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女邻居换灯泡,黑暗中我亲了她一下,她没拒绝,我说:我们试婚吧
我叫陆沉,三十四岁,单身,住在一栋三十多年的老楼里。
这栋楼没有电梯,墙皮一年比一年薄,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半年,物业每次都说已经报修,结果维修师傅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在一家家电维修店工作,平时修冰箱、空调、洗衣机,也修各种别人不愿意修的小东西。店里生意不算好,收入够花,存不下什么钱。我的生活也和这家店差不多,能运转,但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地方。
早上开门,晚上关门。
回家以后烧水,吃饭,洗澡,睡觉。
三十四岁的人,活得像一台没有故障、也没有升级需求的旧机器。
我对门的女邻居叫沈知意,三十岁,搬过来不到半年。
她是一家花店的店员,平时上班很早,回家很晚。她常常穿着浅色外套,手里拎着一只旧帆布包,包里偶尔露出剪刀、麻绳和被花粉染黄的纸巾。
我们认识的方式很普通。
第一次见面,是她把钥匙掉进了楼梯缝里。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刚修完一台漏水的洗衣机,手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机油。上楼时,我看见她蹲在三楼平台,手里的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三,正拿着一根晾衣杆往墙缝里捅。
“掉什么了?”我问。
“钥匙。”她抬头看我,“我已经捅了十分钟了,不知道是钥匙先出来,还是手机先没电。”
我把工具包放下,找出一根细铁丝,趴在地上帮她把钥匙勾了出来。
她接过钥匙时,向我道了两次谢。
第二天,她给我送来两朵包好的向日葵。
“花店快下班的时候剩下的,不能卖了。”她把花递给我,“你拿回去插水里,还能活几天。”
我接过花,说:“谢谢。”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两个字?”
“目前会的。”
她被我逗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她笑起来时,眼睛会先弯起来,嘴角反而慢半拍。
后来我们在楼道里碰见,会点一下头。有时候她手里东西多,我会替她扶一下门。有时候她回来晚了,我会帮她把楼道灯按亮。
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交集。
我以为这种关系会一直维持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整栋楼突然停电。
那天是星期四,外面下着很大的雨。我在店里忙到快十点,回家时,楼道里一片漆黑,连对面那栋楼的灯光都被雨幕压得模糊。
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刚走到五楼,就听见有人在黑暗里倒吸了一口气。
“谁?”
是沈知意。
她的声音从我家门口传过来。
“我。”
“陆沉?”
“嗯。”
我把手机灯转过去,看见她站在自己家门边,身上还穿着花店的工作服,头发有些乱,脚边放着一个纸箱,里面露出几根电线和一个灯泡。
“你怎么还没进屋?”我问。
“门开了,但客厅和厨房都没电。”她指了指里面,“刚才我想换灯泡,结果灯座突然冒火花,把我吓了一跳。”
“你没碰到电闸?”
“碰了,没反应。”
我走到她门口,看了看电箱。
她家门没有关,里面黑得看不清。空气里有一股烧焦的塑料味,混着雨水和她身上淡淡的花香。
“别进去了。”我说,“可能是线路短路。”
“那我怎么办?”
“先去我家坐一会儿。”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我的房门。
我住的房子和她家户型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我这里更乱。沙发上堆着工作服,茶几上放着没收拾的工具,地板边还有拆下来的旧零件。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
“你家方便吗?”
“不方便。”
她愣了一下。
我解释:“因为很乱。但能坐人。”
她低头笑了一声,把门轻轻带上,跟着我进了屋。
我找出一把手电筒,又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双手捧着杯子,坐在沙发最边上,姿势很拘谨。
“你怕我?”我问。
“不是。”
“那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我怕碰坏你东西。”
“那个沙发用了八年,没那么脆弱。”
她往里挪了十厘米。
窗外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密密麻麻,像有人站在外面不停敲门。停电以后,整栋楼都安静下来,平时听不见的声音反而清晰起来。
楼下有人在喊物业。
隔壁孩子在哭。
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
沈知意低头喝水,手指一直摩挲杯沿。
“你一个人住吗?”我问。
“嗯。”
“家里人不在这边?”
“我爸妈在别的地方。”她顿了顿,“我不太想麻烦他们。”
“你经常这么晚回家?”
