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结婚那天,大伯随礼60元。
记礼账的表叔捏着那只薄薄的红包,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把数字写上去。
黑色水笔在“60”后面停了两秒,像是怕自己少写了一个零。
我正站在酒店门口接客,胸花歪了一点,手里还攥着半包喜糖。
看见那两个数字时,我喉咙里像堵了口馒头。
大伯已经转身往宴会厅里走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夹克,头发刚染过,手里夹着烟,碰上熟人还笑着打招呼。
他没看我。
我也没吭声。
![]()
妻子晓雯从里面出来喊我,说摄影师等着拍全家福。我把喜糖往口袋里一塞,跟着她进去,临走又忍不住朝礼账本上扫了一眼。
真是60。
不是600。
也不是1600。
就是六十块钱。
我结婚前,其实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因为几十块钱心里这么不舒服。
家里办喜事,随礼本来就是你来我往。
谁家困难,少一点没人会计较。谁家条件好,多一点也只是情分。
问题是大伯家并不困难。
大伯在镇上开了十几年五金店,前几年把临街的两间门面买下来了。
堂弟开的那辆SUV,落地二十多万,也是大伯给付的首付。
去年大伯母过生日,大伯还在亲戚群里发过一张金手镯的照片,说现在金价高,买一只就当给她存钱了。
所以看到那60元时,我第一个念头不是“大伯手头紧”。
而是,他故意的。
我甚至能想起半个月前,大伯坐在我家客厅里抽烟时说过的话。
那天父亲正在装喜糖。
大伯拿起请帖看了看,问我:“酒店定这个档次啊?”
我说:“晓雯家亲戚多,想着结婚一辈子一次,就选了个稍微像样点的。”
大伯弹了弹烟灰。
“年轻人就是舍得花钱。我们那时候摆几桌菜,一样过日子。”
父亲在旁边笑:“时代不一样了。”
大伯没接这句话,又问了一句:“一桌多少钱?”
我说了个数。
他“啧”了一声。
“贵。”
当时我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有了别的意思。
婚宴开始以后,我忙得脚不沾地。
敬酒、合影、换衣服,亲戚一桌桌走过去,脸都快笑僵了。
轮到大伯那桌时,他倒挺热情。
我和晓雯端着酒过去,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以后就是成家的人了,别跟以前一样,挣多少花多少。”
我笑着点头。
“知道了,大伯。”
大伯又转头跟晓雯说:“他要是欺负你,你跟家里讲,我们收拾他。”
桌上一群人跟着笑。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端酒杯的手有点紧。
那一刻我差点脱口问他一句。
“大伯,您给我随60块,是不是也想教育我别乱花钱?”
可话到了嘴边,我还是咽了回去。
婚礼当天翻脸,难看的不止一个人。
更何况父亲从小就教我一句话。
“亲戚之间,能留三分,就别把十分都撕开。”
我小时候不懂。
快三十了,倒越来越明白。
所谓留三分,很多时候就是有火别发,有话别说,回家自己消化。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最后一桌客人才走。
我和晓雯回到酒店房间时,两条腿都是酸的。
她拆下头纱,坐在床边数红包。
我去洗澡,出来时,她正翻礼账本。
看到大伯那一栏,她也停了一下。
“你大伯,六十?”
我“嗯”了一声。
晓雯抬头看我。
“是不是记错了?”
“我下午就看见了。”
她低头又确认了一遍,没再说话。
我拿毛巾擦头发。
越擦心里越烦。
“你是不是也觉得挺搞笑?”
晓雯把账本合上。
“我觉得多少是人家的自由。”
我看了她一眼。
她又补了一句:“但要是我亲大伯家条件不差,我结婚给我六十,我心里肯定也会不舒服。”
这一句反而把我说安静了。
我坐到她旁边。
“我就怕我爸难受。”
晓雯问:“叔叔知道吗?”
“肯定知道,账都是他们收的。”
“那他没说什么?”
我摇头。
父亲不但没说,第二天早上还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挨个给帮忙的亲戚送剩下的喜糖和烟。
中午我们回家吃饭,母亲在厨房煮面。
我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爸,大伯昨天随多少,你看见了吧?”
父亲正在把礼账本放进抽屉。
他手顿了一下。
“看见了。”
“你不觉得奇怪?”
父亲关上抽屉。
“有什么奇怪的?”
我被他这个反应弄得更窝火。
“六十块啊。”
“六十怎么了?”
“现在村里谁家孩子结婚,普通邻居都两三百。他是我亲大伯。”
父亲坐到沙发上,拿起茶杯。
“亲大伯就必须随多少?”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一时还真说不明白。
我要说我嫌钱少,好像显得我眼皮子浅。
可让我说我一点不在乎,又明显是假话。
最后我只说:“起码不至于六十吧。”
父亲喝了口茶。
“人来了,酒喝了,祝福也说了,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反而更不舒服。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
“刚结婚第二天,说这些干啥?快来吃面。”
这件事就这么被压下去了。
可压下去,不代表过去了。
结婚第三天,大伯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他五金店新到的一批货,一辆小货车堵在门口卸东西。
有人问他最近生意怎么样。
大伯回了一句:“一般般,今年先少折腾,前几天刚给家里换了辆车。”
下面还有堂弟发的一张新车方向盘照片。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晓雯从旁边经过,看见我手机页面,直接把手机按灭了。
“别看了。”
我有些不高兴。
“我看看怎么了?”
