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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亲五载,我留下和离书带着嫁妆走后,摄政王他气吐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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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内室中,一片狼藉,仿佛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寂静得如同死水一般。

秋月被眼前的景象惊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林嬷嬷脸色苍白如纸,颤抖着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伙计阿生仍心有余悸,眼神涣散,似乎还未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我独自立在原地,脊背挺直如松,强撑着那份冷静。

直到确信他们真的已经离去,我才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身体瞬间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双腿一软,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血痕,渗出点点殷红。

裴砚舟……

他竟然真的找来了。

而且,看他的神情……似乎并不仅仅只是愤怒。

那双眸子里翻涌的情绪,除了怒意,还夹杂着什么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那一瞬的眼神交汇,让我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裴砚舟的突兀现身,宛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在济安堂内外激起层层涟漪。

街坊四邻议论纷纷,揣测着那位气势凌厉、身份尊贵的“病患”与沈大夫之间究竟有何恩怨。有人忧心忡忡,也有人好奇探听,更有好事之人添油加醋,将事情渲染得扑朔迷离。

林嬷嬷满脸忧虑地说道:“小姐,那姓裴的既然能找到这里,还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此地恐怕不宜久留了!要不……我们换个地方?江南地域辽阔,总还有去处。”

我沉默地捣着药钵中的草药,发出一下下沉闷的声响。

换地方?

又能逃到哪里去?

裴砚舟能寻到临安城,找到济安堂,便说明他背后势力庞大,远超我的预料。一味逃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更何况……我凭什么要逃?

我放下手中的药杵,凝视掌心早已结痂的旧伤,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冷硬。

“不必躲。”我语气平稳地说。

“小姐?”林嬷嬷一脸震惊。

“嬷嬷,我们既无违法乱纪之举,亦未曾欠他裴家分毫债务。济安堂是合法经营的医馆,有官府颁发的文书为凭。我沈澜行事坦荡,问心无愧。”我起身走到窗边,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这里是临安城,不是他摄政王一手遮天的上京!”

“若他胆敢仗势欺人,强夺无辜女子,自有朝廷律法约束他!”

“若他妄动干戈……”我眼中闪过一抹寒芒,“我们也并非毫无抵抗之力!”

我早已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只能依附于他、任其掌控的沈微澜。母亲留给我的不只是财富,更有一群忠心耿耿、武艺高强的旧部。这些日子,他们已悄然分散于临安城内外。再加上我暗中调制的一些特殊药物,自保绰绰有余。

“传话下去,”我转身,语气不容置疑,“让‘药房’的伙计们(实指护卫)都打起精神,轮流值守,日夜留意云来客栈那边的动静。特别是那个护卫头领,务必盯紧些。”

“再放出风声,”我略一思索后补充道,“就说济安堂的沈大夫近日被一个不明来历的疯子惊扰,情绪不稳,决定闭门静养几日。”

“是!小姐!”林嬷嬷见我主意已定,且部署周密,心中稍感宽慰,立刻领命而去。

闭门谢客,一则可暂时避其锋芒,观察裴砚舟下一步举动;二则也可向邻里解释当日冲突,淡化影响。

接下来的几天,济安堂的大门始终紧闭。

16

云来客栈方向,却异常冷清。裴砚舟的侍卫们频繁出入,请来了不少临安城中有名的大夫,药香几乎不曾断过,但自那日之后,再无人前来济安堂滋扰。

仿佛那天的狂乱闯入,不过是一场虚幻的噩梦。

但我心里明白,这不过是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安宁。

裴砚舟素来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被我这般“羞辱”,他绝不会就此罢手。

他在等待什么?

是在养伤?还是在酝酿一场更为猛烈的风波?

第七日,傍晚时分。

天色阴沉,厚重的乌云低垂,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一场暴雨即将倾泻而下。

我坐在内室窗边,借着微弱的天光翻阅医书,可心思早已不在字句之间,思绪纷乱,心头莫名浮躁难安。

“小姐,”秋月端着一碗安神汤轻轻走进来,低声说道,“嬷嬷说看这天气恐怕要落大雨了,让您早点歇息。”

“嗯。”我轻声应了一句,接过瓷碗,刚送到唇边。

“笃、笃、笃——”

前院大门外,传来节奏平稳的敲门声。

在这静谧的黄昏时分,格外清晰刺耳。

我的心猛然一紧。

“谁啊?济安堂已经关门了!”伙计阿生的声音从正厅传来。

“吱呀——”是木门开启的声音。

紧接着,是阿生倒抽一口凉气的声响,还有林嬷嬷急促而压低的惊呼:“你……你怎么又来了?”