“花店忙的时候会晚一点。节日前后更忙,回家基本都是十一点以后。”
“那你还敢一个人摸黑换灯泡?”
“我以为只是灯泡坏了。”
“你刚才说灯座冒火花。”
“所以我现在知道了,以后不敢了。”
她说得很认真。
我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只能低头看自己的手。
就在这时,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亮了。
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
她看了一眼,立刻按灭。
动作很快,但我还是看见了发送人的备注。
“周先生”。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前男友?”我问。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算是吧。”
“算是?”
“订过婚,后来没结成。”
她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处理完的旧事。
“为什么没结?”
“他想要我辞掉工作,搬去和他父母住。我不愿意。后来他觉得我不够懂事,我觉得他不是真的想和我结婚,只是想找一个听话的人。”
她捏紧了杯子。
“所以就分了。”
“现在还联系?”
“偶尔。他妈妈生病的时候,他让我帮忙去照顾。我没去,他就会发消息说我冷漠。”
“你不用去。”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她抬头看我:“你对谁都这么直接吗?”
“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
我没回答。
因为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天晚上,她穿着被雨水打湿的鞋,坐在我家的旧沙发上。她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只是低头看着那杯热水,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相信,明天醒来以后,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而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不想让她走。
不是因为她害怕停电。
也不是因为我想修好她家的线路。
只是因为她坐在我家时,我那间原本空荡荡的屋子,突然像多了一个正在呼吸的人。
我去厨房烧了两碗面。
家里只有鸡蛋和青菜,面条还是上周买的。沈知意端着碗坐在餐桌旁,小口小口地吃。
“你做饭还可以。”她说。
“我只会做面。”
“面做得好也算会做饭。”
“那你会做什么?”
“花束。”
“花束不能吃。”
“但可以让人心情好。”
“心情好也不能填饱肚子。”
她夹了一筷子面,抬眼看我:“你这个人是不是很不浪漫?”
“我只是实事求是。”
她又笑了。
那顿饭吃得很慢。她说起花店里遇到的客人,有人买花向别人道歉,有人买花庆祝孩子出生,还有人每个星期都来买一束白色小花,却从来不告诉店员送给谁。
我问她是不是每个人都值得被送花。
她说:“不一定。但每个人都有想送花的人。”
“你呢?”
她低头搅着碗里的面。
“我以前也有。”
“现在没有了?”
“现在不知道了。”
她说完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去收碗,她也跟着站起来。
“我来洗。”
“不用。”
“你煮饭,我洗碗。”
“我只煮了面。”
“那我就只洗两只碗。”
她挽起袖子,站在狭窄的厨房里洗碗。水流声持续了很久。她洗得很慢,每一只碗都要冲好几遍,连碗底都要用手指摸一下。
我靠在门边看着她。
她忽然问:“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没看。”
“你都快把我后脑勺看出洞了。”
“我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今晚的停电像是把某道一直亮着的灯关掉了,让我终于看清了自己。
我想和她生活。
不是今晚,不是因为雨,也不是因为她刚好坐在我家。
是从她把两朵向日葵送给我的那天开始,我就已经在等她再次敲门了。
只是我自己不承认。
洗完碗,她擦干手,走到客厅。
“我该回去了。”
“你家还没电。”
“但总不能一直待在你这里。”
“可以。”
她看了我一眼。
我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再待一会儿。”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消息。
这一次,她没有点开。
“还是周先生?”我问。
“嗯。”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我不愿意去照顾他妈妈,就把以前订婚时买的东西还给他。”
“你还留着?”
“有些在我家,有些在他那里。”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戒指呢?”
“退了。”
“那就不用理他。”
“事情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说:“因为我以前总觉得,既然答应过结婚,就应该把该承担的都承担完。哪怕最后没结成,也不能让别人觉得我是一个只享受好处、不愿意负责的人。”
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放不下那个男人。
她是放不下别人对她的评价。
“你们已经分手了。”我说。
“我知道。”
“订婚也取消了。”
“我知道。”
“那你没有义务照顾他的家人。”
“我知道。”
“知道就别去。”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丝疲惫:“你说得简单。”
“因为这件事本来就简单。”
“对你来说简单,对我来说不是。”
她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我挡在门口。
“你干什么?”她问。
“外面还在下雨。”
“雨总会停。”
“你家没电。”
“我可以去住酒店。”
“这么晚了,一个人去酒店?”