“越看越气。”
她去阳台晾衣服。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问她:“你说他是不是看不起我?”
晓雯把衣架撑开。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偏偏给六十?”
“你真想知道就去问。”
我又不说话了。
我不可能去问。
成年人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儿。
明明一句话就能问明白的事,偏偏谁都知道那句话不能随便问。
你问人家为什么只给六十,人家一句“我愿意给多少给多少”,你还能接什么?
难道真为六十块钱跟亲大伯吵一架?
所以我只能憋着。
婚后头一个月,我和晓雯搬进了新房。
房子是前几年买的二手房,装修花了不少钱,婚礼也超了预算。
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银行看看信用卡账单。
我们嘴上不说,其实手头挺紧。
有一次晓雯买菜回来,把小票放桌上。
一斤排骨三十多,她站在厨房门口跟我感叹:“现在这钱真不经花。”
我随口回了一句:“六十块也就够买一斤多排骨。”
说完我们俩都愣了。
晓雯看了我几秒,没忍住笑。
“你还记着呢?”
“我没记。”
“你这叫没记?”
“就是随口一说。”
她把菜拎进厨房。
“你啊,嘴硬。”
我自己也觉得挺没劲。
可有些气就是这样。
真让你因为它拍桌子,你觉得不值。
让你彻底忘了,它又隔三差五出来扎一下。
尤其后来几个亲戚来家里吃饭,无意间聊起礼金,更让我心里不平。
二姑给了两千。
小叔给了一千六。
连住在外地、平时一年见不到一次的表哥,都转了一千。
没人提大伯。
越没人提,我越觉得大家其实都知道。
只不过没人愿意当着我的面说。
有天晚上,父亲过来给我送一箱苹果。
我帮他从电动车上往楼上搬。
走到二楼时,我故意问:“堂弟是不是快办婚礼了?”
父亲说:“下个月十八。”
“定哪儿?”
“县城凯盛酒店。”
我脚步停了一下。
凯盛酒店跟我结婚那家差不多档次。
我问:“那我得随礼吧?”
父亲看我一眼。
“废话,你堂弟结婚,你不去?”
“去。”
我又问:“随多少?”
父亲拎着苹果继续往上走。
“你自己的礼,你自己看着办。”
就这一句话。
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把礼账本从柜子最底层翻出来。
晓雯正在床上敷面膜。
我一页页往后翻,找到大伯的名字。
“赵建国,60元。”
白纸黑字。
晓雯从镜子里看我。
“你想干什么?”
我把本子合上。
“没想干什么。”
“你不会真准备还六十吧?”
我没回答。
她把面膜往下拉了一点。
“你别冲动。”
“什么叫冲动?礼尚往来,人家给多少,我回多少,不是最公平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
“那不就完了。”
晓雯没跟我争。
她只说:“你要真这么做,最好想清楚,你是为了省钱,还是为了让你大伯难堪。”
这句话我当时特别不爱听。
“他给我六十的时候,怎么没想我难不难堪?”
晓雯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才让你想清楚。”
我把账本塞回柜子。
“想得挺清楚。”
其实一点都没想清楚。
我只是憋了一个多月,终于等到一个能把那口气吐出去的机会。
离堂弟婚礼还有半个月时,大伯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
电话一接,大伯就在那头问:“小凯婚礼你们两口子都来吧?”
小凯就是我堂弟。
我说:“去。”
“那早点过来,你们年轻人能帮着招呼招呼客人。”
“行。”
大伯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区别。
“你爸妈也早点来,咱自己家的人,别卡着饭点到。”
我说:“知道了。”
电话快挂时,大伯又笑着说了一句:“到时候多喝两杯。”
我也笑。
“没问题。”
挂断以后,我盯着手机看了十几秒。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很不厚道的念头。
不知道他收到我那60块时,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婚礼前三天,我去银行旁边一家便利店买东西。
结账时正好看见柜台旁边挂着一排红包。
两块钱一个。
我拿了一个最普通的。
回家以后,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一张十块,塞了进去。
晓雯在餐桌边看着。
“你来真的?”
“嗯。”
“六十?”
“六十。”
“你爸知道吗?”
“他让我自己看着办。”
晓雯叹了口气。
“我总感觉这事会闹起来。”
我舔了一下红包封口,按紧。
“闹什么?谁规定只能他给我六十,我不能给他儿子六十?”
“没人规定。”
“那就行。”
我把红包放进抽屉。
那一刻我甚至有点轻松。
像拖了很久的一笔账,终于要结清了。
堂弟婚礼那天,天气特别好。
十月底,太阳不晒,风却有点凉。
我和晓雯九点多到酒店。
门口已经立起了红色拱门,大伯穿着西装站在迎宾牌旁边,见到我们就招手。
“来了啊。”
“来了,大伯。”
他往我身后看。
“你爸妈呢?”