我放下手中的碗,站起身,快步走到通往药堂的帘子后,悄悄掀开一角缝隙向外张望。

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依旧是那一身玄色锦衣,在昏暗的天光中显得愈发深沉,仿佛夜色凝成。身形虽依旧挺拔,却比几日前闯入时更加消瘦,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在暮色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直直地望向我所在的内室方向。

是裴砚舟。

他竟然亲自来了?而且……竟是独自一人?没有带那些凶悍的护卫?

他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强行闯入,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注视着,眼神复杂至极,流露出我看不懂的情绪波动。那里面似乎少了前几日的狂怒与暴戾,多了一种沉重、近乎绝望的疲惫,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执念?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节泛白。

“裴王爷,”林嬷嬷挡在门前,语气满是戒备和敌意,“我们小姐不见客!请您离开!”

裴砚舟仿佛没听见一般,目光仍旧固执地穿过前堂,试图捕捉藏在帘后的我。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坚定:

“沈微澜……我知道你在。”

“我只说几句。”

“说完……我就走。”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穿透了沉闷的空气。

林嬷嬷还想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帘子,缓步走了出去。

躲,终究不是办法。

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

“嬷嬷,阿生,你们先退下。”我语气平静地下令。

“小姐!”林嬷嬷和阿生同时惊呼,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无妨。”我投给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裴王爷身份尊贵,想必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一位平民女子施以粗暴手段。”

这话,是说给裴砚舟听的。

17

他清瘦的面容上仿佛闪过一抹极其微弱的尴尬,几乎难以察觉,随即抿紧了嘴唇,没有开口辩解。

林嬷嬷与阿生忧心忡忡地望了我一眼,又带着戒备地瞪了裴砚舟一眼,这才万分不情愿地退到了后堂门口,在远处守候着。

前厅之中,只剩我们两人对峙。

空气沉重得仿佛凝结成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窗外雷声愈发逼近,低沉而压抑地在天际翻滚。

“裴王爷有何贵干?”我站在离他数步之遥的地方,语气疏远而礼节周到,像是在面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路人。

裴砚舟的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扫过我的脸庞、眉眼、衣着。那眼神中透出一种近乎饥渴的渴望和……隐忍的痛楚?

“你……”他动了动嘴,声音艰涩难言,似乎喉咙被某种情绪堵住,“你消瘦了……也……也更精神了些……”

我神色淡漠,无动于衷。

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仿佛正竭力压制内心翻涌的情绪。他缓缓抬起那只紧握的手,摊开掌心。

那是一张我曾留在王府案几上的信笺,附着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结清”二字赫然在目!

纸张已然微微皱起,沾染着几点暗红色痕迹,仿佛是……早已干涸的血迹?

“这张……”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的颤抖,目光牢牢锁住我,“这一百两……究竟是什么意思?”

“顾名思义。”我冷冷回应,“五年来吃住所费,一笔勾销,互不拖欠。”

“互不拖欠?”裴砚舟仿佛被这四个字狠狠刺中,猛然向前跨了一步,气息急促起来,原本苍白的脸颊浮现出病态的红晕,“沈微澜!你怎么敢说出互不拖欠这样的话?!”

他死死盯住我,眼中翻腾着压抑已久的狂怒与苦楚,交织着愤怒、不甘,还有浓烈到无法释怀的悔意?那些复杂的情绪几乎将他吞噬。

“整整五年!你处心积虑地欺骗我!你在我的眼皮底下隐藏了如此庞大的财富!你看着我对你的冷漠无情!看着我对你视若无睹!看着我把你看作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摆设!你是不是在心里讥笑我?嘲笑我是个瞎子!是个蠢货?!”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语调中夹杂着撕裂般的痛苦:

“你明明可以告诉我!你明明能够过得更好,不必受尽委屈!你为何要忍耐?为何要伪装?为何偏偏要用那种最决绝、最羞辱人的方式离开?!”

“沈微澜!你说啊!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嘶吼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煎熬,身体微微摇晃,却仍固执地盯着我,执意等待一个答案。

窗外乌云密布,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划破天幕,刹那间照亮了他苍白扭曲的面容,以及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

轰隆——!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惊雷炸响,宛如苍穹崩裂!

