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苏黎世火车站地下通道的理发店门口,盯着玻璃门上的价目表看了整整四分钟。旁边拖着行李箱的人绕着我走,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在通道里撞来撞去。剪一次头发,最便宜那档,合人民币四百八十块。
我摸了摸自己快盖住耳朵的头发,想不通,又走回去看了一遍。没错,四百八。
![]()
这事得从头说。
我到苏黎世那天下午,从机场坐火车进城,车厢干净得让我不敢把背包放地上。窗外的湖蓝得不真实,像有人往水里倒了一桶颜料。我旁边坐着个穿西装的老头,全程在翻一份报纸,翻页的声音很轻,轻到我能听见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节奏。
到站的时候他帮我把箱子拎下行李架,说了句“Enjoy your stay”,发音标准得像在念课文。我道了谢,心里想,这地方真体面。
体面了大概三个小时。
找旅馆的路上,我在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报了个数,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折合人民币三十七块。就一瓶普通的、五百毫升的、没气泡的水。我站在收银台前面,后面排着的人等着,我只好掏钱。
出门的时候我把那瓶水举起来对着路灯看,想找出它凭什么值三十七块的理由。没找着。
![]()
旅馆是个老楼改的,前台在二楼,电梯只能站两个人,关上门之后鼻子快贴到门板。房间小得转个身要规划一下,窗户对着天井,白天得开灯。老板是个瑞士本地人,英语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递给我钥匙的时候问我住几天。
“先住一周。”我说。
他点点头,在登记表上写了点什么。我瞥了一眼,看见他写了个数字,旁边画了个圈。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数字是房费——一晚合人民币七百多。
我住的这间,在国内大概值一百五。
![]()
放下行李我就出门了。苏黎世的市中心不大,走走就到。利马特河穿城过,水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
桥上有游客在拍照,也有本地人靠着栏杆喝啤酒。我沿着河走,走到一个广场,看见露天集市还没收摊。卖菜的大姐在收拾剩下的几筐菜,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价签。
一小盒草莓,大概十几颗,合人民币六十块。我换算了一下,等于我在国内买六斤。大姐看我站着不动,冲我笑了笑,用德语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懂,也笑了笑,走了。
![]()
第二天早上我想找个地方吃早饭。旅馆不包餐,老板给我指了条街,说那边有咖啡馆。我走进一家看起来最普通的,菜单挂在墙上,字很小。
我点了杯咖啡和一个牛角包,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咖啡来了,杯子很小,牛角包也小,两口就能吃完。结账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账单,合人民币八十五块。
我坐在那儿把账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想确认自己没看错。没错,八十五。
邻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一边喝咖啡一边敲键盘。她杯子旁边放着一个塑料饭盒,里面是自带的沙拉。我注意到她吃沙拉的时候很慢,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叉。
结账的时候她从钱包里掏出硬币,一枚一枚数着放在托盘里。服务员收了,没说什么。
我后来才知道,在苏黎世,午饭自带是常态。不是讲究健康,是外面的饭太贵。
![]()
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第三天。
我的头发实在长得难受,就在火车站附近找了这家理发店。进去之前我在门口又确认了一遍价格,想着也许有更便宜的。没有。
最便宜那档四百八,洗剪吹,不包含任何额外服务。我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看着前面的客人。一个中年男人,剪完头发对着镜子摸了摸后脑勺,掏出一张卡递给理发师。
理发师刷了一下,把卡还给他。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轮到我的时候,理发师是个年轻姑娘,问我要怎么剪。我说短一点,别太短。她点点头,围布一抖,剪刀上手。
剪的过程中我们没说话。镜子里我看见自己的脸,旁边是她低头剪头发的侧脸,再旁边是墙上一张告示,写着价格表。最下面一行小字,我眯着眼看清楚了:刷卡额外收两块五手续费。
剪完我掏现金。她找零的时候我问了一句:“你们这儿理发一直这么贵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我住德国那边,每周过来上班。”
“每天通勤?”
“嗯。火车四十分钟。这边工资高,德国那边房租便宜。”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把零钱塞进钱包,说了声谢谢。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她已经在招呼下一位客人了。
![]()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算了一笔账。房费七百,早饭八十五,一瓶水三十七,理个发四百八。我这一天下来,什么都没干,光活着就花了一千多。
我在国内一个月的房租,在这儿撑不过三天。
我开始留意那些不在游客视线里的东西。
早上七点半的地铁,车厢里挤满了人,但很安静。没人打电话,没人外放音乐。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手机或者地面,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疲惫还是麻木。
我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领带系得很紧,公文包夹在腋下。他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挡了一下,然后继续盯着车厢门上的广告。广告上是某家银行的理财服务,下面一行小字:年费百分之一点二。
![]()
有天下午我在公园里坐着,旁边长椅上来了个老头。他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个空塑料瓶。他坐下来,把瓶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膝盖上数。
数完了又装回去,站起来走了。我看着他走到公园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没伸手,继续往前走。
后来我在一家超市门口又看见他。他站在自动回收机前面,把瓶子一个一个塞进去。机器吐出一张小票。
他拿起小票,走进超市,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袋面包。
![]()
我在苏黎世住到第十天的时候,碰见了一个在银行工作的中国人。他在这边待了五年,娶了个瑞士老婆,孩子刚上幼儿园。我们约在河边一家咖啡馆,他点了杯美式,我点了杯茶。
茶是袋泡的,合人民币四十五块。
我问他在这儿生活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说:“挣得多,花得也多。存是能存下来,但你得接受一种活法。”
“什么活法?”
