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兄说：塞上美果等人尝，灵武长栆的千年缺席与在场

读书，品诗，看电影

悟人生

我是威评书影史

01

《灵武长枣》

-威记

八月中秋丹桂香，塞上美果等人尝。

只叹东坡不得见，未有诗赋千古传。

这首小诗，四句二十八字，写的是灵武长枣，其实表达的是一种“迟到”的遗憾。

中秋前后丹桂在南边飘香，北边贺兰山脚下的长枣也正红正脆，可翻遍唐宋名家，似乎少有人给灵武长枣留下像“日啖荔枝三百颗”那样的家喻户晓之作。

诗里一声“只叹”，叹的是苏东坡没来，叹的是塞上佳果少了一首能传千年的赋。可真把这件事拆开看，遗憾之外，另有一种更厚的东西。

02

“八月中秋丹桂香”。这是以江南、中原的秋香作引子。桂花是中原文人最熟悉的秋信，中秋前后开放，气味清远，容易让人想到团圆、月色、家宴。用“丹桂香”开头，等于把读者从南方的温软秋意里轻轻一拉，拉到“塞上”去对照。

灵武长枣的成熟档期，恰好也在金秋。

每年中秋前后大量上市，是枣商云集、采摘外运的旺季。中秋吃月饼、配秋果，南方有桂、有菱、有梨，塞上则有这一串紫红色的长枣。以桂香起兴，不抢枣的味道，只给节令打底，读者先闻香、再想果，节奏就对了。

“塞上美果等人尝”，是全诗的主场。

“塞上”二字不能轻读。灵武古称灵州，自汉唐以来就是朔方要地、黄河灌区。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记灵州“桑果余林仍列洲上”，唐代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又说赫连勃勃所置果园“桃李千余株，郁然犹在”，可见这里种果树不是今人发明，而是千余年传统。

到了唐代，灵武长枣已被列入皇室贡品，号称“果中珍品”，栽培史有1300年之说；更靠前的桑枣传统还可上溯更久。

韦蟾写灵州最出名的一句“贺兰山下果园成，塞北江南旧有名”，几乎就是“塞上美果”的注脚——贺兰山挡沙，黄河水浇地，山前平原既能长稻麦，也能结果子。灵武长枣别名马牙枣，果形长椭圆或圆柱，成熟紫红，皮薄、肉绿白，酥脆多汁，核小，鲜食可食率能到95%以上。

这样一颗果，“等人尝”不是自夸，是它本来就在秋风里挂着，等懂秋的人来。

03

“只叹东坡不得见”，是威记自认全诗最巧、也最要小心的一笔。

苏东坡一生写枣不少：

徐州谢雨写“簌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缲车”，是华北村野的夏枣秋意；

又有“新枣渐堪剥，晚瓜犹可饷”“种枣期可剥”“海上如瓜枣，可闻不可逢”诸句，或写农事，或写仙枣传说，或写南方罗浮。

他的枣，多是中原、江南、岭南、海南的枣，是“如瓜”的道教想象，是“落衣巾”的乡村细响；唯独没见他走过灵州、东塔、枣博园。

东坡到过凤翔、杭州、黄州、惠州、儋州，北边最远接触关中、汴京一带，没进朔方。灵武在北宋中后期属党项西夏势力范围，以东坡的仕履和宋夏格局，他根本到不了。于是“不得见”不是东坡懒，是地理、时代、国界三道门全关着。

设想他若真在秋分日站到东塔镇果园村，看贺兰山斜照、秦渠水声，尝一口马牙枣的脆甜，以他的脾气，未必不会写“塞上枣如马牙新，贺兰山下齿生春”；可历史不让，这便成了诗里的“叹”。

04

这声叹，不能只当牢骚看。中国果品入诗成“千古IP”的，无非荔枝有东坡、荔枝有杜牧“一骑红尘”，柑橘有屈原、有东坡，梅杏桃梨各有唐宋名句。

灵武长枣偏处朔方，既不在中原主流驿路，又长期属边地、贡品、军镇之间，文人北上者少，写者自然少。不是果不够好，是“文学地缘”没轮上它。东西都在，缺的是被大诗人一次性写透。

威记写“只叹东坡不得见”，其实是想替塞上红枣叫一声不平：好果不该只靠产销会出名，也该有诗。

“未有诗赋千古传”，表面继续遗憾，深层却可反读。灵武长枣并非全无诗文。

唐有韦蟾“贺兰山下果园成”；

明有齐之鸾“灵州枣、灵州枣，槎牙庭前天地老”；

清代《灵州志迹》记乾隆、嘉庆间灵州果枣达二十种，以大长枣最名；民间中秋拜月、重阳食糕、腊八放枣，枣早进礼仪。

今日枣博园有百年老树一万六千多株，最老的“长枣王”二百八十多岁仍结果，东塔、园艺、果园各村古枣成林，2014年前后长枣种植系统入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2006年灵武获“中国灵武长枣之乡”。这些“非千古名赋”的材料，比一首诗更笨、更重：它不靠文人一字爆红，靠千年土、水、人、树慢慢养出来。东坡没来，是长枣的遗憾；但千年来桑果、贡品、古枣王、秦渠灌区全都在，是它自己的“传”。

05

所以威记这首诗，若只按“遗憾体”读，就小了。它真正的意思应该是：丹桂是中原的秋，长枣是朔方的秋；中原秋香有人写尽，朔方秋脆少人写透。

东坡若来，必成一绝；东坡不来，果也不等谁。

中秋站在灵武枣园，手里捏一颗马牙枣，皮一破、汁一溢，贺兰山在西部发蓝，黄河在东部发亮，百岁老树把风沙滤成甜味——这时候还要什么千古赋？舌头知道，节令知道，枣农知道，食客知道便够了。若真想补东坡的缺，不妨再写一句：“莫怨东坡诗未到，贺兰嚼枣即文章。”一颗塞上长枣，咬开的不是果肉，是千三百年贡园、百岁枣王、秦渠与贺兰山合起来的那点秋骨。诗可千古，也可在齿间。

威记从南方到银川，吃过荔枝、桂圆，也吃过灵武长枣。比较起来，荔枝靠东坡成派，长枣靠风土成林。前者是文人带果走天下，后者是边地以果等文人。

等不到，也不急；等到了，也不傲。中秋人月两团圆的桌上，摆一盘紫红长枣，不输丹桂。诗有没有千古传，不重要；人愿不愿意坐下来，尝一口塞上的秋，才重要。

灵武长栆，你吃了没？

-作者-

威评书影史，自评自说自开怀，更多诗评、书评、影评，给您不一样的感觉。