“那我能怎么办?”
她的声音终于提高了一点,眼眶也红了。
“我不能一直待在你家,也不能因为你煮了两碗面,就让你替我决定我要不要回他的消息。”
我愣在那里。
她说得没错。
我只是因为舍不得她离开,就开始替她判断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她握住门把手。
“对不起。”我往旁边让开,“我不是想控制你。”
她没有立刻出去。
她站在门边,背对着我,手指紧紧抓着门把。
“陆沉,”她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没有犹豫。
“是。”
她肩膀微微一僵。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告诉我干什么?”
“因为你问了。”
她回头看我。
那一刻,楼道里的灯忽然亮了。
整栋楼同时传来一阵电器重新启动的嗡鸣声。楼上有人欢呼了一声,隔壁的孩子也停止了哭。
门口突然变得很亮。
我看见她眼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湿意,脸色因为情绪起伏而有些发白。她本来想说什么,却在看见我的表情后停住了。
“你喜欢我?”她又问了一遍。
“嗯。”
“你知道我刚解除婚约不到半年吗?”
“知道。”
“知道我有时候会很麻烦吗?”
“知道。”
“知道我可能还没有完全走出来吗?”
“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喜欢一个人,不应该等她所有问题都解决以后才告诉她。”
她怔怔地看着我。
我继续说:“但我也不是要你现在回答。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
她的手慢慢从门把上松开。
“你说话一直都这么直吗?”
“今天特别直。”
“为什么?”
“因为停电的时候,我以为你要走了。”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我自己都觉得难为情。
她却没有笑。
她把门重新关上,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没有地方去。”
“你可以住我这里。”
“住多久?”
“住到你家线路修好。”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问的是哪个意思?”
她抬起头,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笑意:“你到底是真笨,还是故意的?”
“我不确定。”
她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有逼她。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扶手上。
“我今晚先住这里。”她说,“但你睡沙发。”
“可以。”
“别误会。”
“不会。”
“也别因为我住一晚,就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知道。”
“更别——”
“你可以一次说完。”
她闭上嘴,瞪了我一眼。
那天晚上,我把卧室让给她,自己抱了一床薄被躺在沙发上。
半夜一点多,我听见卧室门开了。
“陆沉。”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你为什么还醒着?”
“沙发太短。”
“那你进来睡床。”
我坐起来:“你确定?”
“床很大,中间放两个枕头。你睡左边,我睡右边。谁也不碰谁。”
“好。”
我抱着被子进了卧室。
她已经躺在靠墙的位置,身上盖着我的灰色薄毯。中间果然放了两个枕头,像一道临时筑起来的边界。
我关掉灯,躺到另一侧。
黑暗重新落下来。
可这一次,我能清楚地听见她的呼吸。
“陆沉。”她又叫我。
“嗯。”
“你刚才说喜欢我,是认真的吗?”
“认真。”
“你了解我吗?”
“不了解。”
“不了解就喜欢?”
“可以先喜欢,再了解。”
她安静了一会儿。
“你不怕我拒绝你?”
“怕。”
“怕还说?”
“如果因为怕被拒绝,就什么都不说,那我这辈子可能只能一直一个人住。”
她翻了个身,面向我这边。
黑暗里,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以前那个未婚夫,刚开始也说会尊重我。后来他觉得,我既然答应嫁给他,就应该把他的家人放在第一位。”
“你不需要把任何人放在自己前面。”
“可结婚就是要承担责任。”
“承担责任和失去自己不是一回事。”
“你会做家务吗?”
“会修东西。”
“我问的是家务。”
“会洗碗,拖地,洗衣服。做饭只会面条和煎蛋。”
“会不会嫌我做饭难吃?”
“你会做饭?”
