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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十四年深秋,江宁的贡院外挤满了人。
乡试放榜,本就是一地的大事。这一榜却闹出了大动静。榜文贴出,中举者志得意满,落榜者红了眼。有人在贡院的墙上贴了一张大字报:"金陵自古称金穴,白下于今中白丁。"
意思是,这金陵城自古以来就富得流油,如今却便宜了一帮白丁。
这张字报是写给谁看的?给两位主考官。
正考官方猷,浙江人,翰林院侍讲;副考官钱开宗,杭州人,翰林院检讨。两人都是清贵翰林,南下主持江南乡试,属于朝廷重托。
可放榜之后,他俩的日子就没好过。
落榜的士子堵在贡院门口骂,当众羞辱同考官;等两位主考乘船还乡,船过常州、苏州,竟有一大群士子追着船骂,甚至朝船里扔砖瓦。船靠不了岸,人追着骂,这在当时的江南,是极体面也极难看的一幕。
这一幕,后来传到了顺治皇帝耳朵里。
一封参奏进京
顺治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工科给事中阴应节上了一道折子,参奏江南主考方猷等"弊窦多端,发榜后,士子忿其不公,哭文庙、殴帘官,物议沸腾"(《清世祖实录》)。
折子里点了一个具体的名字:方章钺。
方章钺,是少詹事方拱乾的第五子。阴应节说,方章钺之所以能中举,是因为他与主考官方猷"联宗",两家攀上了本家,主考便徇私取了他。
联宗是清代官场的一种陋习。同姓未必同宗,但为了攀关系,两姓可以认作一本。阴应节的意思很明白:这两个姓方的,是拿联宗当遮羞布,做了一笔见不得人的交易。
折子一上,顺治帝大怒。
为什么怒?因为这两个主考,他特意见过,当面敲打过。江南乡试是天下第一等大比,取士关乎国本。临行前,顺治面谕方猷、钱开宗:要敬慎秉公,倘所行不正,决不轻恕。
结果,头一年顺天乡试刚爆了科场案,七名考官被斩。这一转头,江南又出了事。少年皇帝觉得自己被耍了,下旨:方猷、钱开宗并同考官,一律革职,全部押解进京,严行审讯。
可这里头,有个耐人寻味的地方。
方章钺的父亲方拱乾的长子方玄成,当时就在顺治跟前供职,任内弘文院侍读学士。顺治召他问话:你们方家,跟主考官方猷到底是不是同宗?
方玄成回得极干脆。他说,方家出自安徽桐城,已历数世;江南主考官方猷是浙江人,素来不同宗。他弟弟方章钺,根本不在应回避之列。而且,方章钺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凭文章考中举人,不算难事(《清史稿》)。
一个是参奏的给事中,一个是当事人的兄长,两下里完全对不上。信谁的?
顺治没有马上定夺,而是派人暗中到江南打探。打探的差事还没回话,有太监把一本传奇送到他面前。
一本戏文,定了一桩案
这本传奇叫《钧天乐》,作者是江南才子尤侗。
尤侗这科也参加了江南乡试,落榜了。他一肚子火,把落榜写成了戏:两个才子进京赶考,名落孙山;三个纨绔子弟靠行贿买通关节,金榜题名。戏里那两个受贿的考官,一个姓"万",一个姓"金"。万,是"方"字少一点;金,是"钱"字的半边。
明眼人都看得出,万、金,影射的就是方猷、钱开宗。
顺治看完,彻底信了。他认定,《钧天乐》里写的科场积弊都是真的,江南这一榜,从头到尾就是黑的。
有了这个定论,接下来就是怎样把案子做成、做透。
顺治十五年,御史上官铉又弹劾同考官龚勋:出考场后被考生羞辱,事情可疑。顺治顺势下旨:把江南这一榜的举人,全部叫来重考,由他亲自主持。
这一下,半个江南的士子都遭了殃。已经中举、正在回乡的,各府县出动人马,挨个抓回来,押解进京。史料里写:"师生牵连就逮,或就立械,或于数千里外锒铛提锁。"刚刚还披红挂彩的举人老爷,转瞬就成了充军的囚徒。
瀛台上的复试
顺治十五年的复试,设在瀛台。
每个举人,都身披刑具,由护军营的军校持刀监视。一个人考试,两个拿刀的站在背后,皇帝亲自出题。
考完,结果是这样:名叫吴珂鸣的,三试皆优,文列第一,当了这科的解元,准许直接参加殿试;其余人中,74人准许参加下科会试,24人罚停会试一科;还有24人文理不通,革去举人(《东华录》)。
最惨的是吴兆骞。
吴兆骞,江南才子,松陵人。据文人笔记记载,他九岁写《胆赋》,十岁写《京都赋》,二十五岁就让吴伟业在虎丘大会上自叹不如。可这一回在瀛台,他"战栗不能握笔"(《清史稿》),交了白卷。