18

黄豆般大小的雨珠,终于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敲打在屋瓦与窗框之上,急促而猛烈。

倾盆大雨,轰然而至。

在这震耳欲聋的雷雨声中,裴砚舟的话语,宛如一根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我的耳膜。

我凝视着他痛苦扭曲的脸庞,望着他眼中翻腾的、几乎将自身焚毁的情绪,心中竟无一丝波动,只觉荒诞可笑,荒诞至极!

“告诉你?”我轻声重复,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唇角扬起一抹寒意凛然的弧度。

我向前迈进一步,逼近他,毫不退让地迎上他那双狂乱痛苦的眼睛,声音清晰如冰珠坠地,穿透哗哗的雨幕:

“裴砚舟,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

“告诉我什么?”

“告诉我,沈家还有些你不屑一顾的‘残物’,让你这位裴王爷手下留情,对我这个占据王妃之位的傀儡,稍微宽仁一些?施舍些许你多余的注意?”

“还是告诉我,我沈微澜嫁你五年,守了五年的空房,像个笑话一样,只为等你某日回心转意,回头看我一眼?”

我的嗓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五年的血泪与屈辱,如同淬毒的利箭,直射向他:

“你配吗?!”

“你的眼睛、你的心,从头到尾,都在那个苏挽云身上!”

“她流一滴泪,你便心疼得难以承受!我沈微澜即便死在你面前,恐怕也只会被你视为玷污了你的视线!”

“我去告诉谁?用我的热脸去贴你的冷屁股?再让你和你的苏姑娘,把我仅存的一点可怜尊严,踩在脚下肆意践踏吗?!”

裴砚舟被我这一连串质问逼得脸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一步,仿佛无法承受这字字如刀的锋芒,痛苦地捂住绞痛的胸口,大口喘息着。

“不……不是……我……”他想辩解,却语不成句,声音支离破碎。

“不是什么?!”我厉声打断他,眼中是彻骨的寒冷与决绝,“裴砚舟,收起你这副悔恨交加的表情吧!太迟了!已经太迟了!”

“当你写下那封休书的时候!”

“当你陪着苏挽云赏花灯,忘了我生辰的时候!”

“当你五年来始终将我视若无物的时候!”

“我的心,早已死去!彻底死去!”

“如今你反倒来责问我为何不说?责问我有没有心?”

“那我现在告诉你——”

我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如同宣判死刑:

“我的心,早就喂给了狗!”

“而你裴砚舟,就是那只瞎了眼的狗!”

轰隆——!

又一道惊雷炸裂天际!惨白的电光映亮我冰冷决绝的脸庞,也照亮了他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只剩死灰般的绝望面容!

“噗——!”

裴砚舟身体猛地一颤,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鲜红的血沫溅落在玄色衣襟上,触目惊心!他高大的身躯如断线木偶般,直挺挺地朝冰冷的地面倒下!

19

“王爷!!!”

一道嘶吼声在雨夜中炸裂开来,一直屏息凝神守在一旁的护卫首领如同幽影般从滂沱大雨中疾驰而入,在裴砚舟即将倒地的一瞬,堪堪将他接住。

“王爷!王爷您撑住啊!”护卫首领望着裴砚舟面色如纸、气息微弱的模样,心头一颤,惊惧万分。他猛然抬头,双目赤红,目光如淬毒的利刃,狠狠刺向我:“毒妇!你对我家王爷做了什么?!”

我静静伫立原地,神情淡漠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看着裴砚舟嘴角不断渗出的鲜血,看着他在昏迷中仍紧蹙的眉头。

心中一片冰冷死寂。

“做了什么?”我微微勾起唇角,声音在哗哗雨声中清晰而冷冽,“我只是说了几句真话。”

“真话也能变成刀子,直插你家王爷的心口?”

“那只能说明——”

我俯视着昏迷不醒的裴砚舟,语气一字一顿,沉稳而无情:

“他罪有应得!”

护卫首领几乎要被怒火吞噬,抱着裴砚舟的手都在颤抖,恨不得立刻拔剑将我碎尸万段!但他深知此行使命重大,更清楚此刻王爷的状况不容拖延!

“走!”他狠狠瞪了我一眼,眼中尽是滔天恨意,随即抱起裴砚舟,冲进了门外倾泻而下的暴雨之中。

雨,越下越大。

哗啦啦的水声吞没了所有喧嚣与哀痛。

我静静地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央,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望着地上那一滩触目惊心、却被雨水迅速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血迹。

林嬷嬷和秋月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

“小姐!您没事吧?”

