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抗日儿童团”关键人物轨迹略考
作者:徐厚冰
1985年10月11日,文强于《中国政协报》刊发《终生难忘的抗日爱国儿童团》一文,首次详细记述广德抗日儿童团的组建与殉国经过。其自述称,1938年其驻防安徽广德期间,在俞作柏支持下组建抗日儿童团,委任刘人奎少校担任团长,并宣称该团于1939年对日作战中全员阵亡。该叙事此后数十年被地方文史资料、纪念文章广泛采信,成为广德儿童团抗战史事的核心依据。但对照民国驻军档案、忠救军改编史料、军政人员任职履历与战时行军驻防轨迹可发现,文强晚年回忆存在严重的时空错位、人事混淆、数据失真等问题。
本文以1937至1940年为核心时间维度,聚焦皖东南广德战区,系统考证文强、刘人奎、俞作柏三人真实活动轨迹,逐层证伪广德抗日儿童团组建及“全员阵亡”叙事,还原真实的皖浙边区抗战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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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937年收容并西撤部队的情况
文强在《终生难忘的抗日爱国儿童团》称:“1937年淞沪抗战后,我一度奉命担任国民党军前方办事处的上校主任。具体的任务,是在战略撤退途中,收容溃散部队官兵,有计划的输送到安全区域整训。 在收容队伍中,我们发现许多10岁到13岁的男性儿童,无人过问,好像是大自然中的小草,顽强的生活在难民群和收容队伍中。经过最后的清理登记结果,总数不下300余名之多。”
就此,我们根据相关史料,还原淞沪抗战后收容溃散部队及西撤的真实情况。
(一)收容情况
1937年淞沪会战的爆发,是文强、俞作柏、刘人奎涉足皖浙边区抗战事务的起点,也是其晚年回忆出现史实偏差的核心根源。
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全面打响,华东正面战场局势急剧恶化。为统筹敌后游击、部队动员与战地保障工作,国民政府于同年9月设立苏浙行动委员会,由戴笠兼任书记长,全权统筹淞沪战场后方军政事务。彼时文强出任动员部前方办事主任、调查组人事科长,全面负责战区部队动员、人员调度与战地统筹工作,深度参与淞沪会战后期部队运维事务。
1937年11月11日夜,日军自金山卫登陆突破国军防线,淞沪战场全面溃败,苏浙行动委员会下属别动队随之解体。危急关头,文强临危受命出任收容部队办事处处长,专职收拢整编溃散官兵。早在11月初国军战略撤退前夕,他便带队赴上海租界医院开展战地慰问;上海沦陷后,率队从南通天生港绕行苏州、句容等地,组建六个收容小组分片巡查,专项收拢别动队溃散人员。
文强晚年回忆称,此次行动累计收容官兵四万余人,整编后留存万余人,并在收容途中收治三百余名10至13岁流浪难童,成为广德儿童团组建的缘起。但官方多份档案与规制条文彻底推翻该说法。根据苏浙行动委员会原始收容条例,本次收容工作具备严格身份限定,仅接纳淞沪战场撤退的在编正规官兵,普通难民、社会闲散人员、未成年孩童一律不予收容,非在编成年女性亦不在收容范围内。同时,文强早年亲笔工作记录与阶段性回忆录明确记载,此次收容纪律严苛,严禁收纳任何非部队在编人员。官方核定合规收容人数仅1700余人,与晚年自述“四万人、万人”的大规模收容数据天差地别,足以证实“收容难童300人”的叙事从根源上失实,儿童团组建毫无人员基础,史实难以支撑。
(二)西撤轨迹考
淞沪防线崩溃后,别动队1700余名残余官兵分南北两路向西战略撤退,两条行军路线完全割裂,直接证伪“文强、俞作柏、刘人奎三人同期齐聚广德筹备儿童团”的核心说辞。
1937年11月14日,俞作柏以军事组组长身份,率领别动队主力部队西撤,队伍囊括上海游击区特务大队、青浦技术训练班、松江特训班、佘山教导团全部官长及学员,行军路线为上海、苏州、溧水、繁昌、九江,最终于12月抵达安徽祁门县历口镇。彼时广德正爆发惨烈的广德保卫战,属于高危交战核心区,按照近代部队行军避战避险原则,俞作柏主力全程绕开广德地界,无任何进驻、驻防广德的记录。
