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案录 · 长篇纪实
第七章
告密者
太平洋大逃杀 · 鲁荣渔2682号案纪实 | 本章约 4751 字
2011年7月22日,日本东侧海域鲁荣渔2682号船。
舵楼的门关了一上午。
李承权坐在刘贵夺对面,说了一句话,屋里人都愣住了:
我想入伙。
屋里还有姜晓龙、刘成建、黄金波、王鹏、包德,谁也没有想到这句话会从船长的嘴里说出来。就在一个月以前,他还在舵楼门口骂他们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八~蛋,现在他瘸着一条腿坐在刘贵夺面前说:“我想入伙,”
李承权腿伤还没好利索,他坐在那看着刘贵夺,说,你们做的事我都看见了,要想活命就得跟你们干。
刘贵夺没接话,他看了李承权很久,又看了看屋里的人,说你们都出去,我跟他谈谈。
屋里的人出去了。门关上。
刘贵夺说,你凭什么入伙?
李承权说他懂船,没有我你们就到不了日本,偷渡过去没人接应也下不了船。
刘贵夺说,你有熟人。
李承权说,我在日本有亲戚。
刘贵夺沉默不语,心里盘算,李承权懂船,还可以帮他们偷渡去日本,这是好处,但李承权在日本有亲戚,一旦船靠岸,他就会把所有人都供出来,那一切就完了。
他想了一夜。
第二天,他召集人,说,让船长入伙。他在日本有亲戚,能接应我们。往后他跟我们一条船,他要是敢反水,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李承权入伙了。崔勇跟着入伙了,段志芳也跟着入伙了。
崔勇和段志芳也是主动找上门来的。他们在船上的中间派里待了一个多月,看着船上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夜里睡不着。崔勇说,刘哥,我们也想入伙,跟着你干。
刘贵夺看着他们,问了一句:你们沾过血吗。
崔勇说,没有。
刘贵夺说,没沾血,怎么入伙?怎么算自己人?
崔勇和段志芳张口想说什么。他们知道,"沾血"这两个字,是刘贵夺划线的笔。沾了血,就是自己人,下不了船,也回不了头。没沾血,就是外人,随时可能被清掉。
刘贵夺说,不急。以后有你们沾血的时候。
7月23日,刘贵夺让人把卫星电话修好了。
电话被剪了线,锁在柜子里,躺了一个多月。刘贵夺让黄金波找出来,接上线,试了试,通了。
他将剩下的船员带到舵楼,依次让他们给家里打电话。
有人问,说什么。
刘贵夺说,就说你生病或者受伤需要钱,让你家里人往这张卡号上打钱。
他在纸上写上卡号,贴在舵楼的窗户上,户名:韩某,邮政储蓄,后面是一长串数字。
有人说,家里穷给不了多少钱。
刘贵夺说有多少打多少,打了你就能活命。
这句话说得非常平淡,可听的人都明白它的意思,不打电话、不打钱,就不能活。
船员们一个个拿起电话拨号。
王鹏给家里打了电话,他母亲接的,听到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哭泣,王鹏对妈妈说,妈妈我生病了需要钱,打到这个卡号上。
他母亲问,打多少。
王鹏说,有多少打多少。
他母亲说,好好好,妈给你打。
挂了电话后,王鹏站在舵楼门口站了很久,风很大,他擦了擦脸,回到宿舍去了。
不是每个人打电话了,有人拿起电话拨号,然后又挂掉,有人打过说了两句话,家里人说要找他去,他吓得赶紧挂了。
仅有两个电话把钱打到了韩某的卡上。
一个是单国喜的家人,一个是邱荣华的家人。
单国喜的家人汇了五千,邱荣华的家人汇五千元,一万块入到户名韩某邮政储蓄卡里,韩某得钱后,按刘贵夺的指示,把钱转存到自己另外一张交通银行卡上。
单国喜家人不知道那五千块钱是买命钱。邱荣华的家人也不知道。
刘贵夺把银行卡收好,揣进怀里。这是他偷渡日本的经费。他已经想好了,船到日本,他上岸,带着这笔钱,能活一阵子。
他没想到,这笔钱,最后成了他"被劫持"假象的一部分。
这一万块,是刘贵夺从自己人身上榨出来的。船员们出海半年,为的是那笔没到手的工资。工资没拿到,先被自己人榨走了一万。船上的日子,跟岸上隔着一个太平洋。船上的规矩,是刘贵夺来定。他说要钱,就得给钱,不给钱,命就没了。生病、受伤、急用钱,让家里人打款,这套话术,岸上到处都是,电话诈骗的骗子们天天在用。可这一次,用这套话术的是船上的家人,被骗的是船员自己的爹妈。岸上的骗子骗陌生人的钱,刘贵夺连自己人的家人都不放过。
7月24日白天,黄金波来找刘贵夺。
黄金波是内蒙古人,跟包德一个地方出来的,是包德带他入伙的。可这一个月,黄金波在刘贵夺身边,鞍前马后,记名字,记地址,记电话,比谁都勤快。
他进了舵楼,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刘哥,包德要弄你。
刘贵夺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黄金波说,包德不服你去日本的决定。他说,回中国,是死路一条,去日本,也是死路一条。他跟他那几个兄弟说了,要先把船开回中国,再把你办了。
刘贵夺说,他跟你说的?