“吓死奴婢了!那个疯子……”

我缓缓摇头。

“没事了。”我轻声说道,仿佛是在安抚她们,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一切都结束了。”

窗外的暴雨依旧肆虐,仿佛要将天地间的尘垢与过往统统洗净。

裴砚舟被护卫带走之后,音讯全无,宛如坠入深海,再无踪迹。

云来客栈的人也在一夜之间尽数撤离,仿佛从未在此停留过。

临安城的雨季漫长又潮湿,济安堂重新开门迎客,生活逐渐恢复往日的节奏。那场暴雨之夜的冲突,渐渐成为街坊口中一段模糊而离奇的传闻。

有人说,那是个遭仇人追杀的富商,因心神错乱认错了人。

有人说,那是个多情公子,误寻旧爱,遭到拒绝后伤心吐血离去。

众说纷纭,最终随时间悄然消散。

唯有济安堂的人知道,那并非虚构。

但无人再提起。仿佛只要提及那个名字,便会玷污如今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我依旧每日坐诊、制药、研读医书。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望向窗外朦胧的月色,会有一瞬恍惚。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苍白扭曲、满是痛苦绝望的脸,还有那口喷涌而出的鲜血。

但转瞬之间,更深的平静便将这些情绪彻底淹没。

不值得。

20

裴砚舟也好,往日的恩怨也罢,都不值得我再耗费半点心力。

转眼间,又过了一个多月。

秋意渐浓,凉风轻拂,枝头黄叶飘落,带着几分萧瑟,却也多了几分静谧与清宁。

这天午后,阳光明媚,暖意融融地洒落在济安堂门前的青石板上。我刚送走最后一位前来复诊的老妇人,端起茶盏正欲小憩片刻。

“小姐!小姐!”秋月气喘吁吁地从门外奔进来,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制作精美的洒金帖子,脸上泛着因奔跑而染上的红晕,眼神却透着一丝异样。

“怎么了?这般慌张。”我放下茶杯,语气平静。

“您看看这个!”秋月将那帖子递到我面前,神情像是吞了什么不爽口的东西,“是苏家派人送来的,说是……特意送给沈大夫您的!”

苏家?

我眉心微蹙,接过那封帖子。封面为素雅的玉兰暗纹,纸张细腻,隐隐散发出一缕淡淡的香气。轻轻翻开,内页以簪花小楷书写,字迹娟秀柔美:

【澜妹妹妆次:久别经年,思之甚切。闻妹妹悬壶济世于临安,仁心济人,妙手回春,实令人敬佩不已。妾身近日偶感不适,久仰妹妹医术超群,心生向往。冒昧相邀,望于明日未时,移驾城南‘清漪园’水榭一叙,盼赐良方,兼述旧情。万望勿辞。苏氏挽云 谨启】

苏挽云?

她竟然也来到了临安?还特地指名要见我?

她想做什么?是故作亲切来探听虚实?还是替裴砚舟传达什么话?抑或是为了炫耀她的地位和幸福?

心头一阵冰冷的厌倦缓缓升起。

这对男女,真是阴魂不散,挥之不去!

“小姐,千万别去!”林嬷嬷也凑过来瞧了帖子一眼,立刻急切地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思!那苏挽云,看着温婉可人,实则心思深沉得很!”

我捏着那张散发着幽香的帖子,指尖冰凉。

不去?

她既然能寻到济安堂,找到“沈澜”,就说明她和裴砚舟一样,是有备而来。一味逃避,并非良策。

我倒要亲眼看看,这位让裴砚舟念念不忘、宠在心头的白月光,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备车。”我合上帖子,语气冷静如常,“明日未时,前往城南清漪园。”

“小姐!”林嬷嬷和秋月同时惊呼出声。

“放心。”我站起身来,目光清冷如霜,“不过是去会一会旧识罢了。我倒要听听,她有什么‘旧情’可谈。”

城南,清漪园。

这是临安城里赫赫有名的私家园林,曲径通幽,景致雅致,处处皆画,步步成诗。

翌日未时,我带着林嬷嬷与秋月准时踏入园门。早有一位衣着讲究、神色稳重的管事妈妈等候在门口,见到我后恭敬行礼:“沈大夫,我家小姐已在水榭恭候,请随奴婢这边走。”

穿过曲折蜿蜒的长廊,绕过怪石嶙峋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方碧绿湖面静静铺展,湖中建有一座六角形的精致水榭,四面垂挂着如蝉翼般轻薄的纱帘,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水榭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竹椅。