“停车呢,马上来。”
大伯点头,又催我:“进去看看小凯那边忙不忙,别光站着。”
那语气很自然。
自然得让我一瞬间都有点犹豫。
我进宴会厅帮堂弟搬了几箱酒,又去楼上新郎休息室待了一会儿。
堂弟忙得满头汗。
看见我,他把一条领带递过来。
“哥,你帮我看看,这个是不是歪了?”
我替他拉正。
“紧张?”
“有点。”
“结个婚而已,又不是上刑场。”
他笑骂我:“你两个月前可不是这表情。”
我们兄弟俩从小关系其实不差。
小时候逢年过节,两家人总在一起吃饭。
我上初中时比堂弟高一个头,谁欺负他,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我。
后来上大学、工作,各忙各的,联系少了,但见面还是喊哥。
也正因为这样,我口袋里那个60块钱的红包,突然变得有点硌人。
我甚至动过换掉的念头。
堂弟结婚,跟大伯给我多少礼,严格说来是两回事。
可转念一想,我又觉得自己心软得可笑。
两个月前我结婚时,大伯怎么没想到我也是他侄子?
快十一点时,一楼记礼台开始忙起来。
我和晓雯下楼。
父亲母亲已经到了。
母亲穿了件暗红色外套,正在跟亲戚聊天。
父亲看见我,先问了一句:“礼上了吗?”
“还没。”
“那去吧。”
我盯着他。
“你上多少?”
父亲说:“我们是长辈,跟你不一样。”
“多少?”
“两千。”
我笑了一下。
“两千啊。”
父亲像是听出了点什么。
“你准备多少?”
我伸手拍了拍口袋。
“我的礼,我自己看着办。”
这是他之前说给我的原话。
父亲眉头皱了一下。
还没等他说什么,旁边有人喊他过去帮忙,他只好先走了。
我拿着红包到了记礼台。
负责记账的是堂弟岳父那边一个亲戚,我不认识。
旁边坐着大伯母,还有两个帮忙收礼的年轻人。
我把红包递过去。
“赵凯堂哥。”
记账的人笑着问:“名字?”
我报了名字。
他拆开红包。
先抽出一张五十。
又抽出一张十块。
他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那个年轻人以为红包里还有钱,拿起来抖了抖。
没有了。
记账的人抬起头。
“六十?”
我说:“对,六十。”
大伯母原本正低头整理礼盒。
听见这个数,她猛地抬头。
“多少?”
记账的人有点尴尬。
“六十。”
四周一下安静了。
其实婚礼大厅里很吵。
音响在放歌,门口有人说笑,小孩子在追着跑。
可那几秒,我偏偏觉得周围所有声音都远了。
大伯母盯着我。
“你是不是拿错红包了?”
我说:“没拿错。”
“你给小凯上六十?”
“嗯。”
她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旁边几个亲戚也往这边看。
我知道自己这时候最聪明的做法,是把礼上完就走。
可我心里压了两个月的那股劲,已经顶上来了。
我甚至故意说了一句:“记清楚就行,六十。”
声音不大。
但足够周围人听见。
正好这时候,大伯从门口走过来。
有人大概已经跟他说了。
他脚步很快。
走到礼桌前,看了眼桌上的一张五十、一张十块,又看我。
“你上的?”
我点头。
“对。”
大伯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随礼。”
“谁家随礼随六十?”
我一下笑了。
“您忘了?”
大伯盯着我。
“忘什么?”
“我结婚那天,您不就随了六十吗?”
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有人低头看手机。
有人假装整理桌上的红包。
那种刻意避开的样子,比直接围观更让人难堪。
大伯的脸先红,接着发青。
“你今天是成心来找事的?”
我说:“我找什么事?您给我多少,我还多少,这不叫礼尚往来吗?”
大伯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
大伯母先忍不住了。
“有你这么当哥的吗?小凯结婚,你拿六十块出来恶心谁?”
我本来还剩一点犹豫。
她这一句话,直接把我那点犹豫全顶没了。
“那我结婚的时候,大伯拿六十块,是恶心谁?”
大伯母愣住。
我继续说:“两个月了,我一句话没问过。今天轮到你们家,怎么六十块突然就拿不出手了?”
周围有人开始劝。
“行了行了,大喜日子。”
“都是一家人,有话回头说。”
“别堵在礼台。”
我没打算再说。
可大伯显然被我当众这一句顶得下不来台。
他伸手拿起那六十块钱。
“你要这么算账是不是?”
“我怎么算了?”
“从小到大,我少你什么了?”
我也火了。
“我今天说的是随礼。”
“随礼?”
大伯把那张五十拍在桌面上。
“行。你觉得该怎么算,以后咱就怎么算。”
我看着他。
“可以。”
这两个字一出来,大伯脸彻底绿了。
正在这时,我的胳膊突然被人攥住。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
他的手劲很大。
“你跟我出来。”
我甩了一下。
“爸,我还没说完。”
“出来!”