黄金波说,他跟我说的。让我跟他一起干。
刘贵夺说,那你为什么来告诉我。
黄金波说,我觉得,跟着你才能活。
刘贵夺盯着黄金波的脸看了很久,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当什么事都没有。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黄金波点点头,出去了。
舵楼里,刘贵夺坐了一会儿。他想着包德。包德是第一个提出劫船的人,是他拉起来的班子,是他的左膀右臂。可包德不服他。包德想回中国,他想去日本。这个分歧,从决定偷渡那天起,就埋下了。
刘贵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甲板上的人。
包德正在甲板上,跟双喜、戴福顺蹲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刘贵夺看了一会,转身,把姜晓龙叫了进来。
他说,今晚动手。
7月24日傍晚,刘贵夺开始收刀。
他先找戴福顺。戴福顺和双喜住在十二人间,腰上别着刀。刘贵夺把他们叫到舵楼,说,船上要换一批刀,你们的刀,先交上来,回头给你们发新的。
戴福顺说,刀好好的,换什么。
刘贵夺说,磨一磨,刃口钝了。你们的先交,磨好了给你们送回去。
戴福顺看了看双喜。双喜把刀解下来,放在桌上。戴福顺也解下来,放在桌上。两个人出了舵楼。
刘贵夺把两把刀收进抽屉。他没有打算还回去。
他又找了包德。
包德的刀,是九把刀里最结实的,白槽钢磨的,柄上缠着布。刘贵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甲板上擦。
刘贵夺蹲下来,说,包德,跟你商量个事。
包德说,什么事。
刘贵夺说,崔勇那小子,我看他不老实。他刚入伙,我怕他反水。
包德说,你想怎么弄。
刘贵夺说,今天晚上,把他办了。你那把刀,借我用用。
包德愣了一下,说,杀崔勇?
刘贵夺说,对。他入伙没两天,底细不清。你要是不放心,你看着,让他死在你面前。
包德把刀递了过去。他没想到,这把刀,最后捅的是他自己。
刘贵夺接过刀,掂了掂,说,谢了。晚上你听我信。
他转身走了。包德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姜晓龙和梅林盛,被刘贵夺安排在了十二人间门口。
刘贵夺说,今晚你们守在门口,谁出来,问清楚。戴福顺和双喜,不能让他们出门。
姜晓龙问,包德那边呢。
刘贵夺说,包德的事,我自己来。
夜里,舵楼的灯亮着。音乐又响了起来,音量压着,刚好盖住舵楼里的动静。
刘贵夺坐在舵楼里,面前放着三把刀:戴福顺的,双喜的,包德的。
他对李承权和崔勇说,今晚,你们动手。
李承权的脸色变了。他刚入伙,还没沾过血。他看了看刘贵夺,又看了看桌上的刀,说,我……
刘贵夺说,你什么。你入伙的时候,我就说了,要沾血。今晚就是时候。
他把包德那把刀推到李承权面前,说,包德要反水,要弄我。你们俩,把他办了。
李承权的手,停在那把刀上面,没有动。
刘贵夺说,你不办他,我就办你。你自己选。
李承权还是把刀拿了起来。
崔勇站在旁边,也拿了一把刀。他的嘴唇发白,手在哆嗦,但他拿住了。
刘贵夺安排刘成建站在舵楼角落里,看着他们。他对刘成建说,看着他们动手。他们要是手软,你就替他们。
刘成建点了点头。
包德被叫到舵楼的时候,没有防备。
他走进来,看见李承权和崔勇站在屋里,手里拿着刀,愣了一下,说,刘贵夺,你什么意思。
刘贵夺说,你说我什么意思。
包德往后退了一步。他看见刘贵夺的手伸向抽屉,抽屉里是他的刀。他转身想跑,李承权已经动了。
李承权一刀在包德肚子上。
包德喊了一声,抓住李承权的胳膊,两个人扭在一起。崔勇从旁边补了两下。
包德松了手。他捂着肚子,退到窗边。他看着刘贵夺,说,刘贵夺,我C你妈!