一位身着月白色锦缎裙装的女子背对着我们,凭栏远眺,身形纤细,宛如风中弱柳。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身。

正是苏挽云。

比起数月前在上京朱雀大街上那一瞥惊鸿,她似乎更显瘦弱了些许,面色略带病容的苍白,眉心一点朱砂依旧鲜亮如血。看到我,她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温婉柔和的笑容,仿佛雨后初绽的荷花。

“澜妹妹!你终于来了!”她声音轻柔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亲昵,快步迎上前来,似要执我之手。

21

我微微偏转身子,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靠近,神情淡漠:“苏姑娘客气了。你我之间,还是称一声‘沈大夫’更为妥当。不知苏姑娘身体何处不适?”

苏挽云的手悬在半空,脸上那抹温婉笑意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缓缓收回手,用丝帕掩住唇角,轻轻咳了两声,柔声道:“沈大夫快人快语,果然爽利如昔。是挽云失礼了,该唤您沈大夫才是。”

她引我入座,亲自执起石桌上温着的紫砂壶,为我斟上一杯清茶。动作娴雅,仪态端庄。

“实不相瞒,”她在我对面坐下,抬起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眸,带着恰到好处的愁绪望向我,“挽云此来,一是久闻沈大夫医术高超,近日心口时常烦闷,夜不能寐,特来请教沈大夫。”顿了顿,她神色微黯,语气略沉,“其二嘛……”

她停顿片刻,眼中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满是歉意与恳求:“是想替砚舟哥哥……向沈大夫赔个不是。”

赔不是?

我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平静地注视着她,静候下文。

苏挽云似被我目光所摄,稍稍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愈发轻柔,甚至带了几分哽咽:

“那日……砚舟哥哥在济安堂冒犯了沈大夫,回去后便……病情加重,吐血不止,昏迷多日,险些……险些便撒手人寰。”她用手帕轻拭眼角,声音几近哽咽难言。

“幸得太医署几位名医日夜救治,才勉强保住了性命。只是……只是心脉受损,郁结难解,一直卧床不起,药难入口……”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我,声音颤抖而哀切,“沈大夫,我知道……知道砚舟哥哥过去对不起您,伤透了您的心。可是……看在他如今病体孱弱、悔恨万分的份上……求您……求您大发慈悲,给他一线生机吧!”

她说着,竟站起身,盈盈一拜,跪倒在地!

“苏姑娘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我端坐未动,语气依旧平静无波,“裴王爷病重,自有太医署诸位国手医治,与我何干?我又何曾阻过他的生路?”

苏挽云维持着跪拜的姿态,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哭腔:“沈大夫!您何必明知故问!砚舟哥哥他……他郁结于心,百药无效,皆因……皆因对您……对您愧疚难当,思念成疾啊!”

她猛然抬头,泪流满面,双眼中写满了哀求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沈大夫!我知道您怨他!恨他!可……您也亲眼见到了,他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他快要不行了!他在昏迷中一遍遍喊的都是您的名字!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求您去看看他!哪怕……哪怕只是对他说一句原谅!给他一点活下去的希望!求您了!”

她扑通一声,竟重重地跪伏在我面前!

22

只要您愿意去看看他,劝劝他!挽云……挽云愿意离开!永远不再出现在您和砚舟哥哥面前!只求您……求您救救他!”她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仿佛裴砚舟的性命,就悬在我一念之间。

水榭内,只剩下她凄楚的啜泣在回荡,像是春日里最后一片花瓣坠落湖面,泛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林嬷嬷与秋月站在我身后,脸色铁青,怒火中烧,却又碍于身份不便发作。

我低头望着跪在眼前、泪眼婆娑、姿态低到尘埃里的苏挽云。

心中却只觉讽刺至极,寒意彻骨。

好一场感人至深、催人泪下的苦情戏码!

她是来为裴砚舟赎罪?还是借他的“病危”之名,来向我索命?

以裴砚舟的重病垂死作为要挟,用她自己的“主动退出”做诱饵,妄图将我骗回那个深渊?想让我心软?想让我承担起裴砚舟生死的责任?

真是……如意算盘打得响亮!

我缓缓起身,身姿笔直,如松立雪。

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跪在地上、泪眼朦胧的苏挽云。

“苏姑娘,”我的声音轻柔,却穿透了她的呜咽,带着洞悉一切的冷冽,“你的表演,结束了吗?”