父亲声音不高,可脸色难看得吓人。
四周全是亲戚。
我也不想真在堂弟婚礼上跟父亲拉扯,只能被他一路拽出大厅。
酒店门一关,里面的音乐声立刻闷了下去。
父亲一直把我拉到侧门外。
那里堆着几个装喜糖的纸箱,风一吹,地上的红色塑料袋哗啦啦响。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
“你干什么?”
父亲盯着我。
“你今天非得让一家人都下不来台?”
我憋了两个月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是我让他们下不来台?”
“你当着那么多人上六十,你说呢?”
“那他当初给我六十呢?”
父亲压低声音。
“那能一样吗?”
我听到这句话,差点气笑。
“怎么不一样?”
“他给我六十可以,我给他儿子六十就不行?”
“有钱人家的六十值钱一点?”
“还是他是长辈,所以他怎么难看别人都得忍着?”
父亲嘴角动了动。
“你先把声音放低。”
“我声音已经够低了。”
我指着酒店里面。
“刚才大伯母问我六十块恶心谁,我也想问这句话。”
“我结婚那天,我看见礼账的时候是什么滋味,你们谁问过?”
“晓雯家那边亲戚要是看见了,他们怎么想?”
“我连问都没问过他。”
“今天我原样还回去,怎么全成我的错了?”
父亲一直没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才慢慢问了一句。
“你结婚那天,酒店尾款是谁付的?”
我愣住。
“什么?”
父亲又问:“婚宴结束那天,你去前台结账没有?”
“没有。”
“为什么没去?”
“你不是说已经结清了吗?”
父亲看着我。
“是结清了。”
风从侧门灌过来。
我莫名其妙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什么意思?”
父亲从裤兜里摸烟。
手伸进去,又停住。
酒店门口贴着禁烟标志。
他把手拿出来。
“你婚礼前一天,我本来等着一笔工程款到账。”
我知道这件事。
父亲年轻时做装修,后来年纪大了,就跟着几个熟人接些零散的小工程。
我结婚前,他确实有笔钱一直没收回来。
当时我问过他要不要我先想办法。
他说不用。
父亲继续说:“对方本来说婚礼前结,结果拖了。”
“酒店那边要先把大头结掉,我手上差一万八千多。”
我皱起眉。
“那跟大伯有什么关系?”
父亲没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着我。
“那两万,是你大伯垫的。”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什么两万?”
“酒店的钱。”
“你大伯知道我差钱,婚礼前一晚转给我的。”
“第二天一早,他又怕我来不及,直接跟我去酒店前台,把那笔钱补上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第一反应是不信。
“你不是说钱收回来了吗?”
父亲声音低下来。
“我骗你的。”
我盯着他。
“为什么?”
“你结婚前几天忙成什么样,你自己不知道?”
“房子装修还欠着尾款,晓雯那边又添了几桌客人。我要告诉你酒店的钱差一截,你是不是又得出去借?”
我没说话。
因为答案是肯定的。
父亲接着说:“那天我给你大伯打电话,本来只想问他手头能不能周转五千。”
“他问清楚以后,直接转了两万。”
我喉咙有些发干。
“后来呢?”
“后来工程款到了,我要还他。”
“他只收了一万。”
我猛地抬头。
父亲看着我。
“剩下一万,他说算给你的结婚钱。”
侧门里有人推着餐车出来。
轮子碾过门槛,哐当一声。
我站在原地,像是突然听不懂人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那六十是什么意思?”
父亲叹了口气。
“他说已经给过了,礼账上就不想再写那么多。”
“六十块,图个六六顺。”
“他还特意跟我说,别让你知道那一万的事。”
我脑子里一下闪过很多画面。
婚礼当天,父亲接了个电话后匆匆往酒店前台走。
大伯那天来得很早。
明明仪式十一点多才开始,他八点多就到了。
我还笑他比新郎都积极。
还有婚礼结束时,我问父亲尾款怎么办。
父亲正在数桌上的酒水单,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早处理了,你别管。”
原来这些事不是没有发生。
只是我从来没往一起想。
我胸口那股火像被人突然泼了一盆冷水。
可冷下来以后,并没有舒服。
反而堵得更厉害。
“为什么不告诉我?”
父亲说:“你大伯不让我说。”
“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父亲皱眉。
“人家做好事不想挂嘴上,还有错?”
“我没说他有错。”
我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是说你。”
父亲愣了一下。
我盯着他。
“爸,你知道我这两个月怎么想的吗?”
“我一直觉得他就是故意看不起我。”
“我还问过你。”
“我问你六十块是不是有问题。”
“你说人来了就行。”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为什么一句都不说?”