刘贵夺没说话。
包德翻身,从窗户跳了下去。
海面上扑通一声。
刘贵夺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对着海面喊:
你们这伙人还有谁?告诉我,捞你上来。
海面上传来包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撕碎:没……没有了……都……都出来了……
刘贵夺没再说话。他把窗户关上,转身,坐回椅子上。
他没有捞他。
包德跳海的时候,十二人间里,戴福顺和双喜还在等他们的刀。
姜晓龙和梅林盛守在门口,一步没动。屋里的人听见了舵楼方向的动静,有人坐起来,问,出什么事了?
没人应声。
戴福顺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傍晚交出去的刀,想起刘贵夺说"磨好了给你们送回去"。他明白了。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姜晓龙挡在门口,说,回去。
戴福顺说,我的刀呢。
姜晓龙说,明天给你。
戴福顺转身,回到床铺前。他看了双喜一眼。双喜坐在床上,脸色惨白的看着他。
戴福顺把窗户推开。夜风灌进来。他回头看了双喜一眼,说,我先走了。
他爬上窗台,跳了下去。
双喜坐在床上,看着空了的窗台,没有动。他听见海面上传来落水的声音,又归于安静。
第二天,双喜的床铺空了。他是什么时候走的,跳的海,还是被人扔下去的,不知道。他的名字,进了失踪名单。
包宝成从四人间被叫出。
他被带到左舷廊。李承权、王鹏、崔勇站在那儿。刘贵夺问包宝成,你是包德的人吧。
包宝成说,我不是。
刘贵夺说,包德跳海的时候,说是你撺掇的。
包宝成说,我没有。
刘贵夺说,那你跳下去,跟他说清楚。
包宝成站在那里,看着黑漆漆的海面,站了很久。他没有跳。几个人上前,把他抬起来,扔了下去。
单国喜和邱荣华,从前铺被叫出。
他们被带到船舷边。有人拿着刀,有人拿着鱼枪。刘贵夺问单国喜,你家里人给你汇了五千块,是吧。
单国喜说,是。
刘贵夺说,那钱,是买你的命。你没发现吗。
单国喜没有说话。他大概想起了那笔钱,想起了电话里家人的声音。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船舷边。
刘贵夺说,你家里人还在等你回去呢。
单国喜跳了下去。
邱荣华被鱼枪捅了一下,也跳了下去。
海面扑通两声,又安静了。
那天晚上船上又少了六个人,包德,戴福顺、双喜、包宝成、单国喜、邱荣华,六个,死或消失,海水把他们全带走了。
天亮了,船上的人起床像平常一样吃饭、走岗、干活。
昨夜的事没人提,包德到哪去了也没人问,包德这个名字像是从没有在船上存在过。
岸上记载他们,之后这些事都进入卷宗里,警察在审讯室中,反复地追问,船上的人就重复讲那天晚上的事情。包德跳海前说的一句话,双喜失踪的那夜,戴福顺翻窗的姿势都被写进案卷之中,刹人是死罪,劫船属于重罪,在刑法上写着白纸黑字。船上的一个月时间,船上的人以为海上发生的那些事都会随海流而去。法律用了两年的时间,才查清了这条船上一个月发生的事情。
包德是第一个提出劫船的人,是他挨个敲宿舍的门,一间一间地问“还想不想回去”,是他将刘贵夺拉进了这场局中,现在他死在这场局里,死在刘贵夺手里,死在他自己磨的刀下。
刘贵夺把剩下的刀收起来,一个一个数过,九把刀,少了戴福顺,少了双喜,少了包德,剩下六个,他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把刀锁进了抽屉。
沾血,是刘贵夺发明的一个词,沾了血就是自己人,绑在一条船上,谁也下不去。这是岸上收投名状的规矩,刘贵夺把它用在了这条渔船上。他不需要别的,只需要一把刀,和一个让所有人都害怕的理由:造~反。
船上一共三十三个人。
现在,还剩十六个。
十六个人,十三个沾过血,三个还没沾。刘贵夺看了一眼那三个人,什么也没说。
他把舵楼的窗户关上。
窗外,海面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七章 完)
《太平洋大逃杀——鲁荣渔2682号案纪实》全十章,本篇为第七章「告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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