“不会。”
“那我们扯平。”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完以后,她问:“你说的喜欢,是想和我谈恋爱,还是想和我结婚?”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很久。
我原本可以说先谈恋爱。
那是最稳妥的答案。
可我知道,她刚才听到的不是答案,而是一个人在深夜里终于不再躲闪的心意。
“我想和你结婚。”我说。
她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我们连恋爱都没谈过。”
“我知道。”
“你甚至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我可以学。”
“你也不知道我睡觉会磨牙。”
“我也会打呼。”
“你不知道我心情不好时会把所有花瓶都擦一遍。”
“我会给你买更多抹布。”
“你不知道我不喜欢别人突然碰我。”
“我不会突然碰你。”
“你刚才还——”
“对不起。”
她没再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雨停以后滴水的声音,隔一会儿从窗台边落下一滴。
我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刚才的那句话过于荒唐。
我们认识不到半年。
我们连一顿正式的饭都没有单独吃过几次。
我却在停电的夜里,躺在她旁边,说想和她结婚。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你转过来。”
我转过身。
她就在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
窗外有一点微弱的光,照亮她半边脸。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比平时更亮。
“我可以亲你吗?”我问。
她没有回答,反而靠近了一点。
但就在她的脸快要碰到我时,她停了下来。
“你刚才问得太晚了。”她说。
我立刻坐起来:“对不起。”
“我不是说不可以。”
“那是?”
“下次先问。”
她看着我,语气认真:“我没有躲开,不代表我同意。你刚才在厨房里亲我,我当时确实没有拒绝,但那不等于你可以把我的沉默当成答应。”
我的脸一下子发热。
“对不起。”我说,“那一下是我做错了。”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伤害我。”
“但还是做错了。”
“嗯。”
“你可以拒绝我。”
“我现在拒绝你。”
我愣住了。
她的神情却没有变得冷漠,只是平静地说:“今晚不亲。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好。”
我重新躺下,把两个枕头之间的距离又往外挪了挪。
她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做,过了一会儿,轻声问:“你生气了?”
“没有。”
“失望吗?”
“有一点。”
“那你后悔说喜欢我吗?”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拒绝的是今晚,不是我这个人。”
黑暗里,她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我听见她小声说:“你这个人,有时候还挺会说。”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沈知意已经不在卧室。
客厅里传来纸袋摩擦的声音。
我走出去,看见她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两个热包子和一杯豆浆。她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
“早。”她把豆浆推给我,“买多了一杯。”
我接过豆浆,看了她几秒。
“你不会以为我因为给你买早餐,就同意和你结婚了吧?”
“没有。”
“那就好。”
“我只是觉得你人不错。”
她咬了一口包子,差点被噎住。
我递给她一杯水。
她喝完以后,瞪着我:“陆沉,你平时不是挺沉默的吗?”
“我今天状态好。”
她放下包子,认真地看着我。
“我昨晚想了一夜。”
“你睡了五个小时。”
“对我来说已经算想了一夜了。”
她把手指放在杯壁上,慢慢转着杯子。
“我不想再进入一段没有准备好的关系。”
“好。”
“也不想因为你突然说喜欢我,就把自己交出去。”
“好。”
“我更不想被人当成一个需要被拯救的人。”
“你不需要被拯救。”
“可你昨晚说想和我结婚。”
“是我想,不是你欠我。”
她看着我,眼神渐渐放松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说先谈恋爱?”
“因为我不想假装自己只是随便试试。”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吓人。”
“我可以改。”
“不是让你改。”
她把手里的包子放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开始,你不能只凭一时冲动。你得知道婚姻不是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也不是有人给你做饭,有人陪你回家。”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迟疑。
“我以前订婚时,也以为只要喜欢就够了。后来才发现,很多事情不是喜欢能解决的。钱怎么花,家务谁做,谁照顾谁,双方父母怎么相处,工作和生活怎么分开,还有……两个人吵架以后,谁愿意留下来把话说完。”
“这些我都可以学。”
“不是你会不会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
她沉默了。
“你先别答应。”我说,“你考虑清楚。”
“你不怕我说不?”
“怕。”
“还让我考虑?”
“因为你不是我的答案。”
她怔了一下。
我看着她:“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应该由你决定,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也不是因为你昨晚住在这里。”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豆浆。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们试着相处。”
“好。”
“只是相处。”
“好。”
“先从吃饭、买东西、处理生活里的小事开始。”
“好。”
“不能把试着相处直接叫试婚。”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怎么了?”
“我还是觉得,试婚比较准确。”
“哪里准确?”
“我不是只想和你约会。我想知道我们能不能一起过日子。”
“可我们现在连恋爱都没有。”
“那就一边谈恋爱,一边试着过日子。”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总能把事情说得这么奇怪?”
“因为我不想绕弯。”
她看了我很久,最终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
“试婚观察期,三十天。”
“你还真答应?”
