,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你说,老周这攒着的两万块和那句没递出去的话,该不该等下去?要是你,会守着这工棚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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