父亲沉默了。
我越说越憋屈。
“你们总觉得有些事不说,是为别人好。”
“可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又不是能掐会算。”
父亲脸色慢慢缓下来。
好半天,他才说:“这事,我有责任。”
这是我很少从父亲嘴里听到的话。
他这个人一辈子好面子。
就算做错了,也总爱先解释两句。
可那天他没有解释。
“我当时想,一万块不是小数,你大伯既然不让讲,我就替他守着。”
“再说你们刚结婚,我不想让你觉得欠谁的人情。”
我苦笑。
“结果现在欠得更大了。”
父亲没说话。
我看着酒店玻璃门。
里面人来人往。
隔着玻璃,我还能看见大伯站在礼桌边。
有人在跟他说话。
他明显没什么心思听。
那张脸还是沉着。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我十二岁那年,父亲骑摩托摔断了腿。
母亲白天在医院陪床,大伯每天早上五点多骑车来我家,给我和堂弟一起做早饭。
他不会做什么好菜。
基本就是挂面。
有一次盐放多了,我嫌咸。
大伯把自己那碗跟我换了。
嘴上还骂我:“小孩子嘴比皇帝还刁。”
后来父亲出院,大伯再没提过每天跑两趟的事。
我上高中住校,每周日晚上回学校,有几次赶不上车,也是他开着那辆破面包车送我。
一路上还总嫌我东西多。
“一个男孩子,去学校跟搬家一样。”
这些事情,我很多年没想过了。
因为太小。
因为太熟。
因为一个亲戚对你好得久了,有时反而会让人觉得,那都是应该的。
可六十块钱太具体了。
具体到我只盯住了那两个数字。
父亲问我:“现在怎么办?”
我烦躁地说:“我哪知道。”
“礼都上了,话也说了。”
“你大伯那个脾气你也知道。”
父亲看了我一眼。
“你还准备进去接着吵?”
“我有病啊?”
父亲居然笑了一下。
我瞪他。
“你还笑得出来。”
“你刚才不是挺能耐?”
“当着一屋子亲戚,礼尚往来,说得多有道理。”
我被他说得脸发热。
“你早告诉我,不就没这事了?”
父亲点头。
“对。”
“所以我说我也有责任。”
这一句又让我没话了。
我们父子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越来越大。
一个红色塑料袋被吹到我脚边。
我低头踩住。
父亲忽然说:“不过你有一句话没说错。”
“什么?”
“孩子结婚,上一辈有什么账,不该让下一辈猜。”
我抬头看他。
父亲揉了揉鼻子。
“你大伯这人也犟。”
“那一万不让说,非得在礼账里写六十。他觉得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你也犟。”
“看见六十,憋两个月不问本人,非等今天还回去。”
他说到这儿,叹了口气。
“你们叔侄俩,一个比一个有本事。”
我没忍住。
“怎么又全怪我?”
“不全怪你。”
父亲说:“但今天是小凯的婚礼。”
这一句话让我彻底安静下来。
是啊。
今天是堂弟的婚礼。
堂弟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
他刚才还站在楼上,让我帮他正领带,喊我哥。
我却把跟他爸之间的一口气,装进了给他的红包里。
六十块钱本身没错。
错的是我明知道这六十会让谁难堪,还偏偏挑人最多的时候递出去。
我问父亲:“那一万,你怎么没跟我妈说?”
父亲看我一眼。
“谁说你妈不知道?”
我一愣。
“她也知道?”
“知道。”
我差点气笑。
“合着家里就我不知道?”
父亲没敢接这句话。
我指着他。
“怪不得我结婚第二天问的时候,我妈从厨房跑出来让我吃面。”
“你们俩配合得挺好。”
父亲咳了一声。
“过去了就别翻了。”
“你们是过去了,我今天刚知道。”
正说着,酒店门开了。
晓雯出来找我。
她看见我和父亲站在纸箱旁,先看我脸色,又看父亲。
“怎么了?”
我没说话。
父亲说:“你跟他说。”
说完他居然自己先进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差点追上去。
晓雯拉住我。
“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酒店尾款的事说了一遍。
她听完也愣了。
“你爸一直没告诉你?”
“没有。”
“你大伯也没提?”
“没有。”
晓雯沉默几秒。
“那就说得通了。”
我看她。
“什么说得通?”
“为什么你结婚那天,你大伯八点不到就到了。”
这件事她居然也记得。
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问我:“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你怎么跟我爸问一样的问题。”
“那你总不能一直站门口。”
我靠在墙上。
“进去道歉?”
晓雯想了想。
“该道的歉道。”
“但也不用把自己说得多不是东西。”
我看她。
她继续说:“你不知道那一万,这是真的。”
“你因为六十块难受,也是真的。”
“今天你故意当众上六十,想让你大伯难堪,这也是真的。”
“三件事分开说呗。”
我没吭声。
晓雯拍了拍我胳膊。
“还有,小凯没惹你。”
这一句跟父亲刚才说的一样。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你带现金了吗?”
“有一点。”
“多少?”
她翻包。
“一千多吧。”
我说:“都给我。”
她看了我一眼。
“你准备补多少?”
“不是补给大伯。”
“那给谁?”