“我没答应结婚。”
“我知道。”
“这是观察期。三十天内,我们不搬到一起住,不共用银行卡,不隐瞒重要事情,不因为对方拒绝就闹脾气。每天至少一起吃一顿饭,遇到问题当面说。”
“可以。”
“还有一条。”
“什么?”
“你以后再亲我之前,必须先问。”
“好。”
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
备忘录最后一行写着:
“三十天后,决定是否继续。”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
不是因为她答应了我。
而是因为她没有被我的冲动带着走。
她给这段关系设了边界,也给自己留下了退路。
那天上午,我们一起去了她家。
电已经恢复,但厨房的灯座确实烧坏了。她站在门口,我拿着工具箱进去,把总闸拉下来,拆掉烧黑的灯座,重新接线。
她站在旁边看着。
“你修东西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很专注。”
“平时不专注?”
“平时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走的猫。”
我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
“你觉得我像猫?”
“不是说你可爱。”
“哦。”
“是说你总是和人保持距离。”
我把新灯座固定好,重新推上电闸。
灯亮起来时,厨房里一片明亮。
她站在灯下,仰头看着那盏新灯。
“这次不会再冒火花了吧?”
“不会。”
“确定?”
“至少三年没问题。”
“你只保三年?”
“灯具的寿命和使用习惯有关。”
她笑着看我:“你看,浪漫到最后还是保修期。”
“我可以改成终身维修。”
“谁要你维修一辈子?”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弯了起来。
中午,我们去楼下的小餐馆吃饭。
她点了三个菜,其中一道是我不吃的芹菜。她把菜端上来以后,问我:“你不吃芹菜怎么不说?”
“没关系,挑出来就行。”
“试婚第一天就隐瞒饮食习惯?”
“这算隐瞒?”
“算。”
她把那盘菜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以后不喜欢就直接说。”
“好。”
“我也不喜欢香菜。”
“记住了。”
“我还不吃动物内脏。”
“记住了。”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不想说话。”
“这个我已经知道。”
“但你不能因为我不说话,就默认我没事。”
“那我怎么办?”
“你可以问一次。”
“如果你不回答呢?”
“那就给我倒水,别一直追问。”
我点了点头。
她忽然放下筷子:“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还没有正式谈恋爱,就已经在讨论生活规则了?”
“发现了。”
“这不正常。”
“那你要不要现在正式和我谈恋爱?”
她被水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
我把纸巾递过去。
她接过纸巾,耳朵慢慢红了。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突然?”
“可以提前通知。”
“那你现在提前通知。”
我想了想,说:“沈知意,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开始一段正式的关系,也想在相处的过程中确认我们是否适合结婚。你愿意和我谈恋爱吗?”
她看着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一次,她没有沉默太久。
“愿意。”
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可她紧接着补充:“但这不是答应嫁给你。”
“我知道。”
“也不是答应试婚。”
“可你刚才说观察期三十天。”
“那是试婚观察期。”
“所以还是试婚。”
“你很会钻字眼。”
“我只是在确认事实。”
她忍不住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比我想象中更像一场考试。
不是考谁更浪漫,而是考谁能不能把自己的生活摊开给另一个人看。
沈知意第一次来我家时,带来了两个纸箱。
一个里面装着她常用的杯子和几本书。
另一个里面装着拖鞋、洗漱用品和一只小小的药盒。
“你要搬过来?”我问。
“观察。”
“观察需要带这么多东西?”
“我家停电那天住了一晚,发现你家热水器比我家的好用。”
“所以你是为了热水器?”
“还有你家的窗户朝南,下午有阳光。”
“那我呢?”
她把拖鞋放在门边,抬头看我:“你排第三。”
“前两个是什么?”
“热水器和阳光。”
我让开门。
她把东西放进浴室,又把杯子放到厨房的架子上。架子原本空着,只有我一个用了很多年的玻璃杯。
她的杯子是深绿色的,杯身上有一只白色的小鸟。
两只杯子并排放在那里,距离不到一掌。
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别看了。”她说,“杯子而已。”
“我以前这里没有第二个杯子。”
“现在有了。”
“嗯。”
“你是不是又要说什么?”