11月15日,文强率领少量残余人员沿南线西撤,途经苏州、广德、宁国,最终抵达祁门历口,于11月20日左右短暂进驻广德,驻留时长不足一周便继续西撤,全程以战略转移为核心任务,无任何长效驻防与地方建设举措。刘人奎当时担任文强专属秘书,专职负责途经区域治安管控,全程跟随南线撤退,无单独行动于广德的记录。在2003年1月出版《文强口述自传》中,文强讲述了他在广德短暂停留的情况,却只字未提“儿童团”的相关话题。
综上可知,1937年淞沪会战撤退期间,仅文强、刘人奎二人短暂途经广德,俞作柏从未涉足此地。且当时广德战火纷飞、秩序崩坏,二人仓促转移、自顾不暇,根本不具备齐聚广德、筹备儿童团的时空条件与客观环境,儿童团组建的早期叙事完全无法立足。
(三)撤退时文强、刘人奎任职与环境
文强晚年自述其1937年11月就任军事委员会教导总团政训处长,在俞作柏支持下组建广德儿童团、委任刘人奎为团长,但官方任职履历、部队改编时间线与战区环境均可全方位证伪该叙事。从任职资质来看,档案明确记载,文强担任忠救军政训部主任的准确任期为1939年3月至1940年3月,1937年11月其尚未执掌相关政训职权,无资格主导团体组建、人事委任等工作。
从人员轨迹来看,1937年12月初,文强、刘人奎已抵达祁门历口,随后北上芜湖、奔赴南京,南京失陷后折返杭州,全程未在广德停留。俞作柏则始终在祁门整训部队,与广德无任何交集。从客观环境来看,1937年11月30日至1938年1月13日,广德全境被日军占领,战事胶着、民生凋敝、社会秩序彻底崩溃,既无安全稳定的活动场地,也无物资、人员保障,完全不具备收容难童、组建军事化团体、开展常态化训练的基础条件。
多重史实印证,在1937年的“西撤”过程中,俞作柏、文强、刘人奎三人根本没有同聚广德,所谓组建广德儿童团之说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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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1938年军政格局彻底否定年度组建可能性
文强在《终生难忘的抗日爱国儿童团》再称:当我刚结束收容事宜时,上面改调我为国民党军事委员会教导总团部政训处长一职,我部的总团长是著名的爱国军人余作柏先生。我将难童如何处理的问题向他作了汇报,他慈祥的表示,要与我亲自一道去看看难童们,并要我拟出如何妥善安置的办法,后来又决定由我负责的政训处将他们收容并进行教育,定名为抗日爱国儿童团。我推荐政训处的一位少校股长刘仁奎做儿童团的团长。”
前文已经给大家介绍了1937年收容并西撤部队的情况,说明该次撤退过程在广德组建儿童团的时间、空间没有基础;我们再看看1938年度组建儿童团的可能性。
1938年忠救军的正式改编流程、高层人事变动与战区局势,进一步推翻1938年广德儿童团的组建叙事。1938年1月,戴笠亲赴祁门历口,将苏浙行动委员会皖南部队改编为忠义救国军教导一团;同年3月,忠救军总指挥部正式成立,戴笠任总指挥,俞作柏任副团长、第一支队队长,文强担任政治部主任,“忠义救国军”至此才正式定名(简称“忠救军”)。这一官方流程清晰证明,1937年上海撤退期间忠救军尚未建制成型,文强不可能提前担任该军政工主管,其相关任职回忆与档案严重相悖。
1938年广德战事持续恶化,3月18日至31日广德再度全境沦陷,地方管控彻底瘫痪,无任何稳定驻防、团体建设的条件。同期三人活动轨迹彻底割裂,无任何联手驻防广德的可能。1938年3月,文强远赴重庆参加国民党临时全体大会,4月滞留武汉,全程远离皖东南战区;5月忠救军高层调整后,文强、俞作柏虽身居要职,但长期分驻多地。4至7月俞作柏主要活动于苏州、上海、无锡等前线战区,7至12月驻守祁门、浙西孝丰,全年无进驻广德的史料记录。
再者,在《终生难忘的抗日爱国儿童团》中,文强说:“当我刚结束收容事宜时,上面改调我为国民党军事委员会教导总团部政训处长一职。”亦与其履职时间不步符。
1938年度,就现有史料来看,无法证明俞作柏、文强、刘人奎三人中任何一人曾进驻过广德。基于此,该年组建儿童团完全可以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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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939年时局与“全员阵亡”的叙事