“给我堂弟。”
我说完这句,自己心里反而定了。
晓雯从钱包里拿出现金。
一共一千四。
我自己身上还有六百。
正好两千。
我拿着钱重新往大厅走。
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下。
晓雯问:“怕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我说:“等会儿他要是骂我,你别拦。”
她笑了一声。
“我才不拦。”
宴会厅里比刚才更热闹。
快到开席时间了。
宾客基本坐满。
大伯已经不在礼桌旁。
我先走过去找记账的人。
那人一看见我,表情有点复杂。
我把两千现金放桌上。
“刚才那笔六十,划掉吧。”
他愣了。
“怎么写?”
“写两千。”
旁边帮忙的人赶紧说:“那六十已经记了。”
“就改。”
我说:“麻烦了。”
大伯母站在不远处。
她看见我放钱,走了过来。
脸色还没完全缓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刚才我有点上头。”
她盯着桌上的钱。
“现在知道不好看了?”
这话听着刺耳。
但我没像刚才那样顶回去。
“不是因为不好看。”
我说:“今天是小凯结婚,我跟大伯有什么话,是我跟他的事,不该算在小凯头上。”
大伯母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她愣了几秒。
刚才跟着劝架的二姑正好经过。
听见以后赶紧打圆场。
“这就对了嘛,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没接“一家人”这句话。
因为我知道,真正该说的话还没说。
我问大伯母:“大伯呢?”
她往宴会厅里面指。
“那边。”
大伯正站在主桌旁边给人敬烟。
我走过去时,他看见我了。
但很快把脸转开。
我站到他身边。
“大伯。”
他没应。
我又叫了一声。
“大伯。”
他这才转头。
“有事?”
语气硬得很。
我说:“有。”
旁边几个亲戚很识趣地走开了。
大伯把烟盒往口袋里一揣。
“说。”
我看着他。
刚才在礼桌前,我一肚子话。
现在知道了那一万块,反而不知道第一句该从哪儿说。
最后我直接问:“我结婚酒店那两万,是您给垫的?”
大伯的眼神一下变了。
他朝不远处看了一眼。
父亲正装作没事人一样给人倒茶。
大伯立刻明白了。
“你爸告诉你的?”
“嗯。”
大伯脸又沉下来。
“我不是让他别说吗?”
我差点被这句话气笑。
“您还怪他?”
“不该说的事说什么。”
“怎么叫不该说?”
“过去的事了。”
他说得跟父亲一模一样。
我突然发现这兄弟俩有时候确实很像。
都觉得自己不说,就是替别人省麻烦。
至于别人怎么想,他们根本没考虑过。
我说:“您那一万不让我知道,礼账又写六十。”
“我能怎么想?”
大伯皱眉。
“六十怎么了?六六顺,不挺好?”
“您觉得挺好。”
我说:“我不知道那一万的时候,我觉得一点都不好。”
大伯嘴张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这两个月一直觉得,您是瞧不上我。”
“我甚至想,是不是我哪里得罪您了。”
大伯明显愣住了。
“我瞧不上你干啥?”
“那我哪知道。”
“你不会问?”
“我问您,‘大伯你为什么只给我六十’,您觉得这话好问吗?”
大伯不说话了。
我也沉默几秒。
“刚才那六十,我是故意的。”
“这个我认。”
“我就是想让您也尝尝,看见六十块是什么感觉。”
“所以您刚才生气,我也理解。”
大伯看着我。
“知道我生气,你还搞这一出。”
我点头。
“当时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我停了一下。
“刚才的话,我给您道歉。”
大伯没吭声。
我又说:“但我不是因为您帮了那一万,就觉得自己之前一点委屈都不该有。”
“您做好事不说,是您的想法。”
“可我不知道,就只能按我看见的事情想。”
“以后咱家要有什么事,能说还是说开。”
大伯脸上的火气慢慢下去了。
但嘴还是硬。
“谁跟你有什么事。”
我说:“没事最好。”
“那一万,我过两天还您。”
他眼睛一瞪。
“还什么还?”
“爸说您没收。”
“我给你的结婚钱。”
“那也太多了。”
“多什么多?”
他声音又大起来。
“我是你大伯,你结婚我给你点钱怎么了?”
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这句话有点好笑。
“大伯,那您既然知道自己是我大伯,礼账上写六十的时候,就真没想过我会多想?”
他一下被我问住。
过了几秒,他骂了一句。
“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细。”
我差点又上火。
可看到他那个别扭样子,火到一半又下去了。
“不是我心细,是六十太显眼。”
旁边二姑没忍住插了一句。
“我都说了,至少包六百嘛。”
大伯瞪她。
“有你什么事?”
二姑笑着走了。
我也笑了。
大伯脸上终于有点挂不住。
他从口袋里摸烟。
抽出一根,才想起大厅不能抽,又塞了回去。
“礼改了没有?”
我说:“改了。”
“多少?”
“两千。”
他立刻皱眉。
“你上那么多干什么?”
“我爸也两千。”
“他是他,你是你。”
“那您刚才不是还嫌六十少?”
“我什么时候嫌少了?”
我愣住。
“您刚才脸都绿了。”
大伯压着声音。
“我是气你当那么多人面故意拿六十出来点我!”
