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昨儿个我到超市那边走了一趟，排骨正在搞打折的活动，十八块九一斤。我站在那个地方看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旁边有个女的嫌我挡住了她的道，啧了一声。我就把身体往边上挪动了一下，给她把位置让了出来。
她又啧了一声。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我肯定是不会让着她的。以前我的脾气是相对比较大的那种。
现在基本上算是没什么脾气了。这样说也不完全对，其实是心里面觉得，为了这么一点小事情犯不上较真。
四年前厂里进行裁员的时候，我刚好是五十五岁的年纪。名单公布出来的那天下午，车间当中没有人说话，就听见机器一直在那边嗡嗡地响着。老张伸出手来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对我说了一声走吧。我回应他说那就走吧。总共就说了这么两个字，工作的机会就这么样没了。
后来我也找过一些工作的机会。人家问我的年纪有多大，我说五十五了。人家对我说你先回去等着通知就行了。等了两个月的时间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我拿起电话打过去询问了一下，人家对我说还在走流程。我对他说那就算了吧。不再继续找下去了。
躺了四年。
头一年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不用早早地起来，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到了第二年就开始慌了，存款已经花掉了一半左右。第三年反而不怎么慌了——慌也没有什么用处。到了第四年，我觉得自己算是活明白了。
什么叫活明白？就是知道了每一块钱应该怎么样来花。
以前买烟都是二十块一包的那种，现在抽十块的就够了。以前到外面吃饭随便点菜，现在在家里自己做着吃。以前觉得这样过日子没什么意思，现在觉得这样本身就是一种意思。
是不是挺贱的。
我老婆说我整个人的状态变了，说我现在变得软了。我没有跟她解释，其实不是变软了，是没有那个劲头去发了。发火这个事情也是一项力气活，得有一定的底气才能发得出来。
前段时间老张跑过来找我喝酒。他也被裁掉了，比我晚了一年。他说想要开个店来做生意，问我要不要一起干。我说算了吧，折腾不动了。他对我说你才五十五岁就不折腾了？我说折腾过了，结果到头来也都是一样的。他没再说话，就闷头喝酒。
那瓶酒是他带过来的，三十多块的那种。以前我们喝酒都是喝一百多的。现在喝三十多的也感觉挺好。喝着喝着他就说起以前的事情，说起车间里面那台老旧的机器，说起我们之前一块儿骂过领导的事情。说着说着就不往下说了。
那台机器后来也换掉了，换成了新的，没人会修。
我女儿跑过来看我，说我瘦了不少。我说瘦了挺好的。她问我爸你是不是没钱花了。我说有的。她说你别骗我了。我没有说话。她走的时候偷偷给我塞了两千块钱。我没有推，推也是推不掉的。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呆。
那两千块钱到现在还没有花掉。不是舍不得花，是不太敢花。花完了就彻底没有了。
有时候想想也觉得挺窝囊的。五十多岁的人了，没有正经的收入来源，还得让女儿给钱花。但是窝囊又能怎么样呢。日子不是想怎么过就能怎么过的，是只能这样过的。
前几天在小区门口碰到了以前的同事，开了一辆新车在那里。他对我说换车了，我说挺好的。他问我你怎么样，我说还行。他问我要不要帮我问问有没有什么活儿可以干。我说不用了。他问那你平时干些什么呢。我说不干什么。
他走的时候眼神是相当复杂的。可能觉得我已经废掉了，也可能觉得我过得挺自在的。
都有吧。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就不说了。
我在阳台上种了一些菜。以前觉得种菜这种事情是老头才会干的事情，现在我自己也变成一个老头了。西红柿长出来的那天我盯着看了好一阵子，觉得挺好看的。以前肯定是注意不到这些东西的。以前满脑子想的都是加班、应酬、这个月的业绩还差多少这些东西。
现在不用想这些东西了，也挺好。
昨儿个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过去。她问我你怎么样了。我说挺好的。她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过了。她说那就行。
挂了电话以后我认真地想了想，其实日子就是这样的。没有什么深刻的大道理，就是吃饭、睡觉、活着。以前不太这么觉得，现在算是知道了。
知道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就是心里面知道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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