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走在泉州、厦门的老巷子里，常常能看到一种很特别的墙面：红色的旧砖块、白色的花岗岩碎片、灰色的瓦砾，不规则地交错砌筑在一起，红白灰相间，肌理丰富又充满力量感。这种独特的砌墙工艺，就是「出砖入石」，是闽南建筑独有的墙面工艺，也是闽南人在灾难里生长出的生存智慧。
出砖入石，又称金包玉，是闽南传统建筑特有的墙体砌筑工艺，把灾后残留的旧红砖、石块、瓦砾混合搭配，交错砌筑成墙，砖石之间缝隙紧密，墙面肌理丰富，既节约材料，又坚固耐用，是闽南人就地取材、变废为宝的建筑智慧。
据闽南建筑史料记载，出砖入石工艺的诞生，和明代泉州的一次大地震直接相关。明代万历年间，泉州发生过一次强烈地震，大量房屋倒塌，街巷里到处都是残留的红砖、石块、瓦砾。灾后重建的时候，建材匮乏，人们不舍得把这些旧材料扔掉，便尝试把完整的砖块、大小不一的石块、残留的瓦砾混合在一起，重新砌筑成墙。没想到这样砌出来的墙，不仅省了新材料，还格外坚固，肌理也特别好看。后来这种工艺慢慢流传开来，成为闽南地区特有的建筑墙面做法，一直延续到今天。
从工艺来看，出砖入石的砌筑，看似随意，实则有严格的讲究和章法，不是随便把砖石堆在一起就行。
第一步是材料筛选。把灾后残留或者旧房子拆下来的材料，进行分类筛选：完整的红砖块、大小合适的花岗岩碎片、结实的旧瓦砾，去掉已经风化、碎裂的废料。材料不需要规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反而更好，能形成丰富的肌理。
第二步是砌筑搭配。匠人按照「砖竖石横、砖石交错」的规则砌筑，砖块竖着放，石块横着放，一块砖一块石交错排列，大的空隙用小石块、碎砖填充，缝隙用贝灰、糯米浆调成的灰浆填实。砌筑的时候，还要注意颜色搭配，红砖、白石、灰瓦自然交错，形成红白灰相间的色彩层次。
第三步是墙面修整。墙体砌好后，把表面突出的部分轻轻敲平，缝隙用灰浆勾好，外侧保留砖石的原始肌理，不需要额外抹灰装饰。有的讲究的人家，还会在墙面上特意拼出简单的吉祥图案，更有特色。
出砖入石的墙面，看似粗糙随意，实则非常坚固。砖石之间互相咬合，整体性极强，抗震能力比普通砖墙好很多。同时，旧材料经过了岁月的考验，质地稳定，砌成的墙历经几百年也不会风化倒塌。
从审美来看，出砖入石有着独特的质感和生命力。
规整的砖墙、石墙，虽然整齐，但少了变化和故事感。而出砖入石的墙面，每一块砖、每一块石的形状、大小、颜色都不一样，自然交错，形成独一无二的肌理。阳光照在墙面上，砖石的凹凸形成丰富的光影，红的温暖、白的干净、灰的沉稳，越看越有味道。它不是刻意设计的装饰，是在困境里自然生长出的艺术，带着一种粗粝、坚韧的生命力。
在闽南人的文化里，出砖入石还有特殊的寓意。地震毁了家园，但人们没有被打倒，用废墟里的材料重新建起房子，象征着闽南人坚韧不拔、随遇而安的性格。哪怕遭遇灾难，也能就地取材，把破碎的日子重新拼起来，过得更扎实。这种精神，就藏在一面面交错的砖石墙里。
我们去年在泉州金鱼巷、厦门鼓浪屿的老巷里，见过很多保存完好的出砖入石墙面，有的是明代灾后重建时砌的，有的是清代沿用工艺建的，历经几百年风雨，墙面依旧坚固，肌理依旧清晰。看管老巷的老人说，这些墙看着不起眼，比很多新砌的墙都结实，台风、地震都不怕，是老祖宗留下的智慧。
想看最地道的出砖入石墙面，不用去仿古景区，那些新建的仿制品，材料规整、刻意堆砌，没有原生墙面的肌理和故事。去泉州西街周边的古巷、厦门鼓浪屿的深巷、漳州古城的老居民区，慢慢走慢慢看，就能找到很多原生的出砖入石墙。观赏的时候可以伸手轻轻摸一摸砖石的质感，感受几百年前匠人砌筑的温度，注意不要破坏墙面。
我们的闽南古建人文路线，特意把出砖入石作为核心讲解内容之一。踩线时我们逐一记录了不同年代、不同肌理的出砖入石代表作，向导会给大家讲这种工艺的起源、砌筑方法、审美特点和背后的灾难重建故事，也会安排和古建修复匠人交流，了解出砖入石的修复工艺。很多客人说，以前只觉得这种墙面花花搭搭很好看，听完讲解再看，才知道这粗糙的墙面里，藏着闽南人这么坚韧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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