“没有。”
“那就帮我把药盒放到床头。”
她的胃不太好,平时忙起来容易忘记吃饭。药盒里装着几种不同颜色的药片,每个格子上都写着早、中、晚。
我把药盒放到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上,她真的忘了吃药。
我看见她准备空腹喝咖啡,伸手把咖啡杯拿走。
“先吃东西。”
“我不饿。”
“那也要吃。”
“陆沉,我不是小孩。”
“我知道。”
“那你别管我。”
我把面包放到她面前,没有说话。
她盯着面包看了一会儿,拿起来咬了一口。
吃完以后,她说:“你这样很像我爸。”
“我不想像你爸。”
“那你刚才为什么管我?”
“因为你把药盒放在床头,说明你希望自己记得吃药。你忘了,我提醒你。要是你不想让我管,就把药盒收起来。”
她的动作停住了。
我继续说:“我可以关心你,但不能替你生活。你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告诉我,不想让我管也可以直接说。”
她低下头,把剩下半片面包吃完。
“我不是不想让你管。”
“那就好。”
“只是我还不习惯有人管。”
“我也不习惯管别人。”
“你做得挺像。”
“因为我修过很多坏掉的东西。”
她抬头瞪我:“我不是坏东西。”
“你是需要定期维护的高级设备。”
她抓起桌上的纸巾丢过来。
我接住了。
那天晚上,她在厨房切水果,我在旁边修一个松动的柜门。
她突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没有。”
“那为什么总说维护?”
“因为东西用久了都会有问题。”
“人呢?”
“人也会。”
“那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修不动了,就把我扔掉?”
我的螺丝刀停在半空。
她很快解释:“我随便问的。”
“不会。”
“你都没想就回答?”
“这种问题不需要想。”
她低下头,继续切苹果。
“我以前那个未婚夫也说过不会。”
“后来呢?”
“后来他说,他只是没想到我这么难相处。”
“你难相处吗?”
“有一点。”
“哪里?”
“我不喜欢解释第二遍,不开心的时候会冷脸,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也不喜欢对方临时改变计划。”
“我也不喜欢临时改变计划。”
“那我们会吵架。”
“会。”
“你确定?”
“如果永远不吵架,说明至少有一个人从来没说真话。”
她拿着水果刀,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把一块苹果递到我嘴边。
“张嘴。”
我看着她。
“不是亲你。”她说,“吃苹果。”
我咬住苹果。
她的手指离我的嘴唇很近,停留了一秒,又收了回去。
“这次可以提前问。”她说。
“我没想——”
“我知道。”
她把剩下的苹果放进盘子里。
我们之间那道无形的距离,第一次被她主动碰了一下。
三十天过得很快。
我们一起买过菜,也一起因为买什么菜吵过架。
她想买一堆鲜花,我说家里已经放不下了。
她说花会让屋子变得好看。
我说花粉会让我的鼻子过敏。
最后我们买了一盆绿萝和两束不会掉太多花粉的花。
她把花瓶放在窗台上,绿萝摆在电视旁边。
我把工具箱从客厅角落挪到阳台。
屋子没有变大,却多了很多生活留下的痕迹。
她的发圈在浴室台面上,画笔插在旧玻璃罐里,冰箱门上贴着买菜清单。我原本以为这些东西会让我不舒服,实际上它们只是提醒我,家里不再只有我一个人的习惯。
第三十天那晚,我们又遇上了停电。
这一次不是整栋楼停电,而是她家厨房的线路出了问题。
我正准备关店,沈知意打来电话。
“陆沉,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半小时。”
“我家厨房的灯又灭了。”
“别动电闸,我回去看。”
“我没有动。”
“好。”
“你快一点。”
“怎么了?”
“厨房里有一锅汤,我看不清火。”
我挂断电话,提前关了店。
回到楼下时,外面又开始下雨。
我提着工具箱跑上楼,推开家门时,沈知意正站在厨房门口。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落在脸上。
“你怎么不进厨房?”
“我在等你。”
“汤呢?”
“关火了。”
“那就好。”
我放下工具箱,先去检查线路。
还是上次那个灯座附近的问题。老楼线路老化,光换灯座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要重新接一段线,顺便换掉厨房里的开关。
沈知意站在门外看着我。
“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第三十天。”
“你还记得?”
“我把日期设在手机提醒里。”
“提醒写的什么?”