交白卷,在当时就被坐实了"当初乡试有请托之嫌"。没查到他作弊,但白卷本身就是罪证。于是他跟方章钺一起,被革去功名,流放宁古塔。
顺治十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结案。
《东华录》记载了顺治的谕批:方猷、钱开宗,即行正法,妻子家产籍没入官。叶楚槐等同考官十八人,除一人已病死,全部处以绞刑,妻子家产籍没入官。被控告通关节的方章钺等八名举人,各责打四十大板,家产籍没,父母妻儿流放宁古塔。
两主考斩首,十八同考绞刑,八举人流放。这个量刑,在科场案里是空前的。
就连审这个案的刑部尚书、侍郎,也因"谳狱疏忽",被统统处分。你瞧,连审案的人都被打了板子。案子到这里,已经不是官能审的,是皇帝亲自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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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案子,真的有那么多的舞弊吗
后世有两种读法。
一种是真舞弊说。当时江南科场积弊已深,放榜后士子哗然,骂声、大字报、投砖头都是实情,阴应节、上官铉的弹劾不是空穴来风。清初科场舞弊泛滥,顺治用重典肃清,是对科举公平的一种维护。
另一种是"被做成"的说法。这一派认为,案子本身证据薄弱,是借着科场的壳子,做了一场政治清洗。
薄弱点在哪?
先说方章钺。给事中说他与主考联宗舞弊,可方玄成当面对质,两家素不同宗;方章钺又是成名才子,凭本事中举本不难。联宗之说,经不起对质。后来审出的结果,方章钺也没被查出真金白银的关节,他最后和吴兆骞一样,只是被流放。若真有实打实的作弊,顺治绝不会只判个流放。
再说吴兆骞。他根本没被查出任何情弊,仅仅因为复试时战栗不能握笔、交了白卷,就被当作留用观察。一个在刀架脖子的考场里、吓到手抖的文人,交白卷,到底说明他舞弊了,还是说明他被这场面吓坏了?这就说不清了。
还有《钧天乐》。一本落榜才子写的传奇,竟成了皇帝决断的依据。戏文夸大其词,本就是发泄之作,却因为恰好被送进宫里,就成了定罪的关键证据。用一本戏来定一桩案,这本身就很可疑。天下落榜的才子都写戏骂考官,总不能都当真。
更耐人寻味的是背景。孟森在《心史丛刊》里考证过,"丁酉狱蔓延几及全国,以顺天、江南两省为巨,次则河南,又次则山东、山西,共五闱"。顺天案在前,江南案在后,一场接一场,株连极广。
而江南,是汉人士绅最集中的地方,社集林立,文气极盛。当时南北党争、江南社事之争纠葛在一起。吴兆骞被流放后,与他慎交社有隙的同声社成员趁机落井下石;与慎交社水火不相容的北方大臣刘正宗,也借机报复。一个科举案,搅进了党争、社争、南北地域之争。
所以,这案子到底是不是真舞弊?
诚实地说:无法确证。
放榜后的哗然是真的,士子们的不满是真的,科场积弊也是真的。可给事中参奏的联宗站不住脚,皇帝据以定案的《钧天乐》只是戏文,最重的几个人(方章钺、吴兆骞)又都没查出实证。一边是真实存在的社会怨气,一边是单薄的证据链条,外加一个震怒的少年皇帝、一本应景的禁书、两派结怨的社党。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才凑成了这桩史无前例的大案。
后来,吴兆骞在宁古塔熬了二十三年。他的生死之交顾贞观,在京城奔走营救,写了两首《金缕曲》,其中一句是:"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哪堪回首。"(顾贞观《金缕曲》)这两首词辗转传到纳兰性德手里,纳兰读罢泪下,以十年为期,动用明珠家的关系,终于在康熙二十年把吴兆骞赎了回来。
可吴兆骞回京不过三年,就病死了,年仅五十四岁。
那一年,纳兰性德也死了,三十一岁。
考场上的一幕,钉在墙上的那张大字报,瀛台下那枝写不出字的笔,都过去了。留下来的是满地的人头,和两首让人读了就放不下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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