文强在《终生难忘的抗日爱国儿童团》中有称“1939年广德儿童团全员阵亡”的精彩演绎。我们不妨就1939年至1940年的战时局势、部队驻防与人物轨迹,来看看其“叙事”的可信度。
1939年5月,淞沪指挥部成立后,忠救军总部迁驻宜兴,9月28日俞作柏亲赴宜兴指挥作战。
1939年12月,与戴笠在金华召开“西山会议”,成立“上海统一委员会”。文强被任命为该委员会的对日汪情报收集和策反机构(策反委)主任委员。1940年1月,文强代表军统局驻上海。
1939年全年,忠救军总部在分别宜兴、孝丰,其部队与日军发生战事主要在浦东、高淳及澄锡虞等地区。
据广德抗战史并结合相关文献,1938年4月至1940年9月的30个月内,广德境内无日军入侵及部队作战记录,儿童团既无作战对象,更无战斗可能。
基于此,所谓“儿童团1939年配合军队作战全员阵亡”的说法与史实严重相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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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1940年俞作柏、文强在广德
1940年春,俞作柏、文强随忠救军总部由孝丰移驻广德桥头村。在广德境内收集了流落各地的散兵游勇达万人,除组成总部与直属部队人员外,其余约7000 来人,编为3个建制团,分布在广德附近整训与补充装备。总部继驻田里戈村、卢村(今卢村镇)王岭。6月初,接到戴笠从香港转来电报后,要求文强出席“上海统一委员会”会议,文强接到电报的半个月后,离开广德去了上海。同年秋(9月底左右),总部回迁浙江孝丰。
从1940年春至6月,此期间文强驻广德。这也是文强第二次到达广德,且逗留时间最长的一次,前后不到半年(1月在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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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经系统考证,文强、刘人奎、俞作柏在1937—1940年的广德活动轨迹与文强晚年回忆存在显著差异。
1937年淞沪会战后收容工作中,文强未收治300余名流浪男童;别动队西撤时,三人未齐聚广德筹备儿童团。1938年广德战事不断,他们无暇在广德组建儿童团。1939年广德地区既无战事,更也无儿童团全员阵亡的记录。文强关于广德抗日儿童团的组建及全员阵亡的叙事,缺乏可靠史实支撑,纯属虚构的文学类作品。
本文对还原抗战历史、纠正错误史观意义重大。它纠正了广德抗日儿童团的错误叙事,避免了历史以讹传讹,有力驳斥了歪曲、片面解读历史的虚无主义倾向,使广德抗战历史的呈现更加真实准确。同时也提醒我们在研究历史时,要以严谨态度对待史料,警惕个人回忆的局限性,不能仅凭单一回忆就下结论。
纠正历史错误的记忆,还原广德抗战的真相,是让人们更好地铭记历史,缅怀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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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①文强生口述、刘延民整理《文强口述自传》,2003年1月出版。
②台湾地区伪“国防部”情报局编印《戴雨农先生全集》,1979年。
③李国庆《忠义救国军研究》,2014年。
④邢烨《戴笠与忠义救国军》,2008年。
⑤裘丽萍《我所知道的忠义救国军》,1992年。
指 导
黄 朋,中国抗战史研究学者,宣城市文史研究会理事;
盛良君,中国古文化研究学者,传拓非遗传承人。
主 编
徐厚冰,安徽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宣城市文史研究会会员。
声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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