“试婚观察期结束。”
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我拆开旧开关,低头说:“你想好了吗?”
她没有回答。
我把电线重新接好,换上新的开关,合上盖板。
“现在可以开灯了。”
她按下开关。
厨房亮起来。
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她却没有看灯,而是一直看着我。
“我想过了。”她说。
“嗯。”
“我不想回那个人身边。”
“我知道。”
“我也不想一个人住。”
“我知道。”
“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准备好结婚。”
“我知道。”
“你只会说知道吗?”
“我在听。”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厨房。
“你第一次亲我的时候,我其实没有完全反应过来。那时候太黑了,我只知道你站在旁边,听见你问我有没有男朋友,然后突然靠近。”
我放下手里的螺丝刀。
“对不起。”
“我不是要翻旧账。”
“但我还是应该道歉。”
“我知道你后来认真道歉了,也一直尊重我的边界。所以我没有因为那一下,就把你判定成一个不可靠的人。”
她走到我面前,距离很近,却没有碰我。
“可我不能因为你对我好,就答应嫁给你。”
“我知道。”
“你别总说知道。”
“那我说什么?”
“你应该问我。”
“问什么?”
她抬眼看着我。
“问我愿不愿意。”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沈知意,你愿意和我继续相处,继续谈恋爱,继续认真考虑和我结婚吗?”
“我愿意。”
“你愿意和我一起住吗?”
“我愿意。”
“你愿意现在就搬过来吗?”
她咬了咬嘴唇。
“愿意。”
我看着她:“那你愿意让我亲你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次,她没有躲闪,也没有用沉默代替回答。
她往前一步,伸手抓住我的衣角。
“愿意。”
我低下头,很轻地吻了她一下。
只是一下。
她没有退开,反而抓紧了我的衣角。
我抬起头,等她说话。
她的脸红了,眼睛却没有避开我。
“这次可以久一点。”她说。
我又问:“确定?”
“确定。”
我这才重新低下头。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厨房里的灯安静地亮着。她的手从我的衣角慢慢移到我的手腕,力道很轻,却没有松开。
吻结束后,她靠在料理台边,呼吸有些乱。
“陆沉。”
“嗯。”
“我们先不领证。”
“好。”
“先一起住半年。”
“好。”
“半年以后,如果我们还愿意,再决定要不要结婚。”
“好。”
“你不能因为我现在答应和你一起住,就每天催我。”
“我不会。”
“也不能把今天的吻当成以后每次都可以不问。”
“我会问。”
她盯着我:“每次都问?”
“每次都问。”
她终于笑了。
“那你现在还有一句话没说。”
“什么?”
“你不是想和我试婚吗?”
我看着她,重新认真地问了一遍。
“沈知意,我们试婚吧。”
这一次,她没有愣住,也没有沉默。
她把手放进我的掌心里,指尖温热。
“好。”
第二天早上,她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了我的房子。
纸箱里没有戒指,没有结婚证,也没有什么能证明我们一定会走到最后的东西。
只有她的衣服、画笔、药盒和那只深绿色的杯子。
她把杯子放到厨房架子上,和我的旧玻璃杯并排放在一起。
我问她:“你为什么还留着那个杯子?”
她说:“因为它好看。”
“不是因为我?”
“也有一点。”
“哪一点?”
她想了想,说:“你第一次帮我捞钥匙的时候,用的是一根细铁丝。后来我发现,那根铁丝被你放进工具箱最里面了。”
“你怎么知道?”
“你修我家灯的时候,我看见了。”
“那有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
她把杯子里的水倒满,转身看着我。
“只是我以前以为,别人帮完忙就会走。你帮完以后,却把那根铁丝收好了。”
我没有听懂。
她走过来,轻轻抱了我一下。
“所以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有人一直留下来,是什么感觉。”
我抬起手,停在她背后。
“我可以抱你吗?”
她在我怀里笑了一声。
“现在才问?”
“你说了,每次都问。”
“可以。”
我这才抱住她。
那栋老楼的感应灯仍然时好时坏,楼道里的墙皮依旧在掉,物业也依然没有彻底修好线路。
但从那天开始,每当灯光突然熄灭,沈知意都会下意识抓住我的手。
而我也终于明白,有些人不是因为不怕黑,才愿意走进黑暗。
她只是知道,黑暗里有人会先问一句:
“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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