我没忍住笑。
“那还是嫌六十。”
“滚。”
这一声“滚”出来,我反倒彻底松了一口气。
小时候他骂我最多的也是这个字。
有时候我去五金店拿胶带、拿螺丝,从不付钱。
他嘴上就骂:“拿拿拿,早晚把我店搬空,滚。”
等我真走到门口,他又会喊住我。
“等会儿。”
再塞给我两瓶饮料。
有些人就是这样。
话不好听。
账也算不明白。
可真遇见事,他又在。
婚礼开席以后,我和晓雯跟父母坐在一桌。
大伯忙着敬酒。
走到我们这桌时,他先敬父亲。
“以后管好你儿子。”
父亲笑。
“我管不了。”
我坐在旁边说:“你俩少演。”
大伯看我一眼。
“谁跟你演?”
我端起杯。
“大伯,我敬您一个。”
他没立即碰。
我也没催。
隔了两秒,他才把杯子伸过来。
“少喝点。”
两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酒没洒。
这件事如果到这里结束,可能也就只是一次亲戚间的误会。
可真正让我心里过不去的,是婚宴结束后发生的一件小事。
下午三点多,宾客陆续散了。
堂弟终于有空坐下来吃两口东西。
我正帮忙往车上搬剩下的酒,他从后面追出来。
“哥。”
我回头。
他手里拿着一个红包。
“你这个拿回去。”
我一看,是我后来补的两千。
“干什么?”
堂弟把红包往我怀里塞。
“我爸说的。”
我皱眉。
“他说什么?”
“他说你们刚结婚,装修婚礼花了一堆钱,让我别收你这么多。”
我没接。
堂弟有点尴尬。
“哥,刚才前面是不是闹什么事了?”
我问:“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
“那你怎么知道?”
“一个个看我的眼神都不对,我又不傻。”
他挠了挠头。
“是不是我爸说话又难听了?”
我一下笑了。
“你怎么先怀疑你爸?”
“他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看着堂弟。
他西装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白衬衫,领带也歪了。
跟上午那个让我帮他整理领带的新郎比,现在终于像平时的小凯了。
我说:“跟你没关系。”
“真没事?”
“真没事。”
我把红包推回去。
“这个拿着。”
他不要。
“太多了。”
“你哥结婚,你爸给多少是你爸的事。”
“你结婚,我给多少是我的事。”
说到这里,我自己停了一下。
这话听着耳熟。
两个小时前,我还在礼桌旁说“您给我多少,我还多少”。
现在才明白,有些账确实能照着礼账本算。
有些不能。
堂弟看着我。
“那我以后你家孩子满月,我得还多少?”
我踢了他一脚。
“我刚结婚两个月,你催什么孩子。”
他嘿嘿笑。
我又把红包塞回他手里。
“收着。”
“以后我要真用得着你,再找你。”
堂弟没再推。
“行。”
他把红包揣进裤兜。
然后突然说:“哥,我爸其实挺喜欢你的。”
我愣了一下。
“你少恶心我。”
“真的。”
堂弟笑。
“我小时候他老说,我要有你一半省心就好了。”
我说:“他在我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他能当你面夸你?”
也是。
大伯那个人,夸人比借钱难。
回家的路上,是晓雯开的车。
我坐副驾驶,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问:“还在想六十块?”
我摇头。
“在想我爸。”
“想叔叔什么?”
“他今天要是不把我拉出去,会怎么样?”
晓雯想了想。
“你可能再说两句更难听的。”
“然后呢?”
“然后你大伯更生气。”
“然后呢?”
“然后两家人几年不来往。”
我看着窗外。
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退。
我说:“就因为六十块。”
晓雯纠正我。
“不是因为六十。”
“是因为都不说。”
这句话我后来记了很久。
晚上父亲给我打电话。
第一句就是:“到家没?”
“到了。”
“你大伯喝多了。”
“哦。”
“你走以后还问我,你是不是还生气。”
我笑了一声。
“他怎么不自己问?”
“你怎么不自己打电话?”
“我才不打。”
父亲在那边骂我:“一个德行。”
我说:“跟谁一个德行?”
“你说呢?”
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我问:“爸,那一万到底什么时候还?”
“人家不要。”
“不要也不能就这样。”
“你大伯说了,那就是给你的。”
“那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父亲说:“你今天已经问八遍了。”
“我还没问够。”
“行,是我错了。”
他说得很快。
像怕慢一秒就说不出口。
我反而愣了一下。
父亲又补了一句:“以后家里的事,该让你知道的告诉你。”
我靠在沙发上。
“这还差不多。”
“还有。”
“什么?”
“那一万你别还。”
“为什么?”
“你以后记着你大伯这个情就行。”
我沉默一会儿。
“知道。”
父亲又说:“你大伯那边,我也跟他说了。”
“说什么?”
“以后给红包别整那些稀奇古怪的数。”
我一下笑出了声。
“他怎么说?”
“他说六十多吉利。”
“然后呢?”