苏挽云的哭声猛然止住,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与震惊,似乎没明白我话中的意味。

“裴砚舟是生是死,”我俯视着她,语气平稳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与我沈澜,毫无干系。”

“他的愧疚、悔恨、病痛,皆是他自种的因,自结的果。该承受的人是他,不是我。”

“至于你……”

我注视着她瞬间苍白僵硬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笑容:

“你走不走,是你与他之间的事。”

“不必在我面前演这出戏。”

话音落下,我不再看她惨白如纸的面容,转身,对林嬷嬷与秋月说道:“我们走。”

“沈微澜!”苏挽云猛然从地上站起,声音陡然尖锐刺耳,带着被揭穿后的羞愤与怨毒,哪还有方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你好狠的心肠!砚舟哥哥为了你病成这般!你竟然见死不救!你还算是人吗?!”

我脚步未停,径直走出水榭。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与她失控的尖叫。

“你会后悔的!沈微澜!你一定会后悔的!”

她的诅咒随风飘散,在午后的阳光中渐渐消融,如同落叶沉入湖底,毫无分量。

冬去春来,四季轮转。

济安堂的名声愈发响亮,前来求医问药的病人络绎不绝。日子忙碌而充实,平静得仿佛裴砚舟与苏挽云的出现,真的只是被风雨吹散的一场旧梦。

偶尔,也会听到一些来自上京的零星消息。

有人说摄政王裴砚舟大病之后性情愈发阴郁难测,朝堂之上手段更加凌厉,掀起不小风波。

又有人说那位曾寄居王府的苏挽云姑娘,并未如愿成为正妃,处境尴尬,后来不知为何突然离京,音讯全无。

这些传闻传入我耳中,已掀不起一丝波澜。

他们的命运如何,已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这一日,细雨绵绵,春风裹挟着湿润的气息拂过屋檐。

我送走了一位远道而来、带着孩子看病的母亲,看着她们母子撑着油纸伞,在千恩万谢中消失在雨幕之中,心头一片宁静安然。

刚转身欲返回内堂,忽听身后有人急切呼唤:

“沈大夫!沈大夫请留步!”

23

只见一名浑身湿透、面容憔悴的年轻侍卫,踉踉跄跄地冲进医馆的大门,“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丝不断滴落,混杂着泥泞,整个人显得无比狼狈。

“沈大夫!求您了!救救我家主子!”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与哀求,声音低哑而沙哑,“主子……他快不行了!临终前只想见您一面!请您务必跟小人走一遭!”

我望着这张陌生、却被雨水冲刷得几乎变形的脸庞。

心中毫无波动。

“你家主子是谁?”我语气平稳地问。

那侍卫猛地一怔,似乎被我的冷静噎住,随即更加急切,带着哭腔喊道:“是裴王爷!摄政王裴砚舟啊!沈大夫!主子他真的撑不住了!求您看在从前……从前……”

“送客。”我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起伏,转身向内堂走去。

“沈大夫!”侍卫凄厉地喊了一声,双膝磨着地面,拼命想要抓住我的衣角,“主子就在城外!求您了!只看一眼!只看一眼!小人给您磕头了!”砰砰砰的叩头声,在寂静的医馆中格外刺耳,仿佛敲打在人心上。

林嬷嬷和几位护院立刻上前,将他拦住。

“这位军爷,请回吧。”林嬷嬷面带寒霜地说,“我们小姐是大夫,只救治值得救、她愿意救的人。你们王爷的病自有太医院负责,莫要在此无理取闹!”

“不!太医院已经束手无策了!只有沈大夫!主子说只有沈大夫能救他!”侍卫挣扎着,嘶吼着,如同一头被困在绝境中的野兽。

我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内堂的帘子。

就在我伸手掀开帘子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侍卫几近崩溃、带着血泪的怒吼:

“沈微澜!你真要如此无情吗?!他爱你啊!他后悔了!他真的知错了!”

我的背影,在帘子前微微一顿。

爱?

裴砚舟?

这是我听过最可笑的笑话。

我没有回头。

帘子落下,隔断了身后所有的绝望、呼喊,以及那迟来了太久、廉价得如同讽刺的所谓“深情”。

雨,依旧在下。

细密如丝,敲打着屋檐,冲刷着青石板铺就的道路。

也洗尽了过往岁月里所有的尘埃与执念。

屋内,药香缭绕,炉火轻燃。

我拿起案上翻到一半的医书,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纸页,目光沉静如潭水。

窗外,一棵刚刚移栽不久的桃树,在绵绵春雨中,悄然吐出嫩绿的新芽。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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