“什么都算。”他说,“我老婆买菜要跑三个超市,哪个打折去哪个。她挣得比我多,但买衣服基本等季末。
不是没钱,是习惯了。这边人好像从小就知道,钱不是用来撑面子的。”
他喝了口咖啡,又说:“但你说他们抠吗?也不抠。我孩子幼儿园一个月两千多瑞郎,合人民币快两万,他们觉得值。
花在刀刃上,刀刃以外的,一分不多花。”
![]()
他说这话的时候,河对岸的教堂钟声响了。下午四点,钟声传过来,不响,但很清楚。咖啡馆里几个人同时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我后来专门去了一趟德国边境。从苏黎世坐火车过去,四十分钟,票价合人民币一百多。车上人不少,很多推着购物车的,车是空的,等着回程装满。
我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攥着一张购物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德文。她看我盯着清单看,把纸折起来,冲我笑了笑。
到了德国那边的镇子,我跟着人群走。超市门口停着一排车,车牌有瑞士的,也有德国的。超市里面,同样的牛奶、同样的面包、同样的洗发水,价格比苏黎世便宜一大截。
我拿了一瓶洗发水对比了一下,差价将近一半。收银台前面排着长队,购物车一辆接一辆,装得满满的。
![]()
回程的火车上,我旁边坐着一对年轻夫妻。他们的购物袋塞在座位底下,露出几盒酸奶和一袋橙子。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闭着眼,男的低头看手机。
我听见女的迷迷糊糊说了句什么,男的嗯了一声,伸手把她那边的窗帘拉上了。
那天晚上回到旅馆,我又算了一遍账。这趟德国来回,车票加购物,省下来的钱大概够我在苏黎世吃三顿饭。三顿。
搭进去的是半天时间和四十块钱车票。值不值?我不知道。
但火车上那些人显然觉得值。
![]()
离开苏黎世的前一天,我去了一家本地人常去的市场。不在旅游区,要走一段路。市场里卖什么的都有,蔬菜、奶酪、香肠、旧书、二手衣服。
摊主们不怎么吆喝,坐在自己的摊位后面,有人来就问一句,没人来就发呆。
我在一个卖旧货的摊子前面停下来。摊主是个中年男人,面前摆着一堆旧手表和旧首饰。我拿起一块表看了看,他报了个价,合人民币三百多。
我放下表,他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擦他的表壳。
旁边一个卖奶酪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太太,正在给一个年轻姑娘切奶酪。姑娘要一小块,老太太切了一大块,姑娘说了句什么,老太太把切下来的又切掉一半,重新称。姑娘付了钱,走了。
老太太把剩下的半块奶酪用纸包好,放在一边。
![]()
我站在市场中间,听着周围的声音——切奶酪的刀碰到砧板,硬币掉进钱盒,有人用德语和法语交替着聊天。空气里是奶酪的咸味混着旧木头的潮气。我忽然觉得,这个市场比苏黎世湖边那些漂亮建筑更让我记得住。
![]()
最后一天早上,我退了房,把行李寄存在火车站。距离发车还有两个小时,我沿着利马特河又走了一遍。河水还是那么清,天还是那么蓝,桥上还是有游客在拍照。
我走到第一次看见露天集市那个广场,早市刚开,卖菜的大姐在摆摊。这次我没看价签,就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
她认出了我,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然后我转身往火车站走。路过那家便利店,那瓶三十七块的水还摆在货架上,位置都没变。路过那家咖啡馆,牛角包的香味飘出来,门口站着两个人在等位。
路过那家理发店,玻璃门关着,里面的灯亮着,理发师正在给一个客人围围布。我没停,继续走。
![]()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站台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跑,公文包夹在腋下,手里拎着一袋超市的东西。他跑了两步,车没赶上,停下来喘气。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苏黎世一点一点变小,湖变成一条线,然后被山挡住。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剪完到现在,长了一点,但还是短的。花了四百八的那次。
![]()
到底什么样的地方算贵,什么样的地方算便宜,我还是没想明白。四百八剪一次头发,有人觉得疯了,有人觉得正常。三十七块一瓶水,有人咬牙买,有人提前在德国买好。
那个每天坐火车来苏黎世上班的理发师,那个在超市门口捡瓶子的老头,那个在咖啡馆自带沙拉的年轻女人——他们都在用自己方式跟这座城市的价签打交道。
我学不会。我只会把每一笔账都换算成人民币,然后心疼。
但心疼完了,我又有点想回去。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