“我说吉利个屁,差点给两家干散伙。”
我笑得更厉害。
晓雯从卧室出来看我。
我冲她摆摆手。
父亲也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笑完,他突然叹气。
“其实亲兄弟之间,也有好多话一辈子没说过。”
我没插话。
“你大伯年轻时候帮过我不少。”
“我也帮过他。”
“以前日子穷,谁家有十块二十块都互相凑。”
“后来条件好了,反倒开始讲面子,怕人情重,怕欠,怕说多了显得矫情。”
“有些事,就越藏越深。”
这大概是那天父亲说得最多的一段话。
我没劝他,也没顺着感慨。
只问:“那你以后别藏了。”
父亲笑骂:“管起你老子来了。”
“那挂了。”
“等会儿。”
“又怎么了?”
“明天你去你大伯店里一趟。”
“干嘛?”
“他让我告诉你,家里卫生间不是有个水龙头漏水吗?”
我愣住。
“他怎么知道?”
“上次去你家看见的。”
“店里有新的,让你自己去拿。”
我第一反应就是:“多少钱?”
父亲停了两秒。
“你去问他。”
第二天下班,我真去了。
五金店门口堆着几卷水管。
大伯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手机。
我进去,他头都没抬。
“自己找。”
我故意问:“找什么?”
“水龙头。”
“我又不知道在哪。”
他不耐烦地放下手机。
“这么大个人,水龙头在哪都看不见。”
嘴上骂着,人还是站起来了。
他从货架上拿了个盒子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
是个质量挺好的品牌。
“多少钱?”
“拿走。”
“那不行。”
“有什么不行?”
“咱俩现在账得算清楚。”
他瞪我一眼。
我没忍住笑。
“六十卖不卖?”
大伯抬手就要打我。
我赶紧往门口躲。
“开玩笑,开玩笑。”
他骂了一句。
“滚回来。”
我停下。
大伯从旁边纸箱里又拿了卷生料带扔给我。
“安装的时候缠上。”
我接住。
“这个也送?”
“你要不要?”
“要。”
我把东西装进袋子。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大伯。”
“干什么?”
“酒店那一万,谢谢。”
他的脸明显僵了一下。
紧接着就低头摆弄柜台上的计算器。
“谢什么谢。”
“没事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我站了两秒。
“行。”
这次我没再说别的。
出门前,我听见他在后面补了一句。
“水龙头装不好给我打电话。”
我没回头。
只抬手摆了摆。
那天回家以后,我把结婚的礼账本重新翻出来。
大伯那一栏还是写着“60”。
我没有涂掉。
也没有在旁边补那一万。
礼账就是礼账。
那一万是另一回事。
我以前觉得,亲戚之间最公平的办法,就是你给我多少,我还你多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后来才发现,真按一本账去算,有些人情根本算不进去。
可反过来,该说清楚的事,也真不能全靠别人去猜。
沉默有时候不是体面。
它也可能一点点把好意磨成误会。
那场婚礼之后,大伯还是那样。
说话冲,爱管闲事,见我买贵一点的东西就要念叨两句。
我也没突然变成一个什么都不计较的人。
有时候他一句话说得难听,我还是会顶回去。
只是我们都多了个习惯。
有事问清楚。
去年过年,大伯来我家吃饭。
饭桌上说起哪家孩子结婚,他随口问:“现在一般随多少合适?”
我故意夹了口菜。
“六十。”
全桌人都笑了。
大伯指着我骂:“这个坎你过不去了是不是?”
父亲笑得最大声。
我也笑。
笑完以后,大伯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
我一愣。
“干什么?”
“给晓雯的。”
“为什么?”
“你大伯母让我带的,别问那么多。”
我捏了一下。
挺薄。
忍不住问:“不会又六十吧?”
大伯脸都黑了。
“滚。”
回房以后,晓雯拆开。
六百。
里面还有一张超市购物卡。
她拿着红包看我。
“这回满意了?”
我笑着把红包放进抽屉。
那个抽屉里,还留着我堂弟结婚前买剩的一只空红包。
就是我当初装那六十块的同一包。
我一直没扔。
不是为了提醒自己大伯曾经随礼少。
而是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酒店侧门外那阵风,想起父亲攥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出去,也想起自己当时那句理直气壮的“他给多少,我就还多少”。
如果父亲那天没有拉我出去,两家人大概真的会因为那六十块钱结下一根刺。
可如果他早点把事情告诉我,那场难堪其实也根本不会发生。
所以直到现在,我都说不清那天到底谁最有道理。
我只知道,亲戚之间最怕的不是礼轻。
是有人把好意藏得太深,有人把委屈憋得太久,最后都拿一本谁也看不全的账,去判断对方到底把自己当什么人。
那天我当众只还60元,确实出了一口气。
可真正让我后来心里踏实的,不是大伯脸绿了,也不是我终于把钱改成了两千。
是我第一次把那句“大伯”喊回来时,他虽然没给我好脸,却还是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有些关系不是不能吵。
怕的是吵完以后,谁都不肯再问一句真话。
如果你家亲戚之间也有过这种“明明是一家人,却因为一笔礼、一句话憋了很多年”的事,可以把这段故事转给家里人看看。你觉得我那天原样还60元过分吗,还是大伯和父亲从一